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
sumeragi
2005年3月19日,多云,偏南风2级,温度23℃,湿度85%,地面温度28℃。
对于试车,今天是绝佳的日子。
雷奥车队的专用车场位于希腊城郊的丘陵之间,一块不算大的平袤土地,相对一流的设备。老板艾奥里亚和我年纪相仿,能拥有如此产业,全拜上天赐予的野心与手段。偏偏这两样我全部没有,所以我只是个摩托车手,算不上一流。
这样说来,并非出于嫉妒。老板这人性格开朗,又有种莫名的正义感,对车队的同事们如同兄弟手足,其实挺讨人喜欢。我提着头盔进到控制台的时候,他就分神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太阳笑容。
“哟!米罗!”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本来就准备让卡妙先跑,这里调的都是他的数据。”
我没应声,老伴双手环胸用下巴指了指荧幕,一脸的欣喜。“第三圈了。他今天状态不错,刚刚打破了自己的最快圈速。”
“马力比较大?”
“嗯?啊不,输出是一样的,只不过比较稳定,另外车形更加流线,用的是新材料。”
被某个敏感的字眼小小刺激了一下,我再次沉默。
老板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来。“怎么了,不满意?”
“呃?不,不是。只是想到……老板你还真了解他。”
“嗯?什么了解?”
老板满脸困惑。哎,我那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
“卡妙他一直都想跑这种新车……”
“啊,原来说这个!”他恍然大悟,然后笑了,带点无奈。“他是想跑新的——比这更新的。”
后面的字句被飞驰而过的气流带走,卡妙在刚才完成了第五圈的试驾,还有一半。控制台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欢欣的尖叫,为刚刚创造的全新纪录。
老板也笑颜逐开地转过去,看着那组几乎从不敢梦想的数据不住点头。
我一直沉默。
“米罗,有件事。”老板的手搭上我的肩,声音很低。“本来不该现在说,但是你和他走得最近,我想还是先告诉你。卡妙他……想转会。”
心脏抽痛,我抬起头来,等着下文。
“我答应了,就在他上跑道之前。”
很想抓住眼前这个人,朝他怒吼,然而连自己也料想不到,我只淡淡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嗯,好问题。他走了车队就从此少了个一流车手,实力必然大跌。而且他要去的是法国,千山万水的,我们这些好朋友怕是再难见上一面……为什么?”
“他想飞。”
对了。那张从来波澜不兴的脸就在眼前吼着“我想飞,想飞!更高,更远!你不懂吗?”那时候,我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想飞……啊对,因为我突然记起哥哥曾经说,卡妙那个人,如果束缚他的自由的话,他会拼个你死我活也不一定。所以……我答应了。”
放你飞翔!放你飞翔!放走了你,还要我给自己留下什么梦想!
老板,如果是你,我不会答应。就算他会很我一生、一世,来生、来世!
“既然如此,那老板,让他来试车还有什么意义?他走了,这辆车要给谁?”
“米罗……?”
“让他回来,马上。”
我不答应,一时一刻,也不答应!
在控制台所有同事和老伴惊诧的目光中,我抢下魔铃手中的话筒。
“卡妙,我是米罗。我要你马上回来,你没资格骑那辆车。听见吗,马上给我回来!”
“米罗!你干什么!”
话筒被抢回去了,老板满目怒火。看来他很想斥责我,可惜被控制台的同事抢了先。
“老板,卡妙还在加速!”
“嗯?”
“还有40米就是90度弯角,他这个速度……”
“什么!”
控制台一团乱了。魔铃不断对着话筒呼喊卡妙的名字,消防组、机械组、医务组全部奔向跑道。老板屏着气,眼睛盯住了屏幕眨都不眨。
20米,10米,5米,车身开始倾斜,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卡妙侧出一边膝盖,50度夹角沿轴芯滑过,车身再度恢复垂直时,控制台里响起叹息声一片。
当然,这不包括我。
我的瞳孔会因惊怵而收缩,是他快要经过那条小直道时。
在魔铃的尖声惊叫中他扔掉了头盔。
原本被束缚的长发顿时随风飞展,在他匍伏的背后形成了一双红色的影翼,如火艳扬。
小直道、S弯、大直道,伸展、挥动、翱翔。
他要飞翔,无论我如何哀求如何阻止。
他在反抗,用这种危险至极的方法。
——我想飞,想飞!更高,更远!你不懂吗?
——卡妙那个人,如果束缚他的自由的话,他会拼个你死我活也不一定。
呵,呵呵……是吗。看,看啊,看你那双翅膀,在阳光下红金闪动,灼灼生辉。这是我所知所想,却未曾见过的光景,这是我无论如何伸张双手、聚拢十指也触摸不到、掌握不了的翼骨。
这……这是我一直陪伴,却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的……你。
你……
很快,你完成原定的试驾里程,一如平时以那并不强壮却挺拔的身姿出现在控制台的入口,一如平时被团团围住,一如平时将目光独投向我。
本该,这所有的一切本该一如平时。
然而我看见你冰色的眼眸中跳动的怒火,看见何其坚强的魔铃哭倒在你的膝前,看见你甩开了老板阻止的手向我走过来……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跌跌撞撞地摔倒在自己撞乱的轮胎堆中,我才明白这一点。
左脸生疼,麻木了,如同我的大脑。
再度找回视线,只能追随你离去的背影。我摸摸左脸,撇了撇嘴。
“啊,果然,他气得快疯了还是知道怎么样打人最疼。竟然记得脱掉手套再甩这一巴掌……”
“米罗!”老板的一声喝斥让我住了嘴。既忧且恼。
全队的同事都赔我沉默,直到我在一堆杂乱中坐够了,甩甩脑袋东摇西晃地站起来。
“数据调好了吗?我可以试试自己的新车了吧?”
“什么?”这是叠音。
“怎么了,不是本来就安排有我试车的嘛……”
“米罗,你还是检查一下再……”单音,女人,魔铃吧……
“对啊,刚才不是……”单音,……不知道是谁。
我抬了下眼尾,提着头盔走出那人的声波范围。没人阻拦。
刚才在卡妙胯下飞驰的红驹就在眼前,静静的,死了一般,卡妙带走了他的翼,也带走了它的生命——或者,它本来就是死的。
死了,是不可能再活过来的。
但是我希望它能——在我手中。
跑道的气温渐渐升高了,远处的景物悠悠摇曳起来。刚才被打的地方似乎有点肿,但是并不疼,只让我错觉头盔突然间变小了而已。
魔铃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直达大脑中心。以前就很讨厌这种感觉,现在更可以想见为什么刚才卡妙会扔掉头盔——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听见马达提速的震响。
达成己愿?为什么不?连成为卡妙最亲密的朋友我都已经办到,何况只要轻轻转动手腕?
景物飞奔,原来在急速之下是这样的畅快淋漓。你看,卡妙,我能和你一样,我也找到不曾拥有的翅膀……
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你的背影?看啊,看啊,仪表盘的指针已经打破你的极限纪录,可为什么,你仍在前面领跑?
仍扬着你那火红的翼,丝毫不肯停下来与我并肩……
因为我没有长出翅膀的决心吗?因为我一定要将你留在地上?还是因为……我贪心得想要变成你的翅膀?
女神啊,是不是承认就能得到原谅?那么我承认我的贪婪,我的虚妄;承认以前一切不该涌有的邪想,请您赐给我和那追求自由的灵魂同样的翅膀,让我能陪他——
一起翱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