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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宝剑

Schwert

 

Ritterkreuz mit Eichenlaub und Schwertern und Brillianten



 

你骄傲的心啊!
你确是这样地冀求过,
你冀求幸福,
要么享尽无限幸福,
要么忍受无限痛苦。
骄傲的心,
如今你终于苦难重重……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艾俄洛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乳白色,和那边的细麻纱碎花窗帘一个颜色,五月的阳光夹杂着清香的微风欢快地洒进房间,乳白的天花板上有窗畔常春藤叶片摇晃的浅灰色影子。鸟儿在婉转地啁啾,花儿在开放,这是美好的初夏,温暖而明媚的五月,是的,他能想象得到这一切,虽然现在他能看到的只是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花板,还有一些晃动的灰影,好像随时要扑下来带走他的无形的小妖精的手。不,这并不使他感到任何地不舒服,他的神智很清醒,清醒得甚至能感受到体内退潮般渐渐冷却消散的血液的温度。护士不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明亮而安静,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药瓶和针筒碰触托盘的响声,所有的只是芬芳的空气、灿烂的阳光,缓缓流淌开来的记忆以及他自己。死亡来临的前奏是如此柔美,热烈而又静谧,幸福得令人无法抗拒。
  “白色的长夜,”那个人如是说:“一首既壮丽又空虚的咏叹调,怀着无比的光明和绝望,这就是我梦中所看到的死亡。”
  “你说得对!”艾俄洛斯大声地说,然而事实上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你总是对的。让一切落幕吧。”他凝望着那个慢慢靠近的,将要温柔地覆盖和熔化他的那个白色世界,用尽全部力气对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冥冥中伫立在虚空的影子伸出双手。


  “完美的谢幕,就像我们少年时代常常在书中读到的那样——我很荣幸与您同台演出,现在,让这大幕落下,一切归于沉默吧。”年轻人优雅地一躬身,旋起一个漂亮的华尔兹舞步,“你觉得怎么样?艾俄洛斯。”
  “如果不是你们两个都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加隆假扮的你。”栗色头发的年轻人说,他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盛不下那已经满溢的阳光,“你的风格可从来没有这么——”他想了想,还是有点无奈地用了一个半开玩笑的词:“轻佻。”
  “那证明你也许还不够了解我。” 轻盈的舞步继续向另一边滑过去,迎上对面一张如同镜像的面孔,他略显夸张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于是镜子的这边和那边挽住了彼此的手臂,华尔兹舞步优美地在听不见的旋律中翩翩飞起,然后一同大笑。
  “别失望,艾俄洛斯,有时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了解不了解撒加,”双生子中的一个笑着响亮地吻了一下另一个的面颊,“但我总能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反过来也一样。”
  “所谓双生子的心灵感应?”
  艾俄洛斯摇了摇头,他并不相信这种神秘主义的论调。
  “艾俄洛斯,你不明白,我和加隆是一体的。”
  “就像同一根树枝上的两片叶子,嗯?亲爱的哥哥。”
  “不,是同一片叶子的正反两面,我亲爱的兄弟。”
  “就是这样,艾俄洛斯,我们彼此需要,在这里。” 双生子同时指指自己的心口,加隆对艾俄洛斯眨眨眼:
  “但你要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喜欢同一个牌子的啤酒或是从事同一种职业这么无聊的事情。”
  “比如你去了弗兰斯堡①而撒加却进了空军?”
  华尔兹散了开来,加隆耸了耸肩,撒加则对他笑笑:“是不是同一出戏不重要,舞台总还是相同的那一个。”
  “我不懂,撒加,你现在说话像斯芬克斯。”

  
那是1936年秋天的事情,我们三人最后一次一起穿过勃兰登堡门到克罗尔歌剧院去。撒加穿着他那身深蓝的少尉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看上去就像个典型的年轻德国军官,英俊、优雅、干练,温文有礼,加隆却穿着便装,不时地对一旁走过的姑娘抛个飞吻,再回过头挽着他哥哥大笑。我记得那天的剧目是《帕西法尔》,却完全忘了音乐和舞台是什么样,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从剧院出来以后的那场如同猜谜游戏般的短短谈话,以及撒加和加隆在国王广场旁若无人的华尔兹。
  当时我的确不明白撒加想说什么,即使现在我仍然同样迷惑,但我学会了不去探究。加隆能够领会他哥哥话语背后真正的意义,因为那也正是他自己所为的,冯·温舍伯爵家的孪生兄弟生活在由彼此构筑而成的世界里,不再需要旁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当时的我却还无法理解。
  从那之后我就再不曾同时见到过这对兄弟。第二年的十月撒加随秃鹰军团去了西班牙,加隆则转入了U艇部队。1938年春天,就是德奥刚刚合并的时候,撒加受伤回到家乡累根斯堡休养,我们在那儿作了一次短暂的会面。那天的天气略有些阴冷,厚厚的灰白色云朵层层卷积在天边,多瑙河粼粼的暗蓝水面倒映着铅色的天空,显得幽秘而深沉。我们一边抽烟一边漫步穿过那座有九个世纪历史的古老石桥,一路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风景、食物、香烟、姑娘,除了战争。最后我们登上山丘上的瓦尔哈拉神殿,从那儿眺望远方苍茫如烟的森林,大片的啤酒花田在我们脚下绵延开去,早春的风送来隐隐约约的教堂钟声,这一切是如此安宁可爱,让人几乎忘却时光是在流动。有很长时间我们谁也不说话,我坐在神殿那高高的希腊式白色石阶上,撒加靠着一根圆柱,轻轻地哼着歌,当我从恍惚中回过神的时候听出那个旋律是《德意志高于一切》。
  “艾俄洛斯,你该回希腊去。”他对我说。
  “为什么?”
  “德国同你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丢下烟头用靴尖把它踩熄,并不抬头看我。
  “你是个地道的希腊人,艾俄洛斯,一位哲人、诗人,也许更适合生在雅典娜和缪斯的时代。而德国——”他望着山脚下缓缓起伏的大地,“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属于诗人的岁月已经过去,我们精心打造了一个钢铁和火焰的日耳曼尼亚,这里与世隔绝般的田园牧歌仅仅是她的一层面纱而已,我们向她膜拜,虔诚地致力于把她的孩子们锻造成一个个精密的齿轮,我们都是齿轮,飞速运转的齿轮,你听不见那种机器轰响的声音吗?在今天这样一个疯狂的时代里,”他抬起海蓝色的眼睛,瞳仁里闪烁着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笑容,“我们需要的不过是燃料和机油,一台机器不需要思考。艾俄洛斯,回希腊去吧。”

