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绯
那一年,也就是我离开了圣域的第十年,我去了中国中部的一座中等城市念大学。
圣域其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神秘的组织而已。而“神秘”的缘由仅仅是知道的人少而已。人们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因为勘不破,所以神秘。
而我,或许真的也属于知道得少的一个人,正因为这样,才能从那个地方全身而退。
城市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城(绯杜撰的),我其实算幸运,中国那个时候念大学是不要钱的,——只不过资格审查特别严格,要求特别苛刻,我没有参加那名为高考的资格审查,我只动了一点手脚——在档案管理室里,那时的有关作业几乎全是人工,我没有费多大力气,然后,我就进了这所大学。我学中文,很滥的一门,无所谓,能打发时间就好了。
在学校里第一次集合,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点名,附带认人,点一个站起来一个,做自我介绍,无非是说自己哪里来的,公式化的过程持续着。我坐着,有点恍惚。点到某一个名,迟迟没有人应,班主任的嗓门越来越高,最后火了,问:“到底谁是穆凝枫?”
一片鸦雀无声中,我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我在花名册学籍册上的标志。
我站了起来。
“我来自帕米尔。”
说完就要坐下,班主任追问:“你那头发怎么回事?”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是要和班主任对视,却要低下头,头发从肩上垂了下来。
“男生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还染了色?”
班主任打着官腔,我只好解释:“天生的,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没有染过。”
一群黑发当中,我的紫色长发非常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那绛红的眉分双印。
但是班主任根本就不相信。他坚持要我改头换面,把头发剪短,染成黑的,连额上的眉分双印也要去掉。
我没有和他争执,我只是等待他说完,然后坐下,我懒得和他争。
若真有争执的力气,我何妨留在圣域。
看我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不反驳,班主任似乎很满意。
我们的寝室很小,上上下下八张床,我几乎是身无长物的来到这城市的,我不知道女生的行李是如何,但是,男生们的东西,在我看来已经很奢侈,在圣域也好,在帕米尔也罢,我身边带的,除了圣衣还有什么?做圣斗士,就是要献身给女神,舍弃种种世俗的荣华的诱惑。
可是现在,我要做的是人。
我坐在寝室里,看着我那空空荡荡的床板,床板上的纹理一圈一圈地清晰着,每一圈就是一年,我活到了十七岁第一次意识到圣斗士睡的是神殿里冰凉的石阶黑暗的角落,而人是要睡褥子的。
原来圣斗士和人,差这么多。
同寝室的人,铺盖几天前就收拾好了,其中大多数是由父母收拾的,他们在忙的时候我还是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们有时候停下来和我打声招呼,更多的时候一家人围成一团说话,那是一种天然的神圣同盟,不需要契约和誓言,不需要仪式和祭品,无关理想与正义,就那么赫赫然地摆在那里,我便突然想起来,当初对女神发誓的言语。
“为了女神,为了大地上的爱和正义。”
那么,维系这些家庭的,就是那被称为爱的东西吗?
不管怎么说,我的思想在天上翱翔的时候,我的人还在地上,我现在不是圣斗士,我只是一个人,而且,空空的木板没有褥子。
其实我在哪里都能睡得着。
后来,我的床上有了褥子。
我抱着书走进寝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蓝发的身影,他没有和我打招呼,但却很快用了意大利语道:“跟我出来。”
我当然是说中国话:“不。”
他执拗地不改口:“出来。”
其他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穆,”他投降了一般叫道:“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荒唐?你是圣域的白羊宫大人,现在却来这个地方念这狗屁大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我改用希腊语,这样,谁都不卑屈,谁也没有优势。
“教皇有命令么?”我问,“他要我不准念么?”
寝室里其他几个同学以为来了练听力的机会,全都竖起了耳朵。
他无奈地笑了。
“算了,”他用中文说,用着那种我很熟悉的平舌卷舌不分的语调说道:“我也过来了,和你同班。”
我头也不抬:“你这是变相的监视么?”
“开什么玩笑,我只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十几岁的孩子念书再正常不过了。老天,我多么爱学习啊。”
下午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向大家介绍了他。
“这位同学,米罗·但丁,是从意大利来的留学生,从今天开始就在我们班学习了。大家欢迎。”
米罗一脸阳光的和大家打招呼,有女生在下面插嘴:“你和那个写《神曲》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啊?”他黠了 眼睛,“我不认识那老先生。”
他的中文很纯正,是向我学的。
又有人问:“你会说中文?”
“恩?”米罗点点头,“我的中文老师就是那位,穆。而他的意大利文是向我学的。”
他遥遥地指着我,同学们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我扭了头不看他。
“啊?原来你们认识啊。”
“我们从小就认识。”
“ 你在中国长大的?”
“不是。”
“他在意大利长大的?”
“也不是。”
米罗一副大众情人样儿。
“我们在希腊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只有两三岁,那时他的希腊语就已经很流利了,可是我的还不行,所以说,我的希腊文有一半是他教的,你们别看他不说话,他语言天赋很高呢。”
“老天!”有女生叫,“你们究竟会几种语言啊?”
“啊,我数数,”米罗扳着指头,“八种,好象是,他比我还多一种,他连梵文都认识。”
我的梵文是向沙加学的。
后来不知怎的,班主任要我剪头发的事也忘了。
其实我对米罗的了解很少,我只知道他是个意大利人,至于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正如他知道我是在帕米尔被老师史昂捡到的一样。在圣域里,我和他关系不算很好,和我比较投缘的是沙加,撒加,还有撒加那双生的弟弟加隆,可是从我离开圣域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是任务。
圣斗士的生命是女神的,即使轮回了千遍还是女神的,我这样平白无故的离开,他受了命令监视我,我并不觉得讨厌,可是每次,他都那样理所当然地跳出来闯进我的生活,我就觉得不舒服了。
我对他和对别人一样不冷不热,但是有时候缠得紧了,我会用念书来逃避他,他的中文口语虽然不错,可认起方块字来就差了一截,我想他断断是坐不下来的,可是他却很有耐心地背了本有两块砖厚的现代汉语词典,总跟着我,几个月下来,写作课的作业里错别字少了很多。
生存是我的一大难题,面对幽灵侵袭或是海斗士冥斗士,我都有自信可以生存下来,但现在我却没了那自信,离开帕米尔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做一个人这么难,我不知道怎么样赚取我的一日三餐,米罗有钱,可我不确定是不是来自圣域,若是,我是断不会用的。
我报了勤工俭学,给一个女生补习英语。
挣钱的时候,我便不由自主地思量起圣域的经济来源。既然要效忠女神,既然要杜绝世俗的种种令人动摇脆弱的诱惑,还能要钱么?可是没有钱,那么大一个摊子,又要怎么支撑?理想能吃饱独自么?不能。
我的老师史昂担任圣域的教皇有三百多年了,他一直保持着美丽而年轻的模样,我不知那是女神的恩赐还是什么,直到十几年前他捡到我,他的身体与力量便开始飞速地衰老,仿佛我是靠吸食了他的生命长大的。
“你将来就会知道为什么。”
他总是宁谧的笑着,什么都不解释。
我一日一日地长大了,镜子里的脸开始逐渐轮廓分明,而他却不再让我见他了,每次总是隔了那面具,但是,单就小宇宙而言,我仍是熟悉的,即使只是守在白羊宫,但能感受到那温暖和蔼的小宇宙也和就在他身边是一样的。
小宇宙说起来是很接近“灵魂”的东西,有时我觉得很幸运,我居然可以绕过人的外在而窥视到内心,在圣域的时候尚不察觉,其实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因为任何不敬的念头都那样昭然若揭,在那种环境下仍能处之泰然甘之如饴的,我想只有小孩子,单纯,直白,最容易驾御。黄金圣斗士,位于88个星座的顶层,却是一群垂髫小童,是不是因为最简单的武器就最称手最好用呢?
可是现在,我不是圣斗士,是人了。
只要是圣斗士,无论多么低级,总是有着易于感知的小宇宙的,在圣域里和人交往,只要稍稍察觉到对方的小宇宙有异,我就会退避开去,我只是不喜欢争执而已,可是现在周围都是人,他们的小宇宙都沉睡着,我面临着全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以往的我拙于感知的。
史昂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意念力,第七感,如何有效而快速的使敌人毙命等等,但他却没有教过我怎样与人交往。
开学后一个月,班上搞团组织活动。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有所谓“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概念,我不是团员,可是我那张履历表上写着我是,米罗也不是,可他是意大利人,不是也很正常。班上搞活动,总不好落下谁。况且米罗又热情又大方很吃得开,他以“特邀”身份参加,还当了主持人。
团组织活动,听起来很严肃,组织起来了才发觉,就是一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唱唱歌,跳跳舞。然后拨个空儿念念上面的材料。念材料的时候下面倒是安静,只不过都快睡着了,等材料一念完,又都新鲜了过来,活蹦乱跳地玩游戏去了。
有一个游戏是这样的,每个人发了几张小纸片儿,分别写自己的名字,时间,地点,事件,有人听要求已经在笑了,我却懵然不知。待到纸团儿全收上去 ,我才知道那是要干什么,人和人,时间,地点,事件被胡乱组合着,什么“**和**在屋顶上举行开学典礼时尿床”,什么“**和**在火星上举行婚礼时流口水”,后来,轮到女主持人拣纸团,她一张一张地展开,下面的人全含笑等着听好戏,哪知年的却是“穆和米罗在阿尔卑斯山执行任务时杀人。”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脸一定白了,笑容只在米罗脸上僵了一僵,下面的同学倒有些失望,没有预想中那么搞笑,文艺委员,一个叫姒风的女孩子推了我一把: “发什么呆啊?”
