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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第一年

1

那一年,也就是我离开了圣域的第十年,我去了中国中部的一座中等城市念大学。

圣域其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神秘的组织而已。而“神秘”的缘由仅仅是知道的人少而已。人们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因为勘不破,所以神秘。

而我,或许真的也属于知道得少的一个人,正因为这样,才能从那个地方全身而退。

城市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城(绯杜撰的),我其实算幸运,中国那个时候念大学是不要钱的,——只不过资格审查特别严格,要求特别苛刻,我没有参加那名为高考的资格审查,我只动了一点手脚——在档案管理室里,那时的有关作业几乎全是人工,我没有费多大力气,然后,我就进了这所大学。我学中文,很滥的一门,无所谓,能打发时间就好了。

在学校里第一次集合,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点名,附带认人,点一个站起来一个,做自我介绍,无非是说自己哪里来的,公式化的过程持续着。我坐着,有点恍惚。点到某一个名,迟迟没有人应,班主任的嗓门越来越高,最后火了,问:“到底谁是穆凝枫?”

一片鸦雀无声中,我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我在花名册学籍册上的标志。

我站了起来。

“我来自帕米尔。”

说完就要坐下,班主任追问:“你那头发怎么回事?”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是要和班主任对视,却要低下头,头发从肩上垂了下来。

“男生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还染了色?”

班主任打着官腔,我只好解释:“天生的,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没有染过。”

一群黑发当中,我的紫色长发非常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那绛红的眉分双印。

但是班主任根本就不相信。他坚持要我改头换面,把头发剪短,染成黑的,连额上的眉分双印也要去掉。

我没有和他争执,我只是等待他说完,然后坐下,我懒得和他争。

若真有争执的力气,我何妨留在圣域。

看我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不反驳,班主任似乎很满意。

我们的寝室很小,上上下下八张床,我几乎是身无长物的来到这城市的,我不知道女生的行李是如何,但是,男生们的东西,在我看来已经很奢侈,在圣域也好,在帕米尔也罢,我身边带的,除了圣衣还有什么?做圣斗士,就是要献身给女神,舍弃种种世俗的荣华的诱惑。

可是现在,我要做的是人。

我坐在寝室里,看着我那空空荡荡的床板,床板上的纹理一圈一圈地清晰着,每一圈就是一年,我活到了十七岁第一次意识到圣斗士睡的是神殿里冰凉的石阶黑暗的角落,而人是要睡褥子的。

原来圣斗士和人,差这么多。

同寝室的人,铺盖几天前就收拾好了,其中大多数是由父母收拾的,他们在忙的时候我还是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们有时候停下来和我打声招呼,更多的时候一家人围成一团说话,那是一种天然的神圣同盟,不需要契约和誓言,不需要仪式和祭品,无关理想与正义,就那么赫赫然地摆在那里,我便突然想起来,当初对女神发誓的言语。

“为了女神,为了大地上的爱和正义。”

那么,维系这些家庭的,就是那被称为爱的东西吗?

不管怎么说,我的思想在天上翱翔的时候,我的人还在地上,我现在不是圣斗士,我只是一个人,而且,空空的木板没有褥子。

其实我在哪里都能睡得着。


 

2

后来,我的床上有了褥子。

我抱着书走进寝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蓝发的身影,他没有和我打招呼,但却很快用了意大利语道:“跟我出来。”

我当然是说中国话:“不。”

他执拗地不改口:“出来。”

其他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穆,”他投降了一般叫道:“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荒唐?你是圣域的白羊宫大人,现在却来这个地方念这狗屁大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我改用希腊语,这样,谁都不卑屈,谁也没有优势。

“教皇有命令么?”我问,“他要我不准念么?”

寝室里其他几个同学以为来了练听力的机会,全都竖起了耳朵。

他无奈地笑了。

“算了,”他用中文说,用着那种我很熟悉的平舌卷舌不分的语调说道:“我也过来了,和你同班。”

我头也不抬:“你这是变相的监视么?”

“开什么玩笑,我只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十几岁的孩子念书再正常不过了。老天,我多么爱学习啊。”

下午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向大家介绍了他。

“这位同学,米罗·但丁,是从意大利来的留学生,从今天开始就在我们班学习了。大家欢迎。”

米罗一脸阳光的和大家打招呼,有女生在下面插嘴:“你和那个写《神曲》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啊?”他黠了 眼睛,“我不认识那老先生。”

他的中文很纯正,是向我学的。

又有人问:“你会说中文?”

“恩?”米罗点点头,“我的中文老师就是那位,穆。而他的意大利文是向我学的。”

他遥遥地指着我,同学们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我扭了头不看他。

“啊?原来你们认识啊。”

“我们从小就认识。”

“ 你在中国长大的?”

“不是。”

“他在意大利长大的?”

“也不是。”

米罗一副大众情人样儿。

“我们在希腊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只有两三岁,那时他的希腊语就已经很流利了,可是我的还不行,所以说,我的希腊文有一半是他教的,你们别看他不说话,他语言天赋很高呢。”

“老天!”有女生叫,“你们究竟会几种语言啊?”

“啊,我数数,”米罗扳着指头,“八种,好象是,他比我还多一种,他连梵文都认识。”

我的梵文是向沙加学的。

后来不知怎的,班主任要我剪头发的事也忘了。


 

3

其实我对米罗的了解很少,我只知道他是个意大利人,至于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正如他知道我是在帕米尔被老师史昂捡到的一样。在圣域里,我和他关系不算很好,和我比较投缘的是沙加,撒加,还有撒加那双生的弟弟加隆,可是从我离开圣域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是任务。

圣斗士的生命是女神的,即使轮回了千遍还是女神的,我这样平白无故的离开,他受了命令监视我,我并不觉得讨厌,可是每次,他都那样理所当然地跳出来闯进我的生活,我就觉得不舒服了。

我对他和对别人一样不冷不热,但是有时候缠得紧了,我会用念书来逃避他,他的中文口语虽然不错,可认起方块字来就差了一截,我想他断断是坐不下来的,可是他却很有耐心地背了本有两块砖厚的现代汉语词典,总跟着我,几个月下来,写作课的作业里错别字少了很多。

生存是我的一大难题,面对幽灵侵袭或是海斗士冥斗士,我都有自信可以生存下来,但现在我却没了那自信,离开帕米尔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做一个人这么难,我不知道怎么样赚取我的一日三餐,米罗有钱,可我不确定是不是来自圣域,若是,我是断不会用的。

我报了勤工俭学,给一个女生补习英语。

挣钱的时候,我便不由自主地思量起圣域的经济来源。既然要效忠女神,既然要杜绝世俗的种种令人动摇脆弱的诱惑,还能要钱么?可是没有钱,那么大一个摊子,又要怎么支撑?理想能吃饱独自么?不能。


 

4

我的老师史昂担任圣域的教皇有三百多年了,他一直保持着美丽而年轻的模样,我不知那是女神的恩赐还是什么,直到十几年前他捡到我,他的身体与力量便开始飞速地衰老,仿佛我是靠吸食了他的生命长大的。

“你将来就会知道为什么。”

他总是宁谧的笑着,什么都不解释。

我一日一日地长大了,镜子里的脸开始逐渐轮廓分明,而他却不再让我见他了,每次总是隔了那面具,但是,单就小宇宙而言,我仍是熟悉的,即使只是守在白羊宫,但能感受到那温暖和蔼的小宇宙也和就在他身边是一样的。

小宇宙说起来是很接近“灵魂”的东西,有时我觉得很幸运,我居然可以绕过人的外在而窥视到内心,在圣域的时候尚不察觉,其实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因为任何不敬的念头都那样昭然若揭,在那种环境下仍能处之泰然甘之如饴的,我想只有小孩子,单纯,直白,最容易驾御。黄金圣斗士,位于88个星座的顶层,却是一群垂髫小童,是不是因为最简单的武器就最称手最好用呢?

可是现在,我不是圣斗士,是人了。

只要是圣斗士,无论多么低级,总是有着易于感知的小宇宙的,在圣域里和人交往,只要稍稍察觉到对方的小宇宙有异,我就会退避开去,我只是不喜欢争执而已,可是现在周围都是人,他们的小宇宙都沉睡着,我面临着全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以往的我拙于感知的。

史昂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意念力,第七感,如何有效而快速的使敌人毙命等等,但他却没有教过我怎样与人交往。


 

5

开学后一个月,班上搞团组织活动。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有所谓“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概念,我不是团员,可是我那张履历表上写着我是,米罗也不是,可他是意大利人,不是也很正常。班上搞活动,总不好落下谁。况且米罗又热情又大方很吃得开,他以“特邀”身份参加,还当了主持人。

团组织活动,听起来很严肃,组织起来了才发觉,就是一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唱唱歌,跳跳舞。然后拨个空儿念念上面的材料。念材料的时候下面倒是安静,只不过都快睡着了,等材料一念完,又都新鲜了过来,活蹦乱跳地玩游戏去了。

有一个游戏是这样的,每个人发了几张小纸片儿,分别写自己的名字,时间,地点,事件,有人听要求已经在笑了,我却懵然不知。待到纸团儿全收上去 ,我才知道那是要干什么,人和人,时间,地点,事件被胡乱组合着,什么“**和**在屋顶上举行开学典礼时尿床”,什么“**和**在火星上举行婚礼时流口水”,后来,轮到女主持人拣纸团,她一张一张地展开,下面的人全含笑等着听好戏,哪知年的却是“穆和米罗在阿尔卑斯山执行任务时杀人。”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脸一定白了,笑容只在米罗脸上僵了一僵,下面的同学倒有些失望,没有预想中那么搞笑,文艺委员,一个叫姒风的女孩子推了我一把: “发什么呆啊?”

我就对她笑了笑“没有。”

实际上,我和米罗确实在阿尔卑斯山杀过人,不,是圣斗士,天蝎座的黑暗圣斗士,本来是不需要两个黄金圣斗士出马的,可是老师怕我一个人出意外,就叫米罗跟着,那时候我们都才6岁。

最后任务当然完成了,可是却不是我预想中的,我本来只想抓他回圣域的,可是他抵抗得太顽强,我的意念力没把握住尺度,他就死掉了。

我并不想杀人的。

回来之后,我愧疚了好久,那以后,老师基本上不叫我执行任务了。

下了课,也是是团组织生活结束以后,很多人出去玩儿,说时候,我也很想和他们一起出去,可是最终我还是早早地回寝室了。

寝室里没有人,我开了水笼头洗手。我看着那股清流,有点恍惚。水一直开着,我的手一直那么半伸不伸地垂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用意大利语大声喊:“穆,你在干什么?”

我一震,倏忽之后转头,发现米罗的手指向我指来,我一惊,他要杀我么,下一刻,水笼头里流出的水都向他逼了过去,缠绕了他的颈项,他的整个人也被带离了地面。

“你果然是来杀我的。”

我说。

“穆,你疯了!”

米罗用意大利语喊着,他一着急一激动就会带出意大利来。

“你扎毒针的姿势都摆出来了,还想狡辩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水做成的绳索紧了紧,他试图想要扯开,可是没用。

“你放我下来,听我解释!”

“放你下来让你杀我么?”我说,我的心里不可思议的平静。“教皇让你跟着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

米罗的话没说完,身子突的落了地,脖子上缠着的水的绳索也断了。他正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门开了。

“穆凝枫,米罗,你们在寝室干什么?”

同寝室的一个男生,叫肖健的一问,我才发现了,桌子歪着,凳子倒了,桌上的书散了一地,上铺的几床褥子都垂在帐子上,鞋子横在桌上,衣服掉在地上,还有袜子挂在灯管上。

我忽然明白刚才米罗为什么叫我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才回来,就看见寝室里这样了,”米罗无辜而惊慌地说,“该不会有小偷来过我们寝室吧?”

“报案,报案。”

“还要报宿管会。”

于是有的打电话,有的找老师,同学们都出去了,肖健临走前还嘱咐:“别收拾了,免得破坏现场。”

寝室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对不起,”我说,但我没有看他。


 

6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都躲着他,说不清为什么,我也不去想那个为什么,我和他本来就不应该有那样的交集。他有一大群的崇拜者,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出去,和女生一起吃夜宵,喝酒,或者别的。而我,沉默也罢,抑郁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为什么要回来,天杀的,该死。

十月底,住得近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天气变得太厉害,大家都回去添置新衣服或是带被子来。本来就不是大城市,大学里的学生都来自周边县市,因此,寝室里没剩下几个人了。

星期六的晚上,寝室里的另一个没走的男生出去找他同学玩去了,只剩下了我和米罗。

我很干脆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自习,米罗坐在他的凳子上冷然地看着我,我拿着书绕过桌子走向寝室门,他一个箭步过去把门关上了。

“让一下,我要出去。”

他的情绪在脸上一清二楚,我在装糊涂。

“我想和你谈谈。”

“我要出去写作业。”

他用蓝色的眼睛瞪着我,我回望了过去。

“要生气也应该是我啊,拜托,差点被杀的人是我!”

“我已经道过歉了。”

“是。”他从我手上抢过书,扔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有几本掉到了桌子下面去了,我抢过去要捡,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近他身边,我一个踉跄,他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将我接住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摔跤。”

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我,我抬头,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我靠在他身上而他靠在门上。“明明是……”我不平地想争论,那后半句话却不知怎的说不出来的,他带着苦笑的蓝眼睛让我的怒气莫名地消了。

“老天,”他依然靠在门上,却扶着我的肩把我推开了,“你一直都那么想我的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和他就这问题扯下去。

他又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很可靠的人。”他蹭着门站直了,歪着头看我,“但是教皇可是你老师啊,你也那么想他?”

他歪着头的样子像一只大绒布娃娃。

那一刻我有了种无法沟通的距离感。

“那个人不是我老师,”我执拗地说,“他是教皇,但绝不是我老师。”

米罗的眼里滑过些迷惘,但很快就以一副明了的神情问道:“你和你老师吵架了?”

我顿时感到了,无力。

“或许吧,”我再也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他始终是那样一个人,大大咧咧,神经粗,脸皮厚,他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一点和那一点间的微妙差别。我捡起书,整理好了,抱在怀里,“我再一次为那天的事道歉,好了,现在我要出去自习,拜托你让让。”

“自习啊?我也要去,你等等我哦。”他飞快地跑向自己的桌子,翻出那本厚厚的字典与一摞稿纸,在笔筒里抓了一支笔,赶了上来。


 

7

放寒假的当天,寝室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第二天,就只剩我和米罗了。

“要不然我跟你回帕米尔,要不然,你跟我回意大利。”

他倒是很悠然的。

可是我想去印度找沙加。

我也不和他商量,我默默地收拾东西,然后不声不响地就出了门去,通常出国手续会烦死人,我虽然不想再假圣斗士的长处却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沙加的祖上是英国贵族,一个多世纪以前才移民到印度。在当地算得上有权有势,到他这一代也还算得上是中产阶级。

“只不过出了我这么一个败家子。”

沙加每次谈起来,都露出一副自嘲的模样。这个男人,精通十几种语言,更是佛学研究界的精英,可谁也没想到过,他是一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圣斗士。

除沙加那样有着贵公子身份的人在圣斗士尤其是黄金圣斗士中不在少数。曾经我也听老师说过,有资格做黄金圣斗士的,必定是名门中的名门,有着高贵的血统和优良的传统,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那个时候我颇不相信,我只不过是一个在路边被捡到的孤儿而已,不要说高贵的血统,连我本身的出生是否名誉都不能保证,那时老师也没有解释,只说:“以后我再告诉你。”

不管怎么说,我到了印度首都新德里,在他那中西结合的豪宅门口,我用英文和印地斯那语各告诉了一遍守门人,找他们家少爷,最后得到的回答是,去希腊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说过去多久回来?”

“那可不一定。”守门人的神情颇为不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下次来一定要坐Ben’z。

亚穆纳河贯穿整个新德里,我沿着河甩着我走,半年前我身无长物,现在我还是,其实,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往来,但目前为止,能牵绊得住我的思绪的,却只有帕米尔与希腊圣域。帕米尔的天空虽然碧蓝澄澈,可我不能呆在那里一辈子,圣域则像是鸦片,充满了诱惑同时又让人望而却步。

就这样沿着河胡思乱想着,低着头在河堤上走,直到最后迎头撞上人,我才抬起头。

“对不……”

啊?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一回来就遇见了你。”

来人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穿着件长风衣外套和牛仔裤,这随性的装扮将他衬托得越发挺拔了。

毕竟是,莲花出世的美少年。

“好久不见了。”

我笑道。

他打量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现在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我说。

“不是,”他敛去了笑意,“只是觉得不习惯,在我的记忆里,你只穿过黄金圣衣。”

我想起刚才守门人的话。

“我去你家里,他们说你去希腊了?”

这是一个问句,沙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没有去圣城,”他说。但停了片刻,他却问:“今年你也不回去吗?”

他的眼睛闭着,但我却突然非常想看看他那湖蓝色的眼睛。

“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啊,”我用念台词一样的强调说道,“我是大老远跑过来找你收留我的。”

并不十分奏效,他并没有被我的戏谑移走心思。

“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你已经出来晃了十年了。”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我却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人像真正的佛祖一样能明见万里。

但我却不想和他吵架。

我斟酌着如何开口,最后我说:“你不也没回去吗?我的处女宫大人。我可连机票钱都没有呢。”

他便笑了,清淡的笑容像花香一样。

他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楚,然后他便拉着我,拦了一辆车。

“说得好可怜见的,我都不忍了,”他用中文说道,他的中文很标准,“走吧,我收留你便是了,我的白羊宫大人。”

8

我回学校的时候,正赶上注册的最后一天..

沙加和我一起过的年.过了年之后他又陪着我狂玩了几天.我倒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记得原来在圣域的时候,我最喜欢偷跑到处女宫去.他打坐冥想,我就合并了两个蒲团睡觉.每次醒了过来的时候,总能发现身上盖着被子,然后他就递过来一只柠檬或一枚橄榄.

沙加的长头发是金色的,像阳光一样.我很喜欢帮他梳头,正如他喜欢帮我梳头.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要别人宠的时候,可是我们那么小就要自立了.说要完全自立肯定不可能,每次总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用现在的话说,既然是阶级兄弟,自然有阶级感情.

回了学校,遇到米罗,他劈头就问:"你跑哪里去了?"

"沙加那儿,怎么着?"

我知道他要问,早练习了好多遍.

"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啊,"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这句话我也练习了好多遍.

他一副被堵了话的样子,然后丢下一句"随你"就走了.

这时我才觉得有一点过分.

他低头看书的时候,我偷偷的看他一眼,他没发现.

三月份,是我的星座,.我的生日是3月29日.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的生日,是老师捡到我的日子.对于圣斗士来说,生日这样的东西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以前没有庆祝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吧.既然要舍弃世俗的种种荣华与诱惑,就应该舍弃到底,既然连生命都献给了女神,还要生日做什么.每天出生的,不是有罪的人,就是无罪的人.

就在3月29 日那天,教皇从圣域派来了使者,狮子座的艾欧里亚.

那天晚上我们在上晚自习.其实大多数男生都在恶补高中错过的金庸和古龙,女生则陶醉于言情.远远望去,一片刻苦状,其实是不同方向的不务正业.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教室里的灯突然熄了.

我和米罗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人.我瞥见了窗外掠过的一道黑影.我立刻掠了出去,没有跟米罗招呼.

飞掠了大概有十几公里,已经从城市中心到了郊区.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月光下,是一张年轻而勇敢的脸.

"艾欧里亚,"我平静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

他笑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张和他相似的脸.

"是教皇派你来的吧?"我说,"他有什么事吗?一定要找我?"

"他只是想请你回去而已,"艾欧里亚说,他的声音比当年要低沉得多.他连声音都很像他的哥哥.

我笑了笑.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其实教皇也不是一定要让你回去."他年轻的脸显出了一些的挫败与疲惫,使得他的神态都像极了他的哥哥.毕竟是兄弟,血缘是骗不了人的.我不由得想到  了圣域的另一对兄弟.

"那么?"我探询着.

"至少应该有一个体面的理由吧?"他的模样有一点无奈.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动手的打算.那也是我所希望的.我并不是高估自己,但是若真动起手来,这个城市恐怕都会没了的.单论我与艾欧里亚,很难分出胜负,可是不是还有一个米罗吗?他不也是受了教皇的命令来监视我的吗?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是圣斗士了.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于是我说,用希腊语一字一顿地,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想知道,撒加和加隆去哪里了.请教皇务必告诉我."

艾欧里亚一瞬间显出很惊讶的表情.

而我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今晚的月亮很亮,但并不圆,隐着一线浅浅的红边儿,还有一圈淡淡的月华.艾欧里亚没有穿黄金圣衣,而我也没有穿.我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极了两个普通的人.我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本来是我的朋友啊,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在防备他呢?我和他是暌违了十年的故人,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可是我们现在却隔得那么远.

这时,艾欧里亚却向我的身后暴喝了一声:"谁?出来!"

有人跟踪吗?难道我的意念力十年不用已经衰落到了这个地步?我下意识的回头.

就在这一刹那,迎面而来的风像刀一样割过我的皮肤,我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完全领悟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不能动弹了------我被按倒在地上,我的手腕被他扭住,固定在头上,他单腿跪地,另一条腿压住了我的两条腿,然后,他松开了手,可是,还是……不能动弹.

"你骗我!"

我叫道.背着月光,他的脸一片晦暗,我什么都看不清.

"对不起,"他的声音格外的陌生,"我不能背叛教皇,如有抵抗格杀勿论,这是教皇的命令."

我的意念力居然被封住了.

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么你要杀我吗?"

"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圣域的话,我就不会."

我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我用中文说道.他愣了一下,我又换希腊语.

"我答应了,你可以放我自由了吗?"

