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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照

Cassandra

 

我决心讲一个故事。不管它是不是真实,或者绚丽。我决心认真地叙述我所想到的一切,不管它有没有开始和完结和续篇。 
[观照系列] 观照 (撒加&加妙) 
—— —— —— —— 
故事结束的时候,撒加刚刚拿到了自己新近出版的书。墨香是一种让人沉醉的味道,纸很厚。握在手里是那样一种温厚柔韧的感觉。他翻开扉页,略微寂寥的笑容。 
法文版明天就可以发行。他本是决定第一时间给加妙寄过去,然而加妙不赞成,他说他喜欢自己到书店去买。撒加便没有坚持。这是一种他们所珍惜的淡于疏离的亲密,安静而不曾停滞。粗粗算一下日期,加妙还要两个月回来。 
走进家门前他习惯性地打开信箱,他的信,披洁白的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 
一切平安,想念。单薄而简单。 
他们竟然已经认识了七年。撒加有些惊讶地想起。七年。 
—— —— —— —— 
七年前撒加在巴黎四大教书,那时候他是学界里最引人注目的新锐人物。然而索邦一直没有成为他所眷顾的居所,或许这里的名人和他已经有了代沟的界线,也或许是其它什么原因。好在身边有几个颇有些天分的学生。他独身,住所又离得近,时间久了,几个少年少女便经常到他家去吃饭聊天。撒加并不喜欢喧闹,他看着他们讨论,争辩,年轻的脸上稚拙与灵气的闪现,桔黄的灯光便在他的唇边勾勒出隐浮的笑容。他把他们当朋友。 
然后他认识了他。 
加妙是最后一个加入他们之中的。不久的之后渐渐熟悉这个少年,撒加反而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从前与他们的僻远是多么正常的事情。事实上,在撒加批阅中期论文之前,这个普通的名字,安静地停留在花名册的一角,从未吸引过他的视线。撒加心情偶尔放松的时候会做出很多心血来潮的事情,这一件是他后来回想起来认为最明智的一次。 
他被那孩子的想法所惊愕。驳杂,混乱,矛盾,然而不精心地便有奇特的光彩,不可磨灭。很容易可以判断出他读的书很不成系统,良莠混杂,甚至数量也完全不够多。于是他有了几分兴趣,对于在这并不丰沃的土壤里培育出的难以掩盖的生气。 
加妙同学? 
安静的教室有一阵低浅的骚动。 
他看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单薄的少年身躯。青色的发,静静的视线。 
在加妙第一次去他家里的时候,撒加才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蓝色。淡漠,安静而不平静。加妙上课时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他永远是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据说他所有的课上永远都坐最后一排,成绩却极好。撒加看着他,有时会略微怀旧地回想起自己读大学时,每每课上专心翻着各式杂样书籍的情景。他给加妙开了一份书单,或许因为直觉,或许特别。加妙抬起眼睛望着他,末了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微微惊异的神色尚未消退。 
加妙寡言。一半是因为性格,一半是旁人所绝对料想不到的,几分自卑。他在撒加那里是永远的听众,他自觉和他们相比,他所知所想还那么有限。他不知道撒加是不是对他失望,无从知晓。撒加的眼睛永远是温和而深邃的,其中有一闪而逝的忧郁,间或明亮。 
加妙,现在读到哪些书了? 