我就对她笑了笑“没有。”
实际上,我和米罗确实在阿尔卑斯山杀过人,不,是圣斗士,天蝎座的黑暗圣斗士,本来是不需要两个黄金圣斗士出马的,可是老师怕我一个人出意外,就叫米罗跟着,那时候我们都才6岁。
最后任务当然完成了,可是却不是我预想中的,我本来只想抓他回圣域的,可是他抵抗得太顽强,我的意念力没把握住尺度,他就死掉了。
我并不想杀人的。
回来之后,我愧疚了好久,那以后,老师基本上不叫我执行任务了。
下了课,也是是团组织生活结束以后,很多人出去玩儿,说时候,我也很想和他们一起出去,可是最终我还是早早地回寝室了。
寝室里没有人,我开了水笼头洗手。我看着那股清流,有点恍惚。水一直开着,我的手一直那么半伸不伸地垂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用意大利语大声喊:“穆,你在干什么?”
我一震,倏忽之后转头,发现米罗的手指向我指来,我一惊,他要杀我么,下一刻,水笼头里流出的水都向他逼了过去,缠绕了他的颈项,他的整个人也被带离了地面。
“你果然是来杀我的。”
我说。
“穆,你疯了!”
米罗用意大利语喊着,他一着急一激动就会带出意大利来。
“你扎毒针的姿势都摆出来了,还想狡辩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水做成的绳索紧了紧,他试图想要扯开,可是没用。
“你放我下来,听我解释!”
“放你下来让你杀我么?”我说,我的心里不可思议的平静。“教皇让你跟着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
米罗的话没说完,身子突的落了地,脖子上缠着的水的绳索也断了。他正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门开了。
“穆凝枫,米罗,你们在寝室干什么?”
同寝室的一个男生,叫肖健的一问,我才发现了,桌子歪着,凳子倒了,桌上的书散了一地,上铺的几床褥子都垂在帐子上,鞋子横在桌上,衣服掉在地上,还有袜子挂在灯管上。
我忽然明白刚才米罗为什么叫我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才回来,就看见寝室里这样了,”米罗无辜而惊慌地说,“该不会有小偷来过我们寝室吧?”
“报案,报案。”
“还要报宿管会。”
于是有的打电话,有的找老师,同学们都出去了,肖健临走前还嘱咐:“别收拾了,免得破坏现场。”
寝室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对不起,”我说,但我没有看他。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都躲着他,说不清为什么,我也不去想那个为什么,我和他本来就不应该有那样的交集。他有一大群的崇拜者,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出去,和女生一起吃夜宵,喝酒,或者别的。而我,沉默也罢,抑郁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为什么要回来,天杀的,该死。
十月底,住得近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天气变得太厉害,大家都回去添置新衣服或是带被子来。本来就不是大城市,大学里的学生都来自周边县市,因此,寝室里没剩下几个人了。
星期六的晚上,寝室里的另一个没走的男生出去找他同学玩去了,只剩下了我和米罗。
我很干脆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自习,米罗坐在他的凳子上冷然地看着我,我拿着书绕过桌子走向寝室门,他一个箭步过去把门关上了。
“让一下,我要出去。”
他的情绪在脸上一清二楚,我在装糊涂。
“我想和你谈谈。”
“我要出去写作业。”
他用蓝色的眼睛瞪着我,我回望了过去。
“要生气也应该是我啊,拜托,差点被杀的人是我!”
“我已经道过歉了。”
“是。”他从我手上抢过书,扔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有几本掉到了桌子下面去了,我抢过去要捡,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近他身边,我一个踉跄,他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将我接住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动不动摔跤。”
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我,我抬头,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我靠在他身上而他靠在门上。“明明是……”我不平地想争论,那后半句话却不知怎的说不出来的,他带着苦笑的蓝眼睛让我的怒气莫名地消了。
“老天,”他依然靠在门上,却扶着我的肩把我推开了,“你一直都那么想我的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和他就这问题扯下去。
他又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很可靠的人。”他蹭着门站直了,歪着头看我,“但是教皇可是你老师啊,你也那么想他?”
他歪着头的样子像一只大绒布娃娃。
那一刻我有了种无法沟通的距离感。
“那个人不是我老师,”我执拗地说,“他是教皇,但绝不是我老师。”
米罗的眼里滑过些迷惘,但很快就以一副明了的神情问道:“你和你老师吵架了?”
我顿时感到了,无力。
“或许吧,”我再也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他始终是那样一个人,大大咧咧,神经粗,脸皮厚,他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一点和那一点间的微妙差别。我捡起书,整理好了,抱在怀里,“我再一次为那天的事道歉,好了,现在我要出去自习,拜托你让让。”
“自习啊?我也要去,你等等我哦。”他飞快地跑向自己的桌子,翻出那本厚厚的字典与一摞稿纸,在笔筒里抓了一支笔,赶了上来。
放寒假的当天,寝室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第二天,就只剩我和米罗了。
“要不然我跟你回帕米尔,要不然,你跟我回意大利。”
他倒是很悠然的。
可是我想去印度找沙加。
我也不和他商量,我默默地收拾东西,然后不声不响地就出了门去,通常出国手续会烦死人,我虽然不想再假圣斗士的长处却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沙加的祖上是英国贵族,一个多世纪以前才移民到印度。在当地算得上有权有势,到他这一代也还算得上是中产阶级。
“只不过出了我这么一个败家子。”
沙加每次谈起来,都露出一副自嘲的模样。这个男人,精通十几种语言,更是佛学研究界的精英,可谁也没想到过,他是一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圣斗士。
除沙加那样有着贵公子身份的人在圣斗士尤其是黄金圣斗士中不在少数。曾经我也听老师说过,有资格做黄金圣斗士的,必定是名门中的名门,有着高贵的血统和优良的传统,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那个时候我颇不相信,我只不过是一个在路边被捡到的孤儿而已,不要说高贵的血统,连我本身的出生是否名誉都不能保证,那时老师也没有解释,只说:“以后我再告诉你。”
不管怎么说,我到了印度首都新德里,在他那中西结合的豪宅门口,我用英文和印地斯那语各告诉了一遍守门人,找他们家少爷,最后得到的回答是,去希腊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说过去多久回来?”
“那可不一定。”守门人的神情颇为不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下次来一定要坐Ben’z。
亚穆纳河贯穿整个新德里,我沿着河甩着我走,半年前我身无长物,现在我还是,其实,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往来,但目前为止,能牵绊得住我的思绪的,却只有帕米尔与希腊圣域。帕米尔的天空虽然碧蓝澄澈,可我不能呆在那里一辈子,圣域则像是鸦片,充满了诱惑同时又让人望而却步。
就这样沿着河胡思乱想着,低着头在河堤上走,直到最后迎头撞上人,我才抬起头。
“对不……”
啊?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一回来就遇见了你。”
来人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穿着件长风衣外套和牛仔裤,这随性的装扮将他衬托得越发挺拔了。
毕竟是,莲花出世的美少年。
“好久不见了。”
我笑道。
他打量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现在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我说。
“不是,”他敛去了笑意,“只是觉得不习惯,在我的记忆里,你只穿过黄金圣衣。”
我想起刚才守门人的话。
“我去你家里,他们说你去希腊了?”
这是一个问句,沙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没有去圣城,”他说。但停了片刻,他却问:“今年你也不回去吗?”
他的眼睛闭着,但我却突然非常想看看他那湖蓝色的眼睛。
“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啊,”我用念台词一样的强调说道,“我是大老远跑过来找你收留我的。”
并不十分奏效,他并没有被我的戏谑移走心思。
“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你已经出来晃了十年了。”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我却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人像真正的佛祖一样能明见万里。
但我却不想和他吵架。
我斟酌着如何开口,最后我说:“你不也没回去吗?我的处女宫大人。我可连机票钱都没有呢。”
他便笑了,清淡的笑容像花香一样。
他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楚,然后他便拉着我,拦了一辆车。
“说得好可怜见的,我都不忍了,”他用中文说道,他的中文很标准,“走吧,我收留你便是了,我的白羊宫大人。”
我回学校的时候,正赶上注册的最后一天..
沙加和我一起过的年.过了年之后他又陪着我狂玩了几天.我倒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记得原来在圣域的时候,我最喜欢偷跑到处女宫去.他打坐冥想,我就合并了两个蒲团睡觉.每次醒了过来的时候,总能发现身上盖着被子,然后他就递过来一只柠檬或一枚橄榄.
沙加的长头发是金色的,像阳光一样.我很喜欢帮他梳头,正如他喜欢帮我梳头.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要别人宠的时候,可是我们那么小就要自立了.说要完全自立肯定不可能,每次总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用现在的话说,既然是阶级兄弟,自然有阶级感情.
回了学校,遇到米罗,他劈头就问:"你跑哪里去了?"
"沙加那儿,怎么着?"
我知道他要问,早练习了好多遍.
"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啊,"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这句话我也练习了好多遍.
他一副被堵了话的样子,然后丢下一句"随你"就走了.
这时我才觉得有一点过分.
他低头看书的时候,我偷偷的看他一眼,他没发现.
三月份,是我的星座,.我的生日是3月29日.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的生日,是老师捡到我的日子.对于圣斗士来说,生日这样的东西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以前没有庆祝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吧.既然要舍弃世俗的种种荣华与诱惑,就应该舍弃到底,既然连生命都献给了女神,还要生日做什么.每天出生的,不是有罪的人,就是无罪的人.