他二话不说,把我抱了起来.

我知道在黄金圣斗士中,我是少有的瘦弱纤细,可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被抱了起来.

"回圣域之后,我自然会放你自由."他说,"你的意念力太厉害了."

"你连我都不信么?"

真的觉得,无奈.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格外冷彻.

"你信我,不也被我骗了么?'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9

事隔十年之后,我又回到了圣域.

十二宫在湛蓝的天空下,面临着湛蓝的海洋,古老,但威仪俨然.其中有一座是我的.我遥遥的看着,有点痴了.

当年的我也常站在这山脚处遥望这圣域.眼前的景致和当年毫无分别,但却有了些微的不同.当年的圣域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恢弘壮丽的建筑,神圣而威严。笼罩着圣域的小宇宙永远是安宁祥和的,每一砖每一石都留有历代圣斗士温热的触感。那时的我只感到惶恐------又惶恐又荣幸.

可是现在,我却什么感觉都没了.

只是茫然.

"你应该换黄金圣衣."

"可是我没带."

我向他摊了摊手.这种夸张的动作由我做出来,让艾欧里亚有点不适应的愣了一愣.

"在哪里呢?"

"忘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可能在帕米尔,可能在学校,可能忘了------谁知道呢."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

"怎么?"我笑着,"我是说真的,不骗你."

"走吧."艾欧里亚不再跟我耗,扯着我走向教皇厅.

教皇厅和十年前 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大理石的地面,丝绒帷幕,水晶吊灯与名家的天顶画与壁画间,我见到了那个人.黑色法衣,三重冠,面具与玳瑁的项饰串珠.熟悉的装扮,却透着陌生的气息.我几乎已经能说出他的名字了.但我隐忍着,我站在那里,平静的看着他.

"十年了,你为什么总也不肯回来呢?"

他问道.我突然想起还没有对他行礼.于是我略略的行了一个半跪礼.

"你好,教皇陛下,很高兴见到你如此健康."

片刻沉寂后,他问:"听说你现在在念大学?"

"打发时间罢了."

"学什么专业?"

"中文."

他点了点头."很像你."他说.

"谢谢."我微低了头.

"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他又问.

"找一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的,"我想了想,答道,"可能会去做老师."

"不回圣域?"

"不回了."

我沉稳的答道,同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身上的制禁早已解除了.这样我才能自己走进教皇厅.可是我分毫都不敢放松.

"那你的白羊宫和圣衣怎么处理呢?以后圣衣谁来修?"

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会去收一个徒弟,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然后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泄露半点有关圣域的情报,不做任何有关圣域的事,不与任何与圣域有关的人来往.我可以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

这不是我早就想好的台词,但是却毫无障碍的说了出来,流利的程度连我自己都惊讶.

"看样子,你已经决定了."

"我请求陛下的理解及宽恕."

我低下了头.

良久,法座上的人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气息笼罩了我.我拼命的压抑住一股转身逃跑的冲动.

他抬起了我的脸.

我注意到了那原本被袖袍掩蔽的白皙匀细的手.

老师的模样在我脑中一闪.

"诚实的回答我,你是心甘情愿回来见我的吗?"

"一如您的睿智,不是."

我当然知道说谎没用,而且也没有必要说谎.

"为什么你不想回来呢?"

就在几天前,那座城市的郊外,艾欧里亚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时的他看起来很无奈很挫败,因此我大胆的问出了那个问题.可是现在捏住我下巴的那只手却像蛇那滑腻而坚韧的躯体一样,让我从心底生出了些畏惧。

"陛下."我努力叫了一声.看着那时双在面罩后闪烁不定的眼睛,我的手很快抵到了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更快更强硬的握了我的手腕.

"陛下!"我惊慌的又叫了一声.这次我自己都知道我的声音字发抖.

我居然在发抖!

他却是坚如磐石.

"回答我!"

"那么你能告诉我,撒加和加隆去哪里了吗?"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叫了出来.同时,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他.他后退了几步,定定的看着我.我也后退了几步,气喘吁吁的看着他.

即使是被十个人围攻,也不会这么累.

只是,喊出了那句话而已.

但我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一定会杀了我了.

我拼命压抑住狂跳的心.

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居然笑了起来?!

他走回法座,然后,出人意料的,把三重冠和面具一齐摘了下来.

美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辨识不清的微笑.

我突然觉得悲哀无比.

我花了十年时间,逃离圣域,逃离自己的星座,逃离圣斗士的身份,东游西晃,不务正业,甚至异想天开的想去做一个平凡的人.念着无妄的大学,幻想着无妄的将来,构思着无妄的人生.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去逃避这种悲哀的降临,可是我还是没能做到.

"撒加."

我轻轻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清晰的听见,崩坏的声音.

以及,某个时代远去的足音.


 

10

老师捡到我是在帕米尔,可是我却是在希腊长大的。我的中文是老师教的,他大概是从天平宫老师那儿学来的吧。他跟我说,既然生为中国人,不可以不会中文,所以要求我一定要学会中文。到两三岁左右,我的中文已经很溜了。

在圣域,身为教皇的直传弟子,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伤害。老师对我的关爱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会受到一些莫名的欺负。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我,那就是撒加。

现在想起来,那时撒加的形象,其实一直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大人”的形象。我心目中的大人,一定要像撒加那么高大,要有撒加那样宽容美丽的微笑,要有撒加那样的气魄与手腕,要有撒加对我一样对别人那么好。在一群孩子中间,我并不出色,甚至算差的,可是他对我像他对别人一样。我特别喜欢他,我除了喜欢老师,第二就算喜欢他,我当然也喜欢沙加,可是那种喜欢和这种喜欢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但反正就是不同,你跟我说也说不清道理,总之就是不同。

撒加有个孪生弟弟,叫加隆,两个人长得非常像。有时候加隆会假扮撒加捉弄别人,杂兵也好,其他黄金圣斗士也罢,都分不出来;惟独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每次被我拆穿了,加隆都会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毕竟是有超能力的人,不简单。”加隆和撒加虽然是兄弟,可是一点都不一样,加隆总喜欢欺负我,扯扯我的头发啦,捉我最怕的蚯蚓偷放到我的桌子上啦,撒加总会骂他:“你没有事情可干么?”

我六岁的那一年,领了白羊宫。起初反对的呼声高涨,许多人认为像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身份可疑而又没什么力量的人,是绝对不应该占据这么一个重要的地位的。持保留意见的也说,应该再等上两年。撒加那时已经领双子宫很久了,他为我说了话。他说:“又不是猫,难道还要血统书不成?”就使一部分人乖乖闭上了嘴。接着他提议让我跟圣域中颇享盛名的仙皇座来一场演练。仙皇座被称为“第十三位黄金圣斗士”,实力首屈一指。在那之前我从没有和别人动过手,即使被欺负也只是抱着头。我不喜欢争执,小时亦然,长大亦然。所以那时我说,算了吧,我不要做什么黄金圣斗士了。那时我想的是,只要能在圣域里呆着,只要能时常见到老师和撒加,就够了。撒加第一次对我生了气。我当时真是惶恐极了,我生怕他再也不理我了。我拼命道歉,拽着他的胳膊摇着,说着道歉的话。他只是不理我。我当时觉得像天塌了一样绝望。我想着我一定得做点什么来证明我不是有意的。最后我就胜利了。过程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人们的目瞪口呆的环视中,我打开了黄金圣衣的箱子。白羊座匍匐在我脚下,光彩夺目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我的注意力却全放到了找寻人群中的撒加身上了。我看到他那银灰色的头发环绕的脸,我看到他那湖蓝色的眼睛里的笑意,我开心极了。

等我们再大些,能自己出去执行任务之后,撒加就空前的忙碌了起来。那时他已经和艾俄洛斯一起在辅佐教皇,也就是老师了。圣域里传说,他和艾俄洛斯都是内定的教皇候补。我当然是为他高兴。有一次甚至说了出来,其时还当着沙加他们的面。撒加那时笑了笑,说:“都是那些没事的人瞎传,其实只是帮法座办事而已。”那时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我忘了,但那难受的感觉却一直梗在心里。

后来我就很难找到撒加和我一起玩了。起初我想,那是因为他太忙了,我就等到他有闲的时候吧。为这个我还向他抱怨过几回:“撒加,你的事情怎么那么多啊?我去跟老师说,让他少派点事情你做。”全圣域里只有我一个人叫教皇为老师。撒加就抱住了我,帮我梳头发。他一边梳一边说:“不可以。穆,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一点了啊。”停了停他又说,“法座年纪大了,再加上女神快转世了,事情特别多。我们帮他分担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他的声音像摇篮曲一样,有着令人眩惑的效力。他的怀里很温暖舒适,他梳头发的动作很轻柔,我却又一次感到,那种梗在心里的难受。

后来他就去忙他的,我也再少找他了。或许是因为年龄,或许是因为阅历,或许是因为天资,或许是因为别的其他许多许多,我和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我只想要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可他还想要别的,其实那也无可厚非,我又有什么资格,以什么面目介入呢?

虽然明白,但还是忍不住的落寞。

很小的时候我总是粘着老师,等我大一点之后,有了自己的朋友,尤其是撒加后,就不是那么特别的依赖他了。可是经过了这件事,我又开始时常往老师那里跑了。在教皇厅里,十次有十一次能遇到撒加。他随侍在老师身边,老师也十分信赖他。见到撒加我就会非常拘谨,好象这个撒加是陌生人一样。他还是笑着,那么热情,那么温柔,可是我觉得那笑容只在他脸上。那种梗在心里的难受又来了。我的整个精神都在抗拒着,后来我便连老师那里也不去了。

那段日子,我和加隆很好。每次和他单独在一起,我就拽着他的胳膊,就想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再不起来。可是当他真的抱住我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心很乱心情很糟,然后就会忍不住说些很伤人的话,譬如:“你怎么一天到晚闲着?长得也一样,声音也一样,怎么就赶不上你哥有出息呢?”说完转身就走,可是下一回还是会在一起。

等我意识到这样的情形多么的神经质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有了明显的分野。像沙加,修罗,卡妙,全都帮撒加去了,而艾欧里亚,亚尔迪之类的,也都一窝风的为艾俄洛斯做事去了。我没有帮任何人,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懵然无知。撒加和艾俄洛斯就像两个歌剧演员,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戏剧性。他们各自在舞台上卖力的演出,如痴如醉。他们各自的拥护者大声叫好助威,可是这热烈的气氛却无法打动我,我茫然的冷眼旁观着,看着他们顶着一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声嘶力竭的表演,我开始无比的怀念从前他们都素面朝天的日子。

那一夜圣域的动乱为这场混乱的演出划下了休止符。眼看迷离的灯光,鲜亮的布景,华丽的装饰被背叛和死亡的黑色帷幕重重遮蔽,教皇以他的铁腕控制了近乎失控的局面。似乎是平局,一个因背叛而被处死,一个莫名的失踪,不是平局是什么?然而我却离开了。我在遥遥的望了望教皇之后离开了。


 

11

撒加没有杀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明目张胆的反对过他;撒加也没有放我,因为我也没有对他发誓效忠.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他就是教皇了,他更不可能放我走了.

我被关在圣域的水牢里.水牢里的水深随着潮汐而变化.涨潮的时候会到齐腰,退潮的时候刚能淹没脚踝.水牢里散发着海水特有的腥味与潮味.墙壁的表面凹凸不平,那是年长月久被海水浸渍侵蚀的结果.

其实也没有多少痛苦,真的.

退潮的时候,我一般坐在水牢里较高的地方,稍事休息.牛仔裤一直是湿的,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得关节炎吧.头发也是油腻腻的,放眼望去都是水,却不能好好的洗一下.我扳着指头算日子,却怎么也算不清楚.

其实以前,我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的.那时候甘之如饴的一切,现在却难以忍受了.

我想,我已经是一个人,不再是圣斗士了.

水牢里的日子相当无聊.要是别人,或许会拿来修炼什么的,但我却选择了发呆.白羊座圣斗士的力量早在我身上荒废了.十年前就开始荒废了,现在还提它作什么?我是个人,人是不需要燃烧小宇宙领悟第七感的.荒废,就随他荒废好了.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有几次我暗自揣测,撒加该不会想关我一辈子吧?就这样,没有人权,没有尊严,但也没有罪名的被关上一辈子.人权?尊严?我为这几个词在脑中的出现吓了一跳.这里是圣域,这里只有神的意旨与权威,世俗的种种令人动摇脆弱的诱惑,都没有.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再圆.不记得第几个月圆之后的一个傍晚,狱卒在送过晚饭之后告诉我,教皇召见我.

我被带去沐浴更衣.内侍用雪白的毛巾为我擦干头发,又给我换上了雪白的细亚麻布质地金线绣着图案的长袍.他们始终很沉默很严谨.

站在教皇厅里,感觉到风撩起发,很久没有过的清爽感觉.教皇厅里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了像是另一次元.

向风的来源处走去,掀起几重帷幕,清晰的看见,坐在露台上的,长发披肩的人影.

初升的月亮将清晖洒在他的丝绸法衣上,布料上流泻着金属一样清冷慑人的光.他安稳的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仰头看着天.我想他一定是无心的坐成那样的姿势的,可是,他不知道,他就那样随随便便的往那里一坐,就足以让我,挪不开,步子.

然而他终于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转过头,黑发在月光下像他的黑色法衣一样,流泻着清凉的水香.

他用红色的瞳孔注视着我.

心脏,仿佛跳慢了一拍.

"过来."他说.

红色是危险的颜色.

我径直走向他,不做他想。

他伸手,抱住了我。

我低着头,看他.

移不开眼睛.

那红色真是世间罕有的,极品的美色.

"你不怕我?"

"你是撒加."

"你认识我?"

"不,但我知道你是撒加."

他微微的笑了笑.

月亮仿佛也失色了.

"紫色的头发..."他执起我的一缕发,让它在月光下清清楚楚轻轻盈盈的从指缝间滑落。

"很稀有的颜色..."他沉吟着.

"就像你的眼睛一样...稀有"

我敢发誓,让我说出这话的一定不是我的理智.

"是你想见我,还是他想见我?"

"他"指另一个撒加.

"你知道他?"

看得出来,他有些惊讶.

其实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看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他,却...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哪一个撒加,都是撒加.这我倒清楚得很.

"哦,不."

他又笑了起来,红色的瞳孔里,像是血池漾出了波纹.

快要把人吸进去.

"当然是我----他已经见过你了,我还没有."

他整了整声音,说.说着,又开始玩我的头发.

"我也不会对你宣誓效忠."

"我知道."他倒是悠然.

我却有了一些不解."那你见我...做什么?"

"你说呢?"他轻笑着,把头埋进我怀里.我的身体僵了一僵,不受控制的,回抱住他.

"你身上好香."他喃喃的.

"胡说,"我轻笑着,"我刚刚还在水牢里,臭得快要生蛆了."

"是他下了命令要囚禁你,又不是我."

像小动物一般的,可爱的不满,含糊的嘟囔着.

"我又没有怪你."

"你骗人."

简直是在耍赖了.我一时间感觉啼笑皆非.

"我也没有怪他."

他抬起了头,红眸映着月光,深不可测.

心脏仿佛被重击了一下.

气息浮动着.

他的...和我的.

"为什么?..."

他的手向上滑动着,从腰,到背,再到肩,到颈项.

腿忽然软得,站不稳了.

捧着我的脸,他问:"为什么...你不怪他?"

"你不怪他...你是在怪我么?"

他的发垂在我脸上.

他的气息吹在我脸上.

绵绵软软的感觉在全身骚动着.

我想我看他的神情一定可以用"迷恋"来形容.

我猛的挣开了他的束缚.他被推得后退,重又坐回到了露台上.

很显然的,他吃了一惊.他的红色瞳孔在黑暗里陡然亮了一亮.

我轻笑着,蛇一样的缠上他的颈项.

"为什么不怪他...?"我抚摩着他的脸,像暗夜中的精灵,"你应该...知道啊..."

我的言语止于他的唇畔.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腰.

月光像水一样的清凉.

 

第二年

1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男人.黑发,雕刻一般的脸部线条.他是教皇,他是代理女神统治圣域和圣斗士的人.但是,现在,此刻,他在我身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我留心到了床头柜上的烟.我不知道撒加还抽烟.它们躺在那里,散落着,很寂寞的样子.我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放肆一下的愿望.我拿起一支烟,好奇的把玩着.这是男人必备的东西,可我活了十七年却还没有这么的接近过它,这么仔细的观察过它.我打着火机,点燃了烟.只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直冲眼鼻.我捂着口鼻,在红木的床头柜上摁熄了烟,胡乱抓了一件睡衣披上,赤脚冲到露台上去.撒加在睡,我不能吵醒他.所以我尽管到了露台上,还是尽量压抑着,不敢大声的咳出来.

天边启明星也隐没了,深蓝的天空开始渐渐发亮.早晨很冷.我下意识的拉紧了睡衣.现在在这圣域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醒着的?我站在仅次于雅典娜神殿的教皇厅上,俯视着脚下那恢弘壮丽的建筑群.他们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而今后,这历史还将延续下去,从我们的手中到无数握着未来的人手中.教皇是紧握住这一现实世界中的神话的人,眼前的一切都臣服在他脚下.我微微的笑了.我突然能明白撒加和艾俄洛斯当年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教皇的地位了.那象征着权力,象征着整个大地随着你的一举手一投足震撼的威严.

而我,现在才明白.

迎着淡青的天光,我摊开了我的手.手心像是在一夜之间,生出了无数纠缠的曲线.看手相,那是我的祖国的一门很古老的占卜术,只可惜好好的名声被一些混饭吃的江湖术士给糟蹋了.我看着我的手.今天以前我从未发现过我手心藏着如此的玄妙.我又笑了起来.我不是对于理想和信仰很执着的人,但是却侍奉着神;我口口声声说要做一个人要抛弃圣斗士的身份,可是我任何时候都忘不了恪守圣斗士的本分.我再次向睡在重重帷幕中的那个男人投去一瞥,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冷彻.我明白,无论我怎么样努力,也阻止不了岁月的变迁中这世界的急速转动.

 昨夜,虽然我们无比接近,但我们之间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弥合.

 我想,我再也不可能和撒加恢复成原来那种平和安定的关系了.

 床上的男人起来了.

 依然是黑发,红瞳.

 他走上露台.

 我平静的注视着他.

 "你起来得很早嘛."他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靠过来,"我以为你会很困的."

 "我要见他."

 "?"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有些混乱.

 "撒加."

 "我就是撒加啊."

"你知道我说什么的."

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他垂首笑了笑.

"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

我没察觉,我的声音有点颤.

"你应该很清楚啊,我的白羊宫大人."

他逼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然而已退到了露台边缘.他的手撑在了露台围栏上,我被困在了他的双臂之间.他的气息笼罩着我,我有些慌乱的想要推开他.

他放肆的笑了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子的."

我把脸别到一边.

他继续嘲笑我.

"还是说,现在后悔了?我最端庄神圣,算是禁欲的代表的白羊宫大人啊."

我拼命压抑住不稳的呼吸,用尽可能自然的声音说道:

"我要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

"你要求他放了你吗?"

"我想你无权知道."

我努力的摆出一副镇定冷漠的样子.他仿佛是被激怒了一样,猛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被强迫抬起头,看着撒加.他红色的瞳孔里像烧着了一样.我被他眼里的怒火慑得睁不开眼睛.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了.我却还是强忍着,既不说话,也不把眼光移开.他掐住我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我比较能喘得过气了.他用拇指抵起我的下巴.

"我真想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我也…不知道…"他喃喃的.迷惑的表情.有一刹那,我几乎像昨天晚上一样,要陷落在他的气息里了.但是我迅速挣扎出来,加大了声音要求道:

"我要见他."

"你死心吧."

 

我已经不指望走出水牢了.

其实撒加并不是真的想要困住我.再怎么浪得虚名,再怎么功夫荒废,我好歹还是个穿过黄金圣衣的人.这样一堵久经腐蚀的石墙,这样一扇吱吱呀呀的铁门,这样一群杂兵狱卒,真能困得住我么?起码也该找条铁链穿过我的锁骨或是断了我的手手脚脚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知道我不会逃跑.

对于不想逃的人,可以画地为牢.

撒加知道,如果我走出这水牢,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敌人了.

而我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是如此的了解我,正如我有多么的了解他.

我想我真会在这里被关一辈子了.

 

傍晚,潮水开始慢慢的涨.我靠在水牢的石墙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死水,没有生命的积在地板上.我依然赤着脚,穿着那件随手抓起来的睡衣.我想我一定疯了,没有人堕落得像我一样了.我多希望水能涨起来,漫过我的头.,这样我就不用思考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情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盲目的念头突然在心里一闪.没来由的,突然有了种强烈的预感,但是我却说不清楚那预感的源头是什么.我紧张的四处望了望, 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受了某个咒语的驱使,又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我站了起来,面对着靠海的那面墙.

有如神迹一般,就像被重重砸下的玻璃一样,那堵墙,毫无预兆的,碎了.

杂兵们像蚂蚁一样恐慌了起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看见在坍塌的石墙的废墟的另一边,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米罗.


 

2

“快走!”

米罗隔着那一堆碎落的石头对我叫道.我怔了一怔.牢门后面,狱卒拥挤在那里,要开门闯进来了.我回头看看狱卒们,又看看米罗.米罗伸出的手在空中,还没有收回来.我一咬牙,上前去握了他的手.与此同时,我大喊了一声:”抓紧了.”旋即,我们被卷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面.我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就像是被漫天的洪水卷着,又像是被暴风雪裹着.我死死的拉着米罗的手,不敢松开.在下一刻,我们出现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天,你做了什么?”

米罗又惊讶又新奇的看着四周,问.我同样警觉的打量着周围,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瞬间移动而已.”他就像是中了头彩一样高兴:”这就是瞬间移动啊?真是厉害.我们到哪里来了?”

