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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mnesiac

莉莉周



1

早晨八点半,像往常一样,阿布罗迪准时打开书店的门,漫不经心的打扫一下每个容易积尘的角落,给店门口的玫瑰丛浇一点水,将飘落的新鲜花瓣收集起来,撒进收银台上硕大的中国瓷盘的清水中,刚刚从酣梦中清醒过来,四肢还有些僵硬,但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刚刚开门的书店和他的容颜一样,一尘不染,完美无瑕。空气中混合着玫瑰和海风的气味让人振奋,不过街面平静,连游荡的猫狗都不见一只,这个时间开业的店铺独此一家,现在还远远不到小镇居民的起床时间,偶尔一两个徒步的观光客表情迷茫的穿过小镇,小镇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仿佛一个时间格外缓慢的空间,慵懒的停滞不前。
男孩在九点十分准时从街角出现,脚步轻快,他刚刚从电车上下来,可是看上去发梢间似乎有淡绿的水汽和薄薄的雾气,像个刚刚苏醒的森林精灵,他半长的头发也染成一种奇怪的绿色。男孩身材很高,因为还在发育期,又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和T恤,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是裸露的手臂肌肉结实,年轻的力量在他清晰的血管中流淌。
“你好。”男孩对阿布罗迪彬彬有礼的微笑一下,然后走进了书店。
“你好。”阿布罗迪回报了一个更有礼貌但是更疏远的微笑。
此后的三个小时内,他们不会再说一句话,男孩会从书架上取出昨天没有读完的书,然后坐在书店一角的阅读桌前,埋头读下去,除了偶尔起身取一杯书店免费提供的清水,或者去一下洗手间。他的阅读范围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喜欢纯粹的小说和深奥的历史书籍,有时更杂乱。而阿布罗迪就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顾客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大多是些观光客来买一份当地地图和旅游书,其余时间他就随便翻翻关于古籍善本收藏方面的专业著述,或者无所事事的冥想,将自己置于另一个世界幻想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偶尔会有一两个电话,一般是他那寥寥几个做古书生意的朋友打来咨询的,他们背着不起眼的帆布书包,从不识货的主顾手中低价买进珍本书籍,转手卖给识货的收藏家,往往是百倍的获利。阿布罗迪并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会在意书籍所传播的珍贵的智慧,只是把书当作整本整本的大面额钞票,而且把欺骗当作家常便饭。只是他不愿迎合顾客,或者搬到更繁华的地段,所以小店常常入不敷出,他必须靠这个来维持平静简朴的生活。起码不用奔波劳苦,对于阿布罗迪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三个小时后,男孩会站起来出门,临别依旧是礼貌的微笑,然后说一声再见,阿布罗迪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在做什么,也不该过问,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唯一的结局是,有一天男孩没有再来,从此杳无音信,像从来不曾出现过,这样的陌生人,阿布罗迪每天都在遇到,每天都在遗忘,男孩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只是出现得更久一些,仅此而已。可是在男孩出现一个星期后的今天,阿布罗迪终于决定改变这种情况。
阿布罗迪煮起了咖啡,浓郁温暖的香气顿时充盈了小小的空间,他倒了两杯,然后来到男孩面前。
“要咖啡吗?”阿布罗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切自然一些,不要让那个男孩误解自己是在赶他离开。
“新的收费项目吗?”男孩抬起头,用淡淡的玩笑口吻反问。
“最新项目,开业大酬宾,只对一位老主顾免费,你是那个幸运儿。”
“谢谢,”男孩接过杯子,咖啡表面浮着一层月桂粉,香气格外馥郁,那是他喜欢的,不过他还不想表现出来,“你看起来可不像慈善家啊。”男孩清澈的眼睛直视阿布罗迪,里面有和咖啡一样浓的笑意。
“你看起来也不像离家出走的孩子。”
男孩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努力的作出了不动声色的姿态,只不过这个姿态他还没有应用自如,难免全盘被阿布罗迪捕捉。
“何以见得呢?”男孩薄薄的唇轻轻撇了一下,有几分不安,他为这句失败的问话后悔不已。
“我每天都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的过去瞒不了我。看看你自己,几乎把‘离家出走’写在了脸上。你穿价值不菲的衣服但是刻意隐藏了商标,一言一行都无比有礼貌但是掩藏不住优越的感觉,即使粗鄙的言行也是刚刚学会的还远远没演练熟练,你应该在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那样的学校里大约没人留这样的发型染这样的发色,所以你离开学校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你不会是短期逃学,没有短期逃学的孩子泡在这么偏僻的书店里看难懂的大部头。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神,不管如何掩饰都藏不住远离家园的不安,你读书很专注,可是任何躁动,特别是警笛声都让你不安。对了,你多大了?”

“十七。”
“嗯,这是个不错的离家出走的年纪,我也是在这个年纪第一次离家出走的。”
“那么,第二次呢?”
“我还没开始筹备。”阿布罗迪笑了起来,男孩也笑了,笑容天真诚恳,阿布罗迪很满意,他认为他已经掌握了主动。
“可是我看也不会久了。”男孩的笑容没有变,依旧天真。
“你这样认为?”现在该阿布罗迪懊悔他愚蠢的问话了。
“是的,因为你不满你失败的人生。看看你自己,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是因为外面有你想要逃避的东西。看看你自己和你的店,一丝不苟,美轮美奂,但是唯独没有顾客。你很有遴选书籍的品位,可是这里没有你的知音,你的主顾只有来买地图和旅游书的异乡人和按照畅销书排行榜下单的读者。可是这里隔绝不了的是你的好奇心,你渴望了解别人,却常常没有勇气,只能擦肩而过后用想象填补你们的相识,就像对我,整整一个星期,你都在用你自己的想象为我编造人生吧,这个相识的场景你也在想象中演练了无数遍吧?的确,你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你用想象欺骗自己死水一样的生活是你所想要的,可这样失败的人生你还要过多久?”
男孩用平和的语速叙述着,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天真,可是天真中透出格外的残忍,阿布罗迪的表情就在男孩安静的语调中一点一点僵硬了下去。微弱的气流随着语言从男孩的唇间流出,阿布罗迪觉得自己在被气流一点一点切成没有厚度的薄片,旋转着消弭于虚空中。最后,男孩站起来,用惯常的礼貌的微笑对阿布罗迪说:“再见。”然后他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走出了书店,脚步轻快的像穿透窗棂的光,显然,他没学会掩饰的东西还太多,例如得意之情。






2

男孩消失了。
第二天,第三天,男孩没有再回来过。
从男孩离开的那天阿布罗迪就在懊悔他安排的拙劣的搭话场景,如果男孩再度出现他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可是两天过去,男孩像风一样的掠过就不再回头了,阿布罗迪凝视着男孩喜欢的座位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扭曲了,那个位子变成一个空空的黑洞,整个房间都再向那个洞口塌陷,坠入没有尽头的虚幻时空。
“只是习惯了而已,”阿布罗迪自嘲的告诫自己,“习惯很难改变,他会停留很长时间,可是最终遗忘才是结局。”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会有那样一个梦呢?
男孩回来的时候,阿布罗迪吓了一跳。
他是下午走进来的,在阿布罗迪失神的瞬间,从他意识的死角突然钻了出来。他换了T恤和牛仔裤,款式还是类似,看起来却不大整洁,颇像是经过了一场艰难的战斗,背着个不太大旅行包,腰带把T恤勒出深深的皱褶,看起来够沉重。
“你好。”男孩的招呼阳光灿烂,非常出色的掩饰了他的窘迫。
“需要帮什么忙吗?”阿布罗迪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男孩的样子非常让他好奇。
“事实上,真得非常需要。”男孩讪讪的笑了出来,“我的样子很怪吗?只是和旅馆发生了一点点经济上的小纠纷而已。如你所知,我是离家出走的,而在这个小镇,除了你,我没有认识的人了。”
“我有很多种帮助你的办法,看你选哪一种了。”
“很多种吗?”男孩睁大了眼睛,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更小一些。
“例如,请你吃一顿晚饭,然后给你的家人打个电话。”
“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这种。如果这种办法可行,我就用不着求助了,我不希望回去。”男孩低下了头,这时候他才真正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希望能留在这里,虽然很困难。”
“其实并不困难,”阿布罗迪笑了起来,他不想再让男孩困窘下去了,他抬起眼睛望着远处,若有所思地说,“我需要个帮手,书店把我拴在这里动不了,如果有个助手会好些。当然,薪水不会太高,不过吃住都可以解决。”
“真的?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男孩脸上现出惊喜,孩子气的微笑真得让人难以抗拒。
“不!”阿布罗迪斩钉截铁的回答,“你知道,这里并非世外桃源,我不想跟警察惹麻烦,如果你非要留下来不回家,你必须给我个理由,我才会考虑冒一下风险。”

