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岭上
天下神兵
XII
几年前赤蜡角机场写给你的那张最终被M遗失的明信片,现在的心情,
功名依然尘土,不过,今天想起来要写的,是另一句: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
XI
给你的原因,可以列举很多。但这段岁月终结在即,我以为最好的理由是,
这些年,我的世界,你是唯一的,人证。
全程在场,由始至终。
X
我放进门来的人是如此之少,你既明了, 奇怪你会不懂得,当你冷静判
我时,我的反应。
怒不可遏。
IX
对于你身在其中或置身事外的那些有关我的往事,我坚拒你判。可惜你
做不到。我要的,是别的东西。你从未真正醒觉过,因为,那不是你的原则。
固执如斯。
VIII
但始终感激你说一句,关于孩子气那句话。可惜后来,它也不能成为你包
容和原谅的理由。这是为什么,SC对我说无论如何想不出理由不忍我时,
我会拿它来责你。其实现在想来,是我没道理。
在写给L和H的那篇文字里,我谢了H在见证我人性的污点之后的宽容。要
说给你的,是一样的话。
谢你没有走开。
VII
很多被质问的问题,我从不作答。你的愤怒和失望,我并非不了解。有些问
题,属于那些我永不可能作答的范围。但你既为当事人,又为见证者,在这
么久之后,在可以对过去再次划个句号之后,我应该可以对某些问题做一
些无关紧要的回答。
因为,如同不知道何时再回到这座美丽的城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
再就这段马上结束的日子发言。此时我在岭上,唯一确定的是,当我离去,
它将迅速被冰封,如同那些你不曾参与的过去一样。
VI
你会去找SV的CD,我很吃惊。似乎那并非你听音乐的类型。但你一定失望
于当你放SV给我时,我淡漠的反应。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那个瞬间遥远而鲜明,如被坚硬无隙的冰山封住, 我无法将你放出的音乐,
插进去。
一样的东西,因为时间,竟然开始排异。
连我自己都无能为力。
但关于为什么前次不去那城的原因,此刻可以用SV来答你。你和其他人都
奇怪我的决定,相信亦不满意我的借口。
听这首歌吧。知道你看网潦草,这次耐心点,听完。节奏,旋律,伴奏,歌
词。我好不容易网上找来的。
http://220.189.220.19/music/S/Suzanne Vega/Songs in Red and
Gray/06. Songs in Red and Gray.wma
V
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年,我收过的最好的礼物,是你那年新年寄给我的
卡片。
那张你说在手里握了很多年,不知道该寄给谁的卡片。
因为卡片上那张脸,第一眼就忘不掉。
半暗半明,半哭半笑,半哀半悦,半无半有。
IIII
关于噪音,你说得太好。我必须记下来,我怕我忘记。
但我并不懂你那些关及科学的东西,我的整理,只怕相当浅薄而舛谬。
噪音和信号,只是相对而言,端看你要的是什么。噪音可以是信号,信号
也可以是噪音。
有的时候,是噪音帮助你发现一些东西,甚至一些信号。
WHITE NOISE 是不可消除的。
谢你让我懂得什么是WHITE NOISE。
III
一张单程票,我将成为本国海关今年度用单程票离开的国民统计中的一
个数字。
很多事情,到最后,会在经历一段让人无法忍受的似乎停滞的状态后突然
以加速度行进。
但我愿意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给自己短暂的放纵,无所事事和无所思
虑的放纵。尤其在这样好的天气里。
就象那年初秋一个闲适的午后,我在那边的窗下给你写信。风吹过时,
院子里的风车转个不停,屋外的树摇动,落下一种象黑色小豆子的果实,
劈劈啪啪砸在地上,好象时间的雨点打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
II
SV老了,离婚,却没有让我失望。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上次回国,电视上两次看见罗大佑,我的吃惊和失望,完全找不到语言来
形容。我宁愿他象侯德健一样沦落到去做算命先生,也不想看到他以那样
低俗的方式在舞台上唱那些歌。世纪之交时,他的国内演唱会据说牵动了
所有30岁以后的人,甚至有专门包机从北京到上海的。现在想来,觉得只
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误托青春。
他和谭咏麟,仿佛绝代双骄。张国荣跳了楼,谭却活得越老越轻浮。大小
老婆私生子,还有他现在唱的那些歌,简直让人不得不相信,老而不死不
为贼是不可能的。
后来我就不能再听罗的那些歌了。
却想找侯的“归去来兮”,未果.
