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新版)
莉莉周
1
吴燕辉在24岁生日的那天许了个最简单的心愿:希望今天别再挂大风了。
吴燕辉租的房子没有厨房,他生了一个小炉子在屋檐下熇米饭,他的心愿没实现,老天似乎故意跟他作对,这一天来了沙尘暴。他无奈的眯着眼睛看天,天空是焦黄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着,惨白惨白,空气中有呛人的土味,细细的沙粒从一切缝隙渗入,把他的午饭变成米粒和沙子的混合物。
吴燕辉并没有觉得老天对他格外不公平,他仔细的品尝了今天沙子的味道,有点金属味,一根咸菜就能遮掩了,没味的沙子固然最好,金属味总好过腥臊味。心情好的时候他能从沙子饭里吃出鲜咸味来,显然今天他心情比较一般,交房租的日子已经到了眼前。
吃沙子饭的时候吴燕辉就会想起电视里看到的庞贝城,要是北京也来这么一场火山喷发,或者大地震就好玩了,很多年后的人把北京挖出来,看看他的锅,再看看贡院六号的锅,然后在考古报告里写上:二十一世纪的北京人吃的是米饭。到那个年头,米粒都得从沙子里扒啦出来,就没人会知道在城乡结合部租平房的人和住贡院六号的人吃的米饭有什么区别了。
可惜北京附近没有火山,就算有,小吴也还是想活着,所以他还是先要考虑找个工作交下个月的房租,于是不甘的再次拿起手机,把电话簿里的号码播了一圈,有一半停机的,三分之一没接的,还有几个不在服务区的,有三个人接了他的电话,其中两个以上班时间不能聊天为由在15秒内挂机。
老天还是待吴燕辉不薄了,接电话的是刘洁,在有些惊喜的寒暄后,给他介绍了一个新开张的饭店,刘洁正要去走马上任当领班。她答应了今天就带小吴过去见老板,然后滔滔不绝的介绍起饭店规模,经营方向,装修风格,区位优势,老板夫妇,老板的女儿女婿,厨师长,前厅经理,服务员队伍,等等,指点江山的语气,俨然是投资人,吴燕辉心疼死他的电话费了。
刘洁说起老板的女儿女婿的时候,几十公里之外的一个政府办公楼里正在做会务工作的顾风打了个喷嚏。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唱票已经结束了,魏书记盯着他名下那12张反对票,脸先是涨红,然后变成紫色,最后变成青黑色。顾风以前没少看齐赟画水彩,他暗想要这么快调出这三种颜色来,还真不容易。
在魏书记和刘书记拍桌子对骂的时候,顾风借口青塔的镇长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交一份材料溜出了办公室。魏书记脑子转了一会儿,顾风的组织关系不在区政府,所以他没有投票权,没投票权,当然就不会投反对票,所以这件事与顾风没有关系,所以他可以走了。
顾风对魏书记的思维模式很失望,无非是想审出来那12张反对票是谁指使的,这么直接审谁会承认,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呢?虽然我不会告诉你,可我真的知道啊,是我告诉刘书记你喝醉了酒骂陈区长的,那12个人中大部分也是我和刘书记联络的。想着想着顾风就觉得对整个部门失望透了,正书记如此傻得不堪,他这个第二副书记,也就跟着一文不值了,连一点阴谋得逞的愉悦都没有了。带着被忽略的恼恨,顾风钻进了未婚妻丁小秋停在大院门口的车。
“先不回家了,要不晚高峰以前回不来了。”小秋指指副驾驶座椅上的装着汉堡和可乐的塑料袋,顾风瞄了一眼那个M商标一阵反胃。
第一站摄影器材城,小秋取了预订的婚纱,又去卖配饰的店选了一条项链,老板说188,顾风说15,小秋一咬牙说18吧,最后20成交了,老板很高兴,让他们俩觉得又亏了。
第二站俩人发生了一点小分歧,小秋想去金源新燕莎和百盛,顾风经过耐心劝导,通过对行车路线停车方便程度的认真分析,终于把金源降格为燕莎outlets,把百盛降格为中友,从而大大降低了让他倾家荡产的几率。结婚要买多少钱衣服,丁小秋觉得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把顾风榨干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也没几个钱,榨干了爹妈也不能不养她,再说钱还可以挣,他们俩都有工作,有车有房收着房租没贷款除了买衣服化妆品旅游进美容院和健身房还要钱干什么。顾风是小心征求过丈母娘意见的,丈母娘也拿不定主意,不想让女儿受委屈,也不想太奢侈,更不想让女婿为难,最后说,参照她表姐蓉蓉的标准吧。
小秋非常赞同,蓉蓉表姐的婚礼的确给小秋印象极深,相传参加婚礼的数个未婚女士当场嫉妒得差点哭了,一半以上结婚三年以内的女士向各自老公提出了重办婚礼的要求。虽然经过一年甜蜜,一年吵架,一年冷战后,这段婚姻早就结束了,可是小秋对表姐婚礼上任何一件衣服首饰的价签还都记忆犹新。
“参照”这个词用得甚妙,对各色领导讲话驾轻就熟的顾风顺势把参照标准篡改成了质量标准而不是价格标准,加上做思想工作是他的长项,他迅速取得了重大胜利。一万块的婚纱被“参照”成摄影器材城的便宜货,Tiffanny的钻戒被“参照”成谢瑞麟,鞋的标准没的可降就算了,无论如何小秋也不会买杂牌皮鞋的。化妆品是无底洞,丁小秋家里的梳妆台上有一排兰寇一排雅诗兰黛还觉得不够,幸好蓉蓉从香港回来给她一套彩妆,解了顾风的燃眉之急。还差一件礼服,顾风查查自己工资卡里还剩两千块钱,打算就此满足了小秋一个小小的奢侈心愿算了,没想到小秋在木真了试一件不太昂贵的旗袍的时候,赢来一片赞叹声,旁边试衣的另外两个女人愤愤离去,这样的胜利真让小秋觉得比穿一万块钱的衣服还兴奋,结果顾风只再花了600块就迅速结束了采购。
临走的时候顾风又买了几个酒杯和水杯,特价的,依旧很昂贵,和齐赟在一起时间久了,他也养成了这毛病,看见能负担得起的玻璃日用品和瓷器,就一定要买下来,所以他家里就有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买家具顺便从曲美淘来的奇形怪状的大碗,各种各样弓箭牌的玻璃酒杯和器皿,像被砸烂了似的其实价格昂贵的果盘。小秋很纳闷,她那些买别墅的亲戚也不会花100块钱买个大白瓷碗只为了装沙拉,但是她老公就喜欢这个。
因为意外的速战速决,顾风良心发现的劝小秋不要回家做饭了,去帮老丈人丈母娘打理就要开张的饭店,因为太着急,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小秋别了一辆小公共。吴燕辉就在那辆小公共上,一秒钟之前他还在对旁边一辆公共汽车上的一个撒娇的小男孩微笑,他要用微笑来挥别倒霉的日子,迎接新生活,结果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散去,他就被甩了出去,险些飞起来然后撞在前风挡上,随后听到司机运起丹田气吼出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脏话,此时他的笑容才慢慢转化为龇牙咧嘴。
5分钟后他和刘洁被扔在一家还没开张的郊区饭店门口,小吴意外的发现了那辆险些导致他撞破脑袋的白色伊兰特就停在门口,所以他看到车里走出的一对男女就有几份恼火,刘洁却忙不迭的用极快的语速开始向他介绍,这是小秋姐,这是姐夫。
2
丁小秋跳过爹妈越权做主收了吴燕辉做吧员,她可不知道刚才一脚刹车险些让小吴撞破脑袋,所以也没什么愧疚之心,她只是对高高瘦瘦眉目清秀的吴燕辉颇有好感,当然,她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多几个这样的员工,总比一堆歪瓜裂枣烂酸梨强,特别是站在吧台里的,关系饭店形象啊!显然,她妈妈顾风的丈母娘饭店的老板娘也这么想,对小秋这个决策大为满意。
于是吴燕辉就像会动的装饰品一样被塞进了吧台,当然,暂时他还没有正式工作,在饭店开张前,他的工作是搬运工兼修理工兼清洁工兼花匠。可是,比起疯狗一样奔波着找工作的日子,有工资赚有免费的宿舍住还有不掺砂子的免费伙食已经是最好的时光了。
丁老板是个有势力的人,从来来往往庆贺或者帮忙的人开的车就看得出来,不过待人很和气,又慷慨,服务员厨师都喜欢他,直接叫他三叔,老板娘三婶是退休教师,看见年轻人就高兴。当然也有糟心的事,最烦人莫过于前厅经理连婷婷,她推荐的领班三婶没看上,让刘洁接了,接着她又推荐了个酒水,来晚了,被小吴抢了位子,所以连婷婷看见小洁和小吴一脸倨傲,好像他们欠她好多钱。但是看见丁小秋就不一样了,立刻用甜的发腻的声音打招呼,然后盛赞小秋的发型和衣服,把小秋捧得眉开眼笑。
小吴发现他们叫姐夫的顾风就不好这热闹,躲得远远的,他进了饭店就话不多,除了坐在电脑前调收银程序,就是跟厨师长商量菜单。
正乱着顾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然后迅速瞟了一眼远处和连婷婷互相吹捧的小秋,拿起手机走出了饭店的大门。
顾风认出了那个遥远的国家代码,他猜出了那是谁,只是还有点诧异而已。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是懒洋洋的打招呼的声音:“嗨……你个疯子。”
“嗨,晕乎。”顾风说。
“嗯,兄弟,你还好吧,听说你要结婚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怕你万里迢迢赶回来追杀我,所以你不用来了,直接把红包打进我账户就行了。”
“操,你丫不值一张机票,你还真有脸要红包,先把喜糖打个包裹寄过来。要不是王宁那家伙来德国开会找我蹭饭,我还不知道呢。”
“没想惊动太多人,都是过场,形式而已,累人累己。你怎么样了?”