  

——摘自英国皇家空军希腊籍王牌飞行员艾俄洛斯·卡楚拉尼斯未公开的个人回忆录



  1939年艾俄洛斯结束在柏林大学的学业,带着十四岁的弟弟艾欧利亚离开了德国,回到祖国希腊,动身的时候撒加和加隆都没有来送行。艾俄洛斯只是后来从同学的信中得知撒加击落6架敌机的战绩为他带来了晋升中尉和金质西班牙佩剑十字勋章的荣誉,作为从红色威胁中拯救欧洲的德意志年轻英雄中的一员参加了秃鹰军团在6月6日列队通过勃兰登堡门的盛大游行。随信寄来的还有当天的报纸,艾俄洛斯注视着头版大幅照片上夏洛滕堡大街两侧沸腾的狂热人群和到处高高飘扬的卐字旗,摇了摇头,努力挥开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情绪。“这种颜色的制服不适合你,撒加。”他轻声对眼前看不到的那个人说,随即把信和报纸都锁进了抽屉。
  几天后艾俄洛斯收到了撒加的信,信并不长,只提到加隆已经升为少尉,开始在U-88号潜艇上任大副,他自己在回国后调入了JG2“里希特霍芬”联队。他的口气很淡,对自己的晋升和夏洛滕堡大街的游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在信末,撒加写着:
  “我和加隆都很怀念我们在学校和飞行俱乐部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日子。……请相信我们永远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Wir vermissen Dich②。”
  落款是只有他才能随手挥洒出的那种优美刚劲的哥特体字母缩写:S. v. Wünsche。
  艾俄洛斯盯着钢笔尖发呆,在提起笔来又放下的动作重复到第六遍以后,他撕掉那张已经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信纸,在一张全新的纸上专心地写下:
  “Ich vermisse Dich auch③……”
  把回信寄出后,艾俄洛斯才想起忘了告诉撒加自己已经进了希腊空军。

  当战争爆发这个重磅炸弹一样震得几乎全欧洲的人懵然不知所措的消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艾俄洛斯正在准备下一次的试飞。年轻候补军官碧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对整个基地炸开了锅的反应不过是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拒绝再发表任何评论。

  
“我到那时才明白撒加担心的是什么,可惜命运的轨迹往往并不会因一个忠告而改变。我选择加入空军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从少年时代认识那对双生子开始,飞行就是我们共同的热爱。早在俱乐部的时候教练就曾说我们三个是最出色的,但我很清楚我是靠更多地努力,努力地追赶撒加的脚步,然而撒加,他是个无可置疑的天才,几乎从来没有人能在完成军校训练的同时拿到大学的学位,他却能把一切自然地做到完美。……加隆和他哥哥一样才华横溢,但他对努力和争取总是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或者至少表面上如此。……我一直紧盯着撒加的身影,唯恐被他甩在背后,却忽略了加隆实际上也拥有和他哥哥相同的本质。
  ……撒加参加秃鹰军团时我们曾就参战的正确和正义性有过一番小小的争论,最终败下阵来的是我。加隆嘲笑地说‘正确不等于正义’,撒加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最后说‘我以为你能理解,艾俄洛斯’。
  ……直到两年后我才体会到,那种涨满整个胸臆几乎要使人爆裂的对飞翔的疯狂迷恋,战争不过为他提供了最好的舞台,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伊卡洛斯微渺的向往,那是一个天生的王者对征服的伟大渴望。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因为正如您了解加隆属于大海一样,我了解撒加属于天空。”

  

——摘自艾俄洛斯·卡楚拉尼斯1969年写给拉博U艇博物馆馆长朱利安·索罗的信




(待续)

注:①弗兰斯堡有当时德国著名的海军学校。
  ②德语,意为“我们想念你。”
  ③德语,意为“我也想念你。”

 

“Scheiße④!”艾俄洛斯绝望地瞪着座舱外纵横飞舞的曳光弹和眼前七零八落的飞行仪表盘,浑没注意愤怒中迸出的粗话居然既非希腊语也非英语,而是德语。他狠狠地咬着牙发疯般地猛拉操纵杆,试图把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飞机拉起来,虽然看不见,但他敢肯定那可怜的尾翼准是布满了弹孔,因为这破玩意儿现在抖得比一个新婚夜的处女还要厉害,艾俄洛斯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还没被震散架实在是个奇迹。他打开了所有的襟翼,但情况并没有丝毫起色,飞机仍在失速,发动机凄厉地尖啸着,不断地冒出浓浓的黑烟,座舱里充满了呛人的气味,液压已经失灵,操纵杆僵硬得像块生了根的石头,这架残破不堪的飓风正无视他的努力继续翻滚着朝黑沉沉的地面俯冲下去。
  1941年对于艾俄洛斯来说注定是个充满残酷戏剧性的年头,他不知道撒加会不会这样想,但加隆一定会耸耸肩膀,挂着嘲弄的笑容说“人算不如天算”。这种时刻想这些似乎太荒谬了,可他忍不住纷至沓来的杂乱念头。
  自从1940年秋天的大不列颠空战开始,撒加·冯·温舍这个名字就一天比一天闪亮耀眼。短短四周内,德国国防军第四位橡叶骑士十字勋章得主的称号为他罩上了数不清的华丽光环。他的名字和肖像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明信片上出现,德国人在失去红男爵二十二年后终于再度找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们骄傲的完美的英雄。没有记者不乐于拍摄撒加的照片——那双透明而又深邃,永远蕴含着温柔而又庄严的微笑的高傲的海蓝色眼睛,女人会为他的顾盼而心乱,男人会因他的凝视而服从。德意志的人民把他看作一个天使,现代日尔曼骑士的典范,受上帝的宠爱而生的神之子——在英国人眼中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双子星座的海蓝死神!”
  这是英国飞行员给予那个年轻敌人的绰号,来源于他那架涂装成海蓝色的Me109机身上一个醒目的双子星座图案,而此时所有人还无法预料到的是,海蓝双星中的另一颗正巡弋在茫茫大海中,等候着那即将来临的熠熠生辉的时刻。
  在英国飞行员诅咒着那可怕的海蓝死神的同时,艾俄洛斯感到隐隐地庆幸。他无法想像与撒加交手的情形,不论是他被撒加击落或是他击落了撒加。
  那将是个噩梦,却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变成真实。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操纵飞机了,它在急剧地下坠、下坠……一瞬间我看见对面喷吐着火舌的机炮口,透过火光我看到那架海蓝色涂装的Me109驾驶员的脸……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最熟悉不过的眼睛!他在向我微笑……座舱里腾起熊熊的火焰,吞噬着我的身体,而我只能像块石头一样僵直在坐位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融化、炸裂,变成碎片向黑暗的虚空轻飘飘地坠落……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军官宿舍的床上,张大嘴巴不住地喘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冷汗浸透了床单。