我却是平静得很.”不知道,我很久没用了,控制得不是很好.”说着,我向巷子口走去.米罗一把拉住了我:”你这个样子想去哪里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光着脚,身上除了那天早上随手抓来的那件睡衣,什么都没有.窘迫占据了我的意识.我裹紧了睡衣,低下头.可是一低头,却又发现了腿上尚未消失的青紫的痕迹.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米罗也发现了我的情绪的变化.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这样,你先留在这里,我出去看一下.千万别走远了.”我真是感激极了,点了点头.

我留在原地,米罗出去了大概有五分钟就回来了,告诉我,我们现在在雅典市区.

“果然没能跑很远.”我沉吟了片刻说.然后又问:”现在怎么办?”

米罗又向四周望了望.他始终很警觉.发现有行人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因为我奇怪的穿着而向里面张望,他就把我推到远离巷子口的一边,又用身体遮住我.他毕竟是欧洲人,身材比我魁梧多了.这样,从巷子口那端就几乎完全看不见我了.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恩,米罗…”

我有些迟疑的开口.

“什么事?”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半低了头说:”谢谢你啊.”

“没事.”他笑了起来,像阳光一样.

“那现在怎么办?”

“找个地方住吧.”他说.

后来的一段日子我和米罗躲在雅典市内的一个饭店里,他嘱咐我千万不要出门,他自己则天天改装出去探听消息。他早出晚归,每天都带着烟味和酒气回来,我对他的行踪几乎是不闻不问,但每天临睡前,他都会来告诉我他今天的收获,圣域里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可是暗地里却有无数的密探出发,前往世界各地,这样看来,雅典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米罗仍旧早出晚归,而我的例行公事则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窗帘总是半掩着,我抱着膝盖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仅剩一半的我的残缺的影子。我并不关心米罗带回来的消息是否可靠,实际上被抓回去也无所谓,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沙加也好,撒加也好,老师也好,有谁是我能依靠的呢。沙加他是个坚定的人,但是若要让他为了我而与教皇作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凭什么要为了我招来杀身之祸呢。撒加和我再也不可能回复以前的关系了,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至于老师,我不由地苦笑了出来,我曾经以为,他至少可以陪我十年二十年,可最后只有短短的七年。

从生到死,谁不是孤孤单单的来又孤孤单单的走?上天堂下地狱能单与谁约定吗。七岁以前圣域的生活,我曾经以为那会是永远,可是现在我却被迫逃亡着。我把脸埋在双手里。明明是精疲力尽,心力交瘁,可是却不想倒下,还勉力支持着,我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漂浮的旅人,拼命地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影子在地毯上一寸一寸地挪动着,从客厅地这头到那头,我始终斜倚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直到米罗回来。

“米罗,”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我像去你的家乡。”

 

第二天,我们启程前往得尔斐。米罗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忠实于我的想法,殷勤的为我打理一切。和他在一起,我充分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他无微不至得就像当年的撒加。我呆呆地站在客厅的,看着他进进出出地为我收拾东西,消灭我们曾在这里落脚的证据,我就忍不住想哭。

米罗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显赫家世,他家历代都是得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祭司,近代以来,虽然他们家的人从事过从农场主到公司老板的各种职业,但真正能令他们投诸全部热情于心力的,还是只有阿波罗神殿的祭司。

我们是在早上到得尔斐的,时间还早,我提出想先去阿波罗神庙看看,米罗像以前一样满足了我的愿望。他带着我来到一片平坦开阔的原野。

“就是这儿了。”他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碧绿的原野上,无数蒲公英从草丛中探出乖巧的头,野生的雏菊灿烂地盛开着。远处山峦隐隐约约地起伏着。

“就是这儿?”

我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米罗点点头。

我知道现在有重建的阿波罗神庙,但是那失却了信仰与虔诚的砖石堆垒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土堆都比它更具有灵气,我也知道与雅典卫城与罗马斗技场相比,圣域也好,阿波罗神庙也好,都有着太多不能与人道的秘密。有无数的阴谋在这儿谋划,其中有许多造成了震撼三界的惨烈后果,但有更多的胎死腹中。这里已经不是一处单纯的存在了。得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和雅典的圣域一样,有着无以伦比的惊世骇俗的威慑力。

可是如今,昔日辉煌灿烂的阿波罗神庙,竟然连砖瓦都不剩一块。

是否,信仰消失了,神也就失去了存在意义?

我转向米罗。

“你们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就是这里?”

米罗没有回答,他抬起了一只手,指向远方。

刹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它全部由巨大的石块砌成,巨大的方形底座上台阶就像嫩豆腐一样光洁平整,正面是一排少女廊柱,每一位少女都栩栩如生。在横梁、墙壁和天顶上都绘有描述了古代英雄传说的壁画,两扇包着黄铜的白木门紧紧地关闭着。

我惊讶得说不处话来了。

“这……这就是……”

“是的,”米罗说,“确实是阿波罗神庙,不过,这只是幻影而已。”

“守护这个幻影,就是我们家世世代代的职责。”

 

米罗家和沙加家一样豪华。沙加曾经跟我在私下里说过,他即使这一辈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仍然可以衣食不愁,米罗看来和他不相伯仲,仆人在壁炉里生着了火,又为我和米罗拿来了更换的便鞋,每一个房间都铺着柔软华丽的波斯地毯,亮晶晶的银把手和武士铠甲,手感异常舒适的手制红木家俱与真皮沙发,丝绒窗帘,名家绘制的油画。在壁炉前坐下来后,米罗问:“想不想喝点酒?”

意外的问题,以前我基本上没喝过的,但是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道:“好啊。”

仆人用银托盘送上了反射着异样的华彩的杯子和一瓶标签上全都是我所不认识的花体字的酒,红酒。

米罗熟练地开启瓶塞,将红色地液体注入我和他的杯子里。映着火光,红酒摇漾着绮丽梦幻的光彩。我专注地看着米罗的一举一动,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和我同龄的人有这样优雅高贵的举止。

我不懂得喝酒,但喝过之后,手脚都发热了,连精神都意外的放松了。

“真是不可思议。”

我轻轻地摇晃着酒杯。

酒是红的,像血一样,腐败而堕落的颜色。

“米罗,我不做圣斗士了。”我平静地开口。

米罗惊骇万分地转向我。

我一口饮尽杯中酒。

“你疯了!”

米罗地声音有如平地炸雷。

我对他莞尔一笑,厚颜无耻之极,我想。

“我就是没出息,没办法。”我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猛的扯开了窗帘,外面已经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中,乌云正滚涌着,雨漫天漫地地落着,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米罗,我知道你是教皇派来监视我地。”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米罗正想辩解,我立刻打断了他,又坚定又决绝,“可是,你不觉得你做地已经背离教皇地命令太远了吗?你从圣域的水牢里救出了我,带着我东躲西藏,辗转而行,甚至带我来了你家,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已经背叛了教皇吗?”

“我不觉得……”

“你和我不一样!”我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做这样的事是不明智的,你有着显赫的家世,要是因为我而遭到教皇的处罚救太不值得了。”

“你真是……”

“我和教皇……再也不可能回复成原来的关系了。”我再次打断他的话,我甚至有点霸道蛮横了。“我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圣斗士的,只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根本做不出违背他期望的事……”

米罗定定地看着我,他的蓝眼睛像晴朗的夜空一样。每次与他的目光接触,我都喘不过气,心跳得无法控制。

“穆……”

他又轻轻地唤着我地名字,很……苦恼的模样。

我慢慢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他的声音慢慢地靠近,我几乎可以感到他的气息笼罩住了我,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几乎可以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他身上的体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他一把抓住了我。

“我从来没有看见你为谁坚持过。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明不明白?”

米罗的声音就在头顶上。

“你到底懂不懂啊?”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离开他的身边,“我只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而已!我过去,现在都不喜欢和别人纠缠在一起!我已经和圣域纠缠了那么久,我再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了!”

米罗仍然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神情那么悲伤。

他转身,回了壁炉边坐着。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中却有一股怎么都拂不去的失落。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我定了定神,向门口走去,手刚触到门把手……

“你有什么打算……以后……”

“我会收一个徒弟,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

沉默,然后……

“我……再见。”

“再见。”


 

3

我已经在花城念了半年的大学了,可是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了,我在回帕米尔的路上回想起那半年的时光,顿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像同龄人一样,住寝室,到食堂里抢热腾腾的饭菜,到开水房打开水,为了争谁先洗澡而理论,脏衣服臭袜子团成一团塞到褥子下,实在不行了才拿出来狂洗一顿,上课为别人代答,互相借作业参考,为了一道题争得不可开交,起床迟了牙不刷脸不洗就冲向教室……真不敢相信我还能拥有那样平和宁静的生活,可是那终究只是奢望而已,现在的自己还配谈什么“平和宁静的生活”吗?

在和撒加有了那样的关系之后……天啦,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不是因为那天的月色太清冷,不是因为那夜的风太清爽,不是因为黑发的撒加太诡异,不是因为富丽的教皇厅太令人眩惑……就是,我疯了。

 

帕米尔的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人际罕至。

我喜欢这里,就是因为这里人际罕至。

如果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就好了。

 

我收了一个徒弟,叫贵鬼,我收他为徒完全是因为机缘巧合,我相信就和当年老师救我一样。那天,我在漫天的飞雪中看到一点死伤殆尽的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个羊倌打扮的小男孩,昏迷中还喃喃嚷着“小白,小白”。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如果放他不管的话一定是死路一条,我就把他救回了我暂住的地方,他连发了三天两夜的烧,我爱莫能助,我不是医生,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失忆了——烧坏了脑子。

我相信师徒是要讲缘分的。或许白羊座的历代圣斗士都长于超能力,我与他目光对视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十八岁的青涩少年,我能够正视我的身份与处境——这一切是那样的突然,毫无预兆,然而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贵鬼才七岁,可是他的模样却像八九岁的小孩。他已经很懂事了,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也知道在我郁闷的时候陪着我,他对于成为我的弟子一点芥蒂都没有,我们之间言语不多,可是总让我觉得塌实而安稳。看着他,我不由地想起了我七岁的时候。那时的我是那么的单纯幼稚——甚至到了愚不可及的地步。我太过依赖撒加的温柔,失望之后又在加隆那里耗尽了所有对那温柔的留念,如果我能有贵鬼一半的善体人意,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撒加那里。

贵鬼身上有着令人眼睛一亮的潜质。我不知道当年老师有没有在我身上发现那样的潜质,就算有,现在我也差不多完全失去了身为白羊宫应有的力量了。白羊座的圣衣躺在塔底,虽然长久不见天日却仍然熠熠生辉,我却不想再穿它了,可能再也穿不上了。当初我因为对撒加的温柔的眷恋而穿上了黄金圣衣,希望能成为一个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现在我却因为那眷恋无可抗拒的流逝而封存了黄金圣衣。我只希望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帕米尔的夏天很短。我则足不出户。我在帕米尔的消息在圣斗士之间无声的流传着,数不清的圣斗士带着他们残破的圣衣来寻求希望,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闯过圣衣墓场,其中又只有一半的人能见到我的面,又有一半的人的圣衣没药可救。仅有的几件修好的圣衣更提高了流言的可信度,吸引着更多的圣斗士飞蛾扑火一般前来。

我并不是高傲的人,也不是自抬身价,我只是怕,如果有教皇派来的杀手,我该时束手待毙还是反抗?如果他真的想杀了我,我想我是不会抵抗的。我的命,早就是他的了。尽管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这天我睡得很沉,或许要感谢高原的气候,爽朗而干燥,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一个巨大有压迫感的小宇宙接近。我还是不想起床,过了一会,感觉有人轻轻叫我。

“穆先生!穆先生!有人找你。”

大概又是求我修圣衣的,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神思还是很涣散。

“是一个金发的哥哥,他说他叫沙加。”

我立刻清醒了,推门出去,沙加就站在外面,他依然是那么清逸出尘,在乳白的雾霭中,周身环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他衣着很随便,像以前一样,淡色的T恤和牛仔裤。

“真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微笑地迎上去。他也笑了笑。“你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吗?”

我依然笑着:“是教皇派你来杀我的吧?”

“穆……”

沙加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表情。

“其实你用不着为难,”我笑着,“我说的事是真的,我只希望你留下贵鬼的命。我向教皇允诺过,我会收一个徒弟,把白羊宫应当掌握的东西全教给他,然后,我就自由了。——可惜,时间不够了。我只想衷心地恳求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杀他,为了我的私心害死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太残忍了。”

沙加摇着头,好象第一天认识我一样。

“我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我低头,苦笑。

“恐怕这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固执。”

“撒加要我跟你说,如果你愿意回圣域,他就什么都不计较——是银灰发色的撒加说的。”

宛如……晴天霹雳。

我敢发誓我没有透露过半句,包括教皇的真实身份和撒加的双重人格。我一阵哆嗦,不敢相信地看着沙加,嘴唇打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地”,沙加肯定地说,“他让我知道的。”

“你知道了还为他卖命?”

我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镇定,也忘了贵鬼就在旁边。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后来想想,我那时一定是真真正正的失态了——尖锐而不可理喻的失态了。

“你不也没做什么吗?”沙加带着些微的揶揄与恼怒说,“你除了躲起来还做了什么?”

说得好,我一句也反驳不了,混沌初开,醍醐灌顶。

“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而且也确确实实地在做,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来替撒加带话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的愤恨。“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除了等死你还会做什么?”

我摇头:“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沙加断然打断我,“他都告诉我了。”

他的宝蓝色的眼睛比最最上品的蓝宝石更清澈深邃,他的脸像满月一样白皙无暇,但他的情绪却是难以压抑的激动。他的胸膛不住的起伏,他的拳头克制不住的攥了攥。

我无话可说了。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对我那么不留情面的话。

他说:“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么就恪守对老师的忠实,要不就对撒加奉献你的忠诚,要么就干脆远离所有的是非好了!可是你呢?你说这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固执,可我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做!”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了雾霭之中,不讲情面,不留余地,他甚至都没想过,我会挽留他。

我立在原处,山风呼呼地吹。

沙加和我不一样,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他比我要坚定,他从来都不会让认定的事情从指缝间溜走。他有魄力也有能力推动自己的梦往前,将它牢牢抓在手里,促使它羽化成蝶,变成翩翩飞舞的现实,而我,如同他说的一样,除了等死就不会别的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痛恨自己,可是痛恨之后还是故态复萌。

我的手指被握住轻轻地摇了摇。

我低头,是贵鬼。

“穆先生……”他的神色很担忧,我微微笑了笑,我想一定笑得很勉强。

“没事,不用担心。”我轻轻地摸他的头,褐色的头发细软柔滑,我问:“你想做圣斗士吗?”

“想。”

“现在也很想?”

“想。”

“将来也不会后悔?”

“不会。”

童音稚嫩,没有片刻的停顿。我本来想说,不要承诺得那么早,你将来就会知道,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可是我没说出口。

我说:“既然这样,你就好好的努力吧。”


 

4

帕米尔高原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可我听过的很少。相对而言,我了解得更多的是其他的黄金圣斗士显赫的家世。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要躲在帕米尔,这个地方对我而言,除了是被老师捡到的地方外,没有别的意义。可是在我无处可逃的时候,我还是回了这里。

以前我还曾经幻想过,我可能在血液中沉淀有某些峥嵘的血统,现在我已经完全的不做指望了。

但平静如水的生活中也有令人惊讶的事,那就是成长。

我发现我的身体有了某种奇异的变化。这变化即使在我个头窜得最快的那几年,也没有发生。我身上少年的韵味正在逐渐蜕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人所应有的沉稳与理智。方刚的血气渐渐趋于和缓,激烈的感情也渐渐平复。有是看着贵鬼,发现自己不可思议的有了疼爱的感情。

或许,我是真的长大了,而使我长大的契机,是贵鬼。

我想起当年,优雅温和的老师经历了三百年不变的岁月,却在捡到我后抚养我的短短的六七年里衰老了。白羊座的特长是超能力,这能力是被神所嫉妒着的,拥有它的代价便是永远的年轻。年轻,在懵懂中无法把持的言语,无法约束的行动和无法压抑的感情。年轻,然后挣扎出来努力找一个方向逃避。白羊宫的力量就在不断的年少轻狂的痛苦与痛定思痛的沉淀中递嬗。

我去见天秤宫老师,那个和我的老师同样年长的人。

庐山的大瀑布终年冲刷着,氤氲的水雾腾着,叶子都格外的绿,岩石都格外的黑。我看着大瀑布对面的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端坐着的紫色的老人。238年过去了,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作古,甚至有好多成为了电视剧与电影中的角色,被改编成数不清的版本,演绎着与事实相去甚远的俗滥的故事。他在这了无人迹的地方从事着艰苦的工作,老师则在圣域占据位居88个星座顶点的荣华。而如今,他还活着,老师却死了。时世的发展,竟是这么的让人一言难尽。

决定人的一生的,往往只有几个瞬间。

我从瀑布下的深潭边移动到与老师相对的一块岩石上。老师微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头顶上的天空微亮,厚厚的云层后面的太阳是那么的暧昧不明。我向老师点了点头。

“您还好吗?”

老师微笑,慈祥而睿智。“你是从圣域来的吗?”

我摇头:“我很久没有去过圣域了。”

老师点头。“我知道,有很多人到我这里来,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教皇的事。”

我垂首不语。

“你也是来向我说关于教皇的事吗?或者说,你单纯是来看我的?”

老师一脸轻松的问。

我沉默了片刻,思索着。最后我问:“老师,您爱过别人吗?”

老师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孩子,”他换了个称呼,让我打了个颤,“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不语。大瀑布的水哗哗的流,响声在山谷里回荡。沁凉的水气拂在脸上,有令人不快的湿重感。

“对我们来说,”老师的神情被水雾隔着,看不清楚,“是没有资格谈论爱情的,我们的生命与灵魂——都是属于女神的。”

我低下了头,喃喃的,“我知道。”

“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老师的话有如纶音。

“不,”我仍低着头,“没什么,请您不要为我担心。”

“那么你是来看我的,是吗?孩子。”

老师又变得慈祥而温和了。我喘不过气来。

难受。

“是的,很久没有见到您了,我很想念您。我也想知道您好不好。”

我的声音在山谷里飘飘忽忽,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你的老师,我是说史昂,最近如何?”

我垂着眼睛,血液在胸口翻涌着。

“孩子?”老师加重了声音。我感到一阵憋闷。

“对不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他毕竟是你的老师,是他养大了你,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多多回去看看他……看看圣域。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圣域的白羊宫。”

老师的脸一片晦暗,什么都看不清。他的声音别有用心的意味深长。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我恨不得转身就走,“您没事……我先回去了……”

老师看着我,正要说话,一声少年的呼喊从林中传来。

“老师——!”

老师转向林中,我也不好意思马上离开,也循声望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赤裸着上身,正从林中跑出来。古铜色的皮肤在微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耀眼,深蓝近黑的头发潇洒的在身后披散着。他一路跑来,像一头小豹子。可是当他看到我在,却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这是我的徒弟,紫龙。”

老师微笑着向我介绍,我便同样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脸立刻就红了,连站都不知道怎么站了。

“既然紫龙有事找您,我就先走了。”

顺利的找到了一个不是那么明显的借口,我向老师点了点头,又对紫龙微笑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然后我就离开了,回帕米尔……我的家。

 

紫龙是老师的徒弟,按理说,和我是同辈分的。还只是那样一个少年而已。贵鬼是我的徒弟,过不了几年,也会变成紫龙那样。老师也有徒弟了,而我也有徒弟了。时间是如此不容情的冲刷着一切,可是改变不了某些事情,比如说,老师的忠诚。信念这种东西,说强也强,说弱也弱,但是像老师那样无坚不摧,经历了238年仍然不变的,还是不多。我只能说,我不如他。如果像他那样的才算真正的女神的圣斗士的话,那么我也只能承认,我不算。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圣斗士,我原本就不该做圣斗士。

 

“贵鬼,你还想做圣斗士吗?”

每回新月来临,我都会这样问他。

“是的。”他的回答由坚定变成平淡,最后变成随口答话式的应和。

我虽然不愿意去唤醒我身上荒废的力量,但为了贵鬼,我还是开始了尝试。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何时我不知道,但是我有种预感……不会长久了。

 

第三年

1

今年我二十岁。

小的时候沙加曾经给我算过一次命,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个坎,要能过去就能长命百岁,要过不去就死翘翘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大笑,连沙加也笑了。而如今,我却在清晨的淡青的天光中看着自己的手心。我对此一窍不通。但我毕竟是圣域的白羊宫,我有着,属于自己的能力。

那就是预感。

那是没有来由的,只是一种日益明显的情绪,像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又像身体里的恶疾,虽然没有表象化,可是自己心里清楚。

我决定了,我要回圣域一次,去见撒加,去告诉他我的预感。

圣域还是那个样子。我不奢望它能有所改变,也不期待他能有所改变。圣域靠了神的力量近乎执拗的维持了千年之久,能捍动它的威严的少之又少。因此一切好的坏的传统全都不由分说的保留了下来。唯一能改变它的就只有战争,与海王的,与冥王的,与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邪神的。神与神的战争实际参与的却是人类。海王最多是被封进雅典娜宝壶,冥王最多被赶回冥界,他的108个魔星被封印起来。可是封印迟早会失去效力,既然这样,封印又有什么意义?

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的间歇罢了。

去教皇厅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当我站在教皇厅的门外是,那门却有如千斤一般让我望而却步,连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其实若真有千斤我也不怕,我可以指头都不动地将它击个粉碎。真正能拦住我的东西不多。但我却踌躇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也重塑了我的镇定自若与和蔼的微笑。但我再见到他的时候,还能维持住这种完美但虚妄的外表吗?