“还那样啊,累了,今天去参加了个游行,兴奋过度了,我给你发了两张照片,你老婆的婚纱照给我看看,我看看还是不是上次那个。”
顾风说好,然后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齐赟说他困了。
顾风说:“好吧给你省点电话费吧你个穷鬼活着不容易啊。”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他们呼吸声通过电磁波传递来传递去,似乎都在等着对方挂机,过了好一会儿,主叫方撑不住了,顾风听到电话里传来滴滴的声响。
晚上小秋在书房看韩剧,厨房的锅里煲着当归牛肉汤,暖暖的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这是中午让顾风吃麦当劳晚上吃饭店员工餐的补偿。
顾风抱着笔记本缩在沙发里,一手鼠标一手遥控器,熟练的在中央五和北京六之间切换,同时看英超和德甲。
他看看小秋,大约又为了女主角的艰苦奋斗抹眼泪了,所以没吵她,打开了自己的信箱。齐赟的信除了附件一个字都没有,连标题都没有,直接被邮件系统扫进了垃圾箱。顾风拖出来,打开附件,看见了齐赟和一个华人男子,齐赟还是老样子,看似压根没睡醒,做他们背景的是各式各样打扮的奇形怪状的人,都是一对一对的装扮,有的用了相似的手法如同一根枝上摘下来的俩茄子,有的用了对比的手法宛如黑白双侠行走江湖。顾风仔细的辨认了一下他们举着的牌子,用他所知极有限的几个德文词分辨出,这是一次同性恋游行,他忍不住笑了。喝汤的时候想起来都在笑,小秋追问了半天,顾风没办法,把手机上一个荤段子讲给她听了,挨了一顿骂。
那天夜里顾风梦见齐赟回来了,走到他面前,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人都说梦里是感觉不到温度的,可是顾风准确的感觉到了齐赟双手的力度和温度,很用力,很热,他忽然无力的哭了出来,然后就醒了。他看见小秋翻了个身,睁大眼睛看着他。顾风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小秋钻进他怀里,柔声问:“梦见什么了?”她很奇怪,不明白一个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掉过眼泪的男人怎么会在梦里哭。
顾风这才想起来他梦见的是齐赟握了他的手,可是他总不能说他被一个男人握了一下手,就哭了,所以他说:“我做恶梦了,梦见我死了。”为了自己死了而哭,似乎对男人的面子损失小一些。
“怎么死的?”小秋听人说星期五做的梦是真的,所以很艰苦的努力,让自己醒过来,算算今天到底是不是星期五,结论是否定的,所以放了心。
“恐怖袭击。”顾风顺口回答。
“啊?”小秋困意全无了。
顾风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拿前两天看完的那几集反恐24小时的情节拼凑了起来,把自己编排成了卷入一次恐怖袭击的平民,编了一半,他编不下去了,因为电视剧还没结局。所以只好打了个圆场:“我一定是看美剧看多了。下面还没演,美剧都是一周一集,等下周吧。”
“真厉害!”小秋感慨了起来。
第二天小秋起床,想起了这件事,一口气把柜子里所有韩剧日剧都扔到阳台的储物箱,一周后顾风家的DVD柜子里就都是美剧了,从此小秋看美剧就越来越上瘾,从24看到CSI,看到Lost,看到Desperate Housewives,看到Prison Break,看到House,总之,美国人看什么,她就看什么,DVD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开始跟美国人同步看电视剧,美国人那边放完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开始下载,什么收视率高看什么。顾风觉得自己不是有意的培养了一位忠实的美剧爱好者,不过他还是感到欣慰的,总比看吃一顿饭就能凑一集的韩剧好些吧。
可是顾风还是会为了那个梦耿耿于怀,齐赟走的时候,他没去送,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了,现在就是齐赟真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什么感想。丁小秋是他顾风的老婆,他爱丁小秋,不掺假的爱,他可以大声喊十声“我爱丁小秋”而不脸红,如果是骗自己,怎么可能不脸红呢?
他是个直人不是个gay,他爱女人,尤其爱自己老婆,爱她的脸蛋和她玲珑的曲线,爱她的乳房和她叫床的声音,爱她的温柔和她的厨艺,爱她的聪明和她的傻,爱她的通情达理和她的小性子,总之,他爱丁小秋的一切也爱和她做爱,他和齐赟一起很荒唐,那只是因为他没遇到自己老婆。当然,也许人都有双性倾向,可是当一个方向强烈的时候,另一个方向就会减弱,他老婆丁小秋就是他的心肝他的一切,所以,他跟齐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另外一个说法又在困扰他,那个说法是,你在梦里见到的人才是你真正爱的人,但是顾风很快把这个观点否认了,他告诉自己,梦是很平常的,人在梦里见到的,只是因为白天大脑皮层受到刺激,例如他梦到齐赟,只是因为白天接到齐赟的电话,又收到email,显然,这个说法解答不了他为什么因为齐赟握了他的手而哭,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梦到过丁小秋,他把没梦到过小秋的原因解释为太司空见惯,而把哭的事彻底忽略了。做思想工作是顾风的强项,关键就在于如何避重就轻,这个原则对他自己也适用。
他告诉自己,齐赟对他也没有任何看法了,他在德国,生活不错,有个伴,无聊了可以上街去参加同性恋大游行,当然,他可能什么游行都不错过,因为他离开热闹过不了日子,所以在德国的大部分日子他一定生不如死。
于是顾风就想起他们认识的经历,也是因为那一次凑热闹啊。
3 去游行
顾风刚上大学那年,赶上了一件轰动世界的大事。北约炸了南联盟,美国轰炸机顺手把中国驻南大使馆也炸成了一片瓦砾,还死了好几个人,于是,全国沸腾了,大学生行动起来,举起蜡烛和标语穿上印着靶子的T恤衫冲出了教室和宿舍。
凑热闹是年轻人的天性,可是顾风没赶上好时代,他这个时代管得很严,一般不让凑这种热闹,因为十来年前全国的学生凑了一次大热闹,结果弄得全国人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尽管如此,仍然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在校园里流传,例如某个从南方大学来的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当然了,在那个年代还是个更年轻漂亮女学生,就是在那次凑热闹的时候邂逅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学生,于是毕业后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找到了男生所在的大学当了老师,只是造化弄人,那么多年痛苦的等待和戏剧性的重逢后,他们最终擦肩而过了。故事中全然忽略了那个女老师现实中的老公是个既不英俊也不风流憨厚朴实的IT工人,他们生活幸福美满。这些滥俗的三流小说桥段流传不息,把上街游行包装成得热血又浪漫。于是,走上街头就是年轻的学生们内心深处偷偷渴望的事情了,他们一边充满理性的批判着当年那些人不理智的行为,一边憧憬着旗帜飘扬时挥舞手臂高呼口号的激情。而现在,他们只得把那些激情发泄到运动场和各种演唱会上。
这件事是机遇,在愤怒的同时,学生们意外的得到允许,他们可以有组织有纪律的上街游行了。于是,前一天还举着蜡烛在校园里溜达的学生,冲出校园,走向街头,挥舞着拳头,一脸庄严的愤怒,迎着北京和煦的春风宛如迎着敌人的炮火。高年级保守分子一般不出动,他们在想,美国人会不会派特工跑到大街上拍照,将来我签证的时候,会不会被列进黑名单?低班激进分子可不这么想,他们高声说,谁会去帝国主义美国!就算他们还有私心,也不认为美国人记仇会记那么久。多年以后,那些低班激进分子用事实证明了美国人并没有因为他们扔了石头而拒签他们,他们在为了成为美国公民而奋斗的时候,也证明中国人同样宽宏大度不记仇。
游行的组织是无比严密的,例如每个学校多少人,出几辆车,停在哪里,游行路线如何,谁领导,谁负责,喊什么口号,遇到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如何避免交通事故,如何避免拥挤踩踏事故,如何避免冲击麦当劳肯德基的行为,哪些大学可以去美国大使馆门口投掷小石子,哪些只能在几条大街上溜达几圈。回忆起来顾风就无比敬仰那些参与这种复杂的统筹规划的人。