——摘自艾俄洛斯·卡楚拉尼斯1941年6月11日的日记


  1941年月4月,德军在1200架飞机的掩护下入侵南斯拉夫和希腊,前者的飞机大部分未及升空便已被击毁在机场上,希腊空军则多少沾了点天气的光,勉强出动了一个轰炸机中队和三个战斗机中队拦截,然而这并不能挽救他们覆灭的命运。六月初克里特战役结束后,和少数幸存的战友一起撤到英国的艾俄洛斯加入了大英皇家空军。
  也是从这时起,JG2作为德军留在西线仅有的两支战斗机联队中的一支,部署在法国塞纳河以西的诺曼底-大西洋海岸一线。
  灼热的火舌已经在舔着飓风那脆弱的帆布蒙皮,座舱里的黑烟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艾俄洛斯使劲咳嗽着甩头,从一瞬间的失神状态清醒过来,这架飞机是不可能挽救的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自己的命。庆幸自己没有锁死座舱罩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祈祷在活着着陆后先看到的是那些平日里并不怎么喜欢的亚得里亚钢盔⑤。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以一种艺术家的眼光来观察,那么他会感到白色菌状的降落伞在交织着火光和黑烟的阴暗天空下缓缓飘摇降落的景象是多么令人目眩心驰,有着一种漠然的残忍的美丽。
  “瞧,这多美啊!真是不可思议,教皇陛下!”
  “是‘海蓝13’,我们的空军里没有‘教皇’这个代号。”
  “好吧,海蓝13,这是你今天第几个牺牲品?哦看哪……他跳伞了,天哪,真是太美了,简直就像出自莫奈妙笔的一幅杰……”
  “我亲爱的黄金12,你要对今天的作战发表美学层面的评论我不反对,但还是请等我们平安返回后再说吧。”
  撒加不客气但却是明显带着轻快的口吻打断了电台里传来的喋喋不休的感叹,“注意编队,保持速度!有客人上门了。”
  “明白!……小心!……上帝啊!”
  耳机里的惊呼还未落音,蓝色的Bf109一个漂亮的横滚,几串7.7mm勃朗宁子弹从机翼下方滑了过去,有如一个无奈的叹息般远去,没入了烟云黯淡的天际。
  “见鬼!又来了!海蓝13,他在你后面!”
  显然是不甘心就此罢手,那架喷火紧紧咬住眼前的猎物不放,每隔几秒钟就骤雨似地倾泻一阵弹药,却每次都因对手狡猾的脱离而落空。喷火的驾驶员似乎失去了耐性,突然由平飞转为急升,一个急转弯迎头向海蓝13冲过来,两架飞机几乎同时在近距离开火了,然而由于射击方位不佳,谁也没有命中。
  “该死,那个疯子想同归于尽吗?海蓝13,快脱离!”
  耳机里又传来僚机急切的呼叫。
  “不,好好看着我怎么招待他,黄金8号。”
  年轻上尉湛蓝的眼睛愉快地闪烁着,向前一推操纵杆,正在转弯的海蓝13号以负G力动作急速下降。
  猎物与猎人的立场,在这一刹那便已倒转了。
  撒加从下方观察着如没头苍蝇般连续做了两次急转弯的喷火,几乎忍不住想吹声口哨——加隆很喜欢这个有点美国味的动作——那真适合现在的情形,他能想象到那英国佬发现对手突然凭空消失而气急败坏或是张皇失措的样子,这太有趣了。他不紧不慢地看着那架喷火在第三次高速转弯机动仍一无所获之后悻悻地掉头向北飞去,加大速度保持在下方的低飞状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对方一无所觉。
  加大油门,引擎全开,海蓝13稳稳地爬升接近了没有任何防备的喷火。
  300、200、150、100、50……距离越来越近了!
  幽蓝的眸子冷静地注视着骤然充满整个视野的庞然大物。在距喷火的机腹只有不足20米的位置减速拉起机头,撒加俊秀的唇角悠然勾起一个甜蜜然而自信得近乎傲慢的微笑,手指毫不迟疑地按下MG151机炮的按钮。
  “Ade,Tommy⑥。”
  20mm机炮炮弹宛如明亮的火蛇划过短暂而优美的轨迹,在不幸的牺牲者躯体内爆开了绚丽的烟花。随着坚冰炸裂般的尖锐声音,大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挟带着滚滚黑烟从火焰中喷射四溅出来,在发出致命攻击者的机翼旁擦过,却已不足以对以轻盈的动作飒然远逸的海蓝13构成威胁。撒加从高空往下看了一眼,那架喷火已经成了一团金红色的巨大火球,正拖着它裹在黑灰烟幕里燃烧着的残骸直直地向地面一头扎下去,附近没有白色的降落伞张开飘落,撒加知道,那名英国飞行员已经同他的飞机一样,彻底完了。
  