他如实的回答。很好,我想看一看读书笔记,可以么。 
他的脸有点发红。事实上,他是没有什么读书笔记的,本子上完全是自己散文式的书写,甚至还有辨不清的几笔涂鸦。撒加却看得很认真,他抬头看一眼加妙,第一次的,少年脸上出现了一丝紧张的神色。 
撒加收敛起唇边的笑意。过来,他说。他的思维如此杂乱——太过丰富的想象力,还是需要修剪的漫溢的枝杈?撒加也不能确定。加妙是个聪敏的学生,只是似乎,彼此相撞相容的想法过于凌乱,迷雾中的光芒难以找寻。加妙自己是明白这一点的,他明白自己的缺点,也明白撒加的用心。他飞快地阅读撒加推荐给他的书目,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和他最初准备修的专业几乎没有一点关系,却完全不能自已地沉迷其中。撒加的书单还在继续。 
每周课后撒加会查阅加妙的笔记。他渐渐熟悉了逻辑实证和正规的语言方法,特别善于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命名某些难于表达的想法。撒加常被那些稀奇古怪的语法惊讶得挑挑英挺的眉峰,这样的时候加妙无声地看着他,淡淡的紧张和期待缓缓弥散。撒加喜欢咖啡,浓郁的香气萦绕整个午后的阳光。空气如此温暖。 
加妙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样的活动——用这个词语是因为他很难把它归溯于“教学”或是“交流”。他所读的每一本书都变成了两个人的——他的,撒加的。撒加染上了他的毛病,经常在自己的笔记里也添上几笔涂鸦,不知所云的语句。他仍然坐在最后一排听撒加的课,低垂的额发遮住了表情。偶尔听到一个他们曾经一起讨论过的观点,会有一缕清浅的笑,闪逝过唇边。撒加很想让他结束第二年学业证明之后转到哲学班来,加妙没有说赞成,也没有拒绝。这样已经很好,他想。时间还很长。 
然而那时他尚不知道,平静闲适的生活,隐藏着难以想见的急流。 
四月初,撒加接到了里昂高等师范学校的邀请。 
他想离开四大,已经不是秘密。而这个小小精英圈子里面的学生,已经嗅到了不平常的气息。他们询问得非常直率。 
加妙也在其中,安静地聆听。 
撒加就在那一瞬间下了决心。他说是的。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准备去里昂。 
这件事情当时很引起了一阵轰动。不仅是因为一位年轻有为的学者转投外省学校,同时也因为索邦的“精英小圈子”十五名学生跟着他集体转学到里昂高师。当事人撒加,是在学校方面找到他谈话,希望他不要鼓动学生和自己一起离开学校时,才知道自己麾下的小团体做出的这等事情。 
撒加耸耸肩。学校如此厚爱我十分感动,但他们愿意随我而去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所谓鼓动之举,而现在既然如此,我也不愿拒绝他们的好意。 
十五个,几乎是小圈子的全部成员。 
几乎,就意味着并非所有。 
加妙是唯一的例外。 
他并不是哲学班的学生,在拿到通科文凭之后他应该去继续经济学的专业课程,而他不知道,如果轻率地因为一个教授而放弃在这里已经稳定的生活和前途,面对不可知的里昂城,对于布列塔尼的父母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选择。何况,里昂高师能不能接收他,也是一个未知数。 
或许就应该留在这里吧,混合着几分遗憾,轻微的不甘。 
加妙,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苍蓝色的身影掠过视线。 
他们很久没有说一句话。正午的太阳温暖异常,青草的芳香鲜嫩扑鼻。加妙深吸一口气。 
撒加停下脚步。 
加妙望向他的脸,在撒加面前,他第一次流露出犹豫的神情。 
……教授…… 
加妙,先听我说。 
他打断了他。 
里昂那边说,我可以带一名学生直接进第三学年哲学班。现在我来邀请这名学生了。 
加妙怔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撒加平静地注视着他,海水色的苍蓝。天色明湛,望不到际涯。 
接受吗? 