I
JOHN COLTRANE的身体影在巨大的黑暗里。一看到它,我就明白了为什
么当初你一定要坚持买下。
一直不知道当你看它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对于黑暗中的那个人的音乐,对于你痴迷的音乐,我说过,我真是超过
一分钟都听不下去。原因告诉过你。
要命。
是以令我相当难受的方式。所以只有放弃。
南
我本意向南,因为气候对我很重要,因为对寒地的本能的不能忍受。
却仍然向北,再次连根拔起。
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在经历一个短暂的夏末初秋后,在再次迎来隆
冬后,明年4月,虽然那里仍然寒冷,我却可以开始盼望春天。那将是30
个月里我第一次再见春天,并且,以正常的自然时序。
北 之 马上相逢
多年以前,好象上辈子的事,遇见一个40多岁的男人。他在国内有一段名
存实亡的婚姻,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离婚。他自己,到处晃荡,到处留那些沸
点很低的一夜情。我知道的他最后的一段露水情缘,是在法国和一个图书
馆员,我了解他的最后的讯息,是知道他晃到了美国。我一直奇怪他在那家
著名的公司做什么。
那时他是我心中反面人生的样板。年轻的我几乎是以惊恐的心情告诫自
己,千万别把生活过成象他那样。
到现在,我突然想起他来,明白一件事,他只是不能再控制生活而已。
又一个破罐破摔的傻瓜而已。
北 之 歧路东西
找不到合适的心情来面对这次的离去。梁实秋说他当年抗战时在四川,
八年,总以为有太多机会去峨嵋山,所以一直可以讲“以后再说”。结果,
抗战结束,急急忙忙出川,接着内战,又急急忙忙跑到台湾。再没有
“以后”了。
我不能相信这些年对于这座城市我发过那么多牢骚。每次听到说该城
又被评为“最美丽”,最。。。,我们都笑,说该城旅游局长懂得招待评委,
同时不忘抨击它的那些肮脏,一直上涨的物价(就在这几天,公交费用全
部又涨了,连我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竟然也在涨价),感觉越来越怀的治安。
但在离去时,我知道,它确实是美丽的,虽然我一贯把文明美丽的称号
送给墨市。人永远不会对他手边的东西表示满意,永远只能把赞美送给
远方。
但它确实又是粗鲁冷漠的。E说她刚从昆省搬过来时,被街上行人的横
冲直撞吓坏了。
以后,只怕连这粗鲁冷漠,我也会怀念。
北 之 君不见
每一个人,在身边的,不在身边的,自然包括你,都在催我打包的事。好
象我不马上离去,就对不起这个崇尚高效率的现代社会。
而我只想在纵身跃入下一个生活的泥潭前,在这段时光的缝隙中,哪怕
只是四五天,做一个不行不思浪掷光阴的白痴。
中午坐在客厅沙发上晒太阳,连报纸都懒得看,呆呆地看落地窗外的树
顶在微风中摆动。这样的景致总让我心动,从高处看树梢在风中柔和的
摇动,感觉很性感,是我见过的自然界最性感的景象。
E对我说过她毕业后找到工作由布市搬来前的那一个星期。那时她什么
也不想,既无功课的压力亦无工作的压力。每天只是睡个懒觉,出去走走
买点东西,下午陪房东老太一起看无聊电视,经常看着看着一老一少就歪
在沙发上睡过去了。黄昏时她坐在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下发痴,看夕阳沉下去。
“一个星期”,她对我说,“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再没有了”。
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她的描述画面感非常强烈,以至于我常常想起那
个坐在树下的她。
白痴几天,这就是我向北之前的心愿。
流水东西
阴的天,一个人坐渡船去了MANLY。
好象要给自己一个从海上告别的机会。怕这是至少十年内最后一次从海
上看这座城市了。
不晓得为什么感觉是十年。柳宗元30岁上时写信给朋友,说十年后若我
还活着的话-----十年后他没能活着。
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想看些什么。事情迫近时我总是冷静到几近麻木。
“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灯下寂寞追思远人的感觉我素来
不喜,所以,想了一下,这十几年,我竟然只真正送过一个人。
一次忘了拥抱的送别,一辈子再没有机会。
并不后悔,你知道我从不后悔任何事。只是当时不能预知,事情会那样
终止。那人和我都不知道,那个时刻就是终点。我们都还以为时间在走。
钟却已经停了。
几个月后,才看到停摆的时间。
其他时候,都是别人送我,没有眼泪。
翻开全唐诗,你会震惊有那么多离别。好象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离别都落
在了唐朝,都让那些有着倚马之才却关塞寂寞的男人写尽了。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但我竟然从未在离别时掉过眼泪。
它们落在别处。
渡船上一个背包客让我帮她照相,一定要照进歌剧院,她嘱咐。但船已
迅速远去,角度非常不好,勉强照了两张,我说,回程再请人给你照吧,
快靠港时选个好的角度。啊,她说,回程我没机会了,回去我搭巴士。
你看,错过就是再无机会。
不知道这个来自智利的年轻女孩子怎么有那么多问题,我本欲进舱,
结果被她在舷边问足半个小时。海上风大,船抵码头时,我整个人都吹散。
虽然天冷,海里仍有零星冲浪的人。可能因为天阴,沙滩上的海鸥特别多。
几乎是蜂拥在人的眼前,头上,脚下,胸前,背后。广场上的乐池和我们
吃过饭的那片露天区域全部围起来在维修,掘地三尺的样子。
这次我一个人,既不孤单,也不寂寞,好象只有麻木。
因为,我在海水变了颜色之前,在隐隐感到心痛之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