“有一次我在开火的瞬间看到对面那个英国人的脸,一张和迪斯、米罗、费伊他们一样年轻的面孔,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绝望和恐惧的目光。任何人都会同情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然而如果我晚一秒钟开火,那么炸成碎片落进大西洋的就是我了。他是我的第53个牺牲品,我当时的确感到了一丝怜悯,但我并不为自己的行动而后悔。
  ……不要为我担心,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和需要做什么。也许在你看来我有时会优柔寡断和耽于理想主义,但你了解那和妇人之仁并非同一概念。……每个人都一样清楚,在今后的战斗中,我仍将像那天一样毫不留情地用炮弹送第54、55个乃至更多的对手去见上帝。这是场血与火的战争,不合时宜的仁慈反而会毁了我们,在战场上唯一决定一切的是实力,强者生存,弱者下地狱。
  ……我常常想象你在海底的生活是怎样的,当我驾机翱翔在海天之间时我总是为那片蓝色感到眩晕,这不是生理而是灵魂引起的激荡,仿佛大海在召唤我。……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会和我的飞机一起冲进那个冷酷而迷人的怀抱,就像被我击落的那个年轻人一样,火焰与海水将是我最后的归宿。
  ……但是请相信,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会同你在一起。”

——摘自撒加·冯·温舍1941年9月20日写给孪生弟弟加隆的信



(待续)
注:④意思=英语的“shit”。。
  ⑤法军使用的钢盔。
  ⑥德语“再见,托米”。(托米是德军俚语中对英国人的习惯称呼)

曾经在相当久的一段年月里,加隆并不喜欢海。
  这种印象来自最初那些已经淡漠的遥远记忆,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常常梦见自己独个儿在陌生的海边徘徊。海滩的沙砾是细细的灰白色,像铺满了死者的骨灰,远远地向着天际延伸开去。黑色的海面上涌动着长列的波浪,那层层的浪头奇形怪状地跃动着互相撞击,仿佛一群来自地狱的巨人骑着狰狞怪兽组成的千军万马,争先恐后地翻滚着,后排挤压着前排,卷起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奔向岸边,一整列地撞碎在漆黑的礁石上,将大把大把苍白的泡沫高高地抛到空中,再轻飘飘地四散跌落,消失在又一列汹涌而来的波涛里。海滩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骨灰一般惨白的细沙,以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这荒凉和凄惨的、浮动着腐朽气息的海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是茫然地行走,大脑一片混沌,思想犹如陷入空冥,似乎忘记了什么,想要寻找回来,偏生说不出要找的究竟为何。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惧,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压迫他,紧紧揪着他的心,让他感到快要窒息,他想奔跑、逃离,想放声大哭,然而他的眼睛像干涸的湖,没有一滴眼泪,双腿如石化般沉重,似乎随时都要不支而瘫倒,却又无法停下那跌跌撞撞的缓慢僵滞的脚步。
  有时他又梦见自己在漆黑的水面下,缓慢而轻柔地下沉、下沉,好似一片被沼泽吞没的羽毛,又宛如漂浮在阿喀龙河的迷失的幽灵,永远在深渊中飘荡下坠,永远也无法沉没到底,四周没有一丝光亮,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只有柔和而冰冷的水波包围着他,环绕着他。世界在他周围整个陷入静寂和虚无,一种懒洋洋的疲倦在全身缓缓流动开来,仿佛身体快要溶化了,再也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只剩下一丝渺茫的思绪,漠然地注视着自己在那波澜不起的如镜的黑色水面下向更加幽深更加厚重的黑暗坠落。
  每次当他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就会再也不能入睡,这时他总是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不由自主地拼命地回忆梦境的内容,直到无法忍受,最后他跳下床,赤着双脚跑到撒加的小床边,什么也不说就钻进他的被窝,使劲搂住哥哥的脖子,像头被猎人追逐的小兽似的把脸埋在那个同他自己一样纤细的颈窝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沉默的呜咽。被他从熟睡中惊醒的撒加每次都是默默地把他扯乱的被子替他盖好,然后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用一种温柔而从容的动作抚摩他,从后颈、肩膀、手臂直到微微颤抖的脊背。撒加的手指有着奇妙的令人安心的温度,总是能够让他紧绷的小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感到世界变得像回到母亲的子宫内那样宁静而安全,感到自己已经再度成为完整的,有如行过了死荫的幽谷⑦,不再害怕,不再犹疑。
  加隆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淡淡的鹅黄色,那是床头灯光映照下舱壁的橡木镶板的漆色。他躺着伸手到头顶的架子上,不用看就能摸到所要拿的东西——书、日记本、海图,他的手在角落里的松木相框上停了一秒钟,掠过它缩了回来。
  在他没有拿起的照片里,两双一无差别的少年秀丽的眼睛笑得如同正午阳光照耀下的北海,右下角有一串潇洒漂亮的字迹:Saga und Kanon,1932.5.30。
  从来没有注意过,似乎从那时起就已经很少做那样的梦了。加隆把手蒙在眼睛上,灯光透过手指的缝隙射进来,眼前晃动着一团橘红色的光晕。他维持这个姿势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翻身坐起来,戴上那顶缀着金色橡叶环与帝国鹰徽的白色软帽,走出艇长室。
  “伊奥少尉,报告我们现在的情况。”
  “航向232,深度30米。”
  “航速呢?”
  “4节。”
  “很好,15分钟后上浮至潜望镜深度,通知头班岗准备。”
  “是,长官。”
  电动马达发出柔和的嗡嗡声,潜望镜从指挥舱中间缓缓地升了起来。
  加隆整了整防火皮外套的领口,把白色软帽调整了一个角度,趴到目镜上向外望去,隔了一阵子,又慢慢地转动着手柄观察另一个方向,五分钟后他啪地一声收起潜望镜的手柄。
  “上浮到水面。”
  U-88升上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全落。大西洋的海面上笼罩着壮丽的晚霞,墨青色苍穹的远景上偶有几只海鸟滑过,大块大块镶嵌着华丽金边的暗灰色云朵宛若与落日追逐游戏般快速地流动着,不停地变换着奇妙的形状。海风犹如瓦尔基丽的长矛与刀剑在空中铿锵交鸣,海水仿佛听到这呼号而渴望追随她们的飞驰一般掀起阵阵波涛,与风的调子合奏成一曲欢乐而凶暴的音乐,拍打着U-88那光滑的灰色艇壳。
  远处起伏的波面上跳跃着一片金红的火光,照亮了粼粼的水面,从那里不时传来隆隆的爆炸声与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那正是U-88下潜之前所造成的,时间在6小时前。
  “艇长,我们这次的收获可真值得炫耀一下。”水雷长苏兰特中尉赞叹地说,“毫无疑问这次您的骑士十字勋章一定是跑不了的了。”
  加隆耸了耸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一手扶着指挥塔的围栏,一手举着望远镜仔细眺望着火光闪烁的地方。那是条不幸的英国运输船,或者从他的角度说,是本次出航的第10个战果。
  身边的军官们也纷纷举起望远镜观看着,一面七嘴八舌地交谈。
  “看啊,那条大家伙还没有完全沉没呢,”
  “那是因为它太大了,嘿,我说长官,要不要再来一发好送它快点儿上路?”
  “别胡扯了,鱼雷不是这么浪费的。”
  加隆干脆地堵住了部下好心的提议,刚放下望远镜,一旁的领航员突然指着那团火光惊叫起来:
  “有人!那儿有人!上帝啊,他们还活着!”
  加隆转身的脚步骤然顿住,重新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那个方向望去。
  冲天的烟柱在已经十分阴暗的天空下摇晃着,火焰仍在残留于水面的那部分船体上熊熊燃烧,好似飘动的一幅朱红色幕布,在这个即将被大海吞噬的倾颓舞台上的确晃动着一些傀儡木偶似的人影。加隆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高,视界里清清楚楚地出现了英国水手被惊恐扭曲了的脸孔。他们来回奔跑着试图躲过那愈烧愈旺的贪婪的火舌,徒劳地呼叫着,不断有人走投无路跃入水中,在那里挣扎着,绝望地向天挥舞着双臂。
  “他们在朝我们游来!”
  有几名水手发现了U-88的踪影,不顾一切地往这边游过来,此刻已顾不得去思考那钢灰色潜艇指挥塔上那个紧抓着卐字的鹰徽代表什么意义,对这些飘浮在茫茫大海中举目无助的人来说,这是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机会——不管怎样,被俘总比活活淹死烧死在这里强。他们疯狂地向U-88挥手,用变了调的英语和不连贯的生硬德语尖叫着,恳求着、哭泣着,希望打动那艘潜艇的指挥官,让他们做他的俘虏,这样他们至少还可以梦想有回家再见到父母妻儿的一天。
  对这些水手而言,生与死之间,荣誉已不再重要,此刻惟有生命意味着一切。
  加隆脸色苍白地盯着这一幕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动作微有些滞重地慢慢放下望远镜。
  “艇长,怎么办?”
  几双目光齐齐地射向那高大英俊的青年上尉,他挺直了身体伫立在原地,蓝眼睛闪闪发光,像这一刻的海水一样不停地翻腾着波澜,幽邃的瞳仁深处里交织着激动和压抑的汹涌不定的表情。
  教人痛苦的静默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加隆稍微垮下肩膀,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向身边的部下们下达命令:
  “掉转航向,离开这里。”
  “什么?”
  苏兰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加隆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质疑:“服从命令,中尉。我们的潜艇没有那么多地方收容俘虏。”
  “可是……”
  红发的年轻军官咬紧了嘴唇,猛地转过身瞪着他的指挥官,然而对方脸上的神情令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加隆深蓝的眼睛里燃烧着阴郁的火焰,那是一种沉默的,冰冷而尖锐的愤怒。
  