男孩低下头,开始沉思,似乎理由并没有困惑他,只是在寻找一种合适的表达的方式,最后他还是决定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述,他抬起头,注视着阿布罗迪的眼睛,语调缓慢的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在他决定和我一起走之前,我不能离开。”
阿布罗迪嘴唇动了动,一些困扰他的忧虑浮了出来,可是他终于没有说出拒绝的语言。
“也许吧,也许是个理由,虽然很勉强。”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可以留在这里了?”男孩几乎欢呼起来。
“也不是。”阿布罗迪笑了,只是个孩子而已啊,永远学不会大人的不动声色,“今天是星期五,我可不喜欢在这里度过周末,我在山里有间小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来,电视,广播是没有的,但是有我收藏的书籍,也有一些珍本书,可以在林子里散步。不过,去之前你最好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卡妙,Camus Yorke。”男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手指在桌子上飞快的写了一遍,光洁的黑胡桃木表面现出模模糊糊的字迹,转眼就消失了。
“我叫阿布罗迪,一个男人叫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不,没有任何名字比这个更合适了。”卡妙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没有一点说谎的意思。
阿布罗迪让卡妙放下背包,随便的向他介绍了每天的工作,事实上书店的工作没办法更简单了,然后他就放心的把店面交给卡妙看管,自己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鸡蛋,牛奶,蔬菜,鸡块,火腿等在山上度周末的食物。

回来后,阿布罗迪早早的关闭了店门,虽然小镇上几乎没有过什么犯罪,店里也没什么可偷的,他还是把关店的一切步骤作的有条不紊,关闭电源,切断煤气,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对店面的安全确认了以后,他带卡妙来到车库,那里停着一辆两门白色小轿车,改装了平衡翼排气管和大轮毂宽胎,颇为引人注目。阿布罗迪打开后备箱,让卡妙把背包放进里面的整理箱,然后把食物塞到外面。车内的装饰比外观还要引人注目,不如说是繁复的让人眼花缭乱。
“走吧。”阿布罗迪说,两人坐好,阿布罗迪转动了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与众不同的沉闷低吼,证明它的引擎绝对力量强大。
“想不到你还擅长改装车。”卡妙颇为钦佩的说。
“一个朋友的杰作,我对车没任何兴趣,对开车也没有。”阿布罗迪的回答没有任何语调。
卡妙马上明白了“谦虚”的含义,因为阿布罗迪的回答仅仅是谦虚而已,车一发动,他就觉得自己被紧紧地压在了座椅上,引擎轰鸣中转速表一次又一次险些冲上红区,几秒钟就冲上了时速一百公里,卡妙觉得简直是进了试车场。
车出了小镇转一个弯扑上了进山的公路,卡妙也曾经把超速罚单当家常便饭,但是在山路上这么惊世骇俗的超速还是有点胆寒。阿布罗迪开起车来就不怎么说话,这样的车速胎噪和风噪都比较惊人,根本不适合闲聊,要大声嚷嚷才能彼此听清,自然也不适合听音乐。卡妙偷偷看阿布罗迪的神情似乎也远远说不上专注,只能一边向从来没真的相信过的上帝寻求帮助,一边努力的压制住剧烈的心跳,路旁树木蓊郁,夕阳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一片一片透明的光,风景变幻莫测,只是卡妙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大约过了半山腰,阿布罗迪转了个弯,车开进一条小路,路面是细沙和石子,车胎的声音变成好听的沙沙声,阿布罗迪马上降低了车速,好像怕打破了这一带的静谧,卡妙打开车窗,除了车胎安静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到林间晚归的鸟儿婉转的欢唱。
车缓缓转过一个弯,仿佛拨开了树木的屏障,一座木屋出现在眼前。比卡妙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其实是座双层的小别墅,门前平整了一小片空地,树林密密的将木屋围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盆地。
“到了。”阿布罗迪停下车,两个人把车里的东西搬了出来,卡妙搬食物的时候,阿布罗迪拎起了他的背囊。
“很重啊,离家出走需要这么重的背囊吗?”
“离家出走是件沉重的事情。”卡妙敷衍着,此刻他还没从那种强烈的速度感中摆脱出来,不大想多说话,还好阿布罗迪也没多说。

小屋的一层是架起来的车库和储藏室和卫生间,室外楼梯通向二层。
森林里天黑得格外早,阳光早早就被树林吸去了,此刻室内已经昏暗得看不清楚了,阿布罗迪随手打开灯,柔和的灯光落下,空空落落的起居室出现在眼前。通往一层的小楼梯狭窄逼仄,起居室的一角用书架隔出一个小小的书房,玻璃书柜里的大约就是阿布罗迪的珍贵藏品,靠窗放着一张老式的写字台,一角放着一台打字机,几张空白的纸,早已积满灰尘。旁边的地上堆着几样简单的健身器材,通往卧室的门关闭着,围着壁炉放着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和两把款式普通的躺椅,地上铺着图案简单的地毯。另一角是个小小的厨房,厨具倒是一应俱全,还有一张小小的只够两个人坐下的餐台,一个不大的冰箱运行着,发出微微颤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看得出一切家具都很陈旧了,多余的装饰也一点没有,跟阿布罗迪的书店和车的风格大不一样,不过倒是合卡妙的胃口。

“饿了吧。”阿布罗迪一边把食物放进冰箱一边问。
的确有点,卡妙的肠胃在波澜壮阔的翻江倒海后终于平静了下来,被轻飘飘的空虚感充斥了,他点了点头。
阿布罗迪在鸡块上涂上黄油和调料,用锡纸包了放进烤箱,然后取出两个鸡蛋,在一个平底锅上煎,温暖的香味顿时充满了小屋。
“想不到你做饭也这么厉害。”卡妙走到阿布罗迪身边,想帮他切点蔬菜做沙拉,又不知道从何入手,傻傻的在旁边看着。
“一个人生活惯了。”阿布罗迪平静的回答。他有一种感觉,虽然认识只有几天,可是卡妙让他有一种面对老朋友的自在和熟悉感,只是卡妙身上还有一点紧张,这也是正常的吧,阿布罗迪想,毕竟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处境。
最后卡妙发现他能做的仅仅是热牛奶和煮咖啡,不过他自信煮咖啡还是颇有水准的。
晚餐不算复杂,但是对于在快餐店解决了很多顿的卡妙来说已经足够丰盛,他们惬意得聊着天,好在他们之间也不缺乏话题。
“小屋是祖父留给我的,他是个好人,偶尔有钱过,但是很快就被他的好心肠挥霍掉,这个小屋也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他买下了小屋和周围一大片林地,但是这片地毫无价值,倒是维护费用不少,可是他颇为喜欢,历次经济危机也没有转手卖掉,大约也没人会买。后来他过世了,对于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财产倒是没有提及,所以子女还为遗产弄得鸡飞狗跳,唯独这片地,他留给了我,这世上他最爱的是我,可是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没再和他说过话,甚至得到他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我也没流过一滴眼泪,也许我真的是人们常说的冷酷无情的人吧。”
阿布罗迪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讲述着小屋的来历。
“这里还曾经住过一个人吧。”卡妙一边把水加入咖啡壶,一边问。
“很久以前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能看到他的影子,很多不属于你的东西,那台打字机,那些健身器材,那辆车,他的影子无处不在。而且,那不是很久很久的事,你的那款车,上市不超过三年。”卡妙凝视着咖啡壶中波动的水纹。
“你要知道,时间并非人们认为的那样,很多地方时空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扭曲,例如在这个镇子,时间就格外缓慢,即使三年,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就像走到世界的尽头那么久。你爱他吧。”
“这是什么傻话?只是一个朋友而已,一起生活,就像现在和你一起生活一样。”
许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然后水开了。
“这里能看到星星吧?很多很明亮的星星,城市里看不到的?”
“今天不行。”阿布罗迪从卡妙手中接过咖啡,味道很好。“今天夜里会有雷阵雨,这里的雷应该是你从来没听到过的,很震撼。大约明天会晴天,今天夜里你睡在客厅沙发上,不过一定要关好门窗。”
“你怎么知道的呢?”
“问鸟儿。”阿布罗迪狡黠的一笑。