我沉思着,突然我面前的门随着一声闷响破了一个洞,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洞中伸出来,直取我的咽喉,我一怔的当口,并没有闪躲。青铜的门刹那像断了线的风筝脱离了墙壁向门后的狙击者撞去。一阵巨响,接下来尘土飞扬,在呛人的灰尘中,在遍地的瓦砾中,我们看清了对方。

是撒加。

他的三重冠和面具都掉在了瓦砾中,上面满是划伤与灰土。看到我,他的海一样蓝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我静静的望着他。他依然是那么年轻而且英俊,那么的优雅而且威仪俨然。我突然想起我已经远比当年的成熟了。成熟,伴随着他的脱蒂也会有阵痛,那就是衰老。而且,天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留心过我的仪容了……

"穆,你长大了。"

那温和亲切的男中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被震得一愣。他走了过来,轻轻拂开垂在我肩上的头发,让我的脸清清楚楚的呈现在他面前。我微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

我又被困在他的气息中了。

"你的头发有点长,把脸都遮住了。你应该把它束起来。"

他执起我的手,越过一地的石砾向教皇厅深处走去。我本来想甩开他的手,赶快说完话转身就走的,可是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的眼睛和声音是那样的蛊惑人心。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没用。

我投降了,彻底的丢盔弃甲。

我想我一定疯了。

不,我想我从来都没有清醒过。从认识撒加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清醒过了。

我从撒加身边坐起来,抱着膝盖。室内洒了一地下午的阳光,落地窗外的花园里正是一派枝繁叶茂。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缠上了我的腰。

"疼不疼?"

"唔?"我不明所以。

"我是说……我是不是很粗暴?"

"啊……"我犹豫了了一下,筛选着词汇,"不,你很温柔……也很体贴……你很不错。"

似乎听见轻轻的一笑。"刚才你哭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我看见了。我以为……你很疼。"

我仍旧看着窗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室内光线在流转,让我有种错觉,这都不是真的。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吧。"

我低下头看着他,试图找个轻松的借口。他松开了我,平平躺好看着我。他全身都散发着狮子一样慵懒的霸者的气息。

"你和米罗……没有过?"

"没有。"他会不会认为我太老实了?

"他可是为你拼了命。"他又笑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和沙加呢?"

"他喜欢的人是你。"我简直受不了了。他抬起手来抚摩我的脸,"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很受不了?"

我笑。我拿他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没有用。上一次……你没有生气吧?"

我摇头。"我知道他是你,他也是你。"

"他可比我能干多了。我太胆怯了,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可是我又想见你,所以叫艾欧里亚把你带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转向窗外。

"他对自己比较诚实。"

我还是不说话,一动也不动。谈话似乎涩于进行了。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太难受了。我的心里像被撕扯着一般。我低下头看着他,他也直勾勾的看着我。我的粗重的呼吸与他粗重的呼吸如此逼近然后我发了疯一般的吻他。我要他抱我,我要他现在马上抱我,其他我什么都不愿想,不愿做。

 

那几天我和他都堕落到地狱里去了。我早把我到圣域来的初衷忘记了。我现在才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他,我每天都渴望和他在一起,我睁开眼睛就想见到他,没有他在我身边就睡不找。我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能对这么强烈的感情熟视无睹。

早上,我们都醒了,可谁都不想起床。我爱极了缩在他怀里的感觉。我用指头绕着他的头发,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有多么爱你。"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说真的。"

他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圣域吗?"

"只要不是来杀我的,就行了。"

我犹豫了片刻,斟酌了词句,说:"你知道,我是白羊宫。你应该相信我。我最近一直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我说不清是关于什么的,但是,请你相信我,那绝对是真实的……"

他轻拍着我的背,打断了越来越激动的我。

"我相信。"

我不由自主的拥紧了他。

"天秤宫老师已经在怀疑了。"

"你见过他了?"

"是的,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看出来了。对了,他收了个徒弟,叫紫龙,才十二三岁的样子

"

"实力怎么样?我是说那个徒弟,叫紫龙的。"

"不知道,只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他就脸红了。"

"他一定是被你迷住了。天知道你有多漂亮。"

"你真是可恶!"我忍不住锤了他一下,"我在很严肃认真的和你讨论问题呢,教皇陛下!"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恶作剧的光芒闪在他眼底。

"我从来不知道--"他故意拖长声音,"严肃认真的讨论问题需要在床上,并且不穿衣服……"

我简直是窘死了,一把推开他跳下床,在地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要逃出去,他从后面扑了过

来,把我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干嘛?放开我啦!"

"你确定?"

他的呼吸拂在我的颈侧,我浑身一阵躁热。但我还在嘴硬:"叫你放手就放手啦。"

他放开了我,但只是微微挪动身子放了我点空间,双臂还是撑在我身体两边的玻璃上限制我的行动。我小心翼翼的转过身来,背抵着玻璃,衣服还抱在怀里。他居高临下的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想一只踩着耗子的猫。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于是我伸出一个手指头,在他的胸膛上点了一点:"你不要靠这么近啦--"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抓住了那只胆大妄为的手,把它按在玻璃上。他低头吻住了我,衣服掉在了地上。

"听说站着挺不错的,"他说,"我们来试试。"


 

2

这天早上我起来得很迟,起床了以后梳洗完毕,连饭也不吃,衣服也不换,被子也不叠,我穿着撒加的睡衣在教皇厅里转了转。前些日子打坏的门已经修好了,和原来不差分毫。我四处看了看,然后把落地窗帘都收起来。早晨的阳光实在是惬意极了,我索性走到露台上去晒了一会儿太阳。头发一丝一丝的拂在脸上,有些微的迷茫感觉,但是一点也不难受。紫色的头发快有一米长了,可是没有一点分查或是干枯的迹象,在阳光下是那么的鲜亮明丽。撒加最喜欢我的头发了,可总又要我剪,说什么"这么瘦,吃下去的都从头上冒出来了。"

站了一会儿,人都被晒得懒懒的了。再晒下去一定会又睡过去了。我回了房里,在撒加的书架上摸了几本书,半躺在面对落地窗的一张长红木镶金的长沙发椅上看。很久没有看希腊文,都生疏了,于是又想去找一本词典来查查生词。正挨本挨本的看着书脊上的金字,门开了。我探头向门那边望了望,发现两个侍者,一个端着早饭,一个端着套衣服,向我行了礼,书"教皇陛下叫我们送来的"就放下了,一声不响的去收拾屋子。我看看他们放下的东西,突然想起卧室里面昨天晚上荒唐过后的景象,立刻整个头都像烧起来了一样。我赶紧冲进卧室,那两个侍者一个在整理床铺一个在收集散在底墒的衣服。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两个侍者始终低眉顺眼的,局促不安的反倒是我。最后他们收拾完了,又问:"需要我们为您换衣服吗?"我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们了。"他们这才行了礼又退出去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上连一条褶子都找不到,我都不好意思在上面躺了。我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呆,才觉得有点饿了,拿了块三明治靠回到长沙发椅上一边吃一边看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饭也吃完了,书也看了有小半本了,听得门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撒加。他取下了三重冠和面具,走进卧室来。我盍上书本,还是半躺着,问:“回来了?怎么这么早?”

撒加在长沙发椅的另一端坐下,我蜷了蜷,给他腾出了点围子。他笑也不笑,说:“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我又缩了缩,还是把腿蜷着,但人已经坐起来了。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看着地板,两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安分的动着,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我看出来不是件普通的事,也不催他,耐心的等他说。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女神出现了。”

我一刹那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我问:“女神不是在雅典娜神殿里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去看地板去了。

“其实……”他结结巴巴的,看得出来十分犹豫,“我没想到她居然能活下来……一个婴儿……当年艾俄洛斯救她走的时候,明明只剩一口气了的……”

我怔了怔,然后小心的去整合他话中的含义。

“那么,实际上,”我一字一顿的说,“当年你杀了老师之后,还想杀女神,是不是?”

他不答,我继续。

“可是艾俄洛斯发现了,救走了女神。你则以教皇的身份下了追缉令,是不是?”

他还是不答,连看都不看我。我有些恼火了,加重声音问道:“是不是?”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他的海一样蓝的瞳孔里的光芒是那么的不可摇撼。

“是的。”他说。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你早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他淡淡的说。

那是事实。否则我也不会在帕米尔一躲就是十年,死都不肯回来了。可是我现在回来,不是要听他说这个的。更何况,亲耳听到他承认的冲击,远大于自己推测带来的震撼。

“那么,”我稍稍平静了些,“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想,你最好离开这里回帕米尔去,暂时都不要回来了。”

“撒加!”

我一跃而起,不满的大喊了起来。向后靠着,抬头看我,神色居然不变。

“就像当年一样,原离施肥,千万不要卷进来。”

他极其恳切。

我却生气了,厉声正色道:“我当年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何等纯洁的人。”他冷静得近乎苛刻的打断我的话,“但是这件事情其中的复杂和凶险,是你绝对没有办法驾御的。你要想保护自己,只有不要插手,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再说。如果那个小女孩赢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对她奉献你的忠诚;如果我赢了,你再回到我这里来也不……”

我只觉得血液只网头上冲。我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这样做叫……”

“不是骑墙!不是见风使舵!”他也站了起来,同样大声而且果断的再次打断我的话,“你反正也已经在帕米尔隐居了那么多年了,再隐居个一年半载又怎么样?反正你怕我迫害你追杀你,你都没有和外界来往,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老师被我杀了,你也被我抓过,好不容易才逃脱了。那个小女孩绝对不会怀疑你的!”

我呆在原地。好一阵,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最后我勉强扬起了嘴角。我说:“撒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是在试探我的话,你真用不着这样。”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一副被伤害了的样子。好一阵子,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一样。我担心的看着他。我现在才突然明白我刚才说了什么。突然间我发现,从发梢开始,他的银蓝色的长发变黑了。他的像海一样蓝的瞳孔里有了某种危险的红色。我不知道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可是我全身都不受控制的绷紧了。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撒加……你……”

我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这时撒加发上的黑和眼里的红都倏的消失了。他像大梦初醒一般恢复了过来,但是他更加的悲伤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他几乎说不下去了,“刚才他不停的埋怨我没有用……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什么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即使我不在了也一样……”

“不要像讲遗言一样的说那些话!”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了他。他也紧紧的抱住了我。他的黑绢的法衣沾上了我的眼泪,又被我揉得一塌糊涂。我们坐回到长沙发椅上,我仍然不愿意放开他。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有我的啜泣低低的在响着。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哭成这样,即使是圣域剧变的那一夜我也没有哭过。我是如此的爱他,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就要面对这样的结局。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会料不到这样的一场战争的结局。人定胜天,背弃了神的人们天天这样说;可是对于能亲手触摸到神的威力的我们来说,那根本就是不可违逆的!我从来没有如此热切的渴求过,渴求撒加不是教皇而我不是白羊宫。什么什么正义什么邪恶什么为了女神为了大地上的爱和正义,你雅典娜要冠上那么多能晃花了人眼的溢美,何苦又要一群无辜的人冲锋陷阵?

撒加始终不说话,他的沉默无言的强调着他的坚持,我知道没有希望了。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揉了揉眼睛,问:“我什么时候走?”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深深的凝望着我,望得我的心都痛了。

“最好马上就走。”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边,“而且,不要让别人看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现在?”

“是,现在。”

窗外阳光灿烂得像金子一样,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欢叫着,雀跃着。

“好的。‘

我低低的回答。

对我而眼,在这里来去自如是很容易的事。

“再见。”我说。

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

我最后看他一眼,他突然转过身来。

天啊!

我全身都僵硬了。

他改变主意了吗?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阵。然后把那套衣服拿起来,双手递给我。

“换套衣服再走。”他说,“不要每次离开教皇厅都只穿着睡衣。”

我的眼泪就那样不受控制的冲了出来。我一把抢过衣服,狠狠的瞪着他。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天杀的,该死!


 

3

我再次回了帕米尔。我虽然不服气,虽然有一百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听了撒加的话。那一阵子我的杀气很盛,连贵鬼都不敢轻易的接近我。我也察觉到了他的胆怯,可是我不想理会。后来想想,那完全是钻牛角尖的行为,贵鬼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我拼命工作,我驱散了圣衣墓场的浓雾,甚至叫贵鬼去帮助那些想找我修圣衣的人。我拿着锤子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想。我努力修复甚至缔造了一件又一件圣衣的新生。那些来找我修圣衣的圣斗士大多很好奇,他们想不到传说中帕米尔的穆先生是这样一个年轻而美丽的人。有人甚至向我搭讪套近乎。这时我会很凶的瞪回去,带着某种意念的技巧。他们就会乖乖噤口。

其中有一个,连他是哪一个星座的圣斗士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双非常迷人的蓝眼睛,湛蓝的,像最平静的地中海洋面.看样子他是个高手,他对我带着威胁性的冷淡熟视无睹。他的圣衣伤得不是很重,我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快点打发掉他,因而很快就完成了那件工作。然后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他试穿。他确实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可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天我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滚着银色的边儿。我知道我穿白色好看,因为我的白皮肤和紫色的头发,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恨不得找个地方赶快把这件衣服换下来,可是又怕引起他的某些关于我的自作多情。我歪着头,厌烦的斜斜的看他。他卸下圣衣,就提出想看看我修理圣衣的工具。他极尽夸张的用了种虚伪的称赞语气来感谢我,让我一时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塔里,我心不在焉的向他展示我的工具,他却挽住我的腰把我扳进他的怀里。他迫不及待,我看得出来。就像撒加说的,我很漂亮。我自知若论美丽,在深度和广度上,我都不及沙加。他是真正的莲花出世,清逸出尘。但是我很漂亮。漂亮有时很管用,至少,现在,对这个男人很管用。我甚至在想要用意念力把他扔下山崖了.可是我又犹豫了.因为撒加叫我不要惹事,而杀掉一个圣斗士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的了结.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捧起我的脸,轻轻的抚摩着,然后吻了我.我一阵恶心,像吃了癞蛤蟆一样,差点吐了出来.这时突然听见咣的一声,门被踢开,他和我不约而同的向门口望去,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个红了眼睛的人.

米罗,还是米罗。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放开他!"米罗吼道。我从没听过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可怕。

"你是谁?你管得找我吗?我可是白银圣斗士!"

那男人的手还粘在我腰上。米罗轻蔑的冷笑了一下:"我是天蝎座黄金圣斗士米罗,你有什么指教?"

那男人底气不足的看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我腰上的手开始往回缩。最后那男人谄媚的笑了起来。

"误会!米罗大人,误会而已!我不知道他是您的……'

他是您的…?

我迅速转向米罗,他居然那么自然,什么都没说!

男人一边灰溜溜的往门口退一边说。但看到米罗阴沉的脸色又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夺门而逃。

我无所谓的看着米罗,还带着些冷笑,他大步走过来,扬手就给我一个巴掌。好大的力气,我跌倒在地,嘴角都破了,可还是无所谓的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厉声吼我。看得出来他愤怒极了。我一阵无名火起。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是我勾引他的吗?

我忍不住就回嘴.

"我想和谁睡你管得着吗?"

他的眼里闪出发狠的神情。

"那我今天就要来管管看!"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猛拉了起来。我一瞬间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从心里怕了起来,挣扎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没那资格管你,"他轻而易举的制服了我,把我逼到床边,"既然这样,就让你成为我的,那我就管得着了!"

"你疯了!"我骂道。他把我往床上按。我用力的推他打他都不管用,圣斗士的力量都被我们遗忘了,现在我们就像两只野兽,用最原始的力量缠斗着。这时,我看见门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贵鬼?"

我一怔,然后便被米罗压倒了。但米罗也发现了异样,也回头向门边看。我们不堪的画面悉数映如了他惊恐的黑眼睛里。

"米……米罗大人,请您放开我老师好吗?"

非常胆怯的童稚声音,米罗仿佛被刺了一下,愧疚的松开了手。我们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着。"把手给我。"他说。我把右手伸了过去,他一把拽过我的左手。手腕关节断了,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将他泛着金光的手覆在那里,他用小宇宙疗伤。我还是瞪着他,可他却一直留心我的手腕。最后他挪开他的手收起小宇宙时,左手已经像没有受过伤一样了。

"对不起。"他说,然后他坐到了床旁边的一方凳子上。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我坐在床上抱起膝盖。贵鬼还在外面,不敢进来。

"这是第几个了?"米罗没好气的问。我不由得又是无名火起,斜着眼睛说:"谁知道呢--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忘了。"他拳头又攥了攥,我看得出来他又想打我。我不躲避,反而把头伸了伸,迎上去。他窝火极了。我们充满敌意的对视着。

"那种男人--你看上他哪里了?"米罗又是轻蔑又是愤怒。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啊?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的骂回去,"就算我自甘堕落,我自己都不着急,要你来哪门子的痛心疾首?你管得着吗?"

他简直是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从来没看见过,他的脸色差成那样。他上来抓住我就往外拽。我一个趔趄,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你又发哪门子的神经?你要干嘛啊你?"

"带你回圣域,找教皇。"

"我就说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了。找他干什么?莫名其妙!"

"我是管不了你,你是白羊宫大人。我没那资格,我就去找个有资格的人来管你!"

我越发夺手不肯。

"我一没造反二没私斗,他凭什么管我?我一没和他睡二没和与他有关系的人睡,他管我什么?你发什么神经?松手啊!"

他使劲的拽我,我使劲的往回拽。我们都发了狠,甚至连小宇宙都冲撞了起来。灰尘倏倏的往下掉,塔快塌了。我们都卯足了劲儿,谁都不肯收手。

这时贵鬼却冲了进来。他的身上、头发上落满了灰土,抓着我的衣服使劲喊道:"穆先生,不要啊!"

我一惊,立刻就收了手。米罗没料到我会突然收回力道,仍是一点都没有留手。我和贵鬼都刹不住,把米罗也带着一起向前栽了下去。

还差一点塔就塌了。

米罗垫在下面,我没摔疼。我爬起来就赶快把贵鬼拉进怀里,上上下下摸索打量着,一边还问:"你没事吧?不要紧吧?"他显然是吓坏了,呆呆的,我赶紧摸着他的头安慰他 :"没事了,没事了。"同时使劲瞪着米罗,要他快走。

米罗却好象一点都察觉不出来我的意思一样。他嘿嘿的笑着说:"好孩子,我和你老师开玩笑呢。我们以前常这样的。"一边嘻嘻哈哈的在他身上拍.我手一挡,"干什么呢,少拍点儿.你下手又不知轻重."

这么一闹,我和米罗的火气全都像春日下的残雪一样迅速消融了.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哄贵鬼睡了.

贵鬼睡一楼,我睡二楼.我和米罗上了塔,里面只有一张刚好能翻身的床.我指了指床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米罗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像你这种少爷怎么睡得惯地板?快上床去吧,我在地板上睡惯了的."

米罗这时叹了口气,换了种语气,特真诚特真诚那种.

"我真的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上床吧."

我歪着头看着他,最后直接爬上床,睡到靠墙的一边.他把毯子铺开盖在我们身上,然后对我说晚安.

"晚安."我说.

虽然道了晚安,可闭上眼睛我怎么都睡不着.我知道米罗怎么想我的,可是我又不能跟他解释.如果说我不得已不能跟那个人动手的话,理由就非说不可.那样可不太妙.但是如果不解释原因的话,他根本都不会相信我.我好歹也是个黄金圣斗士啊,要是不愿意的话,谁能逼我?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这一想,我就更觉得没有睡意,因而更觉得这床小,躺也躺得不舒服.我寻思着等他睡着了就下床去.于是我偷偷的睁开眼睛向他那边瞟了一眼,却发现他那双晴朗夜空一样的眼睛也睁着,也在看我.我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干嘛呢?睡不着啊?"

"我在思考问题."他不理会我.

"还在想怎么样才能把我拖回圣域叫老师骂我?或者说,在思考我堕落的根源?"我半试探半挤兑.

"不是."他仍不以为意,"我在想,为什么那样的男人都可以,而我却不行."

完了,我非得扮演一次迷途羔羊不可了.

我歪着头看了他一阵,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跪在他身边,作势就要脱衣服:"是不是真想要啊?"他赶紧抓住了我的手制止我:"别,我没那个意思."

好极,终于找办法治了他了.我又笑了,然后我很严肃很严肃的说:"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不可以."

"为什么?"

"说出来你不相信,我今天是第一次做这么出轨的事."

我决定半真半假的来糊弄糊弄他,不然这事会没完没了.

"可是------这就说明了人不能做亏心事------唯一的一次,就被你逮着了."

米罗咕噜了一句,我不理他,继续说.

"不过若你真没来,我很可能就和那男人做了.反正他出了门,死了伤了都和我没关系;而你是我的朋友啊,要是和你闹得不清不楚的,以后还怎么见你啊?"

一口气说完了,我稍微失神了一瞬.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米罗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

"那么,我究竟来得对还是不对?"他问

"一半一半."我靠在枕头上抱着膝盖,继续编.

"怎么讲?"米罗翻了一个身,饶有兴趣的问.我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说:"其实那男人挺恶心的,我都快吐了."

这又是真心话了.

米罗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穆啊,"他叫着我,看得出来愉快极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怔了怔,不明所以.他突然又收敛了笑容.

"因为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开朗多了,没那么忧郁了.最重要的是,你变坚定了."

"真的?"这种说法实在新鲜.

"真的,"他停了停,又说,"你以前简直是教皇的perfect copy ,端雅,温和,连那种禁欲的忧郁都一样;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你听过一个说法么?父母把一个女婴变成女孩儿,而丈夫让一个女孩儿变成女人."

我越听越不对劲,最后骂了回去:"那是什么烂比方?我又不是女人."