后来这些青年学子长大了,虽然俯瞰低年级小孩的时候对当年的热血还有点自豪之情,内心深处却难免有点受骗的嫌疑了,于是那次热血沸腾的游行示威就变成了互相打趣的谈资,顾风被人打趣地版本是这样的:“顾风同学听说,89年的时候,大学生都是白天静坐,晚上做爱,于是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向美国大使馆投掷小石子的队伍,结果失望的发现,现在的学生到晚上还是静坐。”
这个版本有虚构的成分,顾风没参加晚上的静坐,而是回到学校了。他也没遇到年轻漂亮义无反顾的女学生,他遇到了无热闹不凑否则能把自己憋死的齐赟。
不过,顾风那颗小石头是出了风头的。
那天的过程是这样的,他赶上一辆停在主楼门口免费送学生去大使馆的校车,在校团委书记的带领下,他们排成不大整齐但是足够壮观的队伍,举着抗议的大标语,一路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慢慢随着队伍向大使馆的门口蠕动。
顾风觉得那天喊的口号毫无创意,而且词不达意,只是文革口号的无聊翻版,到后来他有资格成为队伍的领头人喊出有创意的口号的时候,却再也没遇上这样的大事了,真是个遗憾,不过,那时候他也想明白了,口号有没有创意是没意义的,关键是让大家喊出来,大家要做的事情,仅仅是呐喊而已,至于喊什么,着实不是重要的事了。
反正,在漫长耐心的蠕动后,他们嗓子干了,激情也渐渐暗淡了,这时候,队伍中的某些人开始显现他们的能量,例如齐赟。顾风注意到这个很晚才加入到队伍里的男生,他就纳闷了,这个瘦瘦高高头发挺长刚才看起来还像没睡醒一样的男生,怎么忽然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他的拳头就没放下过,他的口号就没停过,持续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声音嘶哑,他还能蹦蹦跳跳的呐喊,面对队伍旁边别有用心的人的时候,他那一个“滚”字真是气壮山河。后来顾风希望齐赟也能对他喊这个字的时候,齐赟却终究没有喊出来。多年以后顾风在大会上讲话讲到口感舌燥声音嘶哑,他就想,其实齐赟那个人,是有一点当领导的天分的。
终于他们蠕动到大使馆门口,武警排成人墙,把学生隔开,学生们忽然发现地上已经捡不到一颗石子了,而他们只储备了几颗石子,几个墨水瓶。几个女生得到男生的照顾,扔出了宝贵的石子,结果那些石子越过武警的头顶,以抛物线坠落在院子里了。
“不要浪费弹药!”有人大喊,顾风抬头,发现是那个瘦高的男生。
“我来!”顾风向手里握着最大的石子的女孩伸出手,他的形象得到了女孩的认可,将石子放在了他手里。
顾风握着那块石子,请挤成一团的同学们为他腾出几米助跑空间,然后对正对着他的武警大哥抱拳致敬,人家武警真有专业素质,竟然连眼皮都没动一动,整个人群出现了片刻沉静,他们都瞪大眼睛看着顾风,仿佛成败在此一举。顾风将一套江湖卖艺的套路使完后,非常专业的起跑,发力,挥臂,那枚石子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将大使馆一块玻璃砸出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洞。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仿佛顾风的石子击中的不是一块玻璃而是策划轰炸的美国人,顾风发现那个瘦高的男生喊得最响亮。
这枚石子让顾风一举成名,后来运动队的人几次找顾风谈想让他去练投掷或者铁人三项,都被拒绝了,好不沮丧,但是顾风依然在校运会上为本系拿了不少分。
走过美国大使馆,基本上这次游行就接近尾声了,队伍开始涣散,累坏了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向校车走去,顾风忽然发现一个重大问题,他想上厕所——刚才的兴奋让他变得更加焦急,可是使馆区是没有公厕的,即使有他也找不着。这意味着,他必须走出几条街,才能找到一个公厕,或者麦当劳。
那时候顾风还不知道世上有尿不湿这种东西,随着社会进步,几年以后的国庆游行,这种东西就普及了,那时候,参加游行的人每人都领到了一片尿不湿,他们走过天安门城楼高呼着爱国口号的时候,双腿之间都夹着一片尿不湿,尿不湿终于彻底的解决了游行和厕所之间的矛盾。随后,尿不湿被进一步发扬光大,又成为春运时期坐火车的必需品。
可是那个时候顾风只能去找厕所,所以他走啊走,他是个路盲,到北京只有几个月,他自己都没想到他找到厕所后还能摸回停车场,只是他摸回去的时候,发现校车已经不见了。
顾风开始了冷静的思考,他是绝对不知道怎么坐公交车的,这时候他想起有困难找民警,这附近全是警察,可是顾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警察都被学生闹得焦头烂额了,他还为这件事麻烦人家,这时候他看见那个长头发的男生蹬着一辆赛车向他冲过来。
“嗨,革命同志!”男生说,这个称号他叫顾风叫了好久,直到觉得其中一个词实在不大合适以后,才改为叫名字。
“你……怎么骑车?”顾风奇怪了。
“我没赶上校车,就骑车来了。我叫齐赟,建筑系的。你练投掷的吧?”
晕,顾风看他睡不醒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但是很符合他的形象,顾风自己也有些头晕,从学校到大使馆,骑车要一个多小时吧,这个男生,错过了校车,然后就骑上自行车,只是为了凑个热闹,难怪他来晚了。不过他很感动,因为他那颗石子还是给他带来了一点声望的。
“我叫顾风,电子系的,刚在周围转转,看看情况,没想到校车开走了。你现在去哪?”顾风没说他为了厕所而错过校车。他打量着齐赟的车,思考着齐赟把他运回学校的可能性。
“我要回家!”齐赟斩钉截铁的回答,然后笑了,“不过,我总得把革命同志送回学校啊。”
顾风在齐赟的护送下上了一辆公共汽车,齐赟认认真真地交代给他转车的路线,顾风上车,看见齐赟一转身,就融进了自行车的洪流中,他有点怅然若失,因为游行结束了,他却没有邂逅漂亮的女生。
4战争种种
婚礼前一周顾风又给娘打了个电话,娘说,腿疼又犯了,动不了,你云姐他们一家子这两天就过去,好好招呼他们,带你外甥在北京好好玩玩。娘的声音平静中有些疲惫,对于儿子的婚礼只字不提,顾风没有再争辩什么,小心的问候了几句老家的事。
无奈的放下电话后,顾风看小秋正看着他,眼泪在眼圈里转,只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已经猜到了对话的结果,这意味着她的婚礼得不到婆婆的祝福。
顾风思索了片刻,微笑着说:“我妈很高兴,就是天冷了腿疼,所以不能过来,她让我堂姐他们一家子都过来。她说让咱们春节放假回家玩。”
“她不来,我就不去!”小秋坚定的回答。
“那是我们的家啊。”顾风准备再做一次思想工作。
“这里是我家,别的地方都不是。”小秋手指一下地板,“而且,请你转告你母亲,如果她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也不会管她叫妈。”
“你说的是人话吗!”顾风突然丧失了耐心。他是娘的儿子,无论娘有什么不是,他也不会允许妻子说这样的话。
小秋愣住了,他们俩交往3年来无论是吵架还是闹分手从来没有彼此高声说过话,她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的回答:“好吧,这也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她拿起车钥匙冲出了房门。
顾风想去拦住她,可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结果是冲出楼道门的时候,发现小秋已经发动了车子,他担心冲上去小秋会更不理智,只好停下了脚步看她离开。
他很懊恼,他是儿子,所以要孝顺自己的母亲,他是丈夫,所以要保护自己的妻子,可是现在是母亲无论如何不肯接纳他的妻子。他想过娘年纪大了该接到身边照顾了,可是娘拒绝了,来北京生活就意味着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娘绝对不会同意。顾风想这样也好,他没法预想两个女人在一起会怎样互相伤害,他是看娘和奶奶的战争长大的,与其这样,不如天各一方。他更知道问题并不全在小秋,小秋虽然娇气,可是决非不能容人,她连对自己亲生父母说一句婆婆的坏话的勇气都没有。可是,谁能责备自己的母亲呢?