雷真的很震撼,像天神的怒火,要烧毁人间一样,那些雷像被扔下来,投到离地面很近很近的地方,突然炸裂,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和毁灭世界的决心,阿布罗迪钻进卧室就没出来,对这样的雷声似乎司空见惯,可是卡妙真的睡不着,躺在世界上最舒服的床上他也无法入睡,他觉得雷中降下了可怕的生物,会沿着沙发的脚爬到他的身上,吞噬他的肉体和灵魂。睁开眼睛,看见外面闪电刹那撕裂了黑夜,将枝条的形状投在窗帘上,从闪电和雷声推测,雷其实离地面很远,可是声势惊人,而森林恰好把一切恐怖放到最大。
卡妙爬起来,只穿着内裤,用毯子把上身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他光着脚跑到阿布罗迪的卧室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他担心雷声中阿布罗迪根本听不到他的敲门声,可是意外的是阿布罗迪很快回答了他。
卡妙钻进卧室,看见阿布罗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凭直觉知道他也没睡。
“我只是……我想,我还不困……我能睡在地上吗?”
“谁已开始也不会适应的,今天对你来说真是艰难的一天。到床上来吧。”

3



卡妙适当的考虑了一下形象问题,一道闪电适时的点亮了房间,阿布罗迪在那片惨白的光芒中翻了个身,给卡妙留出了躺下的空间,卡妙像一只撒娇的猫一样爬到阿布罗迪身边,小心藏起最近一声惊雷带给他的颤抖。
窗子关的严严实实,房间里仍然有这个季节难得的阴冷,这是在山上,在陌生的不安和惊惧中。
阿布罗迪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气味,玫瑰的花香和古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卡妙的心里那是这个夜晚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他曾经怀念过家,怀念过自己的床,可是此刻他只想和阿布罗迪贴得更密些,直到他们之间再没有空间,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缓缓荡漾开来,他的皮肤变得温暖起来,让他窘迫的沉重呼吸和剧烈心跳也开始无法抑制。
“你怎么了?”阿布罗迪也感觉到了卡妙的变化,他转过身,嘴唇对着卡妙的额头,微弱的气流让卡妙颤抖起来,阿布罗迪感觉大腿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你在想什么?”阿布罗迪没有睁开眼睛,他让卡妙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触摸着他的胸膛,慢慢向下,然后碰到了那个灼热的勃起的部位,轻轻地爱抚,卡妙发出一声微微的呻吟。
“只是一点性幻想,很真实的感觉,真抱歉,我没办法克制。”卡妙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窘迫的将头低下去,越是恐惧,这欲望来得越是真实,强烈,他怕阿布罗迪看到他脸上的红潮,可是阿布罗迪根本没睁开眼睛。
“不用什么抱歉,那是很正常的事。你在想着谁,你爱的那个人吗?”阿布罗迪声音温柔,他感受着卡妙的冲动,他用温暖的触摸将从未有过的美妙体验传达给怀里的十七岁少年,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律动。
“我想到了你,我爱上你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为你冲动和幻想。”卡妙伸出手臂,他想抱住阿布罗迪的身体,触摸他的温暖,告诉他他的感情。
阿布罗迪停止了动作,他抓住卡妙伸过来的手臂,
“我怎么没想到呢?”阿布罗迪的声音阴冷,“我收留了你,我抚慰你的恐惧,可是你带着满脑子疯狂的欲望和下流的幻想钻到我的床上。带着你那些肮脏的欲望滚出这间屋子随便用什么方式解决你的问题。爱?你拿这个词给你的性激素分泌过剩当借口吗?”
卡妙还没有提防,就被阿布罗迪一脚踹到床下,他裹着毯子,可是和地面接触的部位还是摔得生疼,愤怒和惊愕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呆了足有几分钟,摔门出了卧室。
阿布罗迪听到他踢到健身器材上的声音,他怀疑卡妙在寻找一个能把他的脑袋砸开花的哑铃,如果此刻卡妙冲回来用一个哑铃砸烂他的头,他一定都不会觉得意外,阿布罗迪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卡妙扔掉毯子,赤裸的站着,他举起哑铃,可是并不想扔在谁的头上,只是想借此发泄掉让他无比难堪的欲望,身体里像有火在燃烧,灼热的痛楚难以忍受。
他看了看窗外,雷声已经不那么稠密,暴雨正在倾泻而下,他猛地打开了门,山风席卷了他的身体,刹那的冷却让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收缩了,他无所畏惧的走出房门,冰冷的大颗大颗雨滴落在了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抬起头,张开双臂迎接着暴雨,那一刻他是快乐的。
卡妙紧闭着眼睛,敏锐地感受着每一颗雨滴接触他皮肤的微妙疼痛,雨滴落上他的手臂,他的胸膛,让他困扰的勃起发红的部位。他努力的倾听,山林的夜是不同的,除了那间小屋,一切都是冰冷的黑暗,他让自己忘记一切,只是倾听,风声,雷声,雨声,树叶彼此摩擦的声响,林间生灵的窃窃私语,这天籁之音让他的灵魂慢慢的与森林融为一体,他的精神沿着枝条的缝隙扩散开去,灼热的痛感消失了,欲望和恐惧,也被这洁净的雨水慢慢的冲刷殆尽。
阿布罗迪,你错了,我没有为自己的欲望找爱的借口,那是爱,在一个刹那冲击我心灵的感觉,在冲刷掉一切让我迷茫的杂乱的欲望之后,那种实实在在的爱的冲动依旧填充着我的胸腔,为我阻隔时间和命运的残酷侵蚀。我可以为你洗去欲望,洗去一切芜杂的情感,这个雨夜,我的灵魂正在为了你苏醒。
卡妙在雨中站了许久,直到灼热完全退去,冰冷开始一点一点侵蚀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显然森林的精灵们没有被他敞开的心扉感动,只好这样礼貌的劝他早点放弃这疯狂的举动。卡妙关好门回到屋里,不顾身上头发都湿漉漉的,裹上被他扔掉的毛毯,沉沉的睡着了。
阿布罗迪在雨声中辗转反侧,他为他的失态自责不已,朦胧间他看到那个梦境又回来了,突然之间那个身影出现了,如此熟悉,炫目的完美,皮肤闪着骸骨般惨淡的磷光,在虚空中扭曲着,仿佛重复着古老的神秘舞蹈,可以撩动一切凡人的欲望。
“加入我,释放你的欲望,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声音从梦境不能触及的时空流逝过去,然后和那个躯体一起,被疲惫的黑暗无声的吞噬。