"道理其实差不多."米罗还是不肯吃亏,然后嬉皮笑脸的缠上来,"那人谁啊?"

"反正不是你."我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

"不过我真的很惊讶,竟然能有人让你动心,我还以为你要接替你老师继续做教皇呢."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不过看样子你们吵了架.我说得不错吧?"

"不错什么?"我使劲一把推开他,他一个重心不稳翻下床去,把毯子都卷到地上了.我七手八脚的把毯子救起来."毯子比人值钱."米罗苦着脸说.

"废话."我一边拍着毯子上的灰一边说,"世界上有好几十亿人呢,可我就一条毯子."米罗撇了撇嘴,上床来.

"真的,"他严肃极了,"以后别这样了,你不知道贵鬼有多担心.你别看他才那么丁点儿,他什么都知道.我刚到塔外边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发愁呢.但我一问他认不认识你,他就警觉了,一个劲儿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黄金圣斗士,天蝎座的米罗,他就求着我快进去,但又不说为什么.后来我在窗户那儿看到了才吓了一跳,赶紧杀了进去.他是真的很关心你."

我一阵难受,说不出话来.我没想到贵鬼这么担心我.好一阵我才问:"你……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

"教皇下命令了,叫所有黄金圣斗士回圣域.你不知道?"

我一阵不舒服:"我没见到使者."

"我猜就是."米罗说,"能过你这圣衣墓场的人不多.幸好我来了,要不你就误了命令了.正好,明天一起走吧."

"我不去。"

"为什么?"米罗大吃一惊,"你想违背命令?你还是不想做圣斗士?"

"不是."我气鼓鼓的说,"他根本就不让我回去."

"这样啊……"米罗沉吟了片刻,接着安慰我说,"可能也不是全部黄金圣斗士.因为只是件小事嘛."

"什么事?"我突然想起来撒加上次说的,问。

"日本的一点儿事."米罗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含含糊糊的,"有几个青铜圣斗士,好象是十个,涉嫌一场有组织的私斗.组织者好象是日本的一个什么财团,对了,叫城户财团什么的,继承人还只是一个小丫头呢……"

我一惊,使劲抓着他要:"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啊!"

"好好好,"米罗被我摇得不行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城户财团举办了一个叫'银河大会'的格斗比赛,参加者是十个青铜圣斗士,还有奖品,听说是黄金圣衣.本来只是无稽之谈的,可是十三年前艾俄洛斯带走的黄金圣衣确实一直没有下落,而且这还牵扯到十个青铜圣斗士……"

"那个财团的继承人今年多大?"我打断他。

"不知道…"米罗莫名其妙,"问这干嘛?她是你失散的妹妹?"

"快说啊."我都急死了.

"好象才十几岁……"

"是不是十三岁?"我追问.

"好象是."米罗诧异的看着我,"你的脸都白了,你没怎么吧?她真是你失散的妹妹?"

我不理睬他."你还知道什么?你快说啊."

"我只知道那十个青铜圣斗士中有一个是天平宫老师的徒弟,还有一个是卡妙的徒弟,叫……冰河来着…"

米罗和卡妙是极好的朋友,想必不会错.而紫龙有天平宫老师指点,更不会错…

"米罗,"我紧张的,谨慎的,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步步为营的问:"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城户纱织."


 

4

米罗回圣域去了,临走的时候我托他带一句话给教皇。“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圣域的白羊宫,当圣域有危难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的。”这不是一句越矩的话,因而米罗也没说什么,答应了。接下来我和贵鬼谈了谈,我向他表示了感谢。随后我恢复了圣衣墓地的浓雾,撒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艰难了,我不能再给他惹麻烦,然而,不久以后,两件破损得相当严重的圣衣摆在了我面前。

紫龙那样恳切地请求我为他和他的一个同伴叫星矢的修理圣衣,才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却成熟了许多,至少那种独当一面的气势都出来了。或许他们将来会成为女神的最忠诚助益和撒加的最顽固敌人吧,同时,在他们身后,还有天平宫老师,不论声望、实力、手腕,他和我的老师都不相伯仲,而我老师已不在了的今天,谁能阻止他?

对于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的羽翼还未丰满前,除掉他们。

“这两件圣衣已经死了,我无法修理。”我直视着紫龙凛亮的黑眼睛说,“要想让他们复活,需要大量的血,可能会用去你体内一半的血液,可人失去1/3的血液就会死亡,你考虑清楚了。”

如果他放弃,将来惨烈的战斗一定会轻易的要了他和他同伴的命,如果他坚持,他将无法离开帕米尔。

撒加,无论如何,我都想为你做点事。

两道线状光在紫龙腕部一闪,鲜血汩汩流出。

我漠然的看着他,天平宫老师,还有下任的天平宫,对不起了。

 

献血过后紫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看着那个昏迷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活着,难道这就是被女神所加护的生命力吗?

在失去意识前紫龙拜托我把圣衣送回去,我答应了,因此我叫贵鬼去送,他才投在我门下一年多一点,虽说他身上有着令人眼睛一亮的潜质,可对圣斗士来说,勤练是最重要的,目的地是富士山的树海,送不送得到我不保证。

贵鬼走了之后,只有我一个人守在紫龙身边,我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有好多次想杀了他.方法很简单,我甚至不用动一下手指头,只要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或者塞点什么到他的气管里去就行了,他将死得毫无破绽,这就是意念力的优点,毫无迹象可寻,但是每次我都想起了撒加的话,他那样煞费苦心的只求能保住我,而我却违逆了他,他会作何感想呢?就在这样的犹豫中我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紫龙居然醒了!

我差点想向所有我知道的神祈祷,可是紫龙却醒了!我被女神的力量大大的折服了,同时,对撒加的担忧也更深了。在这样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作为人类,能做什么?

我开始后悔了,我不应该答应撒加的,他选择了独自面对这场战争,而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撒加,你叫我情何以堪?

 

紫龙睁开眼睛,我将身子略略凑向前,他一见是我,急忙坐了起来,我将手按在他的胸口,让他躺了下去。

“好好休息吧——你能醒来,真是奇迹。”

我一向最擅长用优雅得体的礼仪与圣洁和蔼的笑来装饰我的外表,现在,我就那样微微一笑,紫龙的脸立刻就红了。

“穆先生,圣衣呢?”

“都修好了,你的血起了很大作用,我已经叫贵鬼送回去了。”

“谢谢你,穆先生。”

我微笑,还是微笑,我的指尖划过他手腕的纱布,他出神的看着我的手,我的手很漂亮,匀净细白的手指,指节并不突兀的修长着,乳白的指甲修剪得很精致,我并不想诱惑这个少年。

“伤口我已经给你包扎好了,你再多多休息就没事儿了的,”最好一直休息到星矢他们的死讯传来,我心里默默地说,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换了种做梦一般的语调说:“其实,我挺高兴我和星矢都把对方的圣衣打坏了。”

“为此你差点丢了性命,”我说,“我修理圣衣也挺劳神的,——一分钱也拿不到——你以后还是爱惜点罢。”

他显出了种急欲辩解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穆先生才好,但是,我答应我一定会满足您的一桩心愿,作为修圣衣的酬谢,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样向您允诺了!”

我笑了起来,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的心愿,你是无法达成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只是开玩笑而已,我修圣衣从不要报酬的。”

可是紫龙一点也不愿意罢休。

“我是说真的,请你相信我!只要是先生的心愿,我哪怕拼了命也会达成的!”

紫龙用非常认真的表情,非常认真的声音说着,我仿佛也受了他的感染,认真了起来,基本上,我是不会为这种孩子气的誓言所动的。

“要说心愿,我现在倒是有一个,不过你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吗?以后再说罢。”

说完我对他微微一笑,他因而呆了一呆。

“我没想到,您就是穆先生。”他不禁脱口而出。

“哦?”我好奇地反问,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穆先生是修理圣衣的,我总觉得和铁匠差不多,我以为是个魁梧的彪形大汉呢,没想到就是那天老师的客人……”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笑了,问:“那你是不是特别信不过我啊?”

“不是!”他几乎要跳起来了,“我一见到您,就知道您一定能修好!”

这个少年是单纯的崇拜我呢,还是已经昏了头地在迷恋我了?我于是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特别爱脸红啊?”

“啊?”他一怔,脸又红了,“不是的!”

“因为你每次见到我都脸红,”我说,想结束这场交谈,他却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我昏迷了几天了?”

“三天。”

然后,在我面前,那个先前动都不能动的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

“穆先生,我必须走了!星矢他们都在战斗呢,我不能继续休息了。”

我看着他,漠然而冷静。

“随便你。”

既然你那么急着去冥界,我就不留你了。

 

可是紫龙没有死,他们之中没有人死,一半是由于我,我从富士山的地震中救出了他们,同时也救出了和他们争斗的黑暗圣斗士,我察觉到了有几个陌生的小宇宙靠近,我猜那几个人是撒加派来的,至少也应该是白银圣斗士。白银圣斗士对付这几个奄奄一息的小鬼绝对绰绰有余,可是他们太骄傲了,妄想用一场地震来解决,但是天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不确定的因素?我想的是更可靠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亲手杀掉那几个青铜小鬼,我假装救了他们,然后巧妙的把他们交给那些白银们,这样就能既杀了他们又带回黄金圣衣了。

可惜那些白银们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还有一个叛徒在他们中间,大鹰星座的魔铃,那个碍手碍脚的女人。

 

晚上我和贵鬼回了帕米尔,我心情恶劣地推开二楼的房门,一个人赫然出现在房间里,迎着窗口流进的月光显出水一样的黑色法衣,黑暗中近黑的银蓝发丝,“撒加!”我扑过去拥抱住他,他把我抱了起来放到床上,我们做爱,纵情而畅快淋漓,我忘情的大声叫,他指了指地板,我才想起来贵鬼在楼下。

完事之后我们躺在床上休息。他想伸展一下腰身和胳膊,却差点掉了下去,我拽住他,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说:“你的床太小了。”我缩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说:“我穷啊,比不得沙加和米罗他们,当然更比不上你了,你就将就点吧。”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我很想你。”我不由自主的抱紧了他,“我也是。”

“你托米罗带的话我知道了。”

“恩?”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他放开了我一点,说:“你说得很对,要是圣域发生了很大的变故而你却不在,那也太可疑了,你自己斟酌着点儿,但是千万别做冒险的事,你答应我!”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答应。

撒加加重了语气,“你必须答应我,即使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能做任何冒险的事!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下命令,只要你踏进圣域半步就剥夺你的圣斗士资格。”

我放弃了坚持,“我答应。”

“你发誓。”

“我发誓。”

一阵沉默,我心里乱极了,我把头埋在他怀里,贪婪的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能赢的!”

“米罗还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撒加的声调突然一转,充满了戏谑的味道,我本能的警觉。“他说什么了?”

他侧着身子把我推开了一点,我可以看见他的表情了,他皱着眉头,却笑着,“他说你太不检点了,要我说说你,他还以为我是你老师呢。”

我气得七窍生烟,那个烂人!我不是什么都跟他解释清楚了吗?

“所以,”撒加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今天是来捉奸的!”

我立刻就瞪了回去,“怎么样?收获如何?”我阴阳怪气的说。

“还好,”他往我身上看了看,“刚刚检查过了,还算满意。”

我气得要捶他,我故意说:“那个男人刚走,他谨慎着呢,你抓不住把柄的。”他三下两下捉了我的手,说:“那好啊,我也不怕等,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抓住,那时我一定——那词怎么说来着——”他换了中文,“我一定阉了他,至于你嘛……”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故意停了不说。

“你要怎么样?”我挑衅道。

“肯定要好好的惩罚了,给我戴绿帽子,我可是教皇!”

“哦,那是要把我钉十字架,还是用铁处女?”

“那些方法太原始了,而且又野蛮,”他做出一副厌恶的样子,“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不屑的挑起一条眉毛,问,他脸上恶作剧的笑容又来了,他翻身压住我,说:“比方说……让你半个月下不了床……”

“你可恶啊!”我又羞又气,使劲推他,他按住了我,一本正经的说:“既然你都对自己的错误供认不讳了,我就不客气了!”


 

5

后来一段时间我很听撒加的话,基本上没有去招惹他所担心的那些是非,但是我并非没有去关心那些消息,我每天都分析着各方面的情况,考虑着事态的可能性,然后,终于有一天,城户纱织带着星矢前往希腊雅典,双方的矛盾摆上了台面。

我下到塔底,黄金圣衣的箱子摆在那里,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的灰尘,我十三年没有穿过圣衣了,我抓住了圣衣箱子的拉环。一旦拉开这个拉环,我就必须要为着自己的理想而战斗了,我不喜欢争执,过去亦然,现在亦然,我知道老师的死迟早要呈现表象化,随之接踵而来的就是女神与教皇在大地上的权力之争,这场争斗是不可避免的,我曾经花了十年时间来逃避这场争斗,现在我终于能站在这件黄金圣衣面前。

老师,对不起了。

 

贵鬼看见我穿着白羊座的黄金圣衣走出塔底的时候,眼睛都圆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是黄金圣斗士。

“穆先生,你真厉害啊!”

我微笑,既温和又和蔼。

“你将来也能穿上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啊。”

贵鬼非常愉快的看着我。

“穆先生,现在我们去哪里?”

“先去庐山五老峰,再去圣域。”

 

我承认我又失策了。迪斯马斯克本来可以杀掉紫龙的,可是我却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我不得不阻止他,在天平宫老师的面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由于女神的加护,总而言之我又救了紫龙一命。紫龙他眼睛瞎了,但他凭小宇宙感觉到了是我,他同样惊讶——惊讶又欣喜。我一向把自己的力量压抑得很完美,就像我用优雅高贵的礼仪和温和圣洁的微笑来掩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而穿上黄金圣衣之后,却再也没有办法掩饰了,给别人高深莫测的存在感,就已经是极限了。

“穆先生……您竟然是……黄金圣斗士……”

紫龙的神情近乎迷恋了,我知道他瞎了,他看不见,所以我向他展开我的小宇宙,我的小宇宙温暖而包容,我能感到他的小宇宙也活跃了起来。

“老师!”我恭敬的向天平宫老师行礼,“我要去圣域了。”

“你终于肯去了。”天平宫老师微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的说,“你早就该去了。”

我微笑着鞠躬,然后问,“紫龙他不跟纱织小姐去圣域吗?”

“他会去的,他是真正的女神的圣斗士。”

天平宫老师的神情已经略带倨傲了。我于是微微笑了笑,“那么我先去了,”我转向紫龙,“我们圣域见。”

我当然不能那么公开的和天平宫老师作对,撒加苦心孤诣的为我盘算了一切,他希望我能好好的活下去,期待我不管怎样的境况中都能自在的生活,但是至少我能守住我自己的宫,白羊宫。

 

那十二个小时我不知道是怎么过过来的。我没想到我的那些黄金的同伴们会那么的……我一言难尽,我尽我的力拖了他们一个小时,我为他们修了圣衣,但是在黄金圣斗士面前一件新的青铜圣衣能救得了他们的命吗?可是他们却一宫一宫的过去了。又人拼了命,却被打倒了,像迪斯马斯克,像卡妙和修罗,像阿布罗狄,沙加被困在了一个很麻烦的地方,靠我的帮助回来了,却也救回了另一个青铜,凤凰座的一辉,最后,还是只有撒加去面对他们。

我从来不怀疑撒加的力量,他的力量高深莫测,我站在气若游丝的女神面前,衷心的向我所有知道的神祈祷火钟快点熄灭,又好几次我甚至想将那支箭插进去,但是我忍住了,我看着那火钟上的火一点点消逝,同时也看着女神的生命力一点点的流失,火熄的刹那,我几乎欢呼了。

可是一切都在比光速更快的时间里发生了。

 

我在那个女人面前跪下了膝盖,低下了头,那女人接受了我们的跪拜,然后越过我们,向第一宫走去。

我第一个站了起来追了过去,后面的叫声我充耳朵不闻,雅典娜,你已经赢了,你还要做什么?那女人的脚程竟比我还快,这可是十二宫,即使是我也不能够用意念移形,可是她竟然那么轻盈,像在飞一样,她竟比我先到教皇厅,我气喘吁吁的赶到,赫然看见撒加穿着双子座黄金圣衣站在那里,面对着雅典娜,他的神色仍是那么的冷峻而淡漠,可是他看见我的时候,他又了些微的动容,与之相对的,他的小宇宙激烈的摇动了。

他向她跪下了膝盖。

“撒加,你这是做什么?”雅典娜问。

“撒加,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用小宇宙问他。

“我是来向您谢罪的。”撒加说。

我的心紧紧的紧紧的揪痛了。

撒加!撒加!我用尽全力的用小宇宙呼喊他。

“我请您惩罚我的罪过。”

撒加!我惊呆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撒加的小宇宙遥遥越空而来。

穆,不要看!

 

撒加的右拳击中了自己的左胸,心脏,鲜血四溅,雅典娜雪白的衣裙下摆顿时殷红一片,她弯腰扶住了他。

那一刹那,我瞪大了眼睛,呼吸梗在胸口,我全身像离弦的箭一样绷得紧紧的,我差点揪要飞身到他身边,可是我却像石头一样定在原地。

撒加的小宇宙像风中的蜡烛,无可挽回的熄灭,但他临死之前用小宇宙传来的话却一直响在我的意识里。

穆,记住你发过的誓!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我爱你。

 

瞬间的晴天霹雳后,我已无法控制自己。我说着毫无意义不知所云的话,把那女人从撒加的尸体上拉开。你哭什么哭!你已经逼死他了!你称心如意了,你还要怎么样?尽管我的灵魂已经被悲痛灼烧得麻木了,可我嘴里吐出的话仍是那么儒雅温和……我所痛恨之极的儒雅温和。

“请您回去吧,撒加的尸体就由我来处理,您一定也辛苦了。”

那女人的眼角泛着泪光,我几乎想哭了。

我站在撒加的尸体旁边,等着,忍耐着,一直等到那女人的足音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了虫鸣星语,只剩下了掠过原野的风,只剩下了默默肃立的十二宫以及我和撒加的尸体,我在他的尸体旁跪了下来,他的银蓝色的头发散在地上,不少沾染上了暗红的血。那是我无数次抚摩过的头发,我曾经吻着他的头发向他宣誓我的爱情,他端整的脸庞已经变得像头顶上的月亮一样白皙,他那海一样蓝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了。曾经只要他用那双眼睛凝视着我,我就心跳加快无法呼吸,他的我无数次吻过的唇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他的血流了一地,不可抗拒的凝固了。他的抚摩过我的长发我的脸的手再也无法握紧成拳,他的精悍的和我有数不清多少次记忆深刻的缠绵的身体上开了一个丑陋的大洞……我是圣域的白羊宫,我可以修理世界上所有的圣衣,却无法修补这个消逝的生命,我紧紧的握着拳,指甲划伤了手心都浑然不觉。我竭尽全力的忍耐着,撒加,我的情人,他死了,可是我不能为他伤心,我一滴眼泪都不能流,我的呼吸变得那样艰难,我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落在他身上,沾上了血,撒加曾经说过我把头发束起来好看,我照着他的话做了,可是总也束不住,他便说我笨手笨脚,亲自为我绑,撒加,你起来啊!我的头发又散开了,我要你帮我绑头发!撒加,你快起来啊,不要在这里睡下去了,会着凉的!我们回帕米尔吧。离开这个地方。你不再是教皇,我不再是白羊宫,管它圣域也好,女神也罢,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你快起来呀!快起来呀!…………

风呜呜的吹,细细的呜咽弥漫开来,眼泪落到了撒加脸上,我哭了。


 

6

死亡的黄金圣斗士都体面的下葬了.我一直想剪下一段头发做撒加的陪葬,可是我不敢.这不只是为了我,也为了他.他费尽了心机让我以前教皇的唯一直传弟子、在篡位者的追杀中逃脱的智勇双全的黄金圣斗士的身份在圣域的新体制中站稳了脚,可是他却不知道把忠诚奉献给那个逼死了他的女人对我而言是多么的艰难.我并不是如我外表一样的完美圣洁的人……

撒加下葬后的第二天,沙加来找我,带着酒.我看着他,微微的一笑."你犯戒了."

"是我们一起喝的,"他说.

我盯着他一阵,含蓄的笑了起来.

"真不像你说的话啊."

"大概吧."他把瓶子放到一边,拉着我到神殿的台阶上坐下,迎着夕阳,我抱住了膝盖."你不会是来劝我喝酒的吧?"我问.

"是有些事情…"他说了,但是看得出来很犹豫,"我必须要告诉你."

我敏锐的看着他.

"和撒加有关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沙加有些无奈,"确实是关于他的."

"他怎么了?"

沙加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全力感受我的小宇宙.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他没有别的意思,他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和一辉被困住的时候,

他这样对我说的."

"我知道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撒加不可能赢了."沙加淡淡的说,仿佛那场经历不是他的,"他们很明显的……受到了女神的加护……"

我的眼泪很快流出来了.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谢谢"我闷声说道.

 

入夜以后我到雅典市区去散心,我卸下了黄金圣衣,换上了衬衫了长裤.我买了一个橡皮圈,很轻易就束住了头发.我在市区里漫步着.霓虹闪烁,车辆来来往往,情侣们或夫妻们幸福的手挽手

走在街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好象一切都过得很好.我怪进了一间小酒吧,里面要滚的音乐震天响.我在吧台边上坐下,开始一杯又一杯的点酒喝.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声音很好听.酒是金黄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可是它很对我的胃口,无论是度数还是外观.我喝得趴在了吧台上时,已记不得喝了多少了.但是我很开心.我哈哈大笑,好象漂浮在云里,世界都在随着我转.这时来了一个男人,直接把我拽下了椅子.我眉开眼笑的和他打招呼,拍他的肩,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外面下着雨,他招来了一辆计程车.上了车之后他说了个地名,我还和他嘻嘻哈哈的胡乱说笑,后来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头痛欲裂,原来喝酒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猛吸了几口气,才觉得好了一点。我发现我置身于一个非常华丽的房间里,被子下的身体不着寸缕.意识到这一点我猛的警醒,迅速坐了起来,努力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我喝了酒…我喝醉了…有个男人把我带出了酒吧…后来呢?完全不记得了!我轻轻的拍着额头,想拍出一点印象出来,还是空白一片.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人正走近房里来.我四处看着,希望能找到昨天穿的衣服,可是没有.我只好硬着头皮盯着门口.