顾风一个人呆呆的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想小秋不会去远处,更不会回娘家,最有可能去表姐家里,他摸了兜里的手机,却没拿出来,他想蓉蓉一定会劝小秋回来。所以他没上楼,就在楼下花园的座椅上坐下来,夜渐渐深了,他很冷,冲出房门的时候他连外套都没穿,可是他不想上去拿。他怕小秋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沙发里没事人一样看足球而不是在楼下等她回家,她会伤心。
顾风真的有些厌恶这样的冷战了,他和小秋从不以争吵的音量决胜负,而是谁先闭嘴转身离去谁赢,输了的人就得在原地乖乖等着,这是彼此尊重的一种方式。他们必须用适度的虚伪来表达爱情和关怀,因为他爱丁小秋,所以必须在楼下等她回家,尽管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是他必须负这个责任。
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和齐赟打架的日子。
顾风已经忘了每次跟齐赟打架是为什么了,似乎他们打过很多次,可是每次的起因他都记不起来。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熟了,他知道了齐赟的名字是文武双全又有钱的意思,而不是晕头转向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觉得,晕头转向更适合他,可是齐赟说第一次见面明明是顾风在晕头转向。
那时候他们都文武双全,唯独没钱,为了挣钱他们在校外租了一间小房子合作写垃圾计算机书,顾风写系统,齐赟写实例,那段时间他们泡制了各种应用软件的教程,其中一半以上的软件顾风闻所未闻,以后也没有再用过,唯一的改变是从那以后顾风就没再跟娘张嘴要过钱了。后来他们又分工了,齐赟画图,顾风编程,俗称抠腚,顾风还给齐赟抠腚出一个效率极端低下的3D动画渲染引擎,齐赟借此发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财。
不过有一天,他们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
如果在宿舍还好,总有拉架的,甭管是真心的还是拉偏架的,反正有台阶下就打不起来,没外人就不行了,他们骑虎难下,面对无法解决的面子问题,只好拳对拳脚对脚的干了起来。
齐赟小时候也跟着比自己大几岁的胡同串子打过几场烂架,可是他那点打架史跟顾风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果然很快就落了下风,齐赟拳脚上不成,流氓精神却更甚,有好几次顾风认为已经把他揍趴下了,可是过了一会儿齐赟又阴魂不散晃晃悠悠的爬了起来,于是顾风只好再次把他撂倒,直到最后,俩人都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他们俩认真的趴了大约半个小时,非常默契的休战,到楼下最近的小卖部搬了一箱啤酒上楼。喝完了半箱,上了很多次厕所,说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倾诉革命友情的胡言乱语以后,他们俩再次同时倒地不起了。
齐赟爬到顾风身边,用非常神秘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件事,你躲着我吧,我是个gay。”
顾风说:“其实,我也是。”
顾风当时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懂,所以回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他睡醒了,发现齐赟去上课了,自己的右臂已经被齐赟枕得麻木了,他拼命的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只想起齐赟最后一句话,他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在心里暗骂:打架打不过就拿gay吓唬我,这都什么操蛋的人性?老子是吓大的!他没想那句晕头转向时候的回答被齐赟当成了真事。
车灯的眩光把顾风拉回现实,小秋的车刚刚回到了停车场,她若无其事的下车,拎出两个超市的塑料袋。其实小秋没离开多久,她开车,出了小区的门,考虑回娘家,要是把她跟顾风说的话复述一遍,铁定挨一顿臭骂,所以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她也想到了表姐,可是表姐家里电话没人接,肯定又在外面high,所以她只好把车停在超市门口,买了几袋牛奶,几包饼干,一些面包,三种沙拉酱,还有一大罐德芙。她买的很仔细,每样东西都认真地从货架最里层翻出来,反复比较确信生产日期是最晚的,才放进购物袋,所以耽误了很久。
顾风像猎豹一样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冲过去抱起了小秋。小秋没机会逃走,她感觉到顾风身上的凉气,猜到他一直在楼下等她回家。
小秋一下子哭了:“哥哥,对不起。”
顾风知道,小秋叫他哥哥的时候,就算天大的事也都烟消云散了,那是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小秋对他的称呼,现在只有在最动情的时候才会提起。
那天夜里小秋一直背对着顾风,顾风就从身后抱着她,手放在她柔软的乳房上,忽然就激动了起来,小秋没有拒绝,似乎格外温柔,可是到后来顾风摸到了小秋的脸,发现是湿的,他忽然就懊丧了,有一种施暴后的负罪感。
顾风后来想想,他那天还是犯了一些错误的,的确小秋对他道歉了,可是她道歉的原因是让他外面冻了那么久,惹丈夫生气就要道歉是小秋的处事原则,就像他再不情愿也得在楼下等小秋回家一样,那是他们的默契。他们并没有解决最初引起争吵的问题,小秋更没有因此改变对母亲的态度。他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其实只是让小秋的沮丧之情持续得更久。
顾风的确清楚小秋是个记恩不记仇的人,但是那并不是因为她大度到了圣人的程度,只是因为她自幼什么都不缺,一般的小问题根本无法伤害她,可婚礼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在这个日子中发生的任何破坏性事件她都不可能原谅。她闭口不再提这件事,只是因为筹备婚礼的喜悦和疲惫让她暂时忘了婆婆给她的屈辱,或者避免在婚礼前给自己添堵,决不意味着她轻易忘记了,或者不会秋后算帐。
所谓当局者迷,顾风后来也有些懊悔的意思,可是世上需要懊悔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很多时候,顾风想,这世上就算有后悔药又能改变什么呢?
5 齐赟同志在天安门
婚礼是一场盛装演出,对于世上绝大部分人来说,他们站在舞台正中成为所有观众目光的焦点的机会并不多,所以这一次演出就变得格外动人心魄,他们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只是为了这场表演华丽而完美,最可悲之处就是,往往他们的表演才到一半,看客的目光已经被吸引到了饭桌的冷盘上,丁小秋发誓不让这样的悲剧在他们的演出中发生。
因为顾风堂姐一家的到来,让小秋的演出提前开始,去火车站接人的早晨,丁小秋早早起床,用了半个小时时间翻阅手头的时尚杂志思考眼影的颜色,最后她决定用Dior产品目录上推荐的灰绿色系。顾风喝了一袋牛奶,吃掉一包饼干,看完整点新闻,读完一份报纸,丁小秋才走出来炫耀一下。
“我说,堂姐他们都是农村人,还是淡一点好吧。”顾风说完就后悔了,丁小秋转身又回去了,顾风看看表,只好开始看下一份报纸。
再出来的时候丁小秋已经裸妆出场了,淡妆的痕迹都看不到了,不仅如此,连外套腰带项链胸针发卡都换了,一下变成清纯少女,顾风看了都直颤抖。可惜眼影颜色重了,看起来略微有些像黑眼圈,顾风可不敢多嘴了,连连称赞。
顾风很快就明白,丁小秋不仅要给自己再造一张脸,而且要再造一个性格,或者说,是在堂姐面前造出一个温柔贤淑完美无暇低声下气谨小慎微符合一切传统与现代道德标准的小媳妇形象,顾风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还是比较喜欢小秋本来的那一面,尽管离完美的小媳妇很远,但至少很可爱。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小秋与堂姐亲密无间的闲聊或者赠送礼物的情景,就会想起王熙凤拜访尤二姐,显然这个联想太不恰当了,丁小秋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坏心,堂姐也不是他情人。
有时堂姐会在私下对顾风说:“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婶子也真是不近人情啊!”顾风只会讪笑。
外甥闹着要去天安门看升国旗,他第一次来北京,一定要赚回点吹嘘的资本,看爸妈每天只是逛商场,非常失落。这孩子也看出来了,不去问顾风,直接去问小秋,果然小秋满口答应,说周末顾风休息就一起去,顾风接到命令后痛苦得肠子都抽筋了。
天将破晓是一天之中开车最危险的时段,顾风握着方向盘,精神紧张,他要小心迎面大货车的司机是否已经睡着了,又要提防把主路当晨练操场的行人。自从堂姐来了小秋就再也没碰过方向盘,显然,她想让堂姐知道,他们家是男人掌握方向的。
小秋滔滔不绝的给堂姐一家介绍路边的建筑,最奇形怪状的高楼总能赢得一片赞叹,唏嘘和赞叹声在他们目光落到国家大剧院的巨蛋上时达到高潮。
小秋说:“看,这就是国家大剧院,多惊人的造型!这将是新北京的新标志!”