“我没有救那些英国人,而是命令U-88调头离开,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着,一点点被拖进死亡的深渊。苏兰特看我的眼神里明显充满了惊奇和不满,然而他却不明白在当时的情况下他那贵族的自尊和骑士精神有多么可笑地无力。我们的航程还有很长,如果必须在维护人道主义和保护自己人之间选择的话,我只能选择我的战友。
  ……事实上最可耻的是那些英国人的表现。从我们攻击直到浮出海面整整过了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内竟然没有一条英国船去救他们的同伴,他们只顾自己安全逃跑,却把遇难的同胞抛弃在海上等死!
  ……我并不为发出那个命令而感到后悔,但我无法不为那个不得不这样做的自己感到愤怒。”

  

——摘自加隆·冯·温舍1942年3月5日写给兄长撒加的信


  “位置?”
  “已达到标识点。”
  “航向?”
  “270”
  “航速?”
  “5节。”
  “准备转向,注意保持速度。”
  “是,长官。”
  加隆合上手里的航海日志,一个冷漠和讥讽的浅笑从微微翘起的嘴角边飘落下来。
  U-88号潜艇1941年12月23日航海日志:
  ·发现英国运输船队,下令攻击。
  ·发射鱼雷……下潜躲避护航驱逐舰的深水炸弹。
  ·6小时后重新上浮,潜艇无损伤。
  ·确认战果,击沉运输船一艘,击伤一艘……