*********************************************

卡妙醒来的时候被清晨林间明艳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这时候一个物体从天而降,正落在他脸上,扯下来一看,是一条全新的内裤。
内裤的投掷者穿着件又厚又旧的睡衣,打着哈欠向卫生间走去了,卡妙有点窘迫的换上内裤,从背囊里取出一件干净T恤换上,穿上昨天的牛仔裤。阿布罗迪从卫生间回来后精神抖擞了不少,拉开冰箱取出了牛奶和面包。
“早上好啊。”阿布罗迪的哈欠还没有断,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平静让卡妙反而打了个寒噤,他宁愿听阿布罗迪怒气冲冲的兴师问罪,可是想想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早上好,”卡妙继续打了个喷嚏,“艰难的一夜。”
“我觉得这个结论应该我来下。一个魔鬼式的开场。”阿布罗迪把面包片扔进烤面包机。
“我为我的冲动道歉,够了吧?”
“我想足够了,冲动是魔鬼,我也很冲动,不该让你滚出去,说出去就足够了。”
“别说这个了行吗?大清早讨论这种事情好像不大正常。”
“也没什么不正常的,这里没别人,没报纸,没电视,没广播,我们也没别的可说。”
“好吧,老实说你吓到我了。你对性,向来这么反响强烈的吗?”卡妙接过阿布罗迪递过来的面包片,狠狠地涂着巧克力酱。
“也不全是,只是你让我觉得意外而以,我们彼此还一无所知,就像陌生人,就像一夜情的感觉,我厌恶一夜情。你以前可跟别人做过?”阿布罗迪在餐台前坐下,若有所思,卡妙开始煮咖啡。
“厌恶跟反应过激似乎还不大一样,被你这么拒绝会有心理阴影。我曾经喜欢一个学校里的漂亮姑娘,喜欢而以,学校开着party我们跑出去翻云覆雨,可是很快没了兴趣,然后我就出走了。如果我不逃走,我还会继续遇上这样的姑娘,出身高贵,漂亮又有教养,总有一两点过人之处,可是我没什么兴趣。”
“你什么时候对男人感兴趣了呢?”
“确切的说,遇到你之前,一个也没有。有一天我看到了你,我才知道,性别并非可以阻隔爱情的樊篱。”
“我觉得先别急着说爱情,先说欲望比较合适,你怎么知道你的性冲动跟爱情等价呢。”
“我正要说这个呢,”卡妙坐在阿布罗迪面前,一脸纯真,“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正常的性冲动和欲望是下流肮脏的呢?你没有过冲动吗?莫非你还是处男?”
“天!”阿布罗迪几乎被牛奶呛死,他挣扎着把手中的餐刀投向卡妙,“你当我是什么?变态吗?我也是个男人,曾经有固定的性伴侣,有男人也有女人,可是欲望有时候会让我反胃,特别是漫无目的随时随地无法克制的冲动。”
“你先不要忙着谋杀我,我们在讨论问题呢。”卡妙接过餐刀,又追加了一大片巧克力酱,“欲望是一条捷径,两个人碰撞在一起,几分钟的交流就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宽衣解带,一个小时后彼此忘掉,可是爱情是一条荆棘丛生的漫漫长路,无人不辛苦,无人不受伤害,我对你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性冲动,我可以用时间来证明,你没有赶我离开,这难道不是你给我证明的机会吗?”
“我正在考虑,我可不想睡着了还心中不安,不赶你走是因为道义,我不能让你走投无路。”
“昨天那场雨浇醒了我,我用我的灵魂爱你,我感悟到了灵魂的苏醒,我爱你,灵魂的振颤洗净了我的欲望,肉体总是带给我们痛苦和伤害,我会用你需要的方式来爱你,我们可以把爱情当作纯粹的,灵魂的交流,不让欲望威胁我们的灵魂。”

“你是说,你爱我,所以你就可以没有了欲望,你还需要自慰吗?”阿布罗迪恶狠狠的咬着面包片,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
“当然不需要,我不需要肉体!”卡妙的脸上现出一种感人的坚定,仿佛虔诚的信徒与他的神对话。
“舍弃肉体的痛苦,可能你连肉体本身都不需要,你会变成爱情之神,凡人会匍匐在你的脚下,你的教诲能解除很多人的痛苦,下山去宣传吧,我仿佛看到世界上最大的邪教组织的诞生!”
“在那之前我要把你变成我第一个教徒,你是幸运儿!”
卡妙抓住桌子沿,努力不让自己笑得钻进桌子下。



4


卡妙奇迹般的履行着自己的诺言,这让阿布罗迪心惊不已,他以为这个孩子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离小镇不远就是一片美丽的海滩,不难遇到可爱的男孩女孩,可是卡妙似乎从来不曾动过心,更让阿布罗迪心惊的是,卡妙似乎真的没有自慰过,他可能在入睡前疯狂健身耗掉多余的精力,可是绝对不通过自慰来发泄。阿布罗迪的生活也不曾被打乱,卡妙口口声声的爱着他,可是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他绝对不会为了所谓爱情为阿布罗迪做牛做马,对于偷懒得心应手。阿布罗迪也体验不到所谓灵魂的交流,他们经常聊天到深夜,说那些古书,说那些作者,说他们走过的世界,说起他们爱的音乐,唯独不曾说过阿布罗迪曾经爱过的人,那是个禁区,阿布罗迪不用说,卡妙也知道。这样的生活在阿布罗迪眼中荒谬至极,他有时候忍不住想要质问卡妙你的爱情到底在哪里,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得忍住,他可不想听卡妙富有道德感的振振有词。
小镇的时间流逝依旧缓慢,那只是在阿布罗迪眼里,卡妙认为时间飞逝转眼就是一年,只要每天看到阿布罗迪他就无比欣慰快乐,跟看到阿布罗迪的快乐相比损失掉的性愉悦不值一提,阿布罗迪的笑脸足以让他幸福的晕眩,比射精后大脑的瞬时空白还要晕眩,他坚信他的爱情无坚不摧,早晚阿布罗迪会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成为他的爱人,在感情上他还没被拒绝过,阿布罗迪的拒绝真是弥足珍贵,正好让他燃起了熊熊斗志,意气风发的把这个当作了唯一奋斗的目标。
一个朋友打来电话,一位收藏家委托阿布罗迪去鉴定一部珍本书,这样的委托阿布罗迪向来是拒绝的,可是他现在只想逃离卡妙一段时间。
卡妙哀伤的望着阿布罗迪收拾行李,看那个架势他是要出远门:“真的要去吗?为什么一定是你呢?”
“指名道姓的找我,不过时间不会长,我去查查资料而已,不会超过两周,太久我怕你会变心,想到你卷了我的财产跟新欢逃之夭夭我就气的浑身颤抖。”
“我真希望是真的颤抖,即使只是为了你的财产,放心好了,如果是那样我一定是被逼迫的,就算天涯海角我还会想着你。只是如果我卷了你最珍贵的书你会记恨我一辈子,我想我会努力的,可是我怀疑你记着我会比你的书时间短。”卡妙哀怨的回答。
“别跟个怨妇似的,我不在你正好寻欢作乐,压抑没什么好处,我希望你能多点朋友,哪怕仅仅是性伙伴而已。”
“如果你爱我,你会希望我跟别人上床吗?”卡妙将手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阿布罗迪,依旧是玩笑的口吻,不觉也有点沉重。
阿布罗迪在心理认真地权衡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会嫉妒。”
“我知道。”卡妙咬了咬下唇,他委屈的表情让阿布罗迪不忍再看。
“好好照顾自己,这里你也熟悉了,留下的钱够你维持两个月的,这里没什么抢劫之类的犯罪事件,你不在家还是要关好店门,去山上住也可以,只是不要自己走太远,树林容易迷路。车钥匙也留下,开车要小心,特别是山路。”
“你也一样,保重。”卡妙挥挥手,他觉得应该来个吻别比较合适,可是还是忍了。

阿布罗迪走后,卡妙的忧郁持续了很久,表现就更加复杂,例如那些口口相传这间书店永远准时开张的游客和老顾客,开始在上午吃闭门羹,有时候下午两三点钟,书店早就关门大吉,原因只是书店的临时主人还没起床或者已经在海滩上睡午觉了。卡妙躺在海滩上的时候总是引人注目,自从他把自慰的精力全部转化为健身,他的身材就愈发引人注目起来,而且他的精神修炼也卓有成效,他身上唯一不受大脑支配有独立意识的部位开始变得遵守纪律,那些身材火辣的比基尼女郎,在卡妙面前走来走去,却发现他的泳裤毫无变化,有些以为自己长得难看,暗自伤心了很久,有些则背地里大骂卡妙不正常。

卡妙知道自己很正常,他依旧会在清晨勃起,并且避免在海滩上想起阿布罗迪,有时候他半梦半醒间也会看到阿布罗迪,赤裸着在沙滩上走来走去,身上的绒毛和金色的细沙在阳光下光芒四射,肌肉结实的形状无可挑剔,每当这个时候卡妙就会被身体异样的感觉惊醒,然后狂奔下海,一直游到防鲨网再返回,如此反复,直到欲望彻底被疲惫击溃。