顾风想,要是齐赟在这里,大概已经怒不可遏了吧,背着炸药包对大剧院基础搞一次恐怖袭击他也不是没考虑过。
停好车他们一起向广场走,一路上小秋都用二流导游的口气热情地介绍着,其实,同行的5个人——顾风丁小秋和堂姐一家三口,他们在北京生活的时间长短不一,但是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是第一次看升旗。
小外甥很兴奋,一个劲往前跑,小秋开始叫苦,她穿的高跟鞋,然后抱怨从停车场到广场的路太远。顾风心想压根我们就不该开车出来。
他随口说:“这有什么,我一哥们从我们学校走过来看升旗呢。”
“吹牛!”小秋反驳。
“是真的。”顾风说,他还想说点细节,可是说不下去了,只好故作一个谎言被揭穿的尴尬笑容,干脆默认了他只是吹了个大牛而已。
齐赟来过这里看升旗,三点起床,走将近3个小时,正好看到升旗。
那天顾风不到六点就被手机铃声吵醒,其实不是被铃声吵醒的,是上铺的兄弟被吵醒后,顺手抄起枕边的GRE词汇向下铺扔去,顾风被砸醒了,他看看手机发现是齐赟。
自从齐赟向他摊牌后他就搬回宿舍了。搬家那天他们已经不说话了,顾风租了一辆板车,蹬到楼下,一言不发的把书装进一个大箱子,把电脑打包,吭哧吭哧上下楼好几趟。齐赟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看天鹅绒金矿,连头也没回。
最后一趟顾风下了楼,齐赟忽然站起来追了出去,站在楼道门口恶狠狠的盯着他,顾风诧异的回头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结果齐赟面无表情的说:“把这月电费结了。”从那以后顾风就重新住校了,恰好校运会要到了,找运动员组织训练,把他忙个底朝天,根本顾不上齐赟这码事了。
顾风穿着内裤跑到楼道里接电话,冻得浑身打颤:“大早晨的你没疯吧!”
“你猜我在哪儿?”
“你睡觉掉地上了要不怎么会这么早醒,要不是你今天交图正在熬夜。”
“我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兄弟,你玩我呢吧!”
“我没耍你,我回不去了,我走过来的,3点出的门,我现在动不了了,我准备在旗杆底下静坐,等着警察来抓我。”
“你最好拿一雪碧瓶子,再举一打火机,就圆满了,你在旗杆底下等着,我去接你!”
顾风看一下床头的课表,跟上铺的兄弟交待一下哪节课帮他签个到答个题什么的,兄弟嘟哝一声,翻了个身,顾风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也不敢问,怕他枕头边还有托福习题集。到楼下发现还没开门,顾风敲了敲楼长的窗子,楼长睡眼惺忪的爬起来,从窗口扔出来一把钥匙,还好楼长没骂人,顾风已经想好了,要是楼长骂他,他就一个字不差的转手给齐赟。
顾风考虑了一下交通工具,最后决定还是骑车,坐公共汽车一来不熟,二来车站离目的地很远,齐赟要是真走不动他总不能背着他。
于是顾风就骑着他那辆叮叮咣咣的破自行车,在晨曦的微光中狂奔向天安门广场,那天天气真好,他第一次这么早跑到大街上,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座古城的清晨还那么有活力。
齐赟果然在旗杆底下站着呢,一脸疲惫,顾风问他为什么不在地上坐会儿,齐赟诚恳的回答怕被警察抓,顾风想他还比较清醒。
结果那天他们还是被警察抓了,抓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新警察。
新警察问顾风:“你知不知道不能骑车带人?”
顾风无辜的摇摇头说:“不知道。”
警察又问:“你是不是北京人?”
顾风再次无辜的摇摇头:“不是。”
警察差点被噎死。
随后顾风不好意思的说:“这是我表弟,我们是专程来北京看病的,住院前他就想看一次升国旗,现在我要送他去医院了,您就让我们走吧,这可不能耽误了。”
警察看看看看一脸故作憨厚的顾风,又看看晕晕乎乎的齐赟,眼神仿佛是齐赟得了绝症进了医院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感动地就差抹眼泪了:“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叫辆警车,送你们去医院。”
顾风大骇:“算啦,您就让我们自己回去吧。”
警察想想也不太合适,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临走还交待:“要注意交通安全啊!”
顾风骑出了一个拐弯,估计了一下与警察的距离,大喊:“下来下来快下来。”
他把车靠在一根电线杆子上,俩人都下了车,对视了15秒,突然爆发一阵大笑,那笑声开始如涓涓细流,随后就澎湃起来,最后差点变成惊涛骇浪的咆哮了,他们俩笑到差点趴在地上,笑声才翻滚而去,一条遛早的狗路过,奇怪的看看他们俩,然后在电线杆子上尿了一泡。
齐赟忽然就不累了,那天他们俩逃了一天的课,在旧城流窜了一整天,在银锭桥看看山和大高楼,在广化寺偷偷敲了两下钟被老和尚轰出去了,还在德胜门上指点了一下江山,中午非常腐败的去烤肉季大吃了一顿。齐赟一边走一边唱《钟鼓楼》:“我的家,在二环路的里边……”唱到“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的时候,被一位遛鸟的大爷心爱的画眉听见了,从此那只鸟就不幸失声了。
很多歌手的名字都是齐赟告诉他的,例如唱钟鼓楼的何勇,后来他上网闲逛,看到一条新闻,何勇疯了,看来他从来没找到过正确答案。对于一些人,活下去而不疯掉,并非一件容易的事,顾风很庆幸,他很容易活下去,很难疯掉,他坚信自己选择的都是正确答案,齐赟就未必。
后来顾风又时常出去住了,理由是他对齐赟这个人不大放心,其实是他不知道齐赟还会想出什么招数折腾他。他不知道这个样子算什么,表面上看他们似乎还和从前一样,谁都没有任何让步,顾风没有承认他可以和齐赟之间发生什么,齐赟也没强迫顾风承认,可是顾风总觉得有点不大一样了,他想齐赟大概已经得逞了。
6 婚礼
顾风和小秋的婚礼与饭店的开张典礼合并成了一个,三叔美其名曰双喜临门,结果典礼前一周整个饭店都沸腾了,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脚蹬风火轮。
婚庆公司的布置会场的工作人员先疯了,鲜花运来一卡车,各色绸缎几百米,舞台布景用的铁架子总重量大约有一吨,就因为丁小秋发话说,气球太俗,全改用鲜花,要参考大型演出的舞台背景设计。冷焰火埋了上百个,工作人员像工兵一样在红地毯下布线,简直比埋地雷还要谨慎,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地毯下连结着藏在小花篮里的冷焰火,由一个中控台控制燃放时间,愣头磕脑的传菜生经常被电线绊个狗啃屎,摔坏花篮若干。
厨师长抓狂了,他们除了做员工餐,还没磨合过,谁知道一下开几十桌会出什么事。连婷婷也觉得自己快精神崩溃了,连看刘洁和小吴不顺眼的功夫都没有了,不仅没有不顺眼了,简直是顺眼之至。饭店里有一大半呆头呆脑毫无从业经验的服务员服务生里,像刘洁和小吴这样能干活能管理的简直是奇才,自然,能者多劳,这一对奇才的工作量跟工资就不大成比例了。
刘洁和小吴也只能在连婷婷去办公室找老板汇报工作的时候喘一口气,正喘着,刘洁的视线被刚进门的一个人吸引了。
“请问您找哪位?”小吴彬彬有礼的问。
“你是,建中哥?”刘洁不等那人回答,迎了上去,一脸惊喜的神色。
“小洁?”刘建中想了一小会儿,犹犹豫豫的说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啊!”刘洁兴高采烈的就要叙旧,不知怎么脸先涨红了。
“你就是刘哥吧?”蓉蓉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您是?”