(待续)
注:⑦《圣经·旧约·诗篇》——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不可能的事不应当去尝试⑧。”
  艾俄洛斯环视着这间典型英国乡村式的小酒吧,没来由地冒起一种梦魇似的恍惚。这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响——说笑声、争吵声、喊叫声、酒杯相撞的叮当声、拖动椅子的咣里咣啷声,门开了又关的吱吱呀呀声,还有不时滚过头顶的飞机引擎轰鸣声。几个大兵在那里围着一个胖乎乎的金发女招待大声地讲着下流笑话,引得那年轻姑娘脸红起来,掩着口以一种自以为很娇媚的姿态不住傻笑。一台污渍斑斑油腻得已看不出本色的老古董唱机有气没力地播放着变了调的爵士乐唱片,旁边不远却有位衣衫凌乱留着络腮胡子的海军中尉醉醺醺地坐在地板上,半靠着一把歪倒的椅子吼叫般声嘶力竭地高唱《天佑吾王》。一个穿着风骚,眼圈涂成天蓝色,火红头发的女人手里摇晃着一杯泡沫四溢的啤酒,放肆地咯咯大笑着快步穿过狭窄的厅堂,粉红绸短裙旋起一阵带着浓烈香味的风,一个佩戴着陆军下士军衔,看起来简直像主日学校学生的年轻人紧跟在她身后,用几乎是哀求的焦虑和怨恨的声调嚷着:“丽莎!丽莎!”……种种乱哄哄的喧闹声与劣质咖啡的味道、酒精的味道以及人们身上的雪茄烟味和香水味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冲击着艾俄洛斯的大脑,让他有种晕乎乎的感觉。他得承认他不习惯这一切——对于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出身于一个体面而保守的希腊上流社会家庭,在严谨的德国大学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来说,尽管不是第一天经历,可这种环境还是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在空中他是个出色的战士,却并不能说他拥有一个纯粹军人的气质。
  都是这该死的战争!如果没有战争,那么也就不会有艾俄洛斯·卡楚拉尼斯空军中尉,他也许会待在故乡做个律师,或许会留在德国——柏林、海德堡、德累斯顿……他是多么怀念那里恬静的生活,空气里似乎处处都荡漾着石楠花的芬芳,巴洛克教堂里飘来风琴优美的调子,和着童声唱诗班的圣洁歌声,旧城区清凉的鹅卵石小街上随时可以听见梳着光滑的金色长发辫的姑娘们清脆的嬉笑。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留在大学的研究院做个学者,闲暇时和朋友一起到飞行俱乐部打发时光——哦,不!上帝作证,他并不是故意要想起德国,况且那个人也说了,今日的德国乃是钢铁与火焰的日尔曼尼亚,那不适合他。
  然而在这个风暴席卷了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年头还有哪里适合他呢?战争漫长得好像永远都望不到结束的一天。艾俄洛斯轻轻晃动着酒杯苦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倒映出他碧绿的眼瞳,一瞬间其中划过的忧郁神色让他惦记起另一双海蓝色的眸子,还有同样美好的那一双,他们比他自己的眼睛更像是爱琴海的颜色。也许这个钢铁与火焰的时代只属于他们,战争之于海蓝双星的意义正如特洛伊之于阿喀琉斯么?他模糊地想。
  “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灭了?”
  艾俄洛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撒加和加隆在大学的戏剧课上朗读索福克勒斯时那种抑扬顿挫的悦耳音调。战前冯·温舍伯爵曾经长期出任驻希腊的外交官,跟随父亲在雅典度过童年的双生子也都能讲一口不带丝毫德国口音的纯正希腊语。学校里没人比他们的希腊语讲得更好,连那位以严格著称的老教授也赞叹说他们读起剧诗时简直像从奥林匹斯诸神身边走下凡间的使者,而令人惊奇的是,朋友中唯一从来没有认错过这对兄弟的艾俄洛斯,在闭上眼倾听他们念诵那些古老诗句的时候,竟也不能分辨出那有如远古祭坛上传来的辉煌回音般低沉柔和的庄严声音究竟属于双生子中的哪一个,是那雍容自持的哥哥呢,还是飞扬桀骜的弟弟:
  “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灭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
  “撒加,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第四合唱歌。”
  蓝眼睛的青年随手把杂志抛在一旁的小茶桌上,用德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句子,“古希腊精神凝聚的伟大作品,还是要用希腊语才能体会其中的灵魂。”
  “亲爱的大队长先生,并非所有人都是像您一样的天才呐。”
  米罗看见撒加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他专属的那个漂亮银烟盒,立刻凑上前去,不客气地掂起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偏过头就着撒加的烟点上火,惬意地把自己扔进旁边的另一张帆布躺椅。“你知道我除了开飞机以外没别的本事——你喜欢这个?”
  “加隆喜欢。我相信他能流利地背出索福克勒斯的每一部剧本,甚至可以随时在国家歌剧院的舞台上表演任一个其中的角色,尤其是俄狄浦斯。”他举起一只手,语调蓦然变得庄重:“命运女神无情的游戏的不幸牺牲者,他曾作了一切努力来逃避那可怕的神谕,然而却不知所做的一切仅仅是更快地将自己推入深渊。他所有的作为不过令他一败涂地,但我热爱这个高贵的失败者,他可悲而不可怜,被神播弄的他甚至拥有超过神的光彩。”
  “哦,上帝,你们真是同一颗种子长出来的橡树!你和加隆。”米罗把一绺散落下来的的光亮鬈发抚回脑后,长长地吐出一股青烟,转过脸注视着年轻长官的眼睛:“不过我倒宁可你不要用这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那让我觉得你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是从瓦尔哈拉,隔着幽灵的国度在同我说话。”
  “怎么,我看上去像个幽灵吗?”撒加大笑起来,“亲爱的米罗·安达里士中尉,千万别告诉我您也怕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JG2联队第三大队所有飞行员中最喜欢讲鬼故事吓唬新手的就是你这个大名鼎鼎的深红毒蝎。”
  “错了,你怎么把迪斯给忘了?”米罗得意地一笑,露出雪白闪亮的牙齿,“费伊刚来时大讲什么死亡面具的故事把那个漂亮小家伙吓哭的人可不是我。”他懒懒地朝后仰倒在椅背上,顺手抓过撒加刚才丢在桌上的《信号》杂志哗啦啦地翻阅着。
  “瞧瞧,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
  米罗伸直双臂,把杂志高高平举在眼前,叼着香烟大声念出那行醒目的哥特体标题:
  “《帝国双星照亮西线——将同时从元首手中接过双剑与橡叶荣誉的兄弟,日尔曼军人的典范》,嘿,又是千篇一律的用词,宣传部就不能搞出点新鲜玩艺儿吗?”
  撒加头也不抬地耸耸肩:“我的好中尉,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做了,我会为德语哭泣的。”
  “哦,放心好了,到那时戈培尔博士会请那帮只会照着一个模子写报道的家伙统统卷铺盖滚蛋,换上一群笔头要多华丽有多华丽的三流小说家,再请元首颁发一枚盘子大的勋章给你,同时在证书上写着‘谨授予拯救日尔曼文化的英雄,先祖国而忧的铁十字骑士’……”
  “上帝啊!米罗你实在是个天才!”撒加笑得被烟呛到,伏在躺椅扶手上边笑边咳嗽。
  “小心点儿,马上就要由元首亲自颁发双剑橡叶骑士十字勋章的英雄如果被香烟呛死,这听起来太不体面了。”米罗作了个严肃的鬼脸:“更何况,那样加隆准会杀了我!”
  “哦,加隆……”
  撒加忽然不笑了,把双手覆上眼睛,低微地,温柔得仿佛在梦呓似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他不会输给我的。”