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近来,穿着浴衣,正用一方雪白的毛巾擦着头发.我愣了,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米罗?怎么是你?"

米罗把毛巾扔在沙发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当然是我.只有你这样的醉鬼才认不出来."

"昨天晚上也是你?"

"所以我说你喝醉了.要是随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早把你的便宜占光了."

他带着点嘲笑的意味看着我.我觉得头有疼了起来.

"不过我不知道你还有那样激情的一面,"他得寸进尺,继续嘲笑我,"一杯接一杯的喝,还对我猛抛媚眼.只能说你走运,我也在这里.你周围有几个男人都蠢蠢欲动,幸亏我早一步抢了上去."

我的头更疼了.我抱住了头.

"还有呢,"他得意极了,抓到我的把柄让他很快活似的,"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能把圣人撩疯了?幸亏我是个正人君子,再加上你那时及时的吐了我和你自己一身.喂,我说,那男人到底是谁啊?居

然能让你变成这样."

我的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了.我把头埋进胳膊里.米罗有点慌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没想到你们真的吵架了,还吵成这样……"

米罗关心着我.我知道.可是他关心我又有什么用?我连说都不能对他说.所有的事只有我自己承担.到前天中午为止,撒加都还是圣域的教皇.可是一转眼,却成了背叛女神陷害同伴的巨奸大恶.连最下等的杂兵在说他的名字的时候都露出了轻蔑与不屑,全然忘了自己曾是何等的奴颜媚骨。撒加太聪明了.他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他什么都不让我说,什么都不让我做.他保全了我,自己却躺在了墓地里.

米罗的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他的手温热而干燥,让我有了种安心的感觉.我下意识的抱住了他的腰身,把头埋在他怀里哭.撒加下葬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可是我还是强忍着

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我已经忍耐得够辛苦的了……

 

米罗和我一起回圣域.他看着我进了白羊宫换了圣衣才不放心的离去.临走是他拥抱了我,说:"想开点儿,不就是吵架么,又不是天塌了,他回回来和你和好的."我微微的笑了----很圣洁很优雅很温和的那种,我说:"要真是吵架,就好了?"

"他把你踢了不成?"

我微笑着,低头不语.实际上我快哭了,.米罗像被烫到了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拽:"走,找那人去!我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我急忙拉住他,不停的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最后他好容易才平静了下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他真的是一个很棒的男人啊.

我微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在他唇上轻轻的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那样.

"谢谢你。"我说.

 

四个青铜圣衣的箱子摆在我面前,依次是天马\天龙、白鸟\仙女.沙加说:"请你把它们修好."

我拉开箱子上的拉环,依次瞥了一眼.

"我拒绝."

"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啊?"沙加压低声音吼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样的话?"

"我当然知道最近圣域里在搜查撒加的余党.可是这四件圣衣都死了,你把我抽干了我也没有那么多血让它们复活."

"这不成问题,它们已经受过血了."

"谁的?"我扬起一条眉毛.我可不相信那四个人现在还有多余的血来救圣衣.

"我,艾欧里亚,米罗和老师的."

我震怒了.

"老师不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站起来挥动手臂大喊:"你们是黄金圣斗士啊!而且,而且……"

"可这是女神的意思."沙加迅速压低声音打断了我,"她的意志是不可违逆的----我们都是人.

"

我拼命的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修就是了…"

我有气无力的答道,心里充满了屈辱.

 

7

天空是灰蒙蒙的,海是蓝黑的,连沙加的金发都是灰灰的.雨已经持续下了很多天,棕榈树的叶子都散发不出清新的味道了.在这波浪翻滚暗潮汹涌的海面下,雅典娜正面临溺毙的危险,而那五个青铜也都在那里拼命.我们五个都奉命留在圣域不准迈出半步,天平宫老师仍然端坐在庐山五老峰之上.水当然绝对淹不死雅典娜,她可是女神;那些海将军当然也绝对杀不了那些青铜们,他们可有女神的加护.而我们留在圣域里,如果冥斗士攻来,我们可是会死的.雅典娜并没有对我们平等的付出她的”爱”.在她眼里,我们只是一群可疑又令人生厌的碍事的麻烦吧.圣域的大清洗进行得很彻底,圣域里真正有战斗力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我没被搜出来简直是奇迹.不过或许她什么都了然,只不过想留着我给她再卖卖命,毕竟我还有一项人所不能的长处,那就是修圣衣.

我们五个人聚在我的宫里.雨下得很大,头发贴在披风上很不舒服.沙加说:”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吧?”

我微笑着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

能帮我把头发束起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三下两下把头发用橡皮圈缠好,轻松自在.

米罗的头发浸了水,蓝得发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问我:”穆,要不然你进去躲一下雨?你脸色很差的样子.”

四个人的目光刷的向我投来.我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没有啦…只是有点冷而已…”

“我看我们之中身体最差的就是穆了.”连亚尔迪都这么说.我看了看他那宽广的肩.我是没有他结实,但是总比沙加好一点吧?我瞥了一眼沙加,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一句话就堵了我:”天舞宝轮需要的不只是强大的小宇宙哦,而意念力可用不上动胳膊动腿.”

“穆你还是进去吧.要是真的病了可不好哦.你那么瘦,身上没几两肉,这样的雨你也已经淋了好几十天了,今天就少淋一点吧.”

连艾欧里亚都这么说,米罗眯起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嬉皮笑脸的问:

“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没几两肉啊?穿着圣衣我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哦.”

艾欧里亚原来奉撒加的命令抓过我.

他的脸色和我的脸色一瞬间都变得很差.

沙加在后面推我:”快进去吧,罗嗦什么?再淋真的会病了.”我还没回答,突然一道光从射手宫升起飞想地中海.阴霾的天空刹那变得无比的辉煌.

“哥哥,你去帮助他们了么?”

艾欧里亚喃喃的.我呆呆望着天,光划过的轨迹还在,天空像是被切开了一般。

雅典娜曾说过,在十二宫之战中死去的黄金圣斗士都是她真正的圣斗士.

也包括…撒加.

她说的时候眼里泪光闪动,甚是情真意切.

“好人是死了的人…”

我仍然望着天空,淡淡一笑.

 

天终于放晴了,海皇也败了吧?

那个女人为什么有那么强的力量呢?

 

我并不是在祈求她的死亡.我可以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

但我也并不欣喜她转世为人的这个时代.

我衷心希望她活着,充满荣耀而光辉的活着----但高居天宇之上.

 

海洋失去了他的王,他臣服在了这个在大地上称霸的女人脚下.在女神殿里,女神很高兴的指着她脚下那片驯服的山川和海洋对我说:”看,多么广大而丰饶的疆域!”

她简直是得意极了.

我低着头顺从她的意思.”是的,这是神最美丽的造物了.现在它都是属于您的.”

我知道自己冒失,但我并不准备解释或补救.

黄昏时淡蓝的天空云淡风清,在天与海的交界处,晚霞和夕阳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由浓至淡轻盈匀润的晕染着.女神的两颊映着红光,简直可以称得上美艳了.

她迅速的瞥了我一眼.

我恭敬的低下了头.

女神笑了起来,轻轻的,像拂过脸庞的风.

“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说了你可别在意----你简直像你老师一样口无遮拦,令人生厌.”

我更深的低下了头,向这个十三岁的智慧女神.

“您说的是.”

“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当年我还要你老师当教皇吗?”

“因为他远比天平宫老师要聪明能干。”

“你又犯了你那令人不悦的毛病了.”女神尖锐的说,然后突然语调一转:”不过,你也并没有说错.”

“天平宫有着人所不能及的忠诚----当然是对我的,让他拼命什么的他二话都不会说,可是你知道,人的脑袋被塞多了某样东西之后,别的就相对会少了.而你老师不一样----我不知道用意念力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简直比别人多了一重心思.”

我的头低得很深.

“当然,驯服这样的人是一件富有挑战性的事情,因为他回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对我的意志进行些微的曲解或挣扎.”女神的声音远胜她年龄的意味深长着,”对这种人,你只要时时注意提醒他你有着绝对的力量就可以了.这方法非常灵验.看,我温文尔雅令人尊敬的穆先生啊,你不是也投效到我麾下来了吗?”

我的脸刷的白了.

幸亏有夕阳的映照.

雅典娜转向我,她老谋深算的笑着.

“说起来,你可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出于蓝(她换中文说)啊.你微妙的摸棱两可的态度令人着迷,你见风使舵的手腕你老师知道了也一定会自叹弗如。就这一点,我很欣赏你----哦,我已经尽力使这场谈话轻松而愉快了,不过看来好象不太成功的样子.”

她夸张的叹息着,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只不过是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在任何情况下.我能理解,生存的欲望永远胜过一切.我也是这么过过来的----用几千年的时间慢慢的积攒权势和地位,消灭所有与我为敌的人----要知道,我最初只是一场不名誉的婚姻的令人扼腕的后果.我在强敌环伺与父亲的警惕中长大,我没有可以在父亲面前为我争得宠爱的母亲,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穆,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不用我多说.”

十三岁的少女漠然的讲述着她的荣辱与兴衰.她的眉宇间有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与尊贵.无数以她的名为名的阴谋在我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一刻,我在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身上真正看到了智慧与战争女神的叱诧风云与飒爽英姿.

我被震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良久,才重重的吐出一个”是”字.

“穆.”

十三岁的女神神情严肃的呼唤我.

“是.”

“你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吗?”

“不.”

“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很欣赏你.你是有才能的人,我从来不妒忌部下的才能----但敌人就不一定.”

她别有用心的加上一句,我掩去了表情听着.

“我想让你做教皇.”

我惊愕的抬起了头.

“前提是,你能在这次战争中活下来----别指望我会让你复活什么的.”

完全不容反驳.

我的未来就这样被注定了吗?

雅典娜向山脚方向望了望,夕阳的逆光逼得她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她说,”星矢他们回来了.”她转向我,脸上突然有了十三岁少女所应有的天真与娇憨.”你最好回自己的宫去,星矢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他们都很爱戴你,尤其是紫龙----哦,顺带说一句,他会是下任的天平宫.”

我行礼,告辞.这时女神的声音又一次追至,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毕恭毕敬的转身.

“我们谈得还是很愉快的,对不对?”

我只能低下头,说”是”.


 

8

我沿着石级缓缓向第一宫走去.破损的石阶在我脚下无声的坚持着.雅典娜对我说的是她的真心话吗?我不能确定.那么现在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雅典娜已经知道了真相,想用那些话来稳住我;另一种就是撒加的计策奏效了,雅典娜并没有把我和他联系到一起去.我默默的穿过那一座座无人看守的宫,步伐缓慢而凝重.最后我否认了前一种可能,雅典娜已经在圣域里彻底的树立了她的权威,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她有什么理由非要稳住我不可呢?

这样确定之后,我的心情愈加沉重了.撒加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保住了我,还将我推上了88个星座的顶点.

我会成为教皇.

想到这里我骤然停下了脚步.

如果我真能成为教皇,我会做吗?

对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我真能成为教皇,我会做吗?

我又问了自己一遍.

我心里很平静.

我不会做,我宁愿死在这场战争里,我也不会做.

我穿过天蝎宫,米罗问我女神叫我去做什么了,我笑了笑.我穿过处女宫,沙加担忧的小宇宙剧烈的变化着,虽然他本人正在打坐冥想.我展开小宇宙回应他.我的小宇宙宽广而宁静,他的也跟着平静了下来.我穿过狮子宫,艾欧里亚和我打了招呼,我也回了一个.我穿过金牛宫,亚尔迪又跟我说起他折断了的牛角的事.我答应了.最后我回了自己的宫,贵鬼正在那里等我.见到我,他几乎是跳的到我面前说:"先生回来了."

"恩."我笑着摸他的头,"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出什么事?"

"没有.但是紫龙来找过您了.因为您说任何人都不能通过白羊宫,所以他还在宫外等着."

"哦."我向宫外走去.推开宫门,宫前的石阶下,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披着夕阳站在那里,蜂蜜色的皮肤闪着阳光的色泽.我走下台阶向他走去,他听到脚步声迅速转过身来,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紫龙,"我微笑着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有些紧张的沉默了一阵,最后说:"穆先生你怎么了?"

"啊?"我眨了眨眼睛,不解.

"是这样的...因为穆先生的小宇宙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有些迟疑.我却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紫龙又瞎了,可是看不见一点也不影响他对外界的感知.他甚至比那些眼睛完好无损的人们在感觉别人的情绪上更准确,更敏锐.

我不易察觉的调整了自己的小宇宙,使它像以前一样宽广舒展而深不可测.

"啊,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用脚走过这么远了----我刚走女神那回来,有点累了."

我拉着他并排在神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现在一松懈下来,就有了些睡意.

"穆先生身体不好么?"他担忧的问。

"当然是比不得亚尔迪他们了,不过还行."刚说完我就打了一个呵欠.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心想.

"守宫很劳累吧?"

他的眼睛的确损害了,可是他像是"看"得更清楚了.

"还好,老实说,我就是站在这儿发呆而已."我微微一笑,"睡午觉睡习惯了,天气一热就容易悃."

"穆先生..."他突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恩?"我奇怪的问.他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红了,"您如果...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您可以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

这个少年用他单纯的心关怀着我,而我曾有几次想置他于死地.

这就是,成年人与少年之间的鸿沟吗?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少年,在用他单纯善良的心迷恋着我吧.

我当然知道被人迷恋是一种奢侈的资本.

我将头靠在了他肩上,连带着将上半身全都放松的靠了上去.不用自己支撑自己实在是一件舒服的事,如果撒加还在的话。..

我强迫自己中断这条思路。我用中文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塄了一塄,像是走神的小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

"厄,穆先生还是先休息一会再说吧."

他也是用的中文,咬字很犹豫,但字音很准.靠着实在舒服,我便闭了眼睛问:"耽误时间不要紧?"

"不要紧.老师说我可以在圣域多留几天."

我轻轻的笑了笑,不说话了.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却发现他的肩膀动了动.我立刻惊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好意思...我差点睡着了----我没压着你吧?"

他一阵手足无措.

"啊...不。..我不该动那么一下的,对不起..."

少年的感情一点芥蒂都没有.

我有一种后退的冲动.

我突然想起雅典娜的话:"紫龙会是下任的天平宫."她已经知道了紫龙的感情,所以在警告我或者在暗示我?

我下意识的站起来连下几级台阶,远远的离开他,才敢看他.

"你老师一定很担心你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爽朗的笑着,但却用了种疏远的语气----我并无意伤害他,但也不想他离我太近.

我已经有撒加了.他是我的,而我也是他的,不管他死了活着都一样.

他立刻察觉到了.

他是一个多么敏锐而聪明的少年啊.

他诚惶诚恐的开口.

"我曾经说过,要帮先生实现一个心愿的."

"心愿啊..."

他的话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击中了我.我仰望着悠悠苍穹,缓缓的吟着这几个字.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水相接的地方仍是金红一片.淡蓝的天空云淡风清,掠着点点的归巢鸟儿.我努力的笑着,但我的眼泪却模糊了眼睛,让我意识到我一定笑得很难看.最后我终于放弃了,但也制住了泪---暂时的,又一次的.我转向他,悲哀的,悲伤的,悲切的说:

"没有了,没有心愿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你们把它毁了.

紫龙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刷的白了.

"穆先生,您..."

"紫龙,你该回去了."在片刻的失态后,我又立刻恢复了常态,恢复成了很优雅很温和很得体运斤成风圆转如意的哪个令人尊敬的穆先生.紫龙还是怔怔的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我走向他,展开我的小宇宙.我执着他的手,然后在他头上比画了一下.

"天,你长得好快,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我微笑着,"你将来一定比我高.我太矮了,总要抬头看他们呢."

他的脸又红了.

我暗地里舒了一口气,终于恢复正常了.

"其实...说真的...穆先生,有句话说了请您不要生气哦."

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我点了点头,又"恩"了一声.

"我觉得您没有什么...我的意思是..."他又开始结巴了,"我觉得您实在是太漂亮了."

笑容在我的嘴角凝住了.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是撒加.

"是吗?谁啊?"他热切的追问.

"他已经死了...你不认识."

"是穆先生的老师吗?"

我笑.我只有笑.除了笑我一无应对.

"那么,一定是穆先生的恋人了."

我笑,我还是笑,苦笑.我想对他说,孩子,你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并不是父子一定相认,兄弟一定如手足;并不是情侣一定恩爱,朋友一定知心;并不是除了黑就是白除了对就是错除了正义就是邪恶,不是.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笑.

"穆先生的恋人是米罗吗?"

我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都这么说啊."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觉得宿醉后的头痛欲裂又来了."老天,他们是谁?可真够不负责任的."

"那么,是沙加吗?"

紫龙带着点不安又问.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我可真是绯闻缠身啊."我自嘲的说.他却愉快的笑了起来,如释重负一般,"看来都只是谣传啊."

我无力的摆了摆手:"还有什么谣传,你一次说了算了吧."

"我就知道这么点儿,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我拍着头,想让头疼减轻点儿."幸好就这么点."

"不过我倒觉得满正常的.他一本正经的说,"因为白羊宫的穆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相信一定还有很多人暗恋您的.可是您的地位太高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

我听得啼笑皆非,"是,是,还有什么?"

"您不相信我吗?"

"说实在的,是的."我一边点头一边说,"好了,你真的该走了.天黑了我也没地方招待你,我穷得很,只有一张床一条毯子呢."


 

9

暮色笼罩在圣域里,将一种恍惚弥散开来,空气里飘荡着清凉的闲适的气息.我离开自己的宫.今天是亚尔迪守宫,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但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在圣域里漫步,映在眼里的景物陌生而凌乱.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圣斗士的坟场.

我不能进去,哪怕只是缅怀一下.

我远远的向坟场里看了一眼,就像往常一样假装漠不关心的想要离开.

可是那一刹那,我呆住了.

天啊,那是黄昏与夕阳的幻影吗?

在撒加的墓前----我闭上眼睛都能找到那块墓碑----有一个人.高挑的身材,银蓝的发丝…

“撒加!”

那一刹那我忘了一切戒备,警惕与陷阱,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轻盈过,我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奔放过,我不顾一切的飞奔过去,时间在这一刹那仿佛停止了.我冲到他面前,紧紧的拥抱住了他.

神啊,我感谢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衷心的赞美过神的存在.

我把头伏在他肩膀上剧烈的喘气着,我幸福到几乎眩晕了.要我现在立刻死去我也愿意.

可是那人的反应却是冷冷的,连被我拥抱的身体都没有柔软.

我半带激动半带犹疑的放开他。

“你不是撒加!”

我惊慌的骤然推开他,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我的手腕,他把我拽回他身边.他的力气好大,我的手都失去了知觉.

“放开我,加隆!”

我扭动挣扎着.他冷冷一笑:”真是缺乏新意又没有什么热情的招呼啊.”

我疼得冷汗都流出来了.”放开我!”我大叫.

“其实你想说的是抱紧我吧.”他冷嘲热讽的.

我厌恶的闭上了嘴,默默的忍受,不说话了.他把我往上一拽:”你已经和我哥睡过了吧?他让你满意吗?”

我无话可说,我的手快断了.

“他现在躺在这里,也是你害的吧?”

顿时,有种血冲上头顶的感觉.

我扭头看他,犀利如剑.

“不是.”我答得干脆.

他冷笑:”那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

我无话可说.这是不能向外人道的,连撒加的弟弟也一样.

他将我推倒在地,欺了上来.我吓得连连后退.

“刚才你不是还抱着我吗?”他的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你怕我吗?”

我剧烈的喘息着,紧张的注视着地面.他抓住我的下巴,扳过,强迫我看着他.”说啊!”

他的神色是那么苛刻.

“你不要…”我艰难的说,”那么不讲道理…”

“可是我刚才都看见了.”他眼里的怒火冲天,”你早就和那个青铜小鬼混在一起了吧?他比我老哥要好吗?”

“我没有!”我声嘶力竭的大叫.

“是吗?”他冷冰冰的说,声音就像两把钝刀在摩擦.他一把握住了我的脖子:”我早该看出来你是多么淫荡的人啊.”我艰难的别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背叛你哥哥…”

他大笑,玩世不恭,放荡不羁.

“谁都会这么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了.我的喉咙发干,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直响.我竭尽全力的从嗓子眼里把声音往外挤:”我真的…没有…”

加隆狠狠的瞪着我,就像一只发怒的狮子瞪着他的对手.我死了心的闭上眼睛.

随你吧.

他突然松开了手.

我眼前一黑瘫倒在他怀里.我本能的大口大口喘气.清新的空气涌进肺里,耳朵里嗡嗡的声音渐渐消失.我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是那么的有力而且沉稳.我拥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真是不可思议,刚才他还让我那么害怕,可是现在一瞬间,我又放松了全身蜷缩在他怀里.

男人,是可以这么多变而令人眷恋的吗?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定了定神抬起头来.

“我不怪你.”

谁都会有这样的反应,我能理解.

“你回来做什么?现在你正在被通缉啊.”

“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做…”他答得漫不经心,”另外,我还想看看你…我十三年没有见到你了…你居然变得这么漂亮了…”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他紧紧的紧紧的拥抱住了我.我的身体僵了一僵,慢慢的放松,柔顺了下来.