就在3月29 日那天,教皇从圣域派来了使者,狮子座的艾欧里亚.
那天晚上我们在上晚自习.其实大多数男生都在恶补高中错过的金庸和古龙,女生则陶醉于言情.远远望去,一片刻苦状,其实是不同方向的不务正业.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教室里的灯突然熄了.
我和米罗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人.我瞥见了窗外掠过的一道黑影.我立刻掠了出去,没有跟米罗招呼.
飞掠了大概有十几公里,已经从城市中心到了郊区.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月光下,是一张年轻而勇敢的脸.
"艾欧里亚,"我平静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
他笑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张和他相似的脸.
"是教皇派你来的吧?"我说,"他有什么事吗?一定要找我?"
"他只是想请你回去而已,"艾欧里亚说,他的声音比当年要低沉得多.他连声音都很像他的哥哥.
我笑了笑.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其实教皇也不是一定要让你回去."他年轻的脸显出了一些的挫败与疲惫,使得他的神态都像极了他的哥哥.毕竟是兄弟,血缘是骗不了人的.我不由得想到 了圣域的另一对兄弟.
"那么?"我探询着.
"至少应该有一个体面的理由吧?"他的模样有一点无奈.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动手的打算.那也是我所希望的.我并不是高估自己,但是若真动起手来,这个城市恐怕都会没了的.单论我与艾欧里亚,很难分出胜负,可是不是还有一个米罗吗?他不也是受了教皇的命令来监视我的吗?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是圣斗士了.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于是我说,用希腊语一字一顿地,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想知道,撒加和加隆去哪里了.请教皇务必告诉我."
艾欧里亚一瞬间显出很惊讶的表情.
而我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今晚的月亮很亮,但并不圆,隐着一线浅浅的红边儿,还有一圈淡淡的月华.艾欧里亚没有穿黄金圣衣,而我也没有穿.我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极了两个普通的人.我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本来是我的朋友啊,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在防备他呢?我和他是暌违了十年的故人,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可是我们现在却隔得那么远.
这时,艾欧里亚却向我的身后暴喝了一声:"谁?出来!"
有人跟踪吗?难道我的意念力十年不用已经衰落到了这个地步?我下意识的回头.
就在这一刹那,迎面而来的风像刀一样割过我的皮肤,我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完全领悟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不能动弹了------我被按倒在地上,我的手腕被他扭住,固定在头上,他单腿跪地,另一条腿压住了我的两条腿,然后,他松开了手,可是,还是……不能动弹.
"你骗我!"
我叫道.背着月光,他的脸一片晦暗,我什么都看不清.
"对不起,"他的声音格外的陌生,"我不能背叛教皇,如有抵抗格杀勿论,这是教皇的命令."
我的意念力居然被封住了.
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么你要杀我吗?"
"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圣域的话,我就不会."
我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我用中文说道.他愣了一下,我又换希腊语.
"我答应了,你可以放我自由了吗?"
他二话不说,把我抱了起来.
我知道在黄金圣斗士中,我是少有的瘦弱纤细,可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被抱了起来.
"回圣域之后,我自然会放你自由."他说,"你的意念力太厉害了."
"你连我都不信么?"
真的觉得,无奈.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格外冷彻.
"你信我,不也被我骗了么?'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事隔十年之后,我又回到了圣域.
十二宫在湛蓝的天空下,面临着湛蓝的海洋,古老,但威仪俨然.其中有一座是我的.我遥遥的看着,有点痴了.
当年的我也常站在这山脚处遥望这圣域.眼前的景致和当年毫无分别,但却有了些微的不同.当年的圣域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恢弘壮丽的建筑,神圣而威严。笼罩着圣域的小宇宙永远是安宁祥和的,每一砖每一石都留有历代圣斗士温热的触感。那时的我只感到惶恐------又惶恐又荣幸.
可是现在,我却什么感觉都没了.
只是茫然.
"你应该换黄金圣衣."
"可是我没带."
我向他摊了摊手.这种夸张的动作由我做出来,让艾欧里亚有点不适应的愣了一愣.
"在哪里呢?"
"忘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可能在帕米尔,可能在学校,可能忘了------谁知道呢."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
"怎么?"我笑着,"我是说真的,不骗你."
"走吧."艾欧里亚不再跟我耗,扯着我走向教皇厅.
教皇厅和十年前 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大理石的地面,丝绒帷幕,水晶吊灯与名家的天顶画与壁画间,我见到了那个人.黑色法衣,三重冠,面具与玳瑁的项饰串珠.熟悉的装扮,却透着陌生的气息.我几乎已经能说出他的名字了.但我隐忍着,我站在那里,平静的看着他.
"十年了,你为什么总也不肯回来呢?"
他问道.我突然想起还没有对他行礼.于是我略略的行了一个半跪礼.
"你好,教皇陛下,很高兴见到你如此健康."
片刻沉寂后,他问:"听说你现在在念大学?"
"打发时间罢了."
"学什么专业?"
"中文."
他点了点头."很像你."他说.
"谢谢."我微低了头.
"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他又问.
"找一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的,"我想了想,答道,"可能会去做老师."
"不回圣域?"
"不回了."
我沉稳的答道,同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身上的制禁早已解除了.这样我才能自己走进教皇厅.可是我分毫都不敢放松.
"那你的白羊宫和圣衣怎么处理呢?以后圣衣谁来修?"
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会去收一个徒弟,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然后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泄露半点有关圣域的情报,不做任何有关圣域的事,不与任何与圣域有关的人来往.我可以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
这不是我早就想好的台词,但是却毫无障碍的说了出来,流利的程度连我自己都惊讶.
"看样子,你已经决定了."
"我请求陛下的理解及宽恕."
我低下了头.
良久,法座上的人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气息笼罩了我.我拼命的压抑住一股转身逃跑的冲动.
他抬起了我的脸.
我注意到了那原本被袖袍掩蔽的白皙匀细的手.
老师的模样在我脑中一闪.
"诚实的回答我,你是心甘情愿回来见我的吗?"
"一如您的睿智,不是."
我当然知道说谎没用,而且也没有必要说谎.
"为什么你不想回来呢?"
就在几天前,那座城市的郊外,艾欧里亚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时的他看起来很无奈很挫败,因此我大胆的问出了那个问题.可是现在捏住我下巴的那只手却像蛇那滑腻而坚韧的躯体一样,让我从心底生出了些畏惧。
"陛下."我努力叫了一声.看着那时双在面罩后闪烁不定的眼睛,我的手很快抵到了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更快更强硬的握了我的手腕.
"陛下!"我惊慌的又叫了一声.这次我自己都知道我的声音字发抖.
我居然在发抖!
他却是坚如磐石.
"回答我!"
"那么你能告诉我,撒加和加隆去哪里了吗?"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叫了出来.同时,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他.他后退了几步,定定的看着我.我也后退了几步,气喘吁吁的看着他.
即使是被十个人围攻,也不会这么累.
只是,喊出了那句话而已.
但我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一定会杀了我了.
我拼命压抑住狂跳的心.
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居然笑了起来?!
他走回法座,然后,出人意料的,把三重冠和面具一齐摘了下来.
美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辨识不清的微笑.
我突然觉得悲哀无比.
我花了十年时间,逃离圣域,逃离自己的星座,逃离圣斗士的身份,东游西晃,不务正业,甚至异想天开的想去做一个平凡的人.念着无妄的大学,幻想着无妄的将来,构思着无妄的人生.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去逃避这种悲哀的降临,可是我还是没能做到.
"撒加."
我轻轻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清晰的听见,崩坏的声音.
以及,某个时代远去的足音.
老师捡到我是在帕米尔,可是我却是在希腊长大的。我的中文是老师教的,他大概是从天平宫老师那儿学来的吧。他跟我说,既然生为中国人,不可以不会中文,所以要求我一定要学会中文。到两三岁左右,我的中文已经很溜了。
在圣域,身为教皇的直传弟子,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伤害。老师对我的关爱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很多时候,我会受到一些莫名的欺负。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我,那就是撒加。
现在想起来,那时撒加的形象,其实一直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大人”的形象。我心目中的大人,一定要像撒加那么高大,要有撒加那样宽容美丽的微笑,要有撒加那样的气魄与手腕,要有撒加对我一样对别人那么好。在一群孩子中间,我并不出色,甚至算差的,可是他对我像他对别人一样。我特别喜欢他,我除了喜欢老师,第二就算喜欢他,我当然也喜欢沙加,可是那种喜欢和这种喜欢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但反正就是不同,你跟我说也说不清道理,总之就是不同。
撒加有个孪生弟弟,叫加隆,两个人长得非常像。有时候加隆会假扮撒加捉弄别人,杂兵也好,其他黄金圣斗士也罢,都分不出来;惟独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每次被我拆穿了,加隆都会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毕竟是有超能力的人,不简单。”加隆和撒加虽然是兄弟,可是一点都不一样,加隆总喜欢欺负我,扯扯我的头发啦,捉我最怕的蚯蚓偷放到我的桌子上啦,撒加总会骂他:“你没有事情可干么?”
