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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缘

莉莉周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江畔的柳枝笼在薄绿的烟中,又在平静如画的凤栖江面上映出旖旎的倒影,早开的桃花正盛,粉色的花瓣轻薄如绢,密密的促在枝头,柔软的新枝便如承不住繁花的重量般,恹恹的慵懒低垂着,不时和煦的微风拂过,零落几片明艳的花瓣,有几片就不偏不倚的落在树下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已在树下立了许久了。
晨露打湿了他灰色的粗布长衫,此刻日头已经出来,微风轻拂,露水便干了,落在身上的花瓣亦被微风拂过委落在地,却不甘的在他的衣衫上印下一小片一小片嫣红,可他浑然不觉。
天生便是方正英武的容貌,斜飞的眉上挑着说不出的正气,粗布衣裳也掩不住他身上高贵的侠气,可此刻他的神情间却有几分淡淡的柔情。
他望着一艘小船。
那是一艘看似寻常的凤栖江上随处可见的小船,静静泊在岸边,可是又有些不同,小小的船舱只一间,似是竹子建成,还透着淡淡的青色,若是走近,只怕还能闻到山野的轻杳气息,舱门上,也不同于寻常渔家的小船垂着腻腻的黑布帘,门窗上是缥缈的天青色冰绡纱,透过幕帘可影影绰绰的看到舱内只一男子,正专注的抚琴。
高山流水。
琴声时而激越,时而清幽,时如流云轻拂过高山之巅,时如清涧淙淙跃过幽谷,七十二滚拂流水,如行云翩然掠过天际,最后一声余响久久不曾散去。
琴声如此清奇,那抚琴之人,又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兄台已站了许久了,可是为了这凤栖江的美景?”琴声停了片刻,旋即重新响起,只是不再是琴谱上熟悉的曲子,而是随意弄弦,琴音中颇有相邀之意。
“这凤栖江的春色的确不同凡俗,却不及兄的琴音美。”本是不善逢迎的人,这心里话说出来,却似溢美之词,可他心里知道,这话是无半分溢美的。
琴声再次停下,舱内的人站了起来,掀起帘子探身而出,立在船头深施了一礼。
凤栖江的美景刹那失却了颜色。
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
深蓝色的云雁绫慵懒的披着,长发亦不曾束起,那张脸似天帝精心的杰作,本不应赐予凡人,低眉垂首时亦掩不住几分帝王之气,却不是入世的霸气,抬起头却见他神色间尽是山林间的恣意,没有半分凡尘的浸染。
两个人都呆了片刻。
他们很近,虽然是初遇,却像是早在三生石上刻下的约定。
他们很远,虽然相距咫尺,却像隔了辽远的几重天。
“我本是过路之人,闻兄之琴音曼妙清奇,忍不住驻足静听,不想搅扰了兄台雅兴,见谅。”
“千金易求,知音难觅,撒加每日在这江面泛舟抚琴,无人倾听,甚感孤寂,今日得兄台这样的知音,心中欣喜。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撒加兄何必如此客气,艾俄洛斯本是草莽之人,今日得见兄这神仙般的人物,幸甚,幸甚。”
“艾俄洛斯兄若不嫌弃我这小船弊破狭小,可否入内一叙?”
一个是豪爽不羁的江湖义士,一个是不拘礼法的山林隐逸,听琴之时便有几分惺惺相惜,此时相见,却又有多年的故知一般的熟悉气息,两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欣喜想要倾诉,艾俄洛斯当下再不客套,随撒加步入了小船。
小小的舱内,一角放着黄梨木的琴案,想必放着的就是撒加刚刚抚的琴,琴身温润敦厚颇有古风,已有冰裂断纹,想必名贵异常。另一角是一张小小的几案,两人分宾主落座,叙了年齿,两人竟是同年,撒加还大了几个月。
撒加从舱中取出一只白玉酒壶,两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酒杯,笑着说:“这酒是愚兄自酿的,名曰‘齐云清露’,虽是凡品,却也费了我三年的工夫才试出这方子,平日无人相伴便一直没有动过,今日才有幸款待贤弟。”说罢将清冽的酒浆倒入两个小小的酒杯中,浓郁的酒香缓缓溢出,萦绕在小小的船舱内。
艾俄洛斯见他倒酒的专注神情,竟看得有些痴了,直到撒加说“请”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来。
这酒虽淡,却也颇有后劲,三杯酒下肚,艾俄洛斯也觉得有些晕眩,看看撒加,脸上也有了一抹几乎看不到的薄薄的红晕。
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诗书礼乐到朝中大事,两人一般的才情,越说便越投机。
“贤弟可是进京赶考吗?”撒加忽然一问。
“正是,撒加兄真是料事如神啊!”
“什么料事如神,”撒加轻笑,微微放纵的神情,让这小小的船舱中的光线都暧昧起来,“正是春闱之时,这来来往往如贤弟一般装束的,尽是赶考的举子。”
“我出身寒门,自幼读书便多得乡里资助,便有了报效之心。如今天子圣明,天下太平,读书人自当出世,为国效力。以兄之才华,为何要归隐山林呢?”
“贤弟有所不知,家父在时,本也在朝中为官,才情颇为先帝赏实,后被权相史昂排挤,郁郁不得志,于是归隐南山,并立下家规,儿孙世代耕读,不得为官。家父虽已不在,这规矩是万不敢破的。”
艾俄洛斯见撒加的神情忽的落寞起来,垂下了头去,心中竟有几分刺痛,想是不经意触到他的痛处,忙岔开话题,可是见撒加的精神却再不似先前,心中懊悔不迭。
撒加看出他的尴尬,浅浅一笑:“愚兄每日泛舟抚琴,早习惯了这自在的日子,若是要出仕入宦,只怕还受不了。以贤弟才华,此举必中,只怕愚兄今后就再见不到你了。”
“哪里话,”艾俄洛斯急忙分辩,“能遇到撒加兄这样的知音是今世我最大的荣幸,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记得兄的琴和酒,永世不忘。我若科场得中,必回来与兄重聚。”
撒加凝视着艾俄洛斯的眼睛,似已经说不出话来,艾俄洛斯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凝视着,忽然觉得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便也只是望进撒加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只在这凝望中,似叙尽了三生三世的芳草斜阳。
许久,撒加垂下头,轻声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让愚兄再奏一曲,为贤弟送行吧,从今以后,愚兄会日日守在这船上,等往来的过客传着贤弟的佳音。”他的声音似有些哽咽了。
撒加重新坐回琴案前,轻抚琴弦,指法不思索而合度,弦徽不寻觅而谐律。手如弦之魂,弦如手之影。奏的却是一曲《相思引》。
艾俄洛斯轻声吟出:“相知同一已,岂惟弟与兄,抱子弄白云,琴歌发清声,临别意难尽,各希存令名。”
他看着撒加抚琴的侧影,那个在飘拂的青纱帐下抚琴的蓝色身影,仿佛要把撒加相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刻到心里去。
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了你的琴声。
红尘缱绻中只一次相遇,你便刻进了我心里。
等着我,我定会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艾俄洛斯觉得眼角已经凝了一滴泪,他侧过头,免得让撒加看到他的失态,可是再转过头,却见撒加的眼角也有一点潮湿。
临行前,艾俄洛斯解下身上的玉佩,放到撒加手上:“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得兄的款待无以为报,这块玉佩,兄务必收下,他日抚琴无人倾听之时,就将这玉佩当作我吧,以慰兄孤寂之苦。”
撒加的手指触到温润的玉,轻轻颤抖了一下。
猛地回头不再看他,到船里去了。
艾俄洛斯亦不敢回头,只是听着撒加的琴声在身后响起,琴声愈发激越,似不能压抑心中的苦楚。
拂尘开素匣,有客独伤时,古调俗不乐,正声君自知。寒泉出涧涩,老桧依风悲。纵有来听者,谁堪继子期。
这离别意,何以堪。