他轻轻垂下头。风吹过浅色的发梢。 
谢谢,教授。 
撒加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非常好。他微笑。 
—— —— —— —— 
里昂并不比巴黎更适合人的呼吸。加妙开玩笑说,撒加这等人,在任何一个城市长住下去,都可以把那里嘲笑得体无完肤。 
撒加的课一样受到欢迎,他照例找了处宽敞的住所,他们之间小规模的聚会仍然继续,渐渐又有新的学生加入到这个小小的团体。加妙仍然沉默,然而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他的才能。在哲学班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思索和整理自己的想法。他习惯于先直觉后逻辑,撒加并不赞成。但是加妙的直觉实在非常灵敏,而他的逻辑过程又快得惊人,几乎没有人能看出这个带点诡辩色彩的小动作。撒加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点严肃地盯着加妙,但是从来不拆穿,他知道那并非故意。加妙努力克服这个思维向度,他很清楚自己的视界与撒加之间有多大的差距。他们已经不再继续读书笔记的交流,撒加正越来越严肃和平等地对待加妙的想法,或许称之为思想。 
加妙第四学年开始的时候,撒加准备出版转投里昂后的第一本著作。他请加妙和另外几名学生,帮他核查一些资料,提一些建议。 
那些天他明显变得匆忙,撒加累了的时候喜欢模仿加妙惯用的怪异句法列一份单子,详细描述巴黎和里昂各自的严重缺点,加妙淡淡地说教授最近您变得有些穷凶极恶,撒加便疲倦地支起下巴。加妙,我好像开始喜欢在你面前——只在你面前——暴露本来面目了。是不是有点危险。 

加妙一样忙碌。他要准备自己的论文,还需要选择是否继续申请深造学位。给撒加打工——按照撒加的戏称——是很好的学习机会,那时他们几乎整天整天地在一起。加妙已经可以捕捉到撒加思维的某些踪迹,一种默契无言静观。他们的习惯——思考上的,生活上的,不知不觉地彼此传染,在他们都无暇注意的时间。 
在这个时候撒加知道了加妙有严重的胃病。那一天他来得迟了些,脸色很不好,但是没有说明原因。午饭他几乎没有动。撒加皱了皱眉。 
下午他把他送到医院。加妙纤细的手指白得透明,因疼痛紧紧绞在一起。医生严厉地叮嘱撒加这个青年病情的严重性,他或许以为他们是同性情人。 
他是我老师。加妙轻声解释着。医生的神色多少平复了些。 
加妙确实已经不再是索邦大学那个单薄清秀的少年了。他成熟了很多,何况,撒加其实只比他大8岁而已。刚刚的静脉注射很有效,渐渐地感觉不到胃针刺般地痛,加妙靠在车子后座,昏昏沉沉地睡去。 
无论如何经过四个月的折腾,新书照常出版了。敲定后记的时候加妙站在撒加身边。撒加一贯不喜欢写感谢的话,这次却在后边加上一句,感谢我的学生们。迟疑了一下,撒加把加妙的名字写在最后的位置。 
我觉得这样很好,教授。身后的加妙突然开口。撒加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他知道他明白了他的用意。 
书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有批评家认为,这本书奠定了撒加在当代学术界的地位,撒加一笑。校方的庆功酒会他彬彬有礼地参加,然后把一群学生请到家里喝酒。这是真正的晚宴。加妙胃病刚刚好,沾不得酒,最后处理那一群酒鬼的善后工作都是他来做的,结果撒加又单独请他吃了一餐他喜欢的布列塔尼鱼汤。 
加妙的毕业论文题目已经敲定,判断力批判中审美自律性的解释。撒加有些意外,却在情理之中。他这次得面对他们思维本质上的不同,不过对加妙来说,撒加的意见始终极为宝贵。他尚不知道他们的分歧到底是历来如此还是他自己囿于视界,看不到撒加所想的问题,而撒加却非常清楚,加妙选定的这个题目,太明确地揭示了他们相异的地方。 
他们会探讨到深夜。撒加一贯很享受这个思维刺激的过程,如今却要避免观点的直接冲突。加妙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换一个题目吧。 
这个题目很好。撒加一笑,他知道加妙的敏感。 