我六岁的那一年,领了白羊宫。起初反对的呼声高涨,许多人认为像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身份可疑而又没什么力量的人,是绝对不应该占据这么一个重要的地位的。持保留意见的也说,应该再等上两年。撒加那时已经领双子宫很久了,他为我说了话。他说:“又不是猫,难道还要血统书不成?”就使一部分人乖乖闭上了嘴。接着他提议让我跟圣域中颇享盛名的仙皇座来一场演练。仙皇座被称为“第十三位黄金圣斗士”,实力首屈一指。在那之前我从没有和别人动过手,即使被欺负也只是抱着头。我不喜欢争执,小时亦然,长大亦然。所以那时我说,算了吧,我不要做什么黄金圣斗士了。那时我想的是,只要能在圣域里呆着,只要能时常见到老师和撒加,就够了。撒加第一次对我生了气。我当时真是惶恐极了,我生怕他再也不理我了。我拼命道歉,拽着他的胳膊摇着,说着道歉的话。他只是不理我。我当时觉得像天塌了一样绝望。我想着我一定得做点什么来证明我不是有意的。最后我就胜利了。过程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人们的目瞪口呆的环视中,我打开了黄金圣衣的箱子。白羊座匍匐在我脚下,光彩夺目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我的注意力却全放到了找寻人群中的撒加身上了。我看到他那银灰色的头发环绕的脸,我看到他那湖蓝色的眼睛里的笑意,我开心极了。
等我们再大些,能自己出去执行任务之后,撒加就空前的忙碌了起来。那时他已经和艾俄洛斯一起在辅佐教皇,也就是老师了。圣域里传说,他和艾俄洛斯都是内定的教皇候补。我当然是为他高兴。有一次甚至说了出来,其时还当着沙加他们的面。撒加那时笑了笑,说:“都是那些没事的人瞎传,其实只是帮法座办事而已。”那时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我忘了,但那难受的感觉却一直梗在心里。
后来我就很难找到撒加和我一起玩了。起初我想,那是因为他太忙了,我就等到他有闲的时候吧。为这个我还向他抱怨过几回:“撒加,你的事情怎么那么多啊?我去跟老师说,让他少派点事情你做。”全圣域里只有我一个人叫教皇为老师。撒加就抱住了我,帮我梳头发。他一边梳一边说:“不可以。穆,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一点了啊。”停了停他又说,“法座年纪大了,再加上女神快转世了,事情特别多。我们帮他分担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他的声音像摇篮曲一样,有着令人眩惑的效力。他的怀里很温暖舒适,他梳头发的动作很轻柔,我却又一次感到,那种梗在心里的难受。
后来他就去忙他的,我也再少找他了。或许是因为年龄,或许是因为阅历,或许是因为天资,或许是因为别的其他许多许多,我和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我只想要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可他还想要别的,其实那也无可厚非,我又有什么资格,以什么面目介入呢?
虽然明白,但还是忍不住的落寞。
很小的时候我总是粘着老师,等我大一点之后,有了自己的朋友,尤其是撒加后,就不是那么特别的依赖他了。可是经过了这件事,我又开始时常往老师那里跑了。在教皇厅里,十次有十一次能遇到撒加。他随侍在老师身边,老师也十分信赖他。见到撒加我就会非常拘谨,好象这个撒加是陌生人一样。他还是笑着,那么热情,那么温柔,可是我觉得那笑容只在他脸上。那种梗在心里的难受又来了。我的整个精神都在抗拒着,后来我便连老师那里也不去了。
那段日子,我和加隆很好。每次和他单独在一起,我就拽着他的胳膊,就想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再不起来。可是当他真的抱住我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心很乱心情很糟,然后就会忍不住说些很伤人的话,譬如:“你怎么一天到晚闲着?长得也一样,声音也一样,怎么就赶不上你哥有出息呢?”说完转身就走,可是下一回还是会在一起。
等我意识到这样的情形多么的神经质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有了明显的分野。像沙加,修罗,卡妙,全都帮撒加去了,而艾欧里亚,亚尔迪之类的,也都一窝风的为艾俄洛斯做事去了。我没有帮任何人,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懵然无知。撒加和艾俄洛斯就像两个歌剧演员,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戏剧性。他们各自在舞台上卖力的演出,如痴如醉。他们各自的拥护者大声叫好助威,可是这热烈的气氛却无法打动我,我茫然的冷眼旁观着,看着他们顶着一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声嘶力竭的表演,我开始无比的怀念从前他们都素面朝天的日子。
那一夜圣域的动乱为这场混乱的演出划下了休止符。眼看迷离的灯光,鲜亮的布景,华丽的装饰被背叛和死亡的黑色帷幕重重遮蔽,教皇以他的铁腕控制了近乎失控的局面。似乎是平局,一个因背叛而被处死,一个莫名的失踪,不是平局是什么?然而我却离开了。我在遥遥的望了望教皇之后离开了。
撒加没有杀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明目张胆的反对过他;撒加也没有放我,因为我也没有对他发誓效忠.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他就是教皇了,他更不可能放我走了.
我被关在圣域的水牢里.水牢里的水深随着潮汐而变化.涨潮的时候会到齐腰,退潮的时候刚能淹没脚踝.水牢里散发着海水特有的腥味与潮味.墙壁的表面凹凸不平,那是年长月久被海水浸渍侵蚀的结果.
其实也没有多少痛苦,真的.
退潮的时候,我一般坐在水牢里较高的地方,稍事休息.牛仔裤一直是湿的,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得关节炎吧.头发也是油腻腻的,放眼望去都是水,却不能好好的洗一下.我扳着指头算日子,却怎么也算不清楚.
其实以前,我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的.那时候甘之如饴的一切,现在却难以忍受了.
我想,我已经是一个人,不再是圣斗士了.
水牢里的日子相当无聊.要是别人,或许会拿来修炼什么的,但我却选择了发呆.白羊座圣斗士的力量早在我身上荒废了.十年前就开始荒废了,现在还提它作什么?我是个人,人是不需要燃烧小宇宙领悟第七感的.荒废,就随他荒废好了.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有几次我暗自揣测,撒加该不会想关我一辈子吧?就这样,没有人权,没有尊严,但也没有罪名的被关上一辈子.人权?尊严?我为这几个词在脑中的出现吓了一跳.这里是圣域,这里只有神的意旨与权威,世俗的种种令人动摇脆弱的诱惑,都没有.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再圆.不记得第几个月圆之后的一个傍晚,狱卒在送过晚饭之后告诉我,教皇召见我.
我被带去沐浴更衣.内侍用雪白的毛巾为我擦干头发,又给我换上了雪白的细亚麻布质地金线绣着图案的长袍.他们始终很沉默很严谨.
站在教皇厅里,感觉到风撩起发,很久没有过的清爽感觉.教皇厅里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了像是另一次元.
向风的来源处走去,掀起几重帷幕,清晰的看见,坐在露台上的,长发披肩的人影.
初升的月亮将清晖洒在他的丝绸法衣上,布料上流泻着金属一样清冷慑人的光.他安稳的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仰头看着天.我想他一定是无心的坐成那样的姿势的,可是,他不知道,他就那样随随便便的往那里一坐,就足以让我,挪不开,步子.
然而他终于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转过头,黑发在月光下像他的黑色法衣一样,流泻着清凉的水香.
他用红色的瞳孔注视着我.
心脏,仿佛跳慢了一拍.
"过来."他说.
红色是危险的颜色.
我径直走向他,不做他想。
他伸手,抱住了我。
我低着头,看他.
移不开眼睛.
那红色真是世间罕有的,极品的美色.
"你不怕我?"
"你是撒加."
"你认识我?"
"不,但我知道你是撒加."
他微微的笑了笑.
月亮仿佛也失色了.
"紫色的头发..."他执起我的一缕发,让它在月光下清清楚楚轻轻盈盈的从指缝间滑落。
"很稀有的颜色..."他沉吟着.
"就像你的眼睛一样...稀有"
我敢发誓,让我说出这话的一定不是我的理智.
"是你想见我,还是他想见我?"
"他"指另一个撒加.
"你知道他?"
看得出来,他有些惊讶.
其实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看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他,却...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哪一个撒加,都是撒加.这我倒清楚得很.
"哦,不."
他又笑了起来,红色的瞳孔里,像是血池漾出了波纹.
快要把人吸进去.
"当然是我----他已经见过你了,我还没有."
他整了整声音,说.说着,又开始玩我的头发.
"我也不会对你宣誓效忠."
"我知道."他倒是悠然.
我却有了一些不解."那你见我...做什么?"
"你说呢?"他轻笑着,把头埋进我怀里.我的身体僵了一僵,不受控制的,回抱住他.
"你身上好香."他喃喃的.
"胡说,"我轻笑着,"我刚刚还在水牢里,臭得快要生蛆了."
"是他下了命令要囚禁你,又不是我."
像小动物一般的,可爱的不满,含糊的嘟囔着.
"我又没有怪你."
"你骗人."
简直是在耍赖了.我一时间感觉啼笑皆非.
"我也没有怪他."
他抬起了头,红眸映着月光,深不可测.
心脏仿佛被重击了一下.
气息浮动着.
他的...和我的.
"为什么?..."
他的手向上滑动着,从腰,到背,再到肩,到颈项.
腿忽然软得,站不稳了.
捧着我的脸,他问:"为什么...你不怪他?"
"你不怪他...你是在怪我么?"
他的发垂在我脸上.
他的气息吹在我脸上.
绵绵软软的感觉在全身骚动着.
我想我看他的神情一定可以用"迷恋"来形容.
我猛的挣开了他的束缚.他被推得后退,重又坐回到了露台上.
很显然的,他吃了一惊.他的红色瞳孔在黑暗里陡然亮了一亮.
我轻笑着,蛇一样的缠上他的颈项.
"为什么不怪他...?"我抚摩着他的脸,像暗夜中的精灵,"你应该...知道啊..."