卡妙数着阿布罗迪离去的日子,其间他没有到山上去,他怕阿布罗迪回来不能马上得知,错过了和他多相处一天的机会。两周过去,阿布罗迪还没回来。
“这是第十五天!”卡妙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他趿拉着沙滩鞋,满身金色的沙粒,累得要死,为了驱散阿布罗迪的幻象需要游的距离越来越远,阿布罗迪越不回来,他的幻想和冲动就越强烈,他真担心会在阿布罗迪回来的前一天崩溃,用一夜寻欢作乐结束自己纯洁的守望生涯,然后在阿布罗迪回来的时候羞愧而死。
卡妙回到书店,意外地发现,后门被打开了。卡妙兴奋得几乎喊了出来,猛地想起他在店里抽烟,烟灰还没清理,他将被阿布罗迪大骂一顿,可是那将是他遭受的最甜蜜的考验。他还应该拥抱阿布罗迪,加上一个欢迎的热吻。
“嘿,欢迎回来!”卡妙用无比热情的声音欢呼着,声音中伪装的纯洁让他自己都觉得肉麻,好在真诚是掩盖不住的。然后他的嘴就定格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背对着他在酒柜里搜查的男人并非阿布罗迪。
“谢谢欢迎,不过我不认识你,孩子,你从哪来的?”男人举着一瓶红酒转过身,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而然,而卡妙像是个过客。
“我还要问你,我是这里的主人,你是什么人?”卡妙在心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嘘声,他以为不会有男人比阿布罗迪更接近完美,可此刻这个男人的魅力让他有点没法招架。不过他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比阿布罗迪更接近完美的人呢?他只是看错了而已。
“少来这套,阿布罗迪呢?”男人最后翻出了一个红酒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把店卖给我了,他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卡妙真诚的回答。
“你的年纪够领一张说谎话的执照吗?你再胡说小心我打烂你引以为傲的鼻子。”
卡妙摸了摸鼻子,顺便做了一下实力对比,从身高体重上确认了一下自己打架上占上风的可能性不太大,“鉴定古书的生意,走了两个星期了,快回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呢?”
“我吗?”卡妙坚定的回答,“我和阿布罗迪一起生活,我是他的爱人。”
男人终于没有保持住举着酒杯的优雅姿态。
“你?你到同性恋合法年龄了吗?小屁孩,你跟他上床吗?我真想知道安全套有没有儿童型号的。”
“确切的说,我们的爱情是纯粹精神上的,我们的精神超越了肉体。”
“就是说,你是他的爱人,可是你们不上床,不接吻?”男人已经笑得喘不上气来。
“其实现在是我爱着他,但是迟早他属于我。”
“单相思啊,”男人叹了口气,“你勃起了怎么办?用手?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变态到这种程度。”
“我的肉体和精神已经超越了世俗的欲望。对了,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吗?”男人带着自信的微笑举起杯,“我就是你想变成的,他的爱人,你的情敌。”


5

“我们一起生活很多年了,两年前我离开了他,其实是他赶我走的。”男人给卡妙也倒了一杯,两个情敌暂时抛弃了敌意,和平的坐在一起。
“为什么?唉呀,你好像打开了阿布罗迪最宝贝的一瓶酒。”卡妙不安的看了看那个瓶子的标签。
“别管这个,享受生活。我离开的原因是我和别人做爱,被他看到了。只是一夜情的对象,用不着那么认真。”
“的确,可以原谅的过失,他比较苛刻。其实一次两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这么以为,我觉得他应该慢慢习惯,可是他看到十几次以后,忽然大发雷霆让我滚蛋。”
“十几次?你每年有多少次一夜情?”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每年不会超过一百次,可是他不能容忍,我一怒之下出走了。”

“你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每年跟100个陌生人上床?”卡妙张大了嘴,他脑子里开始浮现数字和陌生的面孔,要数出100个,真是困难的事情。
“100是次数,但是不一定每次只有一个人,可是这有什么呢?我每年有365天深深爱着他,爱是一回事,欲望是另一回事。他和我在365天都在相爱,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我在其中一百天跟陌生人上床?只有欲望没有一点爱情,这对我爱他没有任何影响。”男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情开始沮丧。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大概认为爱情和性应该合为一体吧。你为什么回来呢?”
“离开他的两年里我有过数百个一夜情的对象,可是他们填充不了我失去他的空虚,我爱他,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失去他的空虚,没有什么可以填充。”
“你们总有一个人要改变,既然他宁愿忍受孤独也不肯改变,为什么你不能改变呢?你拥有了他还需要100个做爱的对象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我不该小看你。你禁欲多久了?”男人俯下身凝视卡妙清澈的眼睛,淡淡的酒精味喷到他脸上,男人的蓝色眼睛中有魔鬼的诱惑,那种跳动的欲望的星星之火将卡妙身体中沉睡许久的欲望的火焰重新撩动了起来。卡妙惊慌的躲开了男人的眼睛,他游移的目光落在桌上阿布罗迪一张照片上,他的天使,他的爱神,带他逃离诱惑的光芒,他感到男人的手臂已经环住了自己的腰,带着酒精气味的温暖呼吸落在他的脸上,欲望的火在他身体里窜动。
“嘿,信不信我护照上登记的年龄能把你送进监狱?”卡妙对男人露出一个天使般的微笑。
男人眼中的火焰刹那冷却,那种蓝色的冰冷让人难以相信,他冷冷的盯着卡妙的脸盯了足有两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在一张扯下的纸片上写下了名字和地址。
“把这个交给他,你会看到他兴高采烈的回到我的怀抱。”男人笑了一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卡妙看到纸片上写的名字:加隆。
他不确定应该把这张纸撕了,烧了,扔了,还是怎么办,只好叠成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方块,放在衣兜的角落里。
他是我的情敌,从感情上说我不该把这个给阿布罗迪,可是从道德上说我必须给他,不过很可能阿布罗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卡妙无比诚恳的反复思索着。


一个星期后阿布罗迪回来了,一个乏善可陈的上午他突然出现,意外平静的见面,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卡妙热情的迎接没有缓解阿布罗迪的疲惫,他只是去冲了个澡,就钻进了卧室,他根本没发现书店里的烟灰,也没有喝卡妙特意为他煮的咖啡。
半夜阿布罗迪才起床,他发现卡妙还没有睡。
“我怕你醒来会饿,我做了饭。”卡妙丢下手里的书,开始为阿布罗迪摆餐具。
“谢谢你,你可以去睡觉了。”
“喂,不要这么残忍,我想念了你三个星期,我的欲火快把书店烧了,你不会连说话的时间都不留给我吧?”
“说什么呢?”
“你的工作吧。”
“一塌糊涂。”
“艳遇呢?”
阿布罗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卡妙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致的看阿布罗迪吃东西,这时候他想起了衣兜深处的小纸片。他的内心顿时战火纷飞起来,可是最后,他还是掏出了那张纸片,费力地展开,然后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你不在的时候加隆来过,他让我给你这个。”
“嗯。”阿布罗迪接过纸片,扔在一边。
“你不想看看吗?”
“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一周前我就回来了,我在城里转车,然后遇到了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一周时间。我们没日没夜地做爱,旅馆里,汽车里,郊野里,购物中心的洗手间里,床上,沙发上,地板上,浴室里,一切你能想象的时间,一切你能想象的地点,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卡妙喝着咖啡,没有再说话,眼睛中闪着不确定的光。
“对不起,卡妙。他不在的两年我一直梦到他,即使我努力丢弃一切关于他的记忆,可是梦不会说谎,我还爱他。他发誓为我改变,可是我不需要他改变什么了。我要感谢你,是你教我的。”阿布罗迪诚恳地望着卡妙,关注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一切解开的时候,他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了。
“不客气,那么,现在我是你的累赘了,是吗?”
“不,我回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不需要离开,加隆也不需要过来住,我们都是自由的了。”
阿布罗迪站起来走到卡妙身边,然后从身后抱住卡妙,吻着他海水味道的长发,吻着他的颈项。他想着第一次看到卡妙熟悉的感觉,想着卡妙第一次钻到他的床上迷乱的呼吸,欲望,那又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封闭太久,可是那扇门打开了,和加隆一样,他何尝不迷恋着欲望带给他们简单的欢愉。他熟练的解开卡妙衬衫的衣扣,双手触及他结实的胸膛,他感到卡妙的身体毫无反应。
“这就是解决的方式了吗?没心没肺的性交,泛滥我们的欲望。一切都解决了,我们都敞开心扉了,我们都可以随便跟谁上床了,加隆不会在乎,你也不在乎了,我们都不会在乎。这就是你要解决问题的方式。”
卡妙从阿布罗迪怀中挣脱开,然后系好衬衫的扣子。
“我问过你如果你爱我,你是不是乐意我跟别人上床。你说你会嫉妒。”卡妙平静的质问。
“这件事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理解,你要清楚人有时候会改变。”
“可是有些东西没有变,例如我还爱你,而且用我的灵魂爱你,我不在乎你跟谁上床,在哪里做爱,可是你的灵魂属于别人,我没法说服自己不嫉妒。我需要的不是性,我会为你冲动,也会为你压抑欲望,可是那只是因为我想改变自己用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卡妙说着冲进自己的卧室取出他的背包,将自己的物品一股脑塞了进去,然后拎着背包走了出来。
“你要去哪里?现在是半夜。”阿布罗迪挡在了门前。
“你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你也不用关心我要去哪里,我能照顾自己。”
阿布罗迪目送卡妙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脚步坚定没有一点犹豫,甚至不曾回头,他脚下的落叶被风卷起,飞过了几条街。阿布罗迪坐在台阶上,痛苦的抱着头,这世界乱套了,他喃喃的低语着。