“我是小秋的表姐,您来的正好,司仪刚到,我们先去办公室吧。”
刘建中离去后,小吴意外的发现刘洁的脸上现出一抹红晕,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眼神中有竟然几分落寞,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刘建中就是顾风婚礼上的伴郎,顾风直接领导的唯一部下。
顶头上司的婚礼,他自然不能不帮忙,况且顾风一直是把他当哥们看的。刘建中站在会场的角落观望整个婚礼的殿堂,看着漫天的红色绸缎,汪洋一样的鲜花,舞台背景布上顾风幸福微笑的脸,他想,他大概是世上最没起色的伴郎。顾风本来打算抓个大学同学干这个差事,后来担心他们的酒量不行,最后还是把信任交给了刘建中。
刘建中比顾风大三岁,工作的年头长好几年,职位却比顾风低。大学毕业刚工作的那年,他在区政府的新年晚会上也曾风头出尽,抱着吉他颓废的弹唱了一曲齐秦的老歌,以后走在大院里就总有女孩子的目光不自觉的追着他,政府里工作的姑娘未必不好,虽说鲜有国色天香的,可是个个家里都多多少少有些背景。那时候刘建中还想着自我奋斗事业为重,不想靠老丈人打天下,何况哪个老丈人比较适合做靠山还说不定,他又喜欢像雾像雨又像风的感觉,虽然跟几个姑娘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最终却一个在一起的都没有。眼见时光流逝,一直增长的是他的腰围和皱纹,没增长的是他的职位和工资,直到他的称呼从小刘升级为老刘,给他介绍对象的人越来越多,女方的水准却螺旋状下降,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长江后浪推前浪,眼见他这前浪就要死在沙滩上,而立将至,他却依旧是一颗螺丝钉,只能旁观一下他人的平步青云家庭美满,自己却一筹莫展。
和刘洁这段他乡遇故知的插曲并没有让刘建中的脑子多转几圈,直接就被忽略不计了,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蓉蓉了。
关于丁小秋的这个表姐他早有耳闻,她的家世美貌和短暂的婚姻正是日常八卦的好素材,而刘建中最关切的是顾风常跟他说起的,蓉蓉的父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始终很头疼。他忽然有些迷迷糊糊的想法,如果他能解决了这个头疼的问题,他能得到什么呢?升职?调动?房产?他强行制止了自己无谓的胡思乱想。
他想他还是该娶个处女。
历经了比唐僧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不少什么的艰难困苦,终于到了婚礼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顾风排着小吴和刘建中的肩膀说,兄弟们,靠你们了!想到漏洞百出的筹备工作,小吴冒了一头冷汗。
婚礼那天吴燕辉和刘洁指挥着一群服务员,忙成一团乱麻。
客人是千奇百怪的,幸好顾风都事先打印了桌牌,不然谁也认不全,还是有点小毛病,一些客人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有两套人名,而另外一些发现他们的名字在帐桌上。不同的人群一见面就自然地聚在一起,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小吴第一次看见黑社会,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一脸嚣张的年轻人,脖子上戴着大拇指那么粗的一条金狗链,后面追着俩小弟,一进门径直往包间里走,隔壁包间就坐着公安局长。
新郎新娘入场的过程宛如马戏班的开场,充满演示性,做到了步步有机关,时时有惊喜,一进门,先是冷焰火沿路点燃,然后头顶吊下来一个巨大的花篮,刚到舞台上,舞台两侧两个巨大的红气球爆裂,展开两个条幅,上书“小秋小秋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吸引眼球的目的是达到了,客人们都被这场热闹十分感兴趣,人民群众的业余生活其实挺枯燥的,看看商场促销时候门口搭台跳那种又傻又肉麻的艳舞的小姑娘能吸引多少民工和闲人驻足就知道了。
坐在主桌上的小秋的爷爷奶奶当场拿出手绢开始擦眼泪,不是感动,冷焰火燃烧后的气味能呛死人。
顾风脸上一直带着幸福的笑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妈的该死的婚庆公司,为了省钱把冷焰火换成国产的,快熏出人命来了!”
还好没出大乱子,每个人都在庆幸。
下一个小失误不久以后才被发现。那时候仪式已经结束,酒席开始,新郎新娘都换了衣服开始敬酒了,小吴出门到停车场帮一位客人的司机处理一下小问题,完事后就去后院的员工厕所了,一推门看见顾风正扒着隔板的门呕吐,小吴猜到他到这里是怕被客人看到,赶紧走上去扶他一把,顾风瞟一眼小吴,发了个大牢骚:“我让你们备一瓶掺水的酒,谁他妈把那瓶酒上客人桌子上去了?”
小吴恍然大悟,原来顾风以为自己杯里的是掺水的酒,有恃无恐的跟同事拼酒,第一杯就傻了,那可是一滴水没掺的52度五粮液,骑虎难下又不能不拼,他把以小吴为首的白痴服务员在心里骂了一圈,好不容易拼完一桌,赶紧抽个空到员工卫生间吐。
小吴赶紧跑到办公室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开水,回到厕所发现顾风已经走了。
小吴担心了,追到大厅,看顾风正在继续拼酒,一群兄弟在闹腾,让小秋点烟剥糖,小秋才不含糊,先发了话,你们没结婚的小心点,不怕打击报复就来,一下镇住一半,敢捣乱的,她拿起火柴直接往脸上烧,一群人被烧服了,乖乖让她点了烟,又要小秋喝酒,这可难了,小秋的酒量是一点也无,顾风挡在小秋面前:“我老婆那份我替了!”特别大义凛然。
小吴忽然觉得他的豪迈下面有几分落寞,好像一个本该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意外的粉墨登场,他对着酒杯的勇往直前,其中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势。也难怪,这场婚礼更像是新娘一家人的演出,顾风的亲戚就只有堂姐一家,好歹来了一桌同学两桌同事撑门面,剩下的,就全是新娘的家人了,那个被逼着上阵的主角,怎么都显得几分失落,仿佛肥皂剧中的客串明星,也许名气谁都大吸引的目光比谁都多,可终究是在别人的剧集中。
顾风被长辈解了围又被小吴掺出去的时候舌头都直了,还在大义凛然的说:“我老婆那份我包了,你们谁也别想为难我老婆。”
此举令在座女士无比倾慕,纷纷教导自己老公或未来的老公,瞧人家,那个气度!革命时代肯定是严刑拷打不招供的英雄,靠得住啊!
7 老照片
顾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办公室沙发上,他想错过了送一些重要客人退场该算失礼,走到前厅发现原来客人早散了,只有连婷婷在指挥一群服务员打扫战场,看见他出来,就要凑上去,顾风厌倦跟她周旋,只是问人都在哪。他看小吴在吧台里收拾酒的包装盒,忽然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进了VIP包房的门,如同进了个家庭赌场,小秋一家的亲支近系都在,一家人难得找个机会聚齐,马上摆上方桌,一桌麻将,一桌拖拉机,还有一群人瞧歪脖的,顾风的姐夫也在牌桌上,显然赢得很爽,丈母娘和妯娌几个没参战,正拉着顾风的堂姐聊天。
顾风本以为小秋应该在生他的气,没想到小秋正趴在大姨肩膀上支牌不亦乐乎,她可没一点不高兴,虽然顾风醉了,可是他是为了给自己挡酒醉的,酒量输了气量却赢了,小秋颇有出了风头之感。
牌桌上的话题照例的不着四六,现在讨论的是送狗上学,养一只拉布拉多,送它完初级中级高级的课程,只需要三万块,顾风对这类朱门酒肉臭的话题早就见怪不怪了,想起当年他揣着娘跑了好几家亲戚凑来的三千块钱进了大学的门的时候,就算做梦也不会想到有钱人家的狗是如何生活和学习的,而且学费还比他高。
顾风跟小秋说了几句闲话,婉拒了让他上牌桌的邀请,坐在了丈母娘旁边,看她们正在翻他和小秋的照片。那本来是小秋整理了一晚上,从相册里精挑细选出来,准备给婆婆带一份回去的,顾风恶意的揣测她的意思是,给婆婆留个念想,以后这个儿子就甭想了,善意的想法是,睹物思人,母子情深。
“这张真好,这张也不错,顾风啊,就是上相。”丈母娘看姑爷,怎么都顺眼。
“真是啊,比婚纱照上的还自然。”堂姐也跟着起哄。
顾风故作腼腆的上前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一颤。小秋翻的是齐赟送给他的那本相册,那是什么时候的旅行呢,他竟然很难回忆起来了,只有那些照片是一切发生过的见证。
是一年暑假吧,一定是的,齐赟结束了水彩实习,在那个小村子一边画画一边喝了俩星期米酒后,玩心如野马,怎么也收不住了,忽然想起离顾风家不远了,就径直跑到顾风家里来了。他们找了两辆破自行车,每天骑着出去,到处游荡,每天回家都累得像两条流浪狗,说好了去哪里,前一天累趴下了第二天爬着也要去,娘说这俩孩子是不是疯魔啊?