“小时候,我就常常这么抱着你.”他在我耳边喝醉了一般说道,”那时候你好小哦,只有那么点儿,可是已经任性得像个公主也漂亮得像个公主了.”

我在他怀里轻笑出声.他抚摩着我的头发轻拍着我的背.

“笑什么?我是说真的.那个时候你和公主有什么区别啊?又骄傲,又任性,又不讲道理,又胡搅蛮缠,又爱欺负人…”

“喂喂喂!”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我又不是女人,而且,你怎么把我说得那么怀?我明明又善良又聪明又可爱…”

他温柔而深情的凝视着我,眼里溢满了笑意.暮色里他的脸部线条那么柔和,令人神往,我有些意乱情迷的住了嘴.

他捧起我的脸.

“我怎么会让我哥抢了先的?”他半是迷醉半是懊恼的说,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你刚才在我身上看到我哥的影子吗?”

他逼视着我,我不能否认.

“我哪一点比不上他啊?他把地上闹得天翻地覆,我也把海里闹得天翻地覆了啊.”

我想说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我想说你真的,确实,非常优秀.可是我还来不及说出口,一声暴喝响起.

“放开他!”

我和加隆一起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是米罗.

居然又是他.

我迅速站了起来,挡在加隆前面.”你快走.”我低声说.可是米罗在转眼之间已经到了我们面前,加隆一转身就有被攻击的危险.我横在他们中间,三个人紧张的对峙着.米罗指着我身后的加隆,声音低沉得像春天草原上的闷雷.

“穆,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我同样沉着声音,不动如山.

“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愤怒蓄势待发.

“那个我也知道.”

我依然镇定自若,风雨不动.

他恨恨的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他突然伸手把我往旁边一拨.什么东西在我和他之间弹开,我抓住加隆向后一跃,米罗向前猛冲,却迎头撞上了某个东西,飞跌了出去.

“快走!”

我加重了语气向加隆说.他只犹豫了一下就飞身离去.

米罗爬起来,一阵死命猛捶水晶墙,向我大吼着.我直到加隆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回到墙边.

“别白费力气了,米罗。”我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这样毁不了水晶墙的.”

“你为什么要袒护他?”

他厉声质问我.如果可能的话,他现在会扇我一巴掌吧.你凭什么管我?一股无名火又上来了.我斜着眼看他,突然冷冷的问:”你干嘛跟踪我/”

他一愣.”我没有.”

“那为什么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我是想问问你女神找你说了些什么.”

我死盯着他,他的身体突然浮到了空中,”那关你什么事?”我怒火中烧,”你凭什么管我?”

他的火也上来了.

“和敌人私会被我抓住了,还好意思说什么管不管你/”

“好啊.”我把胳膊抱在胸前,”你去告啊,我绝对不拦你.”

他简直要抓狂了.他丝毫不在意我意念的威胁:”你怎么这样啊?”

“我就这样,怎么着?”我挑衅的扬起脸,”我就是要护着他,怎么着?”

他愣了愣,不可置信的叫了起来.”你的情人就是他?”

一瞬间我呆了.

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米罗又震惊又哀伤又愤恨又不平的看着我,我的火气突然不知所踪.

我把米罗放了下来,解除了水晶墙,走到他面前.

“你打我吧.”我说

“真的是他?”他的气息都不稳了.

我很想解释给他听,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一丝不漏一毫不差的解释给他听,不搀杂一点虚假.可是我不能.

说了就全完了.

因此,我点了点头.

他的神情就像天塌了一样.

“对不起.”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他始终没有回过头叫我.


 

10

我对不起米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知道米罗爱着我,对我好,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回应他.我只把他的爱当作一项奢侈的资本,肆意挥霍.他太关心我了,什么事情都想管,什么事情都要过问,这或许就是我和他吵架的缘由.我只想占着他爱我这个好处,却不想承担爱本身带来的责任.我拒绝去思考我的将来,我没有打算过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因为我知道我的身份与处境,战争中的黄金圣斗士,可能独善其身么?就算大难不死,做教皇的前途也摆在眼前了,由得我选择,憧憬甚至勾画,展望我的未来生活的蓝图么?----更何况,我是一定会死的----不露痕迹不留疑点的死.我是不会把后半被子卖给雅典娜换那廉价而背德的三重冠与权杖的.

其实像今天这样被撞见也好.像我这样,明明对人家没有什么意思,却拖着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算什么呢?

令我难过的是,今后我们会非常尴尬.至少我会.

我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白羊宫就在眼前.

天已经完全黑了,贵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从最开始的最开始,他就和那五个青铜好得不得了.要是他知道我和紫龙今天下午的事,一定会想尽办法帮紫龙的.我的个人问题现在成了我最惟恐避之不及的问题,难道和和撒加的事就那么不可告人吗?

我回我的卧房,一间仅仅容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房间.关上门,一只手在我背上轻拍了一下,我吓得差点叫了出来.那人忙捂了我的嘴,初升的月光从窗户里斜斜的洒进来,我看清了那人是加隆.

"你怎么还没走?"我埋怨道.

"我还有事."他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问:"你怎么打发掉米罗的?"

"他以为你是我的情人,而我也没有否认;他吓着了,我也就乘机跑掉了."

我做了个鬼脸,同样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他却恼怒的一拳砸向墙壁:"那小子,我早该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我简直哭笑不得了.

没有椅子,我们迎着月光抱着膝盖并排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老哥呢?"

这是一个很久远的问题了,可是我几乎从来没有想过,纵然我和撒加有了那么深的关系.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你们欺负我的时候,他总是护着我吧."

"恋父..."加隆咕噜着,我立刻就瞪了回去.

"胡说!恋父也该恋老师啊,他最多是大哥哥."

"那就是恋兄,"他还是那味儿,"而且你们中国话里不是说长兄如父吗?所以说,恋父不一定恋兄,但恋兄一定恋父."

我啼笑皆非:"什么混帐逻辑啊?"

"不过,说真的,"加隆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本正经而又深情款款的样子,"早知道这样,我那时就换一种方法追你了."

我觉得更加匪夷所思了:"你那是在追我?明明是变着方儿整我,折腾我,欺负我!"

"逗你玩儿么,谁想到你胆子那么小了?"

"这世界上符合你要求的人可真不多,"我说,带着揶揄的笑,"我看难找了,对你的欺负要甘之如饴,那人真伟大!"

"你别小看我啊,"他不服气,"你以为我真没人追么?"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真是神奇了..."他忍不住又扯起我的头发来,我捂着头大叫:"这不是?这不是?又欺负人了!"

闹了一阵,我们都安静下来.加隆靠着墙坐了一会儿,问:"我老哥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相信他会自杀."

我沉默了,我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然而我知道这是逃不掉的.

"他确实是自杀."

"你能确定?"他还是不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

又一次的,沉默.加隆在努力想象我话中的含义.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说完他又笑了,苦笑,"我理解,你不用解释."

我严肃的看着他.

"加隆,"我尽可能的用了最诚恳的声音说,"我是真的爱你哥哥的."

"我知道,"他一挥手,仿佛要将许多的烦恼挥开,"我说了我理解.我老哥是一个鸡婆的人,我知道;你是一个何等纯洁的人,我也知道."

"谢谢."我快哭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我老哥要是知道我又把你弄哭了,一定会从坟里跳出来追着我撵的."

我揉了揉眼睛止住眼泪,他从床上跳了下去.

"我走了."

"你要去哪里?"

"回圣域了,怎么能不去见女神?"他回头一笑,完全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赶快从床上跳了下来,拦在了他面前:"你别去找死!"

"我知道."他答得漫不经心,我更加不放心了.

"我不准你去!"

"你要我闯宫吗?"加隆的神情一瞬间有了些微的动摇,然而他立刻又笑了起来,"你别误会了,我又不是去找她拼命的.我是去向她认罪----不过不会自杀."

"我不相信!"

"我是说真的."

"你发誓."

他走近我,牵起我的一缕头发到唇边轻轻一吻.

"我以对白羊宫穆的爱情发誓."

我的脸红了.

我的脸很久都没有红过了.

"你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我嘟囔着,他用手指头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恩,"我点了点头,"但是你一定要小心."

加隆走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深深的后悔了起来.加隆就这么贸贸然去了,万一遇到,不,是一定会遇到米罗,那不完了吗?这么想着,我几乎就要向教皇厅飞奔而去了.但最后我还是强忍住了.在金牛宫里并没有发生小宇宙的冲撞,证明加隆并没有和亚尔迪动手.我在宫里提心吊胆的留心着后面宫的情况,每隔一会儿就要搓一搓一手的冷汗.五个黄金圣斗士,究竟要耗去多长时间?我紧紧的攥着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时,心陡然沉了一下,浮躁的小宇宙突然平缓了下来.

强大的,非常强大的小宇宙,而且不只一个,正向白羊宫袭来!


 

11

"杀了我吧...这样你们就能从痛苦中解放出来了..."

浮溢的泪水,清白的面庞,湿润的声音,细嫩的双手,黄金的匕首,惊愕的呼叫,飞溅的鲜血,染血的短剑,清爽干脆的落地声,骤然消失的小宇宙,花瓣一样跌落在地...仿佛一个潜藏的阴谋,横亘了十三年的岁月,终于还是沿着那隐蔽的伏线到达了终点.这个缭乱的夜,和十三年前那个同样缭乱的夜,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可是让我憋闷的,不是这结局.让我窒息的是,无论是十三年前,还是十三年后,我始终都被排斥在这个布局之外.我茫然的看着悲伤欢喜如同来去浮云,看着物是人非天旋地转,发现,那里没有我的角色.

我冷冷的看着那三个人化做三道光线,平地而起,消失在深蓝的夜空中,紧接着两道金黄的光芒追了上去.空中遥遥的传来米罗破空的喊声:"穆,快跟上!"一怔之下,加隆叫住了我.

"穆,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关于双子座的黄金圣衣."

我转向他."它现在属于你了么?"

"是的,它就在教皇厅."

加隆拉开锁链,圣衣箱子应声而开.双子座的黄金圣衣用他的双面怜悯的嗤笑的看着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冷静镇定过.或许是因为这个夜晚耗掉了我所有的情绪.我指着它问:"这就是你回来要做的事?那么我告诉你,它并没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穿上走了."

加隆向教皇厅的大门望了一眼.门紧闭着.拂去我话中的讽刺,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老哥要我带一句话给你.这才是我回来的目的."

"是吗?"

我平平的问,声音甚至没有起伏.

"他们要逼雅典娜出手.多少也要让她吃一点亏."

我的嘴角泛起了薄薄的笑.教皇厅里灯火通明,照得我的头脑里也是明晰的一片.

"哈迪斯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他们都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过了誓."

我大笑出声。胸口却在激烈翻腾.这一夜,种种生与死悲与喜笑与泪聚与散我都看得够多了,甚至看得麻木了,可是惟独现在,才觉得灵魂都被烧灼着了.

"他们不惜毁掉灵魂,烙上比畜鬼更低劣的烙印,就只为了让她吃点亏?"

加隆吃了一惊.犹豫了片刻,他筛选了词汇,迟疑的说:"我哥并不想把你扯进A.E里面来..."

"我并不介意和他一起下地狱."我打断了加隆的话,粗暴到自己都觉得过分.我深吸一口气,让胸口激荡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是谁的主意?你哥的还是老师的?"

"不知道."

我定了定神,因愤怒而短路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我的头脑从来没有如此明晰过,我的理智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我的思虑从来就没有如此单纯过.

"加隆,你知道雅典娜宝壶放在哪里吗?"

加隆疑惑的看着我:"你想...?"

我安慰他,干脆而决断:"我并无意挑战神的权威,但用我们的万劫不复来换她吃点小亏,我觉得太不值了."

 

雅典娜宝壶自从上次被加隆打开之后就转移到了星楼,那里只有教皇才能去,守卫森严,比放在随便哪个海底的洞穴里好多了.我和加隆突破了层层的封锁到达星楼下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斜了.

"我上去了,你快赶去海因斯坦城吧,免得他们起疑."

"他们"究竟是谁呢?我现在已经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了.他迟疑了一会,抓住了我的胳膊.

"还是我去跟他谈吧."

他的担心一览无余.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移开.我冷静理智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去不行.你利用过他,他见你一定很恼火.我比较好.雅典娜允诺过,这场战争结束后如果我还活着,就让我做教皇.我比较有立场."

加隆吃了一惊.他的晴空般的蓝眼睛睁得好大.我又解释说:"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是想做什么教皇.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堕落到地狱里去而已."

"我相信你."他诚恳的看着我.我拥抱了一下他,然后我们便分开各自行动.

 

雅典娜宝壶明目张胆的放在星坛上,亚金属的光泽流畅的在它表面游移,雕刻精美绝伦。一张被风吹得抖个不停的封条贴在盖子上,上面鬼画符似的写着一串希腊文.我向它走了过去,在一定范围之内,指尖像是触到了电网一般,令人麻痹的爆裂了.有结界.我后退了一步,然后毫不犹豫的用了我的绝招.当我再度靠近它的时候就毫无障碍了.我没有愚蠢到马上去揭封条.我燃烧起小宇宙去呼喊哪个封在罐子里的灵魂,片刻,一丝声音从盖子的缝隙中爬了出来,像被吵醒的狮子,慵懒而不悦.

"谁?是谁在打扰我的睡眠?"

"圣域白羊宫的穆,下任教皇."

"哦?你?"声音被怀疑拉长,我仿佛看见那个男人味眯着眼睛,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我.最后他说:"叫雅典娜亲自来和我谈。"

"并不是她有事.是在下有事,海皇陛下."

"就凭你?"

声音中满是嗤笑,轻蔑与不屑.我淡淡的回答:"若陛下认为在下没有资格,不谈也罢."

沉默,声音的主人在思考.

"你找我什么事?"

"在下想和您订立同盟."

罐子轻轻摇晃着,声音的主任似乎饶有兴趣的笑了.

"你这是窝里反.想将雅典娜一军么?"

我不动声色.

"您过奖了.在下自认衬不上这荣耀."

"好吧,你说说看,你想要怎么样?"

声音的主人似乎相当愉快.不错的开始.

"我想请您加护所有的圣斗士,必要时务必请您伸出援手.同时,在我有生之年,禁止海界向圣域动武."

"你个人呢?"

"我个人没有什么要求."

"真是少有的清心寡欲啊."声音里带了些赞赏,"那么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会放您自由,同时,在我有生之年,我保证,只要海界不对圣域动武,圣域也同样不会对海界动武."

"你能保证?你有那样的能力?"

"陛下,我是下任教皇----只要我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

我意味深长的点明.

罐子又摇了摇,然后看似不着边界的冒出来一句.

"雅典娜一定很讨厌你."

"一如您的睿智,正是如此."

我一点也不想隐瞒.

"愿不愿意做我的海将军?我可以以你为七将军之首."

我微笑了一下.

"我很荣幸能被陛下看上.可是如果我真的投到您麾下,您就会像雅典娜一样讨厌我了."

罐子里的人也笑了笑.

"我只能说遗憾了----我答应了,你把封条揭开吧."

"对不起,请您发誓,指着斯蒂克斯河."

罐子猛烈的动了起来,声音的主人似乎恼怒了.

"你不觉得你逾越了本分吗?你要求太多了."

我依旧故我,镇定自若.

"您如果不愿意,我就只有说抱歉了."

罐子安静了下来.

'这要求不算过分,"我似乎看见那男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向我伸出了手,"我发誓,指着斯蒂克斯河."

"谢谢您的诚意与美德.我来为您揭下封条."

我半低着头行了一个礼,走到雅典娜宝壶前蹲了下来.强力的封印,可以禁锢住一个神祗的灵魂,却有着如此不堪一击的外表.我微笑着,将封条扯了下来。


 

12

我好象做了一个梦.我在虚空里飘啊飘啊,像一片龙卷风里的叶子,又像一叶巨浪中的扁舟.可是我一点也不担忧.我觉得非常安心舒适,像在出生之前在母亲子宫的羊水里漂浮.虽然前途一点也看不到,可是生死之类的都不重要了.我浑身懒洋洋的,又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躺在阳光下的山坡上,全身都软软的,骨头都没了.以前沙加说的一个境界,叫无欲无求,是不是就是这样?草地与泥土醇厚的芬芳柔柔的蕴积着,空气中飘荡着慵懒闲适的气息,隐隐约约好象听到有人叫我,也懒得回答了,仍旧躺着闭着眼,什么都不理会.感觉有什么遮了头上的太阳,呼吸拂在脸上,和喊声一起轻轻敲着我.我动了动身子,还是没睁开眼睛.有只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脸,喊声是柔软的,丝一样的顺滑.有东西落在了脸上,有点痒,我抬起手揉揉鼻子,那人把我的手拿开,按在草地上.接着拂在脸上的呼吸越来越热,越来越近,有什么柔软温热湿润的东西碰到了我的唇…我终于睁开了眼睛,挡在我头上的是一个宽宽的肩膀,落在我脸上的是银蓝的发丝,注视我的是堪与蓝天媲美的眼睛.于是我便笑了,微眯着眼睛,猫一样的笑了.我用另一只没有被钳制的手去触摸他的脸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又俯下身来吻我,非常…美妙,不可言喻.我挂在他脖子上,好神奇呢,我们居然还活着.他说.是啊,海皇那家伙没有食言呢.我说.说完了就把头埋在他怀里咯咯的笑.他也笑.摸着我的头发.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他满不在乎的说,管他呢,就算在冥界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冥界没有这么大太阳就是了.我们又笑劫后余生的喜悦就像阳光一样洋溢在我们周围.

我们和其他黄金并没有分散,并且另一件很巧的事就是,我们都落在雅典附近.集合了所有的黄金之后,我们回到了圣域.

雅典娜也回来了,带着心脏差一点被贯穿的星矢和其他青铜.看到我们还活着,那些青铜们都又惊又喜,过来拉着我们的手,话都说不清楚了.紫龙抱着我又哭又笑,闹了半天,还是沙加说了一句”穆他自己站得稳的”他才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我.我一抬眼,发现撒加一脸不悦.我偷偷笑了起来.

雅典娜站在稍远的地方,面带微笑,但眼光锐利.最后她说:”好了,我认为大家最好一起去庆祝一下.不过那是过几天的事.现在你们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们行礼后退下,这时雅典娜叫住了我:”穆先生,留下来一会儿好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看着雅典娜.我知道撒加在人群中望着我.我于是向她微笑了.

“非常乐意.”

众黄金与青铜退下后,雅典娜收敛了笑容,恼火的抱着胳膊在女神殿里走来走去.我冷静而卑恭的低头等待着她的问话.最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电一样射过来。我更深的低下了头.

“穆先生,有件事我非常诧异:你们为什么还会活着呢?”

十三岁的女神用了种无法形容的语气.我掩去表情答道:”我们也都很惊讶.老师说,一定是您的加护.”

她不耐烦的一挥手.

“得了吧,别跟我来这套.你到底背着我动了什么手脚?我可不是瞎子!”

我并不想激怒她,况且这件事只要她稍稍调查就能得出结论.我低下了头,谦恭但并不卑屈.我说:”您睿智得一如您的称号.您并没有判断失误.”

她冷笑,如冰如箭.

“那么,你是承认罗?”

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微笑在脸.

“我只不过与海皇陛下订立了一个于您无害的盟约而已.”

她顿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你竟敢把他私放了出去?!”

“您不用担心,”我微鞠了一个躬,”海皇陛下已经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过了誓,在在下有生之年,决不会对圣域动武.”

她的神情一滞,像是气到了极点,愤怒却失去了凭依.

她笑了起来.

“穆啊,我真是低估你了.”

“多谢您的夸奖.”

我想我真是找死.我憋住劲,一个劲的忍住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的怒气像初升的太阳,喷薄而出.我用微笑款款相迎.

“那么您与海皇陛下的和平也就结束了.我相信您不会做这样有辱您名声的事.”

她睨视着我,咬牙切齿,却带着奇怪的笑.她深深的吸气,吸到脖子上的骨头都暴了出来;她再深深的呼气,然后,她又是笑颜如花.

“好吧,穆,其实你做得很对.”她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虚伪的笑意与热忱.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溺毙在其中.”海皇也确实帮了我们,为了奖励你的功劳并兑现我的诺言,我会在庆祝酒会上宣布任命你为教皇的命令.”

我并不高兴,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喜悦.这个女人,深不可测,无法捉摸.

雅典娜回到位子上坐下,宽大的裙袂在她周围铺展开来,像层层的波浪.他斜倚在位子上,优雅非常.

“黄金圣衣是不是毁了五件?”

“是.”

“那么请你先修好它们吧.我可不想见到黄金圣斗士在教皇加冕礼上穿便装.”

“是.”

“你可以下去了.”

她摆了摆手,雪白的胳膊像是没有力气一般,只拂了拂.我行礼,转身,走到门口,她的声音犹如精心埋伏的忍者,突然出现.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撒加的情人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被她知道了.

即使不是知道,也开始怀疑了.

说实话,我并不害怕.

我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

“在您尚未在圣域里建立起您的权威之前.”

“你还记得------“吊高了的女声,空洞而干涩,”我曾经说过的话吗?”

那一日雅典娜的警告仿佛就响在耳边.

我从来不会妒忌部下的才能,但敌人就不一定.

我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记得.”

“很好,你可以走了.”


 

13

几天后的酒会上,女神宣布了我成为下一任教皇的任命.当时全场响起了掌声,人们一边鼓掌一边向我微笑致意.我被他们的反应惊呆了.我以为会有人不满,抱怨,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敌视的准备.可是他们的态度是那么自然,让我觉得都不好意思了.接下来他们来向我敬酒,那样子是不把我撂倒不罢休的了.喝到后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他们敬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推拒了.实际上即使我知道也说不清楚.我脑袋转的飞快,可是舌头却大得动不了了.