一个月后加隆回到了小镇上,他似乎真的变了,只是安静的陪着阿布罗迪,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还对外出寻欢有什么兴致,似乎阿布罗迪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的旅行日记得到了一家出版社的青睐,每天忙着整理照片校对稿件,阿布罗迪也在帮忙,卡妙离去的空白,在阿布罗迪的生命中渐渐平淡了下去。就像他曾经预测的命运,有一天卡妙消失了,最后他们彼此遗忘了,那些模糊的面影依旧存在,只是因为他们曾经说过爱情,而加隆那些一夜情的对象,连彼此的相貌都会迅速黯淡遗忘。

6

又是个平淡的早晨,阿布罗迪无聊的读着报纸上无聊的报导,加隆依旧跟文字奋战,一阵莫名的骚动打破了小镇的平静,有人在阿布罗迪的店门口交头接耳,然后迅速散开,有些人往海滩跑去,远远能听到警笛的声音,阿布罗迪莫名其妙的打着哈欠出了店门,看见一个邻居正在街上乱跑象个没头苍蝇。
“嘿伙计,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吗?今天早上海滩上冲上来一个男孩的尸体,十七八岁的样子,真可怜哪,警察正在调查,据说可能是自杀的。”
阿布罗迪觉得像被一颗霰弹近距离击中头部,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痛苦和可怕的预感将他的理性吞噬殆尽,他刚要冲向海滩,手臂被加隆挽住了。
“别去,那不会是他。”加隆将阿布罗迪拉近自己的身体,轻轻抚摸他的肩头,让他平静下来。
“放开我。”阿布罗迪疯狂的挣脱开加隆的怀抱,向海滩奔去。

警察们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些人远远的围观,窃窃私语,摇头叹息,看到阿布罗迪的样子,纷纷闪开为他让出一条路,几个警察急忙上前把他拦了下来。
“抱歉,先生,你现在不能进去。”
“死者可能是我认识的人,请让我确认一下。”阿布罗迪此刻渐渐回复了理智,他面色惨白的恳求面前的警官。
几个警官低声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走到阿布罗迪面前说:“我们可以体谅你的心情,可是,请不要靠近尸体。”说着掀开警戒线让阿布罗迪钻了进去。
几个警察还在尸体发现的地点拍照,海浪涌上岸边,将一切痕迹一扫而空。远远看到男孩的尸体已经装进了黑色的殓尸袋正准备装车运走,陪伴阿布罗迪的警官做了个手势,一个警察拉开了尸袋的拉链。
阿布罗迪闭上眼睛,他渴望确认那不是卡妙,可是又没有勇气,只是挣扎着慢慢靠近真相。
褐色的短发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张陌生的惨白浮肿的面孔。
“我不认识他。”阿布罗迪脸色像尸体一样白,他转过身向远离尸体的方向走去,刚刚走了几步就剧烈的呕吐起来。
加隆已经追了过来,他扶起阿布罗迪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个年轻的警官看到这个情景送过一瓶水。
“不是你们认识的人就好,老实说我们也很怕看到这样的场景。”年轻的警官不知所措的安慰阿布罗迪。
“谢谢你,我们独处一会儿就好了。”加隆对露出一个感激地微笑。
许久,阿布罗迪停止了呕吐,伏在加隆的怀里,轻轻抽泣了起来。

“我说过那不是他。”回到家里,阿布罗迪疲惫的靠在沙发上,还没有从强烈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加隆却已经恢复了常态。
“我应该送他回家,可是我不负责任的收留了他,又不负责任的放任他离开,他身上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而我是有罪的。”
“他能照顾自己,他很好,不会有事情的。”加隆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阿布罗迪站了起来。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加隆放下手里的工作,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7

“我回来的前一夜,打算到平日放纵的gay bar去做个告别,最后放纵一次,从此就远离那样的生活,不再回去了。”
加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恢复了平静的街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写着卡妙的名字,思绪穿过夜晚平静的街道,穿过那些向他挤眉弄眼的夜游的人,他记得那间酒吧的名字,巴别塔,男性的象征,交流的困惑,多么恰如其分的名字。
狂躁的音乐,撩乱的灯光,狂欢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迷幻剂和男性激素的气味。加隆慢慢的穿过人群,不去管那些肆无忌惮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这是个告别的夜晚,他要精挑细选,认真享受,让这个夜晚完美。
加隆慢慢靠近中央舞台,人群更加狂热起来,疯狂的挥霍着精力和热情,仿佛不属于文明的世界,他们随着舞台上的身影无休无止的跳跃,仿佛膜拜他们的神。加隆的目光移向舞台正中,画面斑斓的电视墙前,炫目的灯光下,长长的红发在翻飞。当他可以看清那个痴迷于舞动的世界的男子的面容的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那是卡妙,他染了红色的长发,可是千真万确,他就是阿布罗迪收留的少年,那个拒绝他诱惑的卡妙。

“只是离开。”阿布罗迪披上外套,然后把家门的钥匙一起放在加隆的手里。
“你会回来吗?”加隆握紧阿布罗迪的手。
“不知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回来。”
然后加隆听到他亲手改装的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8

阿布罗迪把车停在路边,他已经看到了加隆描述的酒吧,在这混乱昏暗的街道上,像一座皇宫,这是他第一次出入这种场所,有一点点紧张,路人暧昧的诱惑眼神让他觉得不安,空气中有难闻的气味,他几乎想停住脚步,可是他相信卡妙就在里面。
见到他会有什么呢?他会怎么迎接我?用冷漠和遗忘回敬我的拒绝,或者,他根本就忘了曾经爱过我,干脆装着不认识我?阿布罗迪惴惴不安的徘徊了一会儿,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最后他还是决定,不管可能发生什么,他都要见到卡妙。
阿布罗迪严谨的外套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饶有兴致的挤到他身边,不过他们没能从他冷漠的表情中找到搭讪的机会,阿布罗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中央舞台上,他已经看到了那片舞动的红色光芒,周围一切灯光都暗淡下去,只有一片红光,耀眼夺目。
阿布罗迪从拥挤的人群中慢慢接近舞台,他已经可以看清舞台上那个人的面容,千真万确那是卡妙,不管他如何改变自己的样貌,改什么样的名字,他都没法改变让阿布罗迪第一眼就觉得熟悉的气息。
卡妙停了下来,他看到了穿过躁动的人群中向他走来的人,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汹涌的人潮中,他还是可以一眼找到阿布罗迪。
他发出一声欢呼,然后从一人多高的舞台一跃而下,向阿布罗迪扑了过去。
人群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卡妙没有停住脚步,像一阵红色的飓风穿过人群,然后紧紧抱住了阿布罗迪的脖子。
人群骚动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口哨声和欢呼声。
那是个期待已久的拥抱,仅仅是拥抱,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卡妙放肆的大笑。