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座宋代古庙,齐赟刚架好脚架,一个大爷冲了出来嚷嚷了一通。齐赟愣了一分钟,转向顾风,顾风给他翻译,这是文物,不能拍照。
齐赟怏怏的开始收脚架,忽然又放下了,诚恳地对大爷说:“您说,我要是不拍文物,拍人可以吗?”
“没问题!”大爷的回答斩钉截铁。
齐赟一指顾风:“你!去,站窗户前边去!”
这样都可以,顾风都替他脸红。
没想到大爷说:“嗯,这样就中。”顾风不甘愿的走到镜头前,真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严重侮辱。
“以后你就是我的御用Scaler,将来我的照片传世了,你就传世了,别愁眉苦脸的,摆好pose,快点!”
顾风不喜欢照相,上大学以前除了证件照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照片。齐赟给他拍照他也不喜欢,所以齐赟也不理他,拍了,自己去洗,洗回来整理,有顾风的就单独装一个相册摆在他的书架上,顾风也不关心自己被照成什么样子,他们俩甚至没有一张合影。后来顾风把这本相册顺手拿回了家,被小秋发现,如获至宝。
顾风以为那些往事已经轻飘飘的翻过,可是再拿起照片的时候,那些往事的又仿佛有形的物体轮廓清晰起来,边缘是尖锐的形状,让他觉得刺痛。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那些照片,突然注意到齐赟从没有把他当作Scaler放在照片的角落,每一张照片,顾风都是构图的核心,即使为此破坏了照片中建筑的完整也在所不惜。
顾风意识到齐赟的镜头总是追着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就像他们分手后,一起选的公共课却没法退,顾风每次走近几百人的大教室中,总是第一眼看看齐赟有没有来,坐在哪里,只要齐赟在,他总能第一眼就看到,然后找个远远的角落坐下。有时候齐赟来得晚,顾风总会在齐赟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看齐赟找个离他远远的座位,他想齐赟也一定先看到了他,一切都无意识,只是习惯和直觉。
顾风看见照片中的自己,慵懒的微笑着,那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意气风发的年纪,看起来有些陌生,最让他觉得陌生的是自己的眼睛,镜头如此详实的记录下了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关切和温情,那种温情穿过冰冷的镜头,落在摄影者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齐赟为什么可以那么执拗而耐心的等待他,不顾他的拒绝和冷漠,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的出卖了他,甚至他的心所不了解不承认的东西,他的眼睛已经开始讲述。他想象齐赟拿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微笑的表情,他想象齐赟修长的手指小心的掐着照片的边缘放进相册,他的手指一定不经意的从照片中顾风微笑的脸上拂过,他想齐赟把相册放到他的书架上的心情,只是希望他在无聊的时候能拿出来翻看一下然后承认了他所逃避的一切。
那时候他们喜欢背诵《大话西游》的台词,齐赟一定会说:“我猜到了这个开头,却没有猜到这个结局。”齐赟不会知道顾风认真地翻看那本相册,是在数年之后,是在他婚礼的当天。一切都已结束,他们所需的和必然经历的无非是遗忘。
他抬头看看身边的人群,他们在烟雾缭绕中享受着难得的清闲,顾风忽然觉得这不是他的世界,可是有一天他会变成他们,大腹便便,红光满面,受人尊敬,有老婆,孩子,别墅,越野车,受过教育的狗,他将忘却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忘记照片后面的往事,像抹去灰尘。
“嘿,发什么呆啊?”牌桌上四圈打完,开始换人,小秋先占了个位子,回头看看顾风。
“有点头痛,我出去透透风。”
“我陪你?”
“你陪大姨玩吧。”顾风有些疲惫的回答。
“就是,”姨笑着搭腔,“你们俩一块的日子长着呢,别结了婚就连姨都不要了。”
小秋心安理得的坐回了牌桌上。
顾风溜达出包间,看见大厅里服务员也散了,只有小吴坐在电脑前。想起齐赟顾风就想起他想说什么了,悄无声息的走到小吴身边,把他吓了一跳。
“呵,姐夫。”小吴热情的招呼。
顾风一愣,他想这个称呼原本是服务员跟他套近乎的,小吴一向不大用,怎么也来这套了。
“谢谢你。”顾风说
“谢我什么?”
“我喝高了也知道,是你照顾我。”
“咳,要不是弄没了那瓶掺了水的酒,唉,算了别提了。”
“干嘛呢?”
“看看这个收银的软件怎么用。”
“你会用电脑?”
“会点不多。”
“那个不难,有空我教你。”
“那先谢谢姐夫了。”
闲篇又扯了一堆,顾风想大概该正题了。
“我问你件事,我喝醉了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没有,”小吴随口回答:“什么都没说。”
“真的?”
“真的。”小吴沉思了一下,又说,“姐夫,你是晋南的人吗?”
“是啊,晋城,你怎么知道?”
“你喝醉了的时候就说晋南话。我是运城的啊,解州。”
“关帝庙,呵,好地方。下次回家想着给饭店请尊关公回来。”
两个人开始闲扯,顾风继续追问:“我用晋南的话说什么来的?”
“没什么,”小吴想了想,“就是管我叫兄弟,那个语气真像我大哥。”
“你有哥哥啊。”
“是。”小吴忽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岔开了话题。
8 美好人生
吴燕辉想,对于现阶段,理想人生也莫过于此,更理想的是连婷婷和厨师长都走了,再没有谁能威胁他的饭碗了。
关于连婷婷的辞职服务员中说法不一,从刘洁口中流传出来的版本如此:
那天她收台的时候被碎玻璃杯划破了手,小吴发现吧台没有创可贴,去库房要,被连婷婷知道了,站在吧台前,指桑骂槐的吵:“库房领东西的时间是上班前,以后没有经理允许,上班时间不许去库房!谁有意见,直接找我。”
正好顾风在吧台里对税票,若无其事的接口:“是客人割破了手,我让小吴去的。”
连婷婷脸色变了几变,过了一会儿就跑到小秋那里拉家常,顺便旁敲侧击的说,男人啊,就算是好男人,该提防也得提防。小秋正对着花盆琢磨怎么拿菊花瓣做几道菜,听完了,冷笑着反问:“你有病吧?”
后来连婷婷就辞职了。
这事顾风其实最清楚,其间的确没什么内幕,连婷婷和厨师长勾结,在饭店进货环节大收回扣,现在她和厨师长把饭店最初的一切管理难题都解决得查不多了,实在怨不得他老丈人过河拆桥,所以丁三叔一声令下,俩人一起卷铺盖走人。不过这件事,他不会和服务员们说,对于服务员之间流传的神乎其神的版本,他也不屑解释什么了。
吴燕辉也不知道其间的内幕,倒是连婷婷离去后刘洁就变成了有实无名的前厅经理,真叫一个志得意满。她和小吴之间的暧昧关系也在私下流传,小吴会觉得不安,却不是为了这件事,只是就在饭店的空气里,就有一些事情让他感到格外不安。
此刻让他不安的是丁小秋,她下班以后就来饭店了,在前台打了无数电话给顾风,打完了就在吧台旁边走来走去,反正小吴是觉得眼晕了,刘洁讨好的搬来一把椅子:“姐,坐会儿。”茶妹也讨好的过来沏了一壶菊花,可是丁小秋的火一点都浇不下去。
9点过5分,服务员厨师除了晚班的,三三两两的下班了,顾风的车终于出现在饭店门口。
“还有东西没有,我一天没吃饭了。”顾风进门就像得了恶痨一样左右打量。
丁小秋本来准备发脾气,这样子又心疼了,一边让刘洁沏茶倒水,一边让小吴去后厨找大厨。
等饭菜上桌,顾风终于吃到了今天第一口热乎菜,真是形象全无,小秋在旁边看着,又心疼,又气愤。
“你傻啊,你看镇政府门口有上访的,你不会说个瞎话请个假掉头就跑啊?”
“你以为上访的比我上班早?我中午才发现。”
“你们不会给公安局打电话?”
“你以为我们都傻,打了,人家说了,打人了砸车了,他们可以抓人,没出事,抓人得局长批准,局长去市局开会了,你们趁早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那你不会跳墙跑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真有不少犯逃跑主义错误的,我明天去区里上班,逃出去还得回去开车。所以跟镇领导一起,同仇敌忾,饿了一天。”
“上访的,都哪里人呢?又为什么呢?”
“哎,还是土地问题,说来就我脸上就有光彩了,都是我要去做产权制度改革的那个村子的农民。”
丁小秋嗤的笑了:“真光彩,要是老百姓知道有今天,革命年代你们共产党也赢得了啊!”