 
(待续)
注:⑧ 出自索福克勒斯悲剧《安提戈涅》。

1942年5月29日,撒加·冯·温舍与加隆·冯·温舍同时从元首手中接过了各自的骑士十字勋章上的双剑与橡叶。高大英俊的双生子穿着整洁笔挺的制服,彼此握手,微笑,湛蓝的眸子宛如清晨启明星闪烁的苍穹,这个瞬间使记者们毫不吝惜地谋杀了无数胶卷。同胞兄弟一起获得这样的至高荣耀,在德意志的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或许我还可以肯定地说,也将是后无来者。
  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在天空和大海写下自己骄傲的名字,令后来的战士们永远只能仰望,而遥遥莫及。
  

——摘自英国学者拉达曼迪斯·奥维尔所著历史传记《帝国骑士》


  两个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那座十八世纪风格的宅邸大门,走廊透出的橘黄色灯光下纯黑与深蓝的制服彼此交映出冷澈的色泽。他们礼貌地握手,然后黑色的人影抬起手,轻轻正了下帽檐,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珠在骷髅帽徽下闪着幽暗的光。
  “那么,祝您这次假期过得愉快。我为打扰了您而感到万分抱歉。”
  “您不用这么客气,旗队长。”
  无懈可击的微笑迎上党卫队军官锐利的目光,史昂端详了眼前这个有着国王般气度的年轻人一分钟,移开了视线。不得不承认,没有人能够从那双从容淡定的海蓝眼眸里挖掘出什么更多的东西。
  “您很完美,撒加·冯·温舍上尉,您的名字就是帝国的荣耀。”史昂笑了一笑,转身走向停在台阶下的黑色梅塞德斯汽车,不几步却又顿住,转回头来,“忘掉今天的事吧。衷心希望您能够比默德尔斯⑨上校幸运。”
  “我很感谢您的好意,旗队长。”回答他的仍是一个优雅的微笑,“不过,我想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和应该做什么。”
  史昂看着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希望党卫队全国领袖也像您这么清楚。”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忽地靴跟一碰,笔直地敬了个德意志礼:
  “Heil Hitler!”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随即不等对方还礼,径直快步走下了台阶。
  年轻的空军上尉伫立在原地,脸上的微笑已消失不见。他并没有再答话,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党卫队军官的背影,把右手缓缓举到额际,严肃而庄重有力地,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黑色梅塞德斯的车门啪地一声关上,绝尘而去。
  古老的珐琅座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清脆细微的声响仿佛雨滴落入淡淡的夜雾,在空气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传来小小的咔嚓声,加隆顿时从沙发里弹了起来。他太熟悉那个走进房间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能穿着军靴走出那么轻柔优雅的步子,专属于那个人的足音,他是任何时刻都决计不会弄错的。于是下一秒钟撒加已经给一双结实的胳膊抱了个满怀,那个和他自己一样高大的海军上尉现在正像孩童时代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鼻尖,发出闷闷的声音抱怨着:“你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
  “哦,加隆亲爱的,你这习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撒加笑着用力搂了下孪生弟弟的肩膀,“全德国最年轻的艇长,嗯?真想让你的那些部下都来看看他们的长官像头猫儿一样赖在人身上撒娇的模样。”
  “撒加!你这个……”加隆猛地推开了他,瞪着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海蓝色眼睛里流动的温柔笑意,半天没说出话,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划出越来越明显的弧度,最终忍不住绽开来,化作一个肆无忌惮的大笑。
  “真该死,你就不能说点儿我爱听的吗!”他又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与哥哥交换了一个热烈的亲吻。
  “生日快乐!我的好兄弟。”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一起过生日。”加隆坐在窗台上交叠起两条长腿,利索地把酒瓶放回冰桶里,对孪生兄长扬了扬酒杯,“不过,刚才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是谁?我记得你明明不喜欢和党卫队扯上关系。”
  撒加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转动着手里的高脚杯,注视着杯中那浓艳的深红色液体透过水晶荡漾的细小反光,良久,才慢悠悠地啜了一口,“1920年的勃艮第葡萄酒,你的喜好一点没变。”
  “别扯开话题,你这招现在对我不管用。”
  “哦,亲爱的——”
  “亲爱的哥哥,我希望你至少对我坦白点儿。”
  “加隆,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别太聪明。”
  撒加叹了口气,仰靠进丝绒长椅深处,望着天花板低声说:“默德尔斯上校去世前不久曾经把他的钻石双剑橡叶骑士十字勋章和纳粹党证寄还给元首,还附了一封非常激愤的信,这件事我在信里跟你提过吧。”
  “没错,但这和今天那家伙有什么关系?”加隆摇晃着酒杯,盯着兄长的表情,灯光下他的脸稍稍显出一丝苍白,眼睛里有看不透的深黯的波光。
  “我不是党员,加隆,可我明白默德尔斯上校当时的心情。”
  “哥哥?”
  撒加挪开了目光,望着加隆的脸微微一笑,“你居然这么认真地叫我哥哥,真是难得。还记得中学毕业时我们吵架的那回事吗?”
  “怎么能不记得!”加隆微微皱了皱眉,跳下窗台走过来,就那么倚着撒加的椅子在地毯上坐下,“别忘了你甩给我那一耳光。” 他拉过撒加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这混蛋,有像你打亲弟弟打得那么狠的吗?就为了不准我去布伦瑞克⑩,嗯?”
  撒加深蓝的眸子暗淡了一下,“对不起,加隆。”
  “行了,我用不着你道歉。”加隆喃喃地咕哝了一句,顺势把头枕在撒加伸开的腿上。“你明明知道我的理由,靠自己的能力取得想要的东西,这也有错吗?”
  “但我不认为在党卫队能得到你渴望的荣誉。”撒加轻轻地摩挲着弟弟的面颊,“豪塞尔将军是位出色的军人,可那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算了,别提这些了。先告诉我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去雷德尔元帅那里的时候你都跟元首谈了些什么?”加隆一把抓住了撒加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的手冰凉,是因为酒杯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加隆不知道,却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指与那些冰凉的手指牢牢纠结在一起,不愿意松开。
  很痛,加隆握得太紧了。撒加想着,却丝毫也没有把手抽回来的意思。
  “没什么,我不过是替明斯特的枢机主教说了两句公道话。那些秘密警察在那里搞得太过分了。”
  “所以那个养鸡场主觉得你落了他的面子是吗,元首怎么说?”
  “元首向我保证主教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也答应重新调查党干部干扰教会日常活动以及神职人员无故被捕的事情。”
  “那么SD(11)的人找你干什么?”
  “传达党卫队全国领袖的话,表表诚心而已,顺便让我少管闲事。”
  “就这些?”
  “就这些。”
  “真的?”
  “加隆,你不相信我吗?”
  长久的沉默,空气里只有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和古老座钟清脆的滴答滴答声。
  撒加的手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实在很好,很安心,加隆想。
  撒加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把酒杯举到唇边,任由加隆把他那只白皙的手攥得发红和发痛。他并不曾把史昂对他说的那件事情告诉加隆——在盖世太保的秘密档案室里,还存有一份他的详细个人档案。
  [center]绝密[/center]
  ……该军官多次公开发表反对国家对种族及宗教政策的言论,并干扰党对敌对分子的清理行动,是对帝国有危害的,极具危险思想的人物。
  