他们挽着手目中无人的穿过瞠目结舌的人群,钻进熟悉的车,阿布罗迪踩下油门,他们在城市的每条街道疯狂超速,一直游荡到午夜,才在卡妙没头没脑的指引下闯了无数条单行线找到他的家门,漂亮的甩尾,危险的停车入位。
“会有多少罚单?”卡妙兴奋得数着手指头。
“管他呢。我们不用再回来了。”阿布罗迪锁上车门,然后用钥匙打开后备箱,将钥匙扔进去,用力关上后备箱。
“真可惜,改装的不错的车。现在没法打开了。”
“没什么可惜的,”阿布罗迪拍拍卡妙的肩,“它属于过去了,我们不再需要过去。”

“朋友借我的房子。”卡妙引着阿布罗迪走进昏暗的楼道,钻进吱吱嘎嘎怪叫得老电梯,来到他的家门口,打开房门。只有一间屋子,家具陈旧,屋顶漏雨,空气中有发霉的气味,可是床单干干净净,卫生间也光洁明亮。
“这里是天堂吧。”阿布罗迪脱下外套,把自己扔进大床,卡妙欢呼一声,扑在他身上,两个人手臂和腿纠缠在一起,卡妙活像爬在树上的猴子。
“明天我们就走了,还有什么怀念吗?”卡妙轻轻拨撩着阿布罗迪额前的头发,然后轻轻吻他光洁的额。
“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
“去世界的尽头,去时间停止流动的地方,我和你,永远也不会衰老的地方。可以丢弃一切记忆。”
“会有那样的地方吗?”
“会,一定会,我们不停的走,然后就找到了,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去德国,在莱茵河畔买一个古堡,在酒窖里装满世界上最好的白葡萄酒。”卡妙闭上眼睛伏在阿布罗迪胸前,静静听他的心跳。
“又做白日梦了。你一直在等我吧?”阿布罗迪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卡妙的长发,享受着宁静。
“是。”
“如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呢,你会一直等下去吗?”
“不会。有一天我就不爱你了,那时候我就会离开。可是我知道,你会在这一天之前找到我。”
“所以你跟加隆上床。”
“你为什么问这个?在离开你之后,遇到你之前,一切记忆都是空白的,我把记忆丢弃了,没法回头。可是你却在意了,我和加隆上床了,和很多陌生人上床了。”卡妙抬起头,凝视阿布罗迪的眼睛,让他沉迷让他疯狂让他抛弃一切一个人守望的眼睛,他在眼睛里寻找着困惑和不信任的痕迹。

“我不在意,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我找到你了。”
“不,你在乎了,你希望我告诉你我和加隆上床只是为了让你来找我,你希望我回答我放浪形骸是因为你,可是你错了,我不会为了谁做不想做的事情。我跟加隆上床是因为我喜欢,他够疯狂,和他在一起不用想任何事情,不用有任何顾虑,不用关灯,只需要在光亮里闭上眼睛迎接一个接一个的高潮,从午夜延续到天亮,他真的很棒。我和很多人上床,不是因为想你,而是因为他们是合适的性伴侣,即使有效期只是一夜。”
“我是嫉妒了。就像一道阴影。光越强烈,越清晰。爱越深刻,对疼痛越敏感。”
卡妙从阿布罗迪身上爬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包烟,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然后默默地抽烟不再说话。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不爱了呢?”
“不爱了,就不爱了,没痛苦,没亏欠,没自责。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不爱了,我会丢掉记忆,记忆会变成梦来纠缠我,丢了记忆,就没有梦了。”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把记忆遗弃就好了。如果有那样的银行,会有很多人来寄存记忆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阿布罗迪笑了:“别想这些了吧。”
“那想什么?”
“想做爱吧。”
阿布罗迪把卡妙拉倒在床上,迷乱的吻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唇,他的耳朵,卡妙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阿布罗迪解开他衬衫的衣扣,然后拉下裤子的拉链,卡妙剧烈的扭动着身体,香烟落在了地上,他的一只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胡乱的摸索,随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布罗迪停了下来,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捧着他的脸轻轻问:“宝贝,怎么了?”
“安全套用完了。”
阿布罗迪伏在卡妙身上无声的笑了起来,他温暖凌乱的气息让卡妙觉得痒痒。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用完了。”
“好吧,”阿布罗迪爬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幸好发现的及时,“我去买吧,你想要什么牌子的?”
“街角的店里就有,随便什么牌子的,只是不要颗粒的,罗纹的,彩色的,水果味的,或者米老鼠形状的。人类的想象力真可怕。”卡妙趴在床上,手在地上摸索,把丢下的烟头捡了起来,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脱光衣服在床上等我,如果我回来你还穿着衣服我饶不了你。”阿布罗迪留下一个残忍的命令,然后披上外衣,穿过幽暗潮湿的楼道,钻进吱吱嘎嘎怪叫的电梯,下到一层,走出大门,此刻街上一片静谧,路灯昏暗,阿布罗迪没有看到街角有卖安全套的地方,只好继续向前,走出整整一个街区,才看到一家小药店的售药窗口还亮着灯。
“一打安全套。”阿布罗迪扔进去一张钞票。
药店的伙计正在打瞌睡,被吵醒了,听清阿布罗迪的需要后,露出个猥琐的笑容:“要什么牌子的?”
“随便什么牌子,不要颗粒的,罗纹的,彩色的,水果味的,或者米老鼠形状的。”阿布罗迪把卡妙的话重复了一遍。
里面的人扔出一个小盒子和一些零钱。
“晚安。”伙计说。
“晚安。”

9

阿布罗迪把那个小盒子塞在口袋里,把外衣的口袋撑得涨鼓鼓的。他想起和卡妙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可是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做爱。他想象卡妙是否照他的命令去做了,想到这里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骚动起来,兴奋得感觉,裤子已经被高高顶起,阿布罗迪低头看看,幸好有外套遮住,一个半夜里跑出去买安全套兴奋莫名的男人,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阿布罗迪推开房门,还在幻想着卡妙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样子,可是床空空荡荡,床单的皱褶还在,体温还在,卡妙却不见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卡妙掐灭的半只烟的气味还没散去。
“抓住你我让你好看。”阿布罗迪大声说着,拉开卫生间的门,阳台的门,哪里都没人。
阿布罗迪看看地上的行李,他的手提箱还在,护照钱包信用卡一应俱全,可是那个熟悉的背包,卡妙的背包,已经不见了。
阿布罗迪咬住下唇,不知该怎么办,只是觉得无比疲惫,想到床上去坐下,脚下象踩到了什么塑料制品,他低头,看到地上扔着一张CD。

阿布罗迪将CD捡起来,红色的封套上有几个涂鸦的小人。
“Amnesiac。”阿布罗迪念出了专辑的名字,这样复杂又无意义的标题。
他打开盒子,几个没开封的安全套掉在地上,CD已经被取走。
阿布罗迪在床边坐下,然后抽出CD的内页,漫无目的的读着乐队成员的名字。
Thom Yorke,主唱,吉他,词作者。
“我叫卡妙,Camus Yorke。”那是卡妙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这三天前他正在放着加缪全集的书架前留连。
阿布罗迪的手放在额头上,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他觉得很累,穿着外套躺在了床上,他要睡一觉。
“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
“如果他不回来呢?”
“我去找他。”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
“我不知道。可是我有预感我能找到他。”
“他离开是因为不再爱你了,找到他有什么用?他可能连你的记忆都丢弃了,他甚至不再认识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从来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记忆是不能丢弃的,他必然在某一次落下脚步的时候想起我,然后停下脚步等我,也许那时候他已经走到时间静止的世界尽头了。我还记得海风,从我身边吹过,风不会停留,可是海已经留在了我的胸腔中。卡妙也一样,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已经在我心里生根。我已经为他离开了过去的一切,我迈开了脚步,就没法停留了,即使目的地比世界尽头还遥远。”
阿布罗迪和自己纷乱的对话,然后沉沉睡去,没人知道明天的事。


加隆叼着烟头,在林间小屋烦躁的走来走去。
“该死的阿布罗迪,早知如此我该像斯蒂芬金的小说里一样,把他打死埋在花圃里,我一定不会良心不安。”
他把凌乱的书稿扔了一地,然后翻出一堆从山下带来的旧报纸,开始搜索他的小说需要的素材。
“为什么小说非要有真实的元素。”加隆在心里恶狠狠的问候了一下出版社的编辑,然后开始翻页。
“十六岁亿万遗产继承人,MD,世界上总有这样的幸运儿。也许他是个丑八怪,扒光了躺在我面前我都不想上。”
加隆翻了一页,看到了那个幸运儿的照片,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闪光灯下努力的躲闪着,加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小混蛋。”加隆最后骂了一句。