我的言语止于他的唇畔.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腰.
月光像水一样的清凉.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男人.黑发,雕刻一般的脸部线条.他是教皇,他是代理女神统治圣域和圣斗士的人.但是,现在,此刻,他在我身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我留心到了床头柜上的烟.我不知道撒加还抽烟.它们躺在那里,散落着,很寂寞的样子.我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放肆一下的愿望.我拿起一支烟,好奇的把玩着.这是男人必备的东西,可我活了十七年却还没有这么的接近过它,这么仔细的观察过它.我打着火机,点燃了烟.只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直冲眼鼻.我捂着口鼻,在红木的床头柜上摁熄了烟,胡乱抓了一件睡衣披上,赤脚冲到露台上去.撒加在睡,我不能吵醒他.所以我尽管到了露台上,还是尽量压抑着,不敢大声的咳出来.
天边启明星也隐没了,深蓝的天空开始渐渐发亮.早晨很冷.我下意识的拉紧了睡衣.现在在这圣域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醒着的?我站在仅次于雅典娜神殿的教皇厅上,俯视着脚下那恢弘壮丽的建筑群.他们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而今后,这历史还将延续下去,从我们的手中到无数握着未来的人手中.教皇是紧握住这一现实世界中的神话的人,眼前的一切都臣服在他脚下.我微微的笑了.我突然能明白撒加和艾俄洛斯当年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教皇的地位了.那象征着权力,象征着整个大地随着你的一举手一投足震撼的威严.
而我,现在才明白.
迎着淡青的天光,我摊开了我的手.手心像是在一夜之间,生出了无数纠缠的曲线.看手相,那是我的祖国的一门很古老的占卜术,只可惜好好的名声被一些混饭吃的江湖术士给糟蹋了.我看着我的手.今天以前我从未发现过我手心藏着如此的玄妙.我又笑了起来.我不是对于理想和信仰很执着的人,但是却侍奉着神;我口口声声说要做一个人要抛弃圣斗士的身份,可是我任何时候都忘不了恪守圣斗士的本分.我再次向睡在重重帷幕中的那个男人投去一瞥,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冷彻.我明白,无论我怎么样努力,也阻止不了岁月的变迁中这世界的急速转动.
昨夜,虽然我们无比接近,但我们之间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弥合.
我想,我再也不可能和撒加恢复成原来那种平和安定的关系了.
床上的男人起来了.
依然是黑发,红瞳.
他走上露台.
我平静的注视着他.
"你起来得很早嘛."他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靠过来,"我以为你会很困的."
"我要见他."
"谁?"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有些混乱.
"撒加."
"我就是撒加啊."
"你知道我说什么的."
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他垂首笑了笑.
"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
我没察觉,我的声音有点颤.
"你应该很清楚啊,我的白羊宫大人."
他逼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然而已退到了露台边缘.他的手撑在了露台围栏上,我被困在了他的双臂之间.他的气息笼罩着我,我有些慌乱的想要推开他.
他放肆的笑了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子的."
我把脸别到一边.
他继续嘲笑我.
"还是说,现在后悔了?我最端庄神圣,算是禁欲的代表的白羊宫大人啊."
我拼命压抑住不稳的呼吸,用尽可能自然的声音说道:
"我要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
"你要求他放了你吗?"
"我想你无权知道."
我努力的摆出一副镇定冷漠的样子.他仿佛是被激怒了一样,猛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被强迫抬起头,看着撒加.他红色的瞳孔里像烧着了一样.我被他眼里的怒火慑得睁不开眼睛.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了.我却还是强忍着,既不说话,也不把眼光移开.他掐住我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我比较能喘得过气了.他用拇指抵起我的下巴.
"我真想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我也…不知道…"他喃喃的.迷惑的表情.有一刹那,我几乎像昨天晚上一样,要陷落在他的气息里了.但是我迅速挣扎出来,加大了声音要求道:
"我要见他."
"你死心吧."
我已经不指望走出水牢了.
其实撒加并不是真的想要困住我.再怎么浪得虚名,再怎么功夫荒废,我好歹还是个穿过黄金圣衣的人.这样一堵久经腐蚀的石墙,这样一扇吱吱呀呀的铁门,这样一群杂兵狱卒,真能困得住我么?起码也该找条铁链穿过我的锁骨或是断了我的手手脚脚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知道我不会逃跑.
对于不想逃的人,可以画地为牢.
撒加知道,如果我走出这水牢,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敌人了.
而我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是如此的了解我,正如我有多么的了解他.
我想我真会在这里被关一辈子了.
傍晚,潮水开始慢慢的涨.我靠在水牢的石墙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死水,没有生命的积在地板上.我依然赤着脚,穿着那件随手抓起来的睡衣.我想我一定疯了,没有人堕落得像我一样了.我多希望水能涨起来,漫过我的头.,这样我就不用思考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情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盲目的念头突然在心里一闪.没来由的,突然有了种强烈的预感,但是我却说不清楚那预感的源头是什么.我紧张的四处望了望, 最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受了某个咒语的驱使,又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我站了起来,面对着靠海的那面墙.
有如神迹一般,就像被重重砸下的玻璃一样,那堵墙,毫无预兆的,碎了.
杂兵们像蚂蚁一样恐慌了起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看见在坍塌的石墙的废墟的另一边,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米罗.
“快走!”
米罗隔着那一堆碎落的石头对我叫道.我怔了一怔.牢门后面,狱卒拥挤在那里,要开门闯进来了.我回头看看狱卒们,又看看米罗.米罗伸出的手在空中,还没有收回来.我一咬牙,上前去握了他的手.与此同时,我大喊了一声:”抓紧了.”旋即,我们被卷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面.我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就像是被漫天的洪水卷着,又像是被暴风雪裹着.我死死的拉着米罗的手,不敢松开.在下一刻,我们出现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天,你做了什么?”
米罗又惊讶又新奇的看着四周,问.我同样警觉的打量着周围,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瞬间移动而已.”他就像是中了头彩一样高兴:”这就是瞬间移动啊?真是厉害.我们到哪里来了?”
我却是平静得很.”不知道,我很久没用了,控制得不是很好.”说着,我向巷子口走去.米罗一把拉住了我:”你这个样子想去哪里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光着脚,身上除了那天早上随手抓来的那件睡衣,什么都没有.窘迫占据了我的意识.我裹紧了睡衣,低下头.可是一低头,却又发现了腿上尚未消失的青紫的痕迹.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米罗也发现了我的情绪的变化.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这样,你先留在这里,我出去看一下.千万别走远了.”我真是感激极了,点了点头.
我留在原地,米罗出去了大概有五分钟就回来了,告诉我,我们现在在雅典市区.
“果然没能跑很远.”我沉吟了片刻说.然后又问:”现在怎么办?”
米罗又向四周望了望.他始终很警觉.发现有行人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因为我奇怪的穿着而向里面张望,他就把我推到远离巷子口的一边,又用身体遮住我.他毕竟是欧洲人,身材比我魁梧多了.这样,从巷子口那端就几乎完全看不见我了.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恩,米罗…”
我有些迟疑的开口.
“什么事?”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半低了头说:”谢谢你啊.”
“没事.”他笑了起来,像阳光一样.
“那现在怎么办?”
“找个地方住吧.”他说.
后来的一段日子我和米罗躲在雅典市内的一个饭店里,他嘱咐我千万不要出门,他自己则天天改装出去探听消息。他早出晚归,每天都带着烟味和酒气回来,我对他的行踪几乎是不闻不问,但每天临睡前,他都会来告诉我他今天的收获,圣域里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可是暗地里却有无数的密探出发,前往世界各地,这样看来,雅典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米罗仍旧早出晚归,而我的例行公事则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窗帘总是半掩着,我抱着膝盖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仅剩一半的我的残缺的影子。我并不关心米罗带回来的消息是否可靠,实际上被抓回去也无所谓,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沙加也好,撒加也好,老师也好,有谁是我能依靠的呢。沙加他是个坚定的人,但是若要让他为了我而与教皇作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凭什么要为了我招来杀身之祸呢。撒加和我再也不可能回复以前的关系了,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至于老师,我不由地苦笑了出来,我曾经以为,他至少可以陪我十年二十年,可最后只有短短的七年。
从生到死,谁不是孤孤单单的来又孤孤单单的走?上天堂下地狱能单与谁约定吗。七岁以前圣域的生活,我曾经以为那会是永远,可是现在我却被迫逃亡着。我把脸埋在双手里。明明是精疲力尽,心力交瘁,可是却不想倒下,还勉力支持着,我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漂浮的旅人,拼命地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影子在地毯上一寸一寸地挪动着,从客厅地这头到那头,我始终斜倚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直到米罗回来。
“米罗,”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我像去你的家乡。”
第二天,我们启程前往得尔斐。米罗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忠实于我的想法,殷勤的为我打理一切。和他在一起,我充分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他无微不至得就像当年的撒加。我呆呆地站在客厅的,看着他进进出出地为我收拾东西,消灭我们曾在这里落脚的证据,我就忍不住想哭。
米罗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显赫家世,他家历代都是得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祭司,近代以来,虽然他们家的人从事过从农场主到公司老板的各种职业,但真正能令他们投诸全部热情于心力的,还是只有阿波罗神殿的祭司。
我们是在早上到得尔斐的,时间还早,我提出想先去阿波罗神庙看看,米罗像以前一样满足了我的愿望。他带着我来到一片平坦开阔的原野。
“就是这儿了。”他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碧绿的原野上,无数蒲公英从草丛中探出乖巧的头,野生的雏菊灿烂地盛开着。远处山峦隐隐约约地起伏着。
“就是这儿?”