那么我回去吧,很晚了。 
加妙。 
开门前的一刹那,撒加叫住他, 
加妙回头,撒加快步向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撒加轻轻扳过加妙的肩。他们的距离很近,墨蓝色的卷发触到了加妙颈间。他吻了他的嘴唇,就此停止。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从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天翻地覆。加妙有时候留宿在撒加那里,这不是什么秘密。撒加的弟弟加隆——有名的水下探险家——不以为然的撇一撇嘴,以你们的亲密程度,我以为撒加早就动手了呢。撒加很罕见地脸色发红。 
加妙一直没有习惯这样的改变。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里他总会表现出一种惶惑不安。他不定期地停留,仿佛对这种关系的不自觉的抗拒。撒加很明白这种心理,加妙自己却未必。外面的传言很多。 
撒加要到巴黎去参加一个学术年会,一如从前,聚会上他们讨论着撒加的讲稿。加妙坐在他左手边,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形成的习惯。 
讲稿不长,撒加一贯不喜欢把一个问题拖得冗长难耐。轮到发表意见的时候加妙说您或许应该再考虑一下对贝克莱和赫尔德倾向的描述,我觉得不够完备。 
撒加望了他一眼。好的,谢谢你的建议。能帮我做这件事吗。 
加妙一怔,他知道那样一个晚上之后他们之间完全可以亲密到以“你”相称。然而他们一直恪守,为自己未必说得清的理由。 
一些事情他明明懂得,却任性地让别人去证明。这是他的缺点。生活上,学术上。撒加说过。 
他非常清楚。他不愿被看清,他拒绝暗暗滋长的,哪怕一丝依赖。 
那么明天我帮您去找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思绪的缠绕从来不会影响他答话的速度。他固执地强调着敬称。 
屋子里的人或许都感觉到了几分不平静的气息。撒加却神色依然。他说了声那么交给你了。加妙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到了晚上他留了下来,但是一直没有说话,撒加也没有。他们沉默到很晚。直到睡下,撒加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决定在这边买一套房子,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加妙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他绝少动容,不过这一次确确实实,如此震惊。 
撒加却仿佛睡着了一般,仿佛又并不等他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是加妙先开了口。撒加,这里的房子好像很贵。 
撒加先是一滞,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加妙,加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反应。幸亏刚刚及时咽下了果汁。 
直到搬家完毕加妙才意识到这等于是宣布了他们两个的同居。这个词让他觉得有些畏惧。他在布列塔尼生活了一辈子的父母只是希望他能够在巴黎拿到一个会计文凭,得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找一个贤淑的女子。如今他的状况,或许在某些地方超出了他们的期待,而或许在某些地方,注定无法满足那些微小的愿望。 
撒加在里昂高师继续教课,加妙仍然,每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地读书。论文的框架已经写好,他在大规模地核对一些引文错误。 
撒加讲课时,他仍然从不抬头。 
有那么几次,加妙穿过教室的时候,听到几句低声的议论。 
……就是他啊! 