红发的少年将机票和护照递给检票员。
“加百列•朗贝尔?”检票员念出了护照上的名字,然后看了少年一眼,“嘿,我知道你,从前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你的事情。”
“是我。”
“没有托运行李,只是旅游吗?”
“随便走走。”
“很长的航程,只要经济舱吗?”
“是的。”
检票员将登机牌和护照还给了少年。
“一路顺风。”
“谢谢。”少年礼貌的回答。

靠窗的位子,加百列•朗贝尔把他沉重的背包放进行李箱,然后安静坐下。
飞机快起飞的时候,一个金发的十七八岁少年最后跑了上来。
“你好。”加百列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你好。”少年一边把沉重的旅行包放进行李箱,一边敷衍,然后重重的坐下。
“一个人旅行吗?”金发的少年手忙脚乱的扣着安全带。
“是啊。”
“很长的旅程,有个伴真好,我最怕跟中老年女人坐在一起。”
“是啊,很长的旅程。飞机有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吧?”加百列望着窗外,平静的问。
“那是极小概率的事件。”金发的少年有些惊愕。
“极小概率,那就意味着可能发生吧。”加百列依旧平静。
“第一次乘飞机吗?不用紧张,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飞机掉下来,我们都会死吧。”
“嗯,天知道。”
“如果死了,我们都是孤零零的。”
金发的少年长大了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死去的时候和一个人抱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孤单了吧。”
“如果那样的话,我可以抱着你一起死吗?”
“可以。”加百列转过头,向金发的少年微笑。“我叫卡妙。”
“我叫米罗。”金发的少年伸出了手,然后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飞机慢慢的驶入跑道,然后加速,加百列被紧紧压在坐椅上,强烈的速度感,让他想起阿布罗迪的车。飞机震动了一阵,然后腾空而起。
如果看看窗外,应该可以看到他生活过一年的小镇,那里时间流逝缓慢,几乎让他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尽头。小镇里有一间书店,附近有一座林木茂密的山,山上有一座小木屋。那里还有一个人,让他曾经有一种错觉,觉得他就是自己梦境中的灵魂在世界的尽头等待着。只是一种错觉,瞬间坍塌。加百列终于没有扭过头再看一眼。

如果可以把记忆丢弃就好了,明天我就会把一切都遗忘,我会走到那个时间停滞的世界尽头,那里并不空旷,堆满了人们丢弃的记忆,没有能读懂它们的人。

 (完)

 

番外:世界纪录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的飞行,如果不望向窗外,几乎不能判断是在高空。
旅客们在各自的座位上昏昏欲睡,什么样的旅程都让人疲惫,双脚脱离大地的不安定感,是对旅程多司空见惯的人都不能轻易忘怀的,一如安泰无法离开母亲。机舱里只有克制的咳嗽声,轻轻翻动报纸的声音。
卡妙靠在舒服的座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和乘务员要来的毯子。
“你也累了吗?”卡妙把毯子分给米罗一半,两个人躲在一条毯子下,相视一笑。
“你是去旅行吗?”卡妙往米罗身边凑了凑,声音轻轻的。
“去上学啊,秋季学期就要开始了。你呢?不用去学校吗?”
“我不喜欢学校,逃了出来,而且也没钱在学校挥霍光阴。”
“申请奖学金很容易,不过我也在想,为什么要留在学校里看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师和高材生的嘴脸呢,如果可以四处流浪,日子会很快乐。”
“没什么快乐的。”卡妙的脸色微微一变,“漂泊的人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停留,所以不停的找,当寻找成了习惯,就永远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如果可以停留在一个地方,我宁愿不再漂泊了。”
“你说话很奇怪,不过很有趣。”米罗凝视着卡妙冰蓝色的眼睛,他从那一片冰冷的淡漠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色彩,诱惑,米罗觉得心砰的剧烈跳动了一下,但是随后平静了下来。
不,那不可能,我不会被诱惑,那是不允许的,只允许我诱惑别人。
“你在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有你爱的人?”
“不,有一个爱我的人,同时我也爱他。纯粹的爱情。”
米罗笑了,扬起眉毛,笑容中有一种诱惑,“多纯粹的爱情?柏拉图式的?”
“忘掉自己。忘掉一切自私,就不会有嫉妒和一切阴影。”
“那是不可能的,”米罗转过头,离卡妙很近,他呼吸的气息把声音轻轻的吹进卡妙的耳朵,他注意到卡妙的耳朵有一个漂亮的形状,“忘了自己,你就没法判断爱情是否存在了。”
“因为你是个自私的人。但是……充满诱惑。”卡妙说着,一只手不安分的从毛毯下伸了过去,落在米罗身上,慢慢的移动。
米罗颤抖了一下,觉得身体在被什么撩动起来,欲望在他身体里窜动,他感到自己已经勃起了。
是我诱惑了他吗?
米罗没有动,他只是将头转过去,用可以诱惑世界的笑容面对卡妙的脸,耐心的等待,卡妙的手停住了,他迷茫的眼睛看着米罗的笑脸,似乎是困惑,或者犹豫,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吻上了米罗的唇。
在一万米高空,卡妙吻上了米罗的唇。仅仅是唇的触碰,他们的唇是温暖的,既不是冰冷的,也不是灼热的。
米罗没有闭上眼睛,他的扬起的眉梢有一点得意的喜悦。尽管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从来没有过的剧烈,他想那只是因为紧张。在一万米高空,和一个仅仅认识两个小时的同性接吻,也许会被别的乘客看到,也许被乘务员看到,他很紧张。
他闭上了眼睛,所以,我诱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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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累了。”卡妙说。他离开米罗的身体,靠向相反的方向,眼睛中还有几分迷离。
“你可以靠在我肩上。”米罗说。
卡妙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将头靠在米罗的肩上,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乘务员从他们身边走过,投来个古怪的眼神,米罗想她大概看到了,可是那有什么关系。他斜着眼看看昏昏沉沉的卡妙,他的脸此时没有表情,精致漂亮如同完美的雕塑作品,衬衫的扣子也没老老实实的系好,露出被阳光吻过的光泽健康的皮肤,肌肉的形状无可掩饰。
你是一样自私的人,米罗笑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理想中的家园,只有自私的人们彼此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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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陌生的机场降落,刚刚停稳,旅客们也像传说中的大地之子吸收到了母亲赐予的力量,精神抖擞的收拾起行装。
没有托运行李,米罗和卡妙的出关速度比别人都快些,别的旅客还在不耐烦的等待行李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候机大厅的门。
“你去哪里?”米罗深深吸一口久违的城市里充满汽车尾气的空气。
“和你相反的方向。”卡妙面无表情的回答。
“可是你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可是总要找个坐标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和我同行,刚刚在飞机上,你吻过我。”
“你未成年吗?”卡妙笑了,笑容宛如天使。
米罗懊恼得沉默了一下,瞬间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好吧,卡妙,”米罗很快恢复了精神,“如果我先选择要走的路,那么,是我遗弃你的,对不对?”
“对。”卡妙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
米罗拦下一辆计程车,把行李扔进车里,然后转过头对卡妙彬彬有礼的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卡妙说,他背着沉沉的背囊,看着坐上车消失在视线之外,陌生的城市,擦肩而过都是陌生的面孔,唯一认识的人已经远去,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可以申报最短恋情的世界纪录,可惜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米罗坐在车里,愉快的望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收音机里传出Velvet Underground在60年代录的一首老歌:
Sunday morning
Brings the dawn in
It's just a restless feeling by my side
Early dawning
Sunday morning
It's just the wasted years so close behind
Watch out the world's behind you
There's always someone around you who will call
It's nothing at all

Sunday morning
And I'm falling
I've got a feeling I don't want to know
Early dawning
Sunday morning
It's all the streets you crossed, not so long ago
Watch out the world's behind you
There's always someone around you who will call
It's nothing at all
Sunday morning
Sunday morning
Sunday morning

米罗跟着Lou Reed慵懒的声音,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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