这个时候,我的感觉是,一双手把我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让我靠着,又生怕我站不稳,一只坚实的胳膊挽住了我的腰.耳畔响起了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不好意思,这个人是我的.我替他喝好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撑起眼皮,发现我偎依在撒加的怀里.我想也没想就抱着他的脖子,用了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大声音说:

"傻瓜,谁要你替啊?我是你的,我的酒可不是你的.!"

撒加知道我是喝多了耍混,干脆的把我一扯,对在场的各位说:

"诸位,我看我们的教皇大人需要休息了.对不起,你们尽兴吧."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这就是喝醉的代价,我算是领教到了.贵鬼端着热水和热毛巾过来了.我看见他,心里又是一阵愧疚.他还是个孩子呢,居然要来照顾喝醉了的我了.我对他笑了笑,说:"昨天晚上辛苦你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醉了."

"没有啊,昨天都是撒加大人处理的呢." 红发的男孩笑着,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要说辛苦,是撒加大人啊.老师你一直扯着他胡说胡说的,他一直守到你睡着呢."

"那他现在在哪里?"

"回双子宫去了."

我拍拍我的额头,又倒回床上去了.

我知道圣域里对我和撒加的关系,已经是流言四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些我记不得了,可是有些我记得很清楚.撒加和我的那两句对话,算是彻底的承认了流言的正确和真实.我并不怕雅典娜对我做什么,可是要是她从撒加身上开刀,那怎么办呢?而且圣域里对撒加不满的人,据我所知,是不少的.他这样坦白的承认,是不是太冒险了?

刚刚出去的贵鬼这个时候又进来了.他看我仍旧是头不梳脸不洗牙不刷衣服不换被子不叠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直到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才告诉我,米罗来找我了.

米罗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话了.自从那天为了加隆和他起冲突之后,他就一直疏远我了.

可是今天他来找我了.

我一边想着他来找我的原由,一边快速的收拾.不久以后,我就像平常一样整洁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米罗有一点手足无措的看着我.我示意贵鬼去倒茶.那小鬼识趣的出去了,我和他面对面的坐在椅子上.我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人想杀你."

这我当然知道.我没有些微的动容,只是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不用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米罗的神情很焦躁.他大概以为我不相信吧.

"那么,究竟是谁要杀我呢?"

"谁都有可能.在你成为教皇之前,谁都有可能."

他是否已成了惊弓之鸟?我暗自猜度着.可是,会被杀的人又不是他.

"你也有可能是那个人吗?"

我纯粹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可是他却像是碰到了炸药一样,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怎么会骗你呢?你怎么就是那么固执呢?你......"

门正好在这个时候开了,贵鬼端着茶盘进来了,一脸不解加后怕的看着我们.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米罗扭头看了他一眼,勉勉强强坐了下来.

“我相信你.我是说真的.对于这一点我早有准备.”

米罗不解的看了看我,最后他突然是像是明白了一样,笑了起来.

很轻蔑,但是带了些悲伤.让我不忍卒视.

“那大概是…你和撒加之间的事吧…”

“米罗,你不要这样.”

我为我自己的理智的表象而羞愧.

“你和他做的事情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我觉得被羞辱了,但是我并没有愤怒.我严肃的说:”你大概是认为我们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是吧?可是我问心无愧.我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为了我自己.至少,在这场战争中,我没有为我自己求过任何东西.即使让我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我也不怕.”

“是吗?”他低着头,声音空洞而茫然.最后他说:”那么,要是你死了,也不要别人担心,是吧?”

我深深的动容了.

“米罗,你……”

“对不起打扰了,我走了.”他站了起来,茶杯里氤氲的水气还在蒸腾着.我凝视着他的背影,但是我没有叫出口.

距加冕礼还有一个小时,我在典礼大厅旁的休息室里等待着。加冕礼前的这一个小时,是专门给教皇拿来反省与思量的。侍从为我换上了黑绢绣金线的法衣,我的手指在宽大的法衣下纠缠着,我的心里有着隐约的不安。我想我是太紧张了,毕竟我即将登上的是足以征服整个大地的88个星座的顶点之位,而在我的头上,还存在着名为雅典娜的绝非善良的乌云。或许今后我将会面对一条崎岖的道路也不一定。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近来。我一愣:“撒加,你怎么……”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将食指竖在了唇边,示意我别出声。接着又从门缝里向外望了望。我向他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在长沙发椅上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垫子示意我坐过去。我在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抱住了我。他穿着黄金圣衣,威风极了。我虽然看过无数回,还是几乎看呆了。

“你看起来好漂亮。”他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以下,“你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抱住了他的头。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问:“我可以吻你吗?”

我想我一定连脖子都红了。但我点了点头。他的气息逼近,我心甘情愿的在他怀里瑟缩着。我柔顺的迎接着他的进入,在爱抚般的轻咬下,我的全身都被脆弱的酥软支配着。我幸福到几乎眩晕了。我的身体轻飘飘的,我的心在狂跳,我的灵魂急于挣脱肉体而去。可是他又这样紧紧的抱着我,把我又拽回来了。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抱着我,吻着我。我也曾无数次的这样搂着他,攀着他的肩膀,被他吻着。这个男人,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片指甲,每一滴血肉都是我的,都被我爱着。而我也同样属于他,同样被他爱着。

他吻到我几乎窒息,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我。我脸泛红潮眼睛湿润气息紊乱眼神迷离的看着他。“我爱你。”我意乱情迷的对他说。“我也是。”他又在我唇上轻轻一碰,然后放开了我。“我先走了哦。加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是那么高大英俊魁梧健硕。他走路的时候披风在身后一甩,潇洒极了。他拉开了门,就像远行前的离别一样,他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雅典娜雪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我不明来由的嫣红,从天顶降下的光洒在她身上,又圣洁又高贵。

她美丽极了。

她为我戴上三重冠,又拿起了教皇权杖。

我平平的伸出了双手。

她将权杖放在我手中。

我的心脏突然麻痹了一下。

世界飞速的旋转。女神那骄矜而狰狞的笑容在我眼前一闪。权杖掉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回响。我眼睁睁的看着景物在我眼前倾斜、变形、拉长拉宽,色彩混乱、变灰、变暗……我的脸贴到了地板上。我像是落在了一个光滑而冰凉的怀抱里。

叫声纷乱而惊慌,脚步杂沓。有人把我抱起来了。他手上的温暖即使隔了几重的法衣仍然那么清晰而鲜明。

虽然我睁着眼睛,可惜我已经看不见了。

“穆!穆!你怎么了……”

声音渐渐冤屈了,可是那焦灼与绝望却烙进了我的灵魂里。我想安慰抱着我的合格人,可是只微微的动了动嘴。他的大手轻拍着我的脸,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激荡着我的灵魂。我想去凝聚视线,我想去抚摩他的脸,可是我已经不能动了。

我想,我还可以笑。

我微微一笑。

 

番外 紫陌红尘

灯火通明的教皇厅中,悲愤犹如潮水一样高涨.教皇权杖落在雅典娜脚下,三重冠就像被砍下的头颅,蒙着尘埃滚落在大厅的角落里.新继任的教皇,原白羊宫穆就像一片落花,躺在双子宫撒加的怀里.他的全身被宽大的黑绢法衣覆盖着,紫色的头发委蛇在法衣上,撒加的臂弯中,散落在地上,像被风吹落的紫藤萝.他似乎在微笑着,像他过去一辈子那样微笑着,但那纤尘不染与轻松自在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颀长的颈项与纤薄的锁骨在法衣的高领中精致修长着,面庞犹如新雪.除了那五个青铜,童虎和艾氏兄弟而外,所有的人----其实也就是其余的黄金们,都围在穆和撒加身边.紫龙从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读出了担心,焦灼和忧虑.

"你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撒加茫然而绝望的朝雅典娜吼着.紫龙只觉得心与灵魂响起了一片嗡嗡的回响.

"你说我杀了他?可他明明还活着啊."不

雅典娜的唇边带着经过计算的,完美的微笑.但她的目光却是那么的锋锐与尖利.

"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他可以做永生永世的谁美人了,既不会老,也不会死……"

雅典娜拖着讽刺的语尾,骄矜的注视着她的部下."假死大法……"沙加不自觉的喃喃出声.恐怖的翅膀在在场的人们心头拍过.那是神的法术,人类无法触及的范畴.

撒加将穆抱了起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在外表看来,他依然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那么风度翩翩,但只有从他的眼睛里,你才能发现,一种万劫不复的绝望,已经无可挽回的弥漫了开来.

他带着穆离开了教皇厅.他走得那样干脆利落,只留下了一阵风,刮得在场的人们麻木的麻木,心痛的心痛.他大步流星,走廊的灯火摇曳不定,空洞的脚步声在窒闷的大厅中回响.

紫龙终于无法漠然无法麻木无法克制了.撒加走了,带着永远都醒不了的穆走了.

 

紫龙第一次见到穆,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春末.那是一个有着暧昧阳光的日子,天光凛亮,却有着厚厚的云层,人像是处在蒸笼中.大瀑布哗哗的响着,水气氤氲,粘滞而令人不快.

那时穆穿着一条白色滚银边的长袍,温文而沉默.他非常瘦,形销骨立我见犹怜.独立在瀑布边,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精致的温婉,但并不锋锐耀目,而是宁谧内敛的,像最美的玉,温润而清冽.

与那精致的温婉相对的,是他那疲惫而苍白的脸.但他见到紫龙时,却微微的笑了笑.

天空仿佛顿时碧蓝了,水气也被澄清了,风清爽的带走了使人微汗的热度.

神清气爽.

那一天,紫龙就爱上了那个温润清冽得像玉一样的人.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面穆始终淡漠的温柔着,既不迫近,又不远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勾魂摄魄的距离.拜倒在这种能杀死人的温柔的距离下的人很多,但和穆走得最近的是米罗.紫龙远远的看着他们的亲近,时间与阅历是最难填平的沟壑,任是怎么努力也难逾越的障碍.那时紫龙最常想的,便是要快些长高变强,要能站在与黄金们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位置上.

对于穆的心思,紫龙总在猜度着.像米罗那样百折不回的穷追不舍,他是没有那种胆量的,因而对于穆的一言一行,他都格外谨慎.

想着"绝不能让他操心了,绝不能让他讨厌了,绝不能让他疏远了"的紫龙,只有一次,隐隐约约的表露过.那时他已经彻底瞎了但对别人的情绪却感受得更清楚理解得更透彻.那天的他就像一只见到陌生事物的好奇的猫,轻轻的触碰一下便远远的逃开.进两步, 退一步,这样反复到了最后,终于接近了他所关注的中心.可是穆就像一只受惊的乌龟,立时就缩成一团,再也不出来了.

但是哪天让紫龙最茫然无措的还是那句关于心愿的对答.

"没有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穆的小宇宙一片混乱晦暗,玉一样温柔坚持的外壳坍塌了一角,摇摇欲坠.

直到多年以后,回想起一刻穆的言语,穆的混乱与压抑,穆的摇摇欲坠的温柔的坚持,紫龙还是会感到,心碎.

 

圣战完结后,黄金门居然全部复活了.见到穆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周身环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温婉而从容的气质时,紫龙几乎要大喊着扑过去抱住他了.而后来他也确确实实那么做了.如此贴近的时刻他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比穆高而且也比穆壮了.而被他围在怀里的穆,还是和以前一样,细瘦,纤薄,还是和以前一样形销骨立我见犹怜.他只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幻化着紫晶般的异彩,因为他过吃惊而微张着口,但身体却是柔顺的.紫龙没有像"征服世界"这样虚妄而无聊的野心,但是那一刻,他想,即使他有那种野心,他也愿意用它来交换穆的柔顺,让穆的柔顺只属于他一个人.

然后穆就笑了,像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一样.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紫龙啊,穆能自己站稳,你可以不用抱着他了.他这才讪讪的放开他.穆仍旧笑着,向后缩了缩,缩到了一个人的身边.那人是撒加.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极端不悦.穆不易察觉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他的神色才渐渐和缓了起来,向穆投去一瞥.穆仰起脸微微一笑.

那一刻,在紫龙的眼里,穆那千金难换倾国倾城的柔顺悉数付与了撒加.,穆的笑容像蓝天一样明净,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不到一天,穆和撒加的情人关系就成全圣域皆知的秘密了.紫龙不免有些担心了.女神知道会怎么样呢?虽然他印象中的纱织小姐一直都笑容可掬甜美可人,可是他还是隐隐的担心.那两个人,竟也不知道掩饰一下,当着那么多眉来眼去的.

此后,紫龙几次见到了米罗.他的情绪变得很消极.紫龙看着他那愁烦的样子,同病相怜的情结油然而生.米罗陪在穆身边这么多年,而穆钟情的,却是谁都想不到的撒加.回想过去的种种经理,穆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忍了许多人所不能忍受了许多人所不能手.身陷情网的人,有哪个是舒心自在如意顺遂的呢?

 

穆被任命为下一任的教皇,对紫龙来说,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憾事.幸就幸在他将来都一直可以见到穆了,而憾则在于,穆和撒加的关系,将永远摆在他面前,成为他无法回避的痛苦.

这天晚上,紫龙去找他老师,天秤宫的童虎.意外的是,童虎居然不在.他等了一会,准备离开了,这个时候童虎才回来.

"老师,"紫龙迎向童虎,"您去哪儿了?"

童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沉吟了片刻问:"紫龙,你觉得穆做教皇合适吗?"

"很合适啊."

"那么,他和撒加……"

紫龙踌躇了一下,他知道老师想听什么,但是他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他们很适合.而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都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童虎面色凝重,站起来走了几步,慎之又慎的说:"可是对穆来说,那是杀了他有如父亲的老师的人啊.作为教皇恋爱并非离经叛道,可是…"

"老师是那么看待撒加的吗?"紫龙反问,迅捷无伦.童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不怕您笑话,"紫龙换了种语气,娓娓而来,"我也很喜欢穆,是'那种'喜欢.我想您明白并且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怨恨撒加.我祝福他们."

童虎呆呆的,像是傻了.最后他走到紫龙面前.紫龙突然紧张了起来,惴惴的站了起来.童虎拍了拍他的肩,真诚而恳切的说: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那么,以后,你就为了你所敬爱和挚爱的穆教皇而努力吧."

从天秤宫出来,紫龙隐隐有些不安.他最先想到的是,会不会老师对穆做教皇心怀不满?毕竟若论势力论资格,老师都比穆更适合做教皇.可是很快,紫龙又否定了这个判断,因为从老师的言辞中,他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一种苦苦抵抗的言不由衷.好象老师说那些话,不是想要说服他,而是想要让他来驳倒自己.在这个圣域里,能让老师这样左右为难的,无论是人还是事,都不多.

一个名字在紫龙脑海里一闪.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

 

星矢与紫龙被分配到了一起夜间巡逻.刚刚打完了大战,人心都很涣散.这个时候往往最容易出事.所以夜间巡逻成了非常必要的措施.

圣域的夜很凉爽.天上是满天繁星,地上是宏伟的十二宫.紫龙看着是安宁静谧的十二宫,心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真没想到我们能从冥界活着 回来.好多次,我都以为死定了呢.”

“比方说?”

“和达拿都斯战斗的时候.”

“后来海皇送来了黄金圣衣呢.”星矢说,”不过,我没料到,黄金圣衣在他的面前也是那么不堪一击.”

“说起来,海皇会送圣衣来,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呢.”

“他也不想让哈得斯得逞啊.”星矢只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觉得最神奇的就是,我着了哈得斯一剑,居然连伤痕都没有留下!”

“啊?”紫龙大大的张开了嘴.星矢伸了一个懒腰:”一定是纱织小姐,不,雅典娜的加护.黄金圣斗士最后能活下来也肯定是因为她!”

“是啊,”紫龙答道,随即微笑了,”而且穆先生要做教皇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啦……”星矢促狭的用胳膊肘顶了顶紫龙的肚子,”不过,你还是死心吧,人家那么亲热,春丽是个好女孩哦!”

紫龙没有回答.接下来两人就一直很少说话了.这样一直巡逻来巡逻去,最后快交班的时候,星矢突然想起了什么来,紧张兮兮的又神秘兮兮的对紫龙说:

“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只是听说哦!据说,有人想要暗杀穆先生!”

 

那一刹那紫龙惊呆了.后来的值勤他一直心不在焉.星矢安慰了他几回,再三强调只是听说,可是紫龙的手心却一直在冒冷汗.在教皇厅交完班,他撒腿就往白羊宫冲去.在每一宫门前,他都燃烧小宇宙呼唤那一宫的主人,然后道声歉飞快的冲过去.一直来到双子宫前,他燃烧了小宇宙,却迟迟无人回应。于是他径直闯进宫里,冲到撒加的卧室门口,对着门就是一阵猛敲.

很快,门开了.撒加只把门开了一条缝,迅速的闪了出来,迅速的关上了门.

虽然只有一刹那,紫龙还是看见了.撒加的床上还有一个人.那人全身裹在羽毛般的被子里,紫色的头发散在床单枕头与被子上.撒加开门的那一会儿,他正动了动,把一条胳膊伸了出来,抱紧了身旁的被子,还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撒加一出来,就压低了声音问:”你有事么?”

紫龙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是否搅了他们的好梦?但是他决定佯装不知.于是他说:”我要去第一宫找穆先生有点事,因此想让你撤了宫里的布防.”

撒加沉吟了片刻问:”可以跟我说吗?”

紫龙点了点头.撒加蹑手蹑脚的回卧房去了一躺,然后又蹑手蹑脚的出来,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对紫龙说:”我们到宫外谈吧.”

出了宫,两人站在涂满了月光的大理石台阶上.撒加穿着淡色的睡袍,在清淡如水的月光下,高大,沉稳而内敛.他问:”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听说,有人想杀穆先生.”

撒加并没有紫龙预想中的大吃一惊大惊失色一片茫然手足无措,相反的,他的沉稳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或者确实已经受到了影响,但凭紫龙却无法感知.他问:”你是听谁说的呢?”

“不记得了.”紫龙撒了个谎,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谎言有多么拙劣.他只得画蛇添足的说:”不过,那人好象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么,在你看来,那人为什么要杀穆呢?”

紫龙一时答不上来,他思考了好一阵,说;”我不知道.”

撒加就笑起来了.但是他的笑一点也没有给人温暖和蔼的感觉,反而,他的全身散发着森冷坚拒的气息.他说:”我知道了,谢谢.”

   

紫龙正要离开,撒加突然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句:”女神和你老师最近心情好吗?”

紫龙回头看了撒加一眼,不解.

然后撒加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尽是没有来由的了然.

“谢谢你.慢走.”

 

回教皇厅的路上,紫龙反复的想着撒加的一言一行.最后他得出了结论:撒加在怀疑雅典娜.而自己的老师,天秤宫的童虎,则很有可能是撒加所怀疑的那个暗杀者.

那时紫龙不相信撒加的分析.

他认为那是撒加杞人忧天.

或者说得不好听一点,是草木皆兵.

像纱织小姐那么甜美可人,连一朵花都不忍摘,连一只蝴蝶都不愿伤害的人,怎么会去杀人?

他坚信撒加错了.但他并不怪撒加.

因为他知道,那是因为撒加太爱穆了.

陷入爱情中的人,总是有些盲目,有些多疑,有些不安的.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判断是没有错,他的纱织小姐确实没有杀穆的意思.

可是,穆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他再也不能见到穆那宛如流云清风一样的微笑了.

他再也听不到穆那温和细腻的声音了.

他再也不能感受穆那令人迷醉令人心生暖意的柔顺了.

他再也不能体验穆那既不迫近,又不远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勾魂摄魄的距离的温柔了.

穆已经离开了.

撒加带着穆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七八年后,海斗士再度席卷而来,七将军之首赫然竟是撒加.起初双方的战争互有胜负,可不久以后,黄金门一个个叛逃的叛逃,失踪的失踪.之后,有一种说法在圣域里蔓延开来,说是穆为了让圣斗士在冥界战争中获得胜利,放出了海皇的灵魂,请他给予圣斗士力量,并相互指着斯蒂克斯河约定,在穆的有生之年,圣域与海界相互用不侵犯.雅典娜下令严厉追查传播这种说法的人.可是流言生了坚韧而牢固的根,并且还开出了花,结了果.树年前在教皇加冕礼上的悲剧,穆教皇被圣域的敌人暗算,连尸身都被盗走的说法被广泛的怀疑了.甚至有人说,雅典娜找了童虎,艾氏兄弟去杀穆,都被拒绝了,她才亲自下手,对穆施了”假死大法”.

 

战争的第四年,紫龙离开了圣域,去了海界.在那里,他又见到了撒加.两个人相互道了”好久不见”之后,紫龙问:”你现在是要为穆报仇么?”

“不,我只是想让他醒来而已.”撒加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甚至有了种和穆一样的温和.紫龙知道,那是缘于疲累,”只要打倒了雅典娜,她的力量消失,穆就会醒来了.”

撒加还是和以前一样,坚定,执著而沉稳.

紫龙明白,这是他永远都赶不上的.

但是他又问:’我听说,海皇当时曾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

“很简单,违背誓言的罪就由我背了.这是借用他力量的代价。”

撒加的情绪甚至没有一点波动.末了,他又补充说:”反正违背一次和违背两次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疯了,紫龙想。

而穆,又何尝不是疯了.

这两个如此疯癫的人,所求的,也只不过是人世间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

一点幸福,代价是万劫不复.

爱情与个人的幸福,真的值得牺牲这么多来换取吗?

然后紫龙就笑了.

颓然的笑了.

 

紫龙离开了,成为了众多失踪人员中的一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圣域与海界的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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