------------------------------我是破坏气氛的分隔线----------------------------------


撒加呆呆的望着艾俄洛斯留下的玉佩,碰一下都觉得心疼似的,他取出一条红布条系在玉佩上,在布条上写下几个小小的字:二十五,然后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二十五号,艾俄洛斯,三月十八,《流水》,《相思引》。又取出一只美轮美奂的雕漆匣子,打开,里面零零散散的放着各色物事,玉佩,发簪,汗巾,珠串,每一件上面都系着红色的布条,他把艾俄洛斯的玉佩小心的放进去,再把那张白纸叠好,压在了匣子的最下层。
“哥,我回来了。”
岸上有人喊。
“加隆吗?”
撒加探身出了船,岸上站着和他相貌一模一样的男子。
“如何?”
“我见了那个叫阿布罗迪的小子了,我跟他说了哥的话,说到当日哥弹的曲子,他竟然哭得稀里哗啦的,看见他留给哥哥的那诗集,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只是一个劲的说,去年刚娶了相爷的女儿,不便远游,不然早亲自来见哥哥了。一出手给了五百两银子,只是那诗集他却非要收回去。”
“你给他了。”
“看他出手还大方,又哭得可怜,就给他了。对了,那个叫米罗的小子,据说被皇上看中了,要把掌上明珠景瑶公主下降给他。”
“早知如此,你万不该拿他留下的那把匕首去换酒的,你去看看能不能赎回来,对了,还是先去福聚楼结了那坛爱山堂的酒帐,再去丰乐楼赊一坛丰和春回来。福聚楼的酒总是掺水太多,又不愿意赊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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