“咱可别亏心,”顾风诚恳地回答,“革命年代,我爷爷是国民党。”
小秋大笑,笑完又有些担忧:“我说,你去那里的事,总该和爸爸商量一下,他经的比你多,总能帮帮你。我总觉得要小心,农村的事都是烫手山药,魏书记他们为什么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最后扔给你?”
“不用麻烦爸爸了,最近饭店事多,爸爸够辛苦了。你放心吧,我跟组织部的哥们聊过,他说这次派下去的都是各委办局有前途的副职,区里不会让这些人栽进去的。”
“那我就回家了,你值班,晚上精细点,可别着凉了,明天早晨想吃什么让厨师做,别跟他们吃员工餐就凑合了。”小秋一样一样交待了,自己开车回家,心想还能赶上海外剧场的绝望主妇。
这两天专值夜班的大爷病了,三叔又不放心店里的事,要亲自来值夜班,顾风和小秋哪里同意,顾风于是自告奋勇的来替夜班了。他先打发晚班的服务员下班,前后转了一圈,检查一下该上锁的门,回到吧台,掏出包里的笔记本,插上电源,大堂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小灯,又栽了很多灌木,枝叶在墙上地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顾风看了几行文档,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他自信不是没胆量的人,可是大半夜把自己关在一个花木繁盛的大厅里,还真是个考验,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传菜间传来,顾风把手伸向吧台下,那里有一根钢链锁。
“姐夫?”来人停下脚步,显然大厅的景象让他也有些发怵。
“小吴?”顾风舒了口气,“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没事,”小吴笑着走进来,“我看看你忙不忙,你不是说要教我那个收银软件?”
“正好啊。”顾风暗暗庆幸,有了小吴做伴,起码不用自己吓唬自己了。
顾风打开收银的电脑,手把手教小吴操作,他很意外,小吴学的非常快,领悟力记忆力都不像他这种经历的人,于是笑着说:“你很厉害啊,我教你小秋姐,她还学了半天呢。”
“我上学的时候也年年拿三好学生奖状。”小吴笑着回答。
顾风很想问小吴为什么出来打工而不是完成学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事他已经司空见惯,贫穷总是一个完美的理由,他又何必多此一问,在小吴心上再戳一刀呢?
有事做时间就飞快,顾风打了个哈欠,一看表,都12点了,小吴也一愣:“我得回屋了,耽误姐夫这么多功夫,真是对不住了。”
“没事,你回去吧。”顾风心想我感激都来不及。
小吴跑到后门,一分钟后又回来了,脸色惨白。
“狗……”他一脸的惊惶。
顾风想起来了,后院那两条狗一定是又出来看家护院了,那可是饭店的镇店之宝,一条藏獒,一条苏联红,都是体重100多斤,前爪能搭人脖子上的大家伙,白天黑夜不锁着。白天比猫还脾气好,整天院子里晒太阳,服务员路过,不小心踢一脚,它们就换个姿势,心情好了满地打滚邀宠,要人摸摸它们,晚上可就好比凶神恶煞了,小吴这身量,还未必够这二位塞牙缝。
顾风想了想,后院喂狗的大哥现在大概也睡觉了,实在没别的主意了,四处搬救兵一来无效,二来丢人。
小吴看了看大厅,说:“没事,我就在大厅的沙方上凑合一晚上就行了。”
“算了,”顾风叹了口气,“大厅连被子都没有,停了暖气后半夜根本没法待人,我看办公室的床挤俩人也没问题。”顾风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单人床能挤下俩人,俩男人,或者一男一女,顾风很清楚,这是实践告诉他的,他暴露了纯属意外。此刻他只希望小吴能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让他逃离这尴尬的处境,可是小吴也只是尴尬了一小会儿而已,显然睡大厅也只是无奈下的豪言壮语,此刻有了别的方案,他是万万不想退回去的,所以他一脸无奈的回答:“好吧,也只能这样。”
9 讲故事的人(上)
顾风走在大街上,遇到人就问,齐赟在哪里?你看见齐赟了吗?表情就像祥林嫂。
人们走来走去,表情像从纸板上抠下来的,整整齐齐。没一个人回答。
顾风忽然看到到穿过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还有一条铁道,于是他沿着铁道走下去,他的问题变了,他还是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问,乐园酒吧在哪里?
人们依旧走来走去,表情像从纸板上抠下来的。
拆了,一位面目模糊的老人回答,然后向顾风举起手中的杯子,几个硬币在里面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顾风尴尬的发现他没有一枚硬币了,于是他沿着铁道跑了下去,最后看到一片灰色的废墟,黄色的烟尘在废墟中飘荡,他看见一片残墙上殷红的涂鸦——乐园。
三三俩俩的人走进去,顾风夹在他们其中,身不由己的向废墟走去,他忽然直接走进一个烟雾弥漫的大厅,他听见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吉他啸叫。
齐赟在这里,他告诉自己,他小心翼翼的穿越pogo的人群,耐心的寻找,很多啤酒瓶在他头上飞来飞去,很多手臂在摇摆,很多脏话在飞。他看到舞台上的男孩们,抱着吉他的主唱,头上系着黑色的头巾,他看看就觉得那个人脸色苍白,像Thom York,于是那个人的歌声也变了,变得纤细而神经质,就像哭泣。
We hope your rules and wisdom choke you
We hope that you choke.. that you choke
这时候他看见了齐赟,就躲在舞台的音箱后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垂着头,好像在陶醉,又像在哭泣。
“齐赟!”顾风大声喊,他的声音被湮没在了欢呼声中,齐赟的听觉被音箱中爆炸一样的音量完全占据了。
他想向舞台靠过去,可是他被pogo的人群裹挟着,东倒西歪,没法前进,没法后退。
他只能大声喊:“我们走吧,我们回去吧,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人们还在如痴如狂的跳跃欢呼,把他的呐喊声淹没,他在铺天盖地的噪声中开始窒息。
舞台上主唱的声音摇摇欲坠。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顾风忽然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慢慢裂开,他看见齐赟双手捂着头,鲜血从他指缝流了出来,顾风捂住嘴制止自己突如其来的尖叫,他的视线模糊片刻,忽然发现只是对着一块不大的银幕,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血红一片。齐赟拎着两瓶啤酒走到他身边,顾风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去乐园干什么了?谁砸你脑袋了?”
齐赟看着光影晃动的大屏幕,忽然二话不说使劲地摇晃他:“你他妈发的什么疯,乐园早拆了,这里是盒子。”
顾风过了足足两分钟才反应过来,他所在既不是乐园酒吧也不是盒子咖啡,而是饭店的办公室,摇他的也不是齐赟,而是小吴,他只是做了个噩梦,可是这个梦实在太像真的了。
“姐夫你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想到梦里的场景,顾风忽然觉得想吐,他从床上爬起来,点了支烟,借着火光他看小吴也起来了,索性也递给小吴一支,小吴摇了摇头,顾风开了灯。
“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个噩梦。”顾风有个迷信,噩梦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变成真的。她有些尴尬的看着小吴:“你还是睡觉吧。”
小吴靠着墙坐着,显然他也很累,夜里他们都很难受,他们在一床被子下躲避寒气的入侵,尽量在有限的空间内避免身体接触。
小吴没有继续睡,他在发呆,他想起在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顾风的手臂伸了过来,他没有继续逃避,就枕在那只手臂上了。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太疲惫,也许是因为从顾风的手臂上感觉到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顾风口中漫不经心的喷出的烟雾,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他已经沉默了太久,有些话在他胸腔里撞来撞去,他想说出来,可是他无法确定将面临什么后果,他还不想失去刚刚得到的平静生活。
现在他们都困意全无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从家出来几年了?”顾风把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开始找点话题,打破这样难堪的沉默。
“我算算,”小吴看着吊灯,白光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我十七岁出来的,七年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其实,这么深更半夜的我们也不用绕来绕去的说话。你真想问的也不是我的事。”
顾风忽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小吴会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
“你无非想知道你喝醉了的时候说什么了,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齐赟,刚才你做噩梦也叫了。他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辞退我?还是威胁我什么都别说出去?”
顾风愣了一下,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你前两天说我像你哥,现在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说了你更生气。”小吴无奈的笑了,“我哥疯了。”
顾风的手轻轻颤抖一下,烟灰落在地上,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小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吴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顾风的反应让他意外,七年来从来没对别人透露只字片语的往事在他心脏上撞击,此刻他就面对着一个沉静的听众,他忽然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
“好吧,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没对别人说过的秘密,如果你说出去,我在这里也就混不下去了,我们就扯平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不,”顾风平静的回答。“我不拿齐赟作交易,即使只是他的名字。”
小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权衡。
“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顾风依旧平静的看着小吴,“一件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即使是齐赟和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