我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米罗点点头。
我知道现在有重建的阿波罗神庙,但是那失却了信仰与虔诚的砖石堆垒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土堆都比它更具有灵气,我也知道与雅典卫城与罗马斗技场相比,圣域也好,阿波罗神庙也好,都有着太多不能与人道的秘密。有无数的阴谋在这儿谋划,其中有许多造成了震撼三界的惨烈后果,但有更多的胎死腹中。这里已经不是一处单纯的存在了。得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和雅典的圣域一样,有着无以伦比的惊世骇俗的威慑力。
可是如今,昔日辉煌灿烂的阿波罗神庙,竟然连砖瓦都不剩一块。
是否,信仰消失了,神也就失去了存在意义?
我转向米罗。
“你们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就是这里?”
米罗没有回答,他抬起了一只手,指向远方。
刹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它全部由巨大的石块砌成,巨大的方形底座上台阶就像嫩豆腐一样光洁平整,正面是一排少女廊柱,每一位少女都栩栩如生。在横梁、墙壁和天顶上都绘有描述了古代英雄传说的壁画,两扇包着黄铜的白木门紧紧地关闭着。
我惊讶得说不处话来了。
“这……这就是……”
“是的,”米罗说,“确实是阿波罗神庙,不过,这只是幻影而已。”
“守护这个幻影,就是我们家世世代代的职责。”
米罗家和沙加家一样豪华。沙加曾经跟我在私下里说过,他即使这一辈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仍然可以衣食不愁,米罗看来和他不相伯仲,仆人在壁炉里生着了火,又为我和米罗拿来了更换的便鞋,每一个房间都铺着柔软华丽的波斯地毯,亮晶晶的银把手和武士铠甲,手感异常舒适的手制红木家俱与真皮沙发,丝绒窗帘,名家绘制的油画。在壁炉前坐下来后,米罗问:“想不想喝点酒?”
意外的问题,以前我基本上没喝过的,但是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道:“好啊。”
仆人用银托盘送上了反射着异样的华彩的杯子和一瓶标签上全都是我所不认识的花体字的酒,红酒。
米罗熟练地开启瓶塞,将红色地液体注入我和他的杯子里。映着火光,红酒摇漾着绮丽梦幻的光彩。我专注地看着米罗的一举一动,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和我同龄的人有这样优雅高贵的举止。
我不懂得喝酒,但喝过之后,手脚都发热了,连精神都意外的放松了。
“真是不可思议。”
我轻轻地摇晃着酒杯。
酒是红的,像血一样,腐败而堕落的颜色。
“米罗,我不做圣斗士了。”我平静地开口。
米罗惊骇万分地转向我。
我一口饮尽杯中酒。
“你疯了!”
米罗地声音有如平地炸雷。
我对他莞尔一笑,厚颜无耻之极,我想。
“我就是没出息,没办法。”我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猛的扯开了窗帘,外面已经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中,乌云正滚涌着,雨漫天漫地地落着,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米罗,我知道你是教皇派来监视我地。”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米罗正想辩解,我立刻打断了他,又坚定又决绝,“可是,你不觉得你做地已经背离教皇地命令太远了吗?你从圣域的水牢里救出了我,带着我东躲西藏,辗转而行,甚至带我来了你家,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已经背叛了教皇吗?”
“我不觉得……”
“你和我不一样!”我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做这样的事是不明智的,你有着显赫的家世,要是因为我而遭到教皇的处罚救太不值得了。”
“你真是……”
“我和教皇……再也不可能回复成原来的关系了。”我再次打断他的话,我甚至有点霸道蛮横了。“我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圣斗士的,只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根本做不出违背他期望的事……”
米罗定定地看着我,他的蓝眼睛像晴朗的夜空一样。每次与他的目光接触,我都喘不过气,心跳得无法控制。
“穆……”
他又轻轻地唤着我地名字,很……苦恼的模样。
我慢慢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他的声音慢慢地靠近,我几乎可以感到他的气息笼罩住了我,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几乎可以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他身上的体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他一把抓住了我。
“我从来没有看见你为谁坚持过。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明不明白?”
米罗的声音就在头顶上。
“你到底懂不懂啊?”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离开他的身边,“我只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而已!我过去,现在都不喜欢和别人纠缠在一起!我已经和圣域纠缠了那么久,我再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了!”
米罗仍然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神情那么悲伤。
他转身,回了壁炉边坐着。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中却有一股怎么都拂不去的失落。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我定了定神,向门口走去,手刚触到门把手……
“你有什么打算……以后……”
“我会收一个徒弟,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
沉默,然后……
“我……再见。”
“再见。”
我已经在花城念了半年的大学了,可是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了,我在回帕米尔的路上回想起那半年的时光,顿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像同龄人一样,住寝室,到食堂里抢热腾腾的饭菜,到开水房打开水,为了争谁先洗澡而理论,脏衣服臭袜子团成一团塞到褥子下,实在不行了才拿出来狂洗一顿,上课为别人代答,互相借作业参考,为了一道题争得不可开交,起床迟了牙不刷脸不洗就冲向教室……真不敢相信我还能拥有那样平和宁静的生活,可是那终究只是奢望而已,现在的自己还配谈什么“平和宁静的生活”吗?
在和撒加有了那样的关系之后……天啦,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不是因为那天的月色太清冷,不是因为那夜的风太清爽,不是因为黑发的撒加太诡异,不是因为富丽的教皇厅太令人眩惑……就是,我疯了。
帕米尔的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人际罕至。
我喜欢这里,就是因为这里人际罕至。
如果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就好了。
我收了一个徒弟,叫贵鬼,我收他为徒完全是因为机缘巧合,我相信就和当年老师救我一样。那天,我在漫天的飞雪中看到一点死伤殆尽的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个羊倌打扮的小男孩,昏迷中还喃喃嚷着“小白,小白”。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如果放他不管的话一定是死路一条,我就把他救回了我暂住的地方,他连发了三天两夜的烧,我爱莫能助,我不是医生,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失忆了——烧坏了脑子。
我相信师徒是要讲缘分的。或许白羊座的历代圣斗士都长于超能力,我与他目光对视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十八岁的青涩少年,我能够正视我的身份与处境——这一切是那样的突然,毫无预兆,然而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贵鬼才七岁,可是他的模样却像八九岁的小孩。他已经很懂事了,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也知道在我郁闷的时候陪着我,他对于成为我的弟子一点芥蒂都没有,我们之间言语不多,可是总让我觉得塌实而安稳。看着他,我不由地想起了我七岁的时候。那时的我是那么的单纯幼稚——甚至到了愚不可及的地步。我太过依赖撒加的温柔,失望之后又在加隆那里耗尽了所有对那温柔的留念,如果我能有贵鬼一半的善体人意,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撒加那里。
贵鬼身上有着令人眼睛一亮的潜质。我不知道当年老师有没有在我身上发现那样的潜质,就算有,现在我也差不多完全失去了身为白羊宫应有的力量了。白羊座的圣衣躺在塔底,虽然长久不见天日却仍然熠熠生辉,我却不想再穿它了,可能再也穿不上了。当初我因为对撒加的温柔的眷恋而穿上了黄金圣衣,希望能成为一个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现在我却因为那眷恋无可抗拒的流逝而封存了黄金圣衣。我只希望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帕米尔的夏天很短。我则足不出户。我在帕米尔的消息在圣斗士之间无声的流传着,数不清的圣斗士带着他们残破的圣衣来寻求希望,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闯过圣衣墓场,其中又只有一半的人能见到我的面,又有一半的人的圣衣没药可救。仅有的几件修好的圣衣更提高了流言的可信度,吸引着更多的圣斗士飞蛾扑火一般前来。
我并不是高傲的人,也不是自抬身价,我只是怕,如果有教皇派来的杀手,我该时束手待毙还是反抗?如果他真的想杀了我,我想我是不会抵抗的。我的命,早就是他的了。尽管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这天我睡得很沉,或许要感谢高原的气候,爽朗而干燥,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一个巨大有压迫感的小宇宙接近。我还是不想起床,过了一会,感觉有人轻轻叫我。
“穆先生!穆先生!有人找你。”
大概又是求我修圣衣的,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神思还是很涣散。
“是一个金发的哥哥,他说他叫沙加。”
我立刻清醒了,推门出去,沙加就站在外面,他依然是那么清逸出尘,在乳白的雾霭中,周身环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他衣着很随便,像以前一样,淡色的T恤和牛仔裤。
“真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微笑地迎上去。他也笑了笑。“你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吗?”
我依然笑着:“是教皇派你来杀我的吧?”
“穆……”
沙加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表情。
“其实你用不着为难,”我笑着,“我说的事是真的,我只希望你留下贵鬼的命。我向教皇允诺过,我会收一个徒弟,把白羊宫应当掌握的东西全教给他,然后,我就自由了。——可惜,时间不够了。我只想衷心地恳求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杀他,为了我的私心害死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太残忍了。”
沙加摇着头,好象第一天认识我一样。
“我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我低头,苦笑。
“恐怕这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固执。”
“撒加要我跟你说,如果你愿意回圣域,他就什么都不计较——是银灰发色的撒加说的。”
宛如……晴天霹雳。
我敢发誓我没有透露过半句,包括教皇的真实身份和撒加的双重人格。我一阵哆嗦,不敢相信地看着沙加,嘴唇打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地”,沙加肯定地说,“他让我知道的。”
“你知道了还为他卖命?”