用鼻孔想也知道那句话在指什么。加妙很清楚撒加遇上这种事最多一笑置之,他也很清楚如果是加隆,多半会抛个白眼过去。然而他也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到他们那样潇洒自在。 
论文接近尾声,加妙开始准备中学教师资格考试,每天复习到很晚。撒加说现在完全是他在照顾他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至少能保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问题是加妙通过考试后,能到里昂来教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分离在所难免。 
加妙知道撒加始终不认为这种问题也称得上是问题。 
撒加很讨厌教师资格考试,他举例子说近期学界的几个有点意思的人物,没有一个在教师资格考试里面一次通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异想天开地给加妙买鱼子酱补充营养。加妙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撒加的厨艺相当出色,而加妙本人做菜的水平约等于零,这让人没法开口抱怨。 
考试不算顺利,加妙有点明白了撒加讨厌这考试的原因。回到家他耸耸肩说好像很难通过了,撒加买了勃艮地酒,晚上他们自娱自乐地庆祝。那天他们喝了不少酒,难得的狂欢和宣泄。至少现在,他们触碰着存在。 
然而当事人不抱希望的奇迹很快显现:加妙出乎意料地通过了笔试。面试顺利异常,他平静的外表实在欺骗人,撒加评论说。而另一个相比之下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教书的地方最终确定了下来:马赛。 
还好不算很远,加妙想。没有让他支边去突尼斯或是阿尔及利亚。撒加似乎说过考虑跳槽去那边的阿维尼翁大学,顺便瞻仰彼特拉克故居,不过幸亏他只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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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年他们在旅途中度过假期。通常是撒加来加妙这里,大学的课程比较松弛,而撒加在里昂那种内陆城市窒息得厉害。他喜欢海边。他们用一年的时间爱上马赛港,用第二年的时间沉浸在这种爱恋之中。马赛的海水和撒加长发的颜色极相似,加妙无法不去如此联想着。撒加心血来潮的时候会把现在里昂高师小圈子的成员全部带来看加妙,在加妙并不宽敞的住所里烧烤海鲜,热闹地狂欢。他们都是成年人,情人长久不在身边的时候会间或发生的放纵,他们彼此并不隐瞒。加妙偶尔去里昂,回他们的家,有的时候是因为撒加一定要他来。多半是因为某篇文章某件讲稿要听他的看法,虽然其实他早已习惯了左手边空缺的现状。撒加不无伤感地发现加妙事实上很少再提出具体的意见。他不是会伪装的人,加妙或许越来越无法赞同他的一些想法。他们是太清楚这一点了。 
第二年期末结束后他们准备去山区度假,在此之前撒加去探望了自己的老师史昂,带着加妙。史昂在主编的年度学术论丛里选了加妙在马赛期间发表的论文,他想见一见作者。四年前撒加跳槽里昂,史昂是持反对意见的。这大概也是老师对于那一次事件的和解表示。撒加想。史昂很清楚撒加和加妙的关系。事实上很少有圈内人不清楚这件事。只是知识界的绯闻炒起来不算有趣,大多数人又缺乏打听别人私生活的爱好,至今为止不过是人际传播范畴。加妙和史昂聊得很愉快,史昂说,有前途的年轻人。撒加对自己老师的眼光从来没有怀疑过.

 

半个月后他们在尼斯的时候,撒加意外地接到史昂的来信,巴黎一所中学请史昂帮助寻找一名哲学教师,他推荐了加妙。撒加望一眼当事人,后者照例没有什么直接反应。 
我很想去,撒加。半晌,加妙作出了回答。 
好吧。正好我在里昂呆得厌了。撒加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加妙不会甘于留在马赛,他很明白。在里昂住的时间也够长的了,两年来巴黎八大一直在邀请回他去主持哲学讲座。如此一切完美。 
我们回巴黎。加妙低声说。 
加妙很快办好了一切手续,准备去巴黎报到。而里昂高师却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撒加事后描述了庭审全过程。里昂本身有相当出色的学者,不缺他一个,这是撒加想不通的地方。 
与校方对谈的气氛并不友好。以至于有人问。 
撒加先生,据说您这次申请调离和您的性取向有很大关系? 