我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镇定,也忘了贵鬼就在旁边。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后来想想,我那时一定是真真正正的失态了——尖锐而不可理喻的失态了。
“你不也没做什么吗?”沙加带着些微的揶揄与恼怒说,“你除了躲起来还做了什么?”
说得好,我一句也反驳不了,混沌初开,醍醐灌顶。
“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而且也确确实实地在做,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来替撒加带话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的愤恨。“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除了等死你还会做什么?”
我摇头:“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沙加断然打断我,“他都告诉我了。”
他的宝蓝色的眼睛比最最上品的蓝宝石更清澈深邃,他的脸像满月一样白皙无暇,但他的情绪却是难以压抑的激动。他的胸膛不住的起伏,他的拳头克制不住的攥了攥。
我无话可说了。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对我那么不留情面的话。
他说:“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么就恪守对老师的忠实,要不就对撒加奉献你的忠诚,要么就干脆远离所有的是非好了!可是你呢?你说这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固执,可我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做!”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了雾霭之中,不讲情面,不留余地,他甚至都没想过,我会挽留他。
我立在原处,山风呼呼地吹。
沙加和我不一样,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他比我要坚定,他从来都不会让认定的事情从指缝间溜走。他有魄力也有能力推动自己的梦往前,将它牢牢抓在手里,促使它羽化成蝶,变成翩翩飞舞的现实,而我,如同他说的一样,除了等死就不会别的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痛恨自己,可是痛恨之后还是故态复萌。
我的手指被握住轻轻地摇了摇。
我低头,是贵鬼。
“穆先生……”他的神色很担忧,我微微笑了笑,我想一定笑得很勉强。
“没事,不用担心。”我轻轻地摸他的头,褐色的头发细软柔滑,我问:“你想做圣斗士吗?”
“想。”
“现在也很想?”
“想。”
“将来也不会后悔?”
“不会。”
童音稚嫩,没有片刻的停顿。我本来想说,不要承诺得那么早,你将来就会知道,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可是我没说出口。
我说:“既然这样,你就好好的努力吧。”
帕米尔高原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可我听过的很少。相对而言,我了解得更多的是其他的黄金圣斗士显赫的家世。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要躲在帕米尔,这个地方对我而言,除了是被老师捡到的地方外,没有别的意义。可是在我无处可逃的时候,我还是回了这里。
以前我还曾经幻想过,我可能在血液中沉淀有某些峥嵘的血统,现在我已经完全的不做指望了。
但平静如水的生活中也有令人惊讶的事,那就是成长。
我发现我的身体有了某种奇异的变化。这变化即使在我个头窜得最快的那几年,也没有发生。我身上少年的韵味正在逐渐蜕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人所应有的沉稳与理智。方刚的血气渐渐趋于和缓,激烈的感情也渐渐平复。有是看着贵鬼,发现自己不可思议的有了疼爱的感情。
或许,我是真的长大了,而使我长大的契机,是贵鬼。
我想起当年,优雅温和的老师经历了三百年不变的岁月,却在捡到我后抚养我的短短的六七年里衰老了。白羊座的特长是超能力,这能力是被神所嫉妒着的,拥有它的代价便是永远的年轻。年轻,在懵懂中无法把持的言语,无法约束的行动和无法压抑的感情。年轻,然后挣扎出来努力找一个方向逃避。白羊宫的力量就在不断的年少轻狂的痛苦与痛定思痛的沉淀中递嬗。
我去见天秤宫老师,那个和我的老师同样年长的人。
庐山的大瀑布终年冲刷着,氤氲的水雾腾着,叶子都格外的绿,岩石都格外的黑。我看着大瀑布对面的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端坐着的紫色的老人。238年过去了,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作古,甚至有好多成为了电视剧与电影中的角色,被改编成数不清的版本,演绎着与事实相去甚远的俗滥的故事。他在这了无人迹的地方从事着艰苦的工作,老师则在圣域占据位居88个星座顶点的荣华。而如今,他还活着,老师却死了。时世的发展,竟是这么的让人一言难尽。
决定人的一生的,往往只有几个瞬间。
我从瀑布下的深潭边移动到与老师相对的一块岩石上。老师微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头顶上的天空微亮,厚厚的云层后面的太阳是那么的暧昧不明。我向老师点了点头。
“您还好吗?”
老师微笑,慈祥而睿智。“你是从圣域来的吗?”
我摇头:“我很久没有去过圣域了。”
老师点头。“我知道,有很多人到我这里来,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教皇的事。”
我垂首不语。
“你也是来向我说关于教皇的事吗?或者说,你单纯是来看我的?”
老师一脸轻松的问。
我沉默了片刻,思索着。最后我问:“老师,您爱过别人吗?”
老师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孩子,”他换了个称呼,让我打了个颤,“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不语。大瀑布的水哗哗的流,响声在山谷里回荡。沁凉的水气拂在脸上,有令人不快的湿重感。
“对我们来说,”老师的神情被水雾隔着,看不清楚,“是没有资格谈论爱情的,我们的生命与灵魂——都是属于女神的。”
我低下了头,喃喃的,“我知道。”
“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老师的话有如纶音。
“不,”我仍低着头,“没什么,请您不要为我担心。”
“那么你是来看我的,是吗?孩子。”
老师又变得慈祥而温和了。我喘不过气来。
难受。
“是的,很久没有见到您了,我很想念您。我也想知道您好不好。”
我的声音在山谷里飘飘忽忽,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你的老师,我是说史昂,最近如何?”
我垂着眼睛,血液在胸口翻涌着。
“孩子?”老师加重了声音。我感到一阵憋闷。
“对不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他毕竟是你的老师,是他养大了你,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多多回去看看他……看看圣域。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圣域的白羊宫。”
老师的脸一片晦暗,什么都看不清。他的声音别有用心的意味深长。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我恨不得转身就走,“您没事……我先回去了……”
老师看着我,正要说话,一声少年的呼喊从林中传来。
“老师——!”
老师转向林中,我也不好意思马上离开,也循声望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赤裸着上身,正从林中跑出来。古铜色的皮肤在微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耀眼,深蓝近黑的头发潇洒的在身后披散着。他一路跑来,像一头小豹子。可是当他看到我在,却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这是我的徒弟,紫龙。”
老师微笑着向我介绍,我便同样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脸立刻就红了,连站都不知道怎么站了。
“既然紫龙有事找您,我就先走了。”
顺利的找到了一个不是那么明显的借口,我向老师点了点头,又对紫龙微笑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然后我就离开了,回帕米尔……我的家。
紫龙是老师的徒弟,按理说,和我是同辈分的。还只是那样一个少年而已。贵鬼是我的徒弟,过不了几年,也会变成紫龙那样。老师也有徒弟了,而我也有徒弟了。时间是如此不容情的冲刷着一切,可是改变不了某些事情,比如说,老师的忠诚。信念这种东西,说强也强,说弱也弱,但是像老师那样无坚不摧,经历了238年仍然不变的,还是不多。我只能说,我不如他。如果像他那样的才算真正的女神的圣斗士的话,那么我也只能承认,我不算。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圣斗士,我原本就不该做圣斗士。
“贵鬼,你还想做圣斗士吗?”
每回新月来临,我都会这样问他。
“是的。”他的回答由坚定变成平淡,最后变成随口答话式的应和。
我虽然不愿意去唤醒我身上荒废的力量,但为了贵鬼,我还是开始了尝试。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何时我不知道,但是我有种预感……不会长久了。
今年我二十岁。
小的时候沙加曾经给我算过一次命,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个坎,要能过去就能长命百岁,要过不去就死翘翘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大笑,连沙加也笑了。而如今,我却在清晨的淡青的天光中看着自己的手心。我对此一窍不通。但我毕竟是圣域的白羊宫,我有着,属于自己的能力。
那就是预感。
那是没有来由的,只是一种日益明显的情绪,像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又像身体里的恶疾,虽然没有表象化,可是自己心里清楚。
我决定了,我要回圣域一次,去见撒加,去告诉他我的预感。
圣域还是那个样子。我不奢望它能有所改变,也不期待他能有所改变。圣域靠了神的力量近乎执拗的维持了千年之久,能捍动它的威严的少之又少。因此一切好的坏的传统全都不由分说的保留了下来。唯一能改变它的就只有战争,与海王的,与冥王的,与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邪神的。神与神的战争实际参与的却是人类。海王最多是被封进雅典娜宝壶,冥王最多被赶回冥界,他的108个魔星被封印起来。可是封印迟早会失去效力,既然这样,封印又有什么意义?
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的间歇罢了。
去教皇厅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当我站在教皇厅的门外是,那门却有如千斤一般让我望而却步,连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其实若真有千斤我也不怕,我可以指头都不动地将它击个粉碎。真正能拦住我的东西不多。但我却踌躇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也重塑了我的镇定自若与和蔼的微笑。但我再见到他的时候,还能维持住这种完美但虚妄的外表吗?