空气骤寒。可惜提问的人低估了撒加的幽默感。 
……关于您所说的性取向问题,用一个疑问句来表达,本身就掩盖不住歧视性的言语暴力。 
等到撒加把里昂诸事宜料理干净,加妙已经在巴黎租好房子等他了。那个晚上是从前巴黎四大那个小圈子的大联欢,喧闹,纵情而有一丝伤感。他们一直到天亮才散去。加妙靠在撒加肩头,几乎睡了一整天。 
加妙在这一年开始被巴黎的学术界瞩目。最初他是撒加的得意弟子,此后他是有前途的研究者加妙。和撒加刚刚出道的时候完全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老师和学生之间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撒加回巴黎是明智的选择,万森大学给了他很大的自由,这里的教师都很年轻而非常出色,主持工作的是撒加一直很欣赏的学者索罗。这段日子风平浪静,加妙说,除了家里面的另一个人是男人以外,他几乎怀疑这就是正常的市民家庭生活。撒加的父亲见到过加妙,很开明的老人,撒加不多的幽默感全部来源于他。他住在巴黎近郊不算远的地方安静地种花。他们有的时候带他喜欢的鳕鱼去看望他。 
撒加书籍的德文版已经发行,英文版在筹划中。他们都忙得厉害,某个月他们甚至没有一刻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幸好还有假期。撒加关注着殖民战事,参与到反战组织里去,加妙那时候对介入社会这类事情并不是非常热心,他毕竟不是亲历过二战的那一代人。后来他承认之所以参与基本是因为撒加的坚持。撒加对法共有抵触心理,但是暂时性地和他们来往。加妙保持着沉默,撒加知道,他并不赞成。 
其实很快就可以结束了,他想。已经有人把撒加看作是史昂之后知识界的领袖,撒加未置可否。我只要告诉他们我的情人是个男人就可以了,他说。加妙也有了自己得意的学生,叫做艾尔扎克的少年,撒加很喜欢他,说他的沉默颇有加妙当年之风。艾尔扎克想去读巴黎高师,明年就要进预科学校读书。加妙把艾尔扎克带回家,第一次见到撒加时,少年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 —— —— —— 
一切的急遽转变始于撒加出访英国。那时候加妙正在为他的英文版文集出版赶写评论。他去机场送行,神色仍然疲惫。他们拥抱,分别,彼此都未曾想到,这一次的别离持续时间之长,超出了任何一方的承受力。有太多的东西无法知晓,始终无法知晓。 
加妙工作期间的生活很有规律,他有完美主义倾向,尽管对撒加的观点有很多并不赞成的地方,他却一定要把这篇评论写好。同时他手边在起草的是他几年来对撒加一些看法的不同意见,撒加回来以后他准备认真和他探讨一下某些有分歧的问题,等撒加回来以后,一定。 
评论完成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很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批评稿竟然比正式稿完成得顺利得多。我们确实有很久没有好好谈一谈严肃的问题了,加妙想。等撒加回来。 
他把稿子装进信封,交给了报社编辑。他非常疲倦,回到家里便开始补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撒加不在的时候他在伙食上极尽凑合之能事,打开冰箱,连可以凑合的食物也没有了。加妙苦笑,决定自己动手采购。 
早晨的报纸已经开始叫卖,加妙顺手买了一份,撒加新书的消息和他的评论应该会出现在第七版,他打开报纸,露出极清浅的笑。 
下一秒钟,他的脸色骤然苍白。急匆匆地赶回家冲向书桌翻找。手指在一刹那间停滞。那份精心写成的评论,竟然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他交给编辑的,是那份他绝不愿意发表的批评意见稿。 
加妙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文稿,紧闭双眼。 
撒加两天后就要回来。 
在英国称不上很愉快,撒加对饮食极其挑剔,在家里他宁愿自己累死也不让厨艺不良的加妙去做饭。英国的饭菜实在不对他的口味。加妙独自一个人可能又不会正经吃饭,他对他的胃基本上抱着破罐破摔的心理。回去以后得好好盘问一下。 
就在返回前的最后一天,撒加打开了报纸。英国媒体一直关注着他的访问,虽然太阳报之流的水平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他随手拣了一份,突然僵住。 
撒加教授的学生在法国发表论文批评其观点,法国思想界大论战。 
是加妙。撒加的第一反应就是加妙。果然。 
突然一种愤怒的感情攫住了他,怎么会这样?长而有力的手指揉皱了手中的报纸。他知道这个时刻一定会来,他们的分歧不在于这一天两天。然而加妙,你为什么在偏偏在我不在的时候,在我无保留地信任你的时刻,挑起一场这样的论战? 
撒加拿起第二张报纸。那篇论文并不长,符合他的一贯风格,字里行间。他的,加妙的。他们的。主体间性的历时秩序。撒加苦笑一下。加妙所说的,只不过是他一直保持沉默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只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在那一瞬间无法原谅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加妙,同时也无法原谅产生了这种感觉的自己。 
回到巴黎那一天很多人在机场等他,包括大量的新闻记者。有几个学生很是激愤,撒加知道新闻界终于逮到了新的下酒料,但是某种无言的愤怒没有因为这样的认知而消退。 
加妙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不希望我们成为敌人,虽然现在看起来如此。他平静地说。 
加妙没有来接他。不愿意面对吗? 
他从人流里脱身,找到那家每次他从国外回来,他们都会去的咖啡馆。若有若无的期望。 
加妙不在。 
撒加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在第二天早晨回到家。在门前他停住脚步。是加妙自己放弃了解释一切的权利,他想。 
门悄然打开,加妙站在门前,苍白色的手指微微颤抖。 
……对不起,撒加。 
撒加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伤痛和疲惫。找不到措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需要说对不起吗。 
加妙猛然抬起头。撒加紧紧锁住着那双熟悉的淡蓝色的眼睛。那里面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眼神。 
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撒加,那不是我为你写的,我根本不想发表那一篇,完全搞错了…… 
他绞动着手指。撒加方才注意到,加妙脚边停放着一个不大的皮箱,他们每次出去旅行,他都会用这个箱子。 
撒加觉得有一些晕眩。临别赠言么?加妙,你完全搞错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这种阳奉阴违的游戏,你还准备继续吗? 
加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有些费力地提起箱子,低下头,从撒加身边走过。 
等一下。撒加冷冷地开口。 
加妙停住,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泛着青色。 
如果对我还有一点点尊重,希望您能在今后的讨论里,尽量不要再留下这种注定会让大家都尴尬的余地。 
对方停顿了一下。 
我尽量不让您失望,撒加先生。 
声音消失在门关上的某个瞬间。 
一切就此结束。风暴才刚刚开始掀起。论战的主角,按照报纸所说的,刚刚各就各位。已经有人把这场辩论前比《熙德》之争后比《反抗者》之战,一样年轻俊美一样备受瞩目,外加师徒关系的佐料。加妙是个冷静得可怕的对手,撒加是王者之风的强。何况这一场大规模的论战,牵扯进来的人物——双方的支持者——让整个局面更加激烈也更加混乱。大量不乏偏激凶狠的文字湮没了视线。 
他们之间太了解彼此。撒加熟知加妙思考的一贯缺点,因此轻易地可以寻找到他的破绽。加妙在撒加本人的建构里耳濡目染了五年多,因此解构起来比任何人都简单。我们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交流彼此的想法吗?加妙苦涩地想。他无法留任何余地,为了撒加也为了他自己。他们彼此很清楚,太清楚了。他们不断触及着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讨论过的问题,然后是双倍的纠缠痛苦。 

 

没有人是胜利者。 
撒加有时候望一眼空白的墙壁,他知道加妙已经彻底离开了他这里,他在巴黎的某一个角落,没有一丝音讯。他把东西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从前撒加与人论战的时候加妙会不动声色地在一边读书,撒加有时候就会转向他,那是一种类似柏拉图语录式的交流。然而现在他们每天的见面在报纸版面上进行,加妙始终不会明白为什么报纸会连篇累牍地炒作一场纯粹学术性的论战,然而他却知道,这场战争越继续下去,他们越是难以避免的,彼此伤害。 
加妙开始逐渐远离了论战的中心,他们已经偏离了最初的出发点。假期他独自一个人去了布列塔尼。这是几年来,他唯一一次独自度过漫长的假期。撒加一整个夏天都没有离开巴黎。加妙毕竟年轻而尚不知名,撒加却要亲自应对种种反对者。也好。他想,他完全没有度假的心情。 