我沉思着,突然我面前的门随着一声闷响破了一个洞,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洞中伸出来,直取我的咽喉,我一怔的当口,并没有闪躲。青铜的门刹那像断了线的风筝脱离了墙壁向门后的狙击者撞去。一阵巨响,接下来尘土飞扬,在呛人的灰尘中,在遍地的瓦砾中,我们看清了对方。
是撒加。
他的三重冠和面具都掉在了瓦砾中,上面满是划伤与灰土。看到我,他的海一样蓝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我静静的望着他。他依然是那么年轻而且英俊,那么的优雅而且威仪俨然。我突然想起我已经远比当年的成熟了。成熟,伴随着他的脱蒂也会有阵痛,那就是衰老。而且,天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留心过我的仪容了……
"穆,你长大了。"
那温和亲切的男中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被震得一愣。他走了过来,轻轻拂开垂在我肩上的头发,让我的脸清清楚楚的呈现在他面前。我微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
我又被困在他的气息中了。
"你的头发有点长,把脸都遮住了。你应该把它束起来。"
他执起我的手,越过一地的石砾向教皇厅深处走去。我本来想甩开他的手,赶快说完话转身就走的,可是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的眼睛和声音是那样的蛊惑人心。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没用。
我投降了,彻底的丢盔弃甲。
我想我一定疯了。
不,我想我从来都没有清醒过。从认识撒加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清醒过了。
我从撒加身边坐起来,抱着膝盖。室内洒了一地下午的阳光,落地窗外的花园里正是一派枝繁叶茂。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缠上了我的腰。
"疼不疼?"
"唔?"我不明所以。
"我是说……我是不是很粗暴?"
"啊……"我犹豫了了一下,筛选着词汇,"不,你很温柔……也很体贴……你很不错。"
似乎听见轻轻的一笑。"刚才你哭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我看见了。我以为……你很疼。"
我仍旧看着窗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室内光线在流转,让我有种错觉,这都不是真的。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吧。"
我低下头看着他,试图找个轻松的借口。他松开了我,平平躺好看着我。他全身都散发着狮子一样慵懒的霸者的气息。
"你和米罗……没有过?"
"没有。"他会不会认为我太老实了?
"他可是为你拼了命。"他又笑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和沙加呢?"
"他喜欢的人是你。"我简直受不了了。他抬起手来抚摩我的脸,"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很受不了?"
我笑。我拿他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没有用。上一次……你没有生气吧?"
我摇头。"我知道他是你,他也是你。"
"他可比我能干多了。我太胆怯了,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可是我又想见你,所以叫艾欧里亚把你带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转向窗外。
"他对自己比较诚实。"
我还是不说话,一动也不动。谈话似乎涩于进行了。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太难受了。我的心里像被撕扯着一般。我低下头看着他,他也直勾勾的看着我。我的粗重的呼吸与他粗重的呼吸如此逼近然后我发了疯一般的吻他。我要他抱我,我要他现在马上抱我,其他我什么都不愿想,不愿做。
那几天我和他都堕落到地狱里去了。我早把我到圣域来的初衷忘记了。我现在才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他,我每天都渴望和他在一起,我睁开眼睛就想见到他,没有他在我身边就睡不找。我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能对这么强烈的感情熟视无睹。
早上,我们都醒了,可谁都不想起床。我爱极了缩在他怀里的感觉。我用指头绕着他的头发,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有多么爱你。"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说真的。"
他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圣域吗?"
"只要不是来杀我的,就行了。"
我犹豫了片刻,斟酌了词句,说:"你知道,我是白羊宫。你应该相信我。我最近一直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我说不清是关于什么的,但是,请你相信我,那绝对是真实的……"
他轻拍着我的背,打断了越来越激动的我。
"我相信。"
我不由自主的拥紧了他。
"天秤宫老师已经在怀疑了。"
"你见过他了?"
"是的,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看出来了。对了,他收了个徒弟,叫紫龙,才十二三岁的样子
。"
"实力怎么样?我是说那个徒弟,叫紫龙的。"
"不知道,只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他就脸红了。"
"他一定是被你迷住了。天知道你有多漂亮。"
"你真是可恶!"我忍不住锤了他一下,"我在很严肃认真的和你讨论问题呢,教皇陛下!"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恶作剧的光芒闪在他眼底。
"我从来不知道--"他故意拖长声音,"严肃认真的讨论问题需要在床上,并且不穿衣服……"
我简直是窘死了,一把推开他跳下床,在地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要逃出去,他从后面扑了过
来,把我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干嘛?放开我啦!"
"你确定?"
他的呼吸拂在我的颈侧,我浑身一阵躁热。但我还在嘴硬:"叫你放手就放手啦。"
他放开了我,但只是微微挪动身子放了我点空间,双臂还是撑在我身体两边的玻璃上限制我的行动。我小心翼翼的转过身来,背抵着玻璃,衣服还抱在怀里。他居高临下的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想一只踩着耗子的猫。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于是我伸出一个手指头,在他的胸膛上点了一点:"你不要靠这么近啦--"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抓住了那只胆大妄为的手,把它按在玻璃上。他低头吻住了我,衣服掉在了地上。
"听说站着挺不错的,"他说,"我们来试试。"
这天早上我起来得很迟,起床了以后梳洗完毕,连饭也不吃,衣服也不换,被子也不叠,我穿着撒加的睡衣在教皇厅里转了转。前些日子打坏的门已经修好了,和原来不差分毫。我四处看了看,然后把落地窗帘都收起来。早晨的阳光实在是惬意极了,我索性走到露台上去晒了一会儿太阳。头发一丝一丝的拂在脸上,有些微的迷茫感觉,但是一点也不难受。紫色的头发快有一米长了,可是没有一点分查或是干枯的迹象,在阳光下是那么的鲜亮明丽。撒加最喜欢我的头发了,可总又要我剪,说什么"这么瘦,吃下去的都从头上冒出来了。"
站了一会儿,人都被晒得懒懒的了。再晒下去一定会又睡过去了。我回了房里,在撒加的书架上摸了几本书,半躺在面对落地窗的一张长红木镶金的长沙发椅上看。很久没有看希腊文,都生疏了,于是又想去找一本词典来查查生词。正挨本挨本的看着书脊上的金字,门开了。我探头向门那边望了望,发现两个侍者,一个端着早饭,一个端着套衣服,向我行了礼,书"教皇陛下叫我们送来的"就放下了,一声不响的去收拾屋子。我看看他们放下的东西,突然想起卧室里面昨天晚上荒唐过后的景象,立刻整个头都像烧起来了一样。我赶紧冲进卧室,那两个侍者一个在整理床铺一个在收集散在底墒的衣服。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两个侍者始终低眉顺眼的,局促不安的反倒是我。最后他们收拾完了,又问:"需要我们为您换衣服吗?"我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们了。"他们这才行了礼又退出去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上连一条褶子都找不到,我都不好意思在上面躺了。我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呆,才觉得有点饿了,拿了块三明治靠回到长沙发椅上一边吃一边看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饭也吃完了,书也看了有小半本了,听得门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撒加。他取下了三重冠和面具,走进卧室来。我盍上书本,还是半躺着,问:“回来了?怎么这么早?”
撒加在长沙发椅的另一端坐下,我蜷了蜷,给他腾出了点围子。他笑也不笑,说:“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我又缩了缩,还是把腿蜷着,但人已经坐起来了。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看着地板,两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安分的动着,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我看出来不是件普通的事,也不催他,耐心的等他说。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女神出现了。”
我一刹那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我问:“女神不是在雅典娜神殿里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去看地板去了。
“其实……”他结结巴巴的,看得出来十分犹豫,“我没想到她居然能活下来……一个婴儿……当年艾俄洛斯救她走的时候,明明只剩一口气了的……”
我怔了怔,然后小心的去整合他话中的含义。
“那么,实际上,”我一字一顿的说,“当年你杀了老师之后,还想杀女神,是不是?”
他不答,我继续。
“可是艾俄洛斯发现了,救走了女神。你则以教皇的身份下了追缉令,是不是?”
他还是不答,连看都不看我。我有些恼火了,加重声音问道:“是不是?”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他的海一样蓝的瞳孔里的光芒是那么的不可摇撼。
“是的。”他说。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你早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他淡淡的说。
那是事实。否则我也不会在帕米尔一躲就是十年,死都不肯回来了。可是我现在回来,不是要听他说这个的。更何况,亲耳听到他承认的冲击,远大于自己推测带来的震撼。
“那么,”我稍稍平静了些,“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想,你最好离开这里回帕米尔去,暂时都不要回来了。”
“撒加!”
我一跃而起,不满的大喊了起来。向后靠着,抬头看我,神色居然不变。
“就像当年一样,原离施肥,千万不要卷进来。”
他极其恳切。
我却生气了,厉声正色道:“我当年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何等纯洁的人。”他冷静得近乎苛刻的打断我的话,“但是这件事情其中的复杂和凶险,是你绝对没有办法驾御的。你要想保护自己,只有不要插手,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再说。如果那个小女孩赢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对她奉献你的忠诚;如果我赢了,你再回到我这里来也不……”
我只觉得血液只网头上冲。我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这样做叫……”
“不是骑墙!不是见风使舵!”他也站了起来,同样大声而且果断的再次打断我的话,“你反正也已经在帕米尔隐居了那么多年了,再隐居个一年半载又怎么样?反正你怕我迫害你追杀你,你都没有和外界来往,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老师被我杀了,你也被我抓过,好不容易才逃脱了。那个小女孩绝对不会怀疑你的!”
我呆在原地。好一阵,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最后我勉强扬起了嘴角。我说:“撒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是在试探我的话,你真用不着这样。”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一副被伤害了的样子。好一阵子,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一样。我担心的看着他。我现在才突然明白我刚才说了什么。突然间我发现,从发梢开始,他的银蓝色的长发变黑了。他的像海一样蓝的瞳孔里有了某种危险的红色。我不知道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可是我全身都不受控制的绷紧了。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撒加……你……”
我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这时撒加发上的黑和眼里的红都倏的消失了。他像大梦初醒一般恢复了过来,但是他更加的悲伤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他几乎说不下去了,“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