假期结束后加妙收到了母校巴黎四大的邀请,他很惊异,然而很快便明白了原因。虽然是并不情愿的事情,但是因为那场论战,更多的人见识了他的才华,还有名气。他苦笑,接受了的话,不知道撒加会作何想法。 
史昂的造访让加妙大出意料。面对这个前辈他总是有点惶恐,史昂要去四大主持哲学班,是他邀请加妙加入。最终加妙决定回到四大。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撒加的反应他不得而知。上任的时候撒加在南美访问。但他见到了加隆,在马赛时他们经常见面,回到巴黎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我不知道你们在争什么,加妙。根本是些没要紧的东西。亏你们俩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加隆和撒加有的时候并不那么对脾气,但是他们的羁绊比任何人都深。加妙很清楚。看着加隆的面孔他恍然惊觉,原来他和撒加分开已经半年多了。难以形容的半年。 
一个德国访问团要在年末访问法国。政府有意把动静搞得尽可能的大,于是文化部决心召开一个座谈会来欢迎外国同仁。邀请名单是史昂圈定的,他没有犹豫,把加妙的名字,写在了撒加后面。 
撒加见到了史昂,他没有多问。史昂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只要他的原则,做出来的事情是不讲什么道理的。他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争论过的,支持过的,反目过的。他没有看到加妙。 
他今天不能来了,昨天胃病很严重。史昂经过他身边,低声说。 
撒加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加妙两天后回到学校。胃疼很严重,幸好还撑得过去。看一眼讲义,他还是得讲笛卡尔,回到和撒加最初争论的主题。轻声叹一口气,他走进教室。 
一阵不平凡的骚动。 
加妙下意识地抬起头,远处,或者说,并不那么远的地方,教室的最后一排,深蓝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阳光与阴影之中。 
加妙放下手里的文稿,他略垂下头,慢慢地走向那个方向。 
撒加老师。 
他的声音无法掩饰地带着点疲惫和喑哑,无法压抑。 
撒加没有说话。他伸出一只手,骨节秀美而有力,无声的等候。 
加妙抬起眼睛望着他,手指触到了温热的掌心。 
够了,加妙,够了。 
不要再因为那些死去几百年的人互相争吵,互相背离。 
撒加微微笑着,握紧那熟悉的,纤长冰凉的指间。 
—— —— —— ——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撒加的第四册新书要出版了,他在做最后一次校对。厨房里传来一阵噼啪的声响和香气——加妙正在煎鸡蛋。他说这是他离开撒加之后独立生活的最大收获。风景如常,日光平和。 
加妙的兴趣转向了批判理论,突击了三个月的德语。他明天要去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为期半年。 
未来还很长远。相见,背弃,回归,永恒的观照,一切往复先行的瞬间。 
故事开始的时候,加妙正从研究所门前走出来,天色已经是很晚。他匆匆吃过饭,走到那家相熟的法文书店。子夜出版社的书总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新书都摆在前架,加妙随手拿了一本。 
星空在灯火中迷离不清。加妙翻开扉页。他怔住。 
——题献—— 
现在远离我的某个人。 
他曾经给我最多的帮助和支持,我们之间的误会也曾深刻地伤害了我。 
无论如何,我感谢这样的状态,这种除他本人以外没有其他理由能够结束的永恒的状态。事实上,我希望它永恒。 
而我相信,只要我想再找到他,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无论是什么——能够阻止我。 
—— —— —— —— 
[FIN] 

[胡言乱语]擦汗,虽然比那山肌之石还X,但是写流水帐的感觉真的很爽……对撒加的形象总是感觉言征实而难巧,继续擦汗…… 
最后的那几句话基本是抄的,据说是福柯的原话。而故事由此而来。我没兴趣抄福柯传,所写的基本还是以编为主,恐怕犯了不少常识性的错误。不过既然都已经山肌之石了,哪儿还有那么多讲究啊。所以最后我大吼:哪位手里有杜菲尔.达尼埃尔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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