——摘自帝国中央保安局四处(12)保存的撒加·冯·温舍的秘密档案鉴定


 
(待续)
注:⑨ 德国空军第一任战斗机兵种总监。
  ⑩ 布伦瑞克有最著名的党卫军军官学校,后来的名将保罗·豪塞尔将军时任校长。
  (11) 即党卫队保安处。
  (12) 即盖世太保。

法兰西的秋天真是个美妙的季节,爬出海蓝13座舱的时候撒加这么想,等到战争结束一定要和加隆来这儿旅行。他摘下风镜和飞行帽扔给机工长,轻盈地跳下飞机大步穿过停机坪,那条被第三大队飞行员们当作吉祥物的幼年黑色拉布拉多猎犬快活地吠叫着向他奔过来,撒加弯下腰抱起它,开心地梳了梳小家伙光滑的背毛,又爱抚地拍拍它的脑袋:“哈迪斯好小伙子,看来你过得不错……嗨,别舔我的脸!”
  小猎犬用撒娇的呜呜声来回答他,同时亲昵地用头蹭着主人的脸颊。撒加无可奈何地笑着,一边擦掉脸上被它舔的口水一边从迎上来的阿布罗狄手里接过一根香烟叼在嘴边。
  “还有谁没有回来?”
  “只剩迪斯了。”水蓝色眼珠的青年蹙了下细长的眉毛,秀丽得像个姑娘似的脸上隐约掠过一丝不安的神气。撒加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充满暖意的笑容,“别担心,费伊,那家伙的好运气袋子还装得满满的呢!”
  “哈!我担心他?”阿布罗狄叫起来:“还是算了吧!比起托米和美国佬来,我看他那蹩脚枪法更让咱们自己人害怕。”他玫瑰色的嘴唇撅了起来,好像一只鸟儿撮起羽毛的样子,眼角边一颗小小的滴泪痣随着睫毛的颤动轻轻往上缩起来一点,使那张俊俏的面孔上显出一种要咬人似的表情,然而撒加斜睨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碧蓝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关心和害羞。
  哦,基督在上!这些小伙子们真是一群好样儿的!撒加想,双靥的笑意也不自觉地加深了,就像挂在树梢的成熟了的蜜桃一样,在他的嘴唇上坠出了一个明显的,美好的弧度。
  “对了,刚才有个新来的,等你安排呢。”阿布罗狄朝自己身后一指,“奥地利人,刚从航校出来的。”撒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细挑,浅色头发的年轻准尉踌躇不决地站在那儿四下张望着,阿布罗狄把一只手笼在嘴边,使劲挥着手冲那边喊:“喂,过来吧!小子。”
  一张多么年轻的面孔!这是撒加在看到奥路菲•施塔赫尔准尉之后的第一个想法。一双透明的、安静的眼睛,稍嫌苍白然而斯文秀气的面庞,如果穿上衬衫短裤,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他有多大了?二十岁?十九岁?说不定连剃须刀都还没用过吧。他的目光落到准尉的手上,他居然还拎着把装小提琴的箱子!外皮有点磨旧了,却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惜。
  这样的人应该是站在维也纳哪个剧院的舞台上,而不是被安全带捆在梅塞施密特的座舱里。撒加在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发出一个无声的叹息,沉重的微笑再度压弯了形状美好的嘴唇。
  他的脑海中蓦然闪现出1939年那个夏日沸腾的夏洛滕堡大街。这是个狂热的年代,德意志青年们的眼睛和心一起在燃烧,透过那火焰他们看见巨大的日尔曼尼亚的幻象,她在对她的孩子们微笑,呼唤血与火的祭品,而许以他们所渴望的光荣与幸福。
  “上帝与我们同在”。
  撒加的手指拂过腰间皮带扣上浮凸的鹰徽,他在灵魂深处听到自己沉默的声音冷冷地念诵着帝国之鹰展开的银色双翼下环绕的哥特文字。一缕讥讽的笑意不知不觉地爬上他高傲的海蓝眼眸,随即在接触到对面年轻准尉清亮的目光时迅速隐没。
  这年轻人有一双极其纯粹的眼睛,撒加微笑地想,那种眼神的纯粹让他想起少年时代的加隆,所不同的是,后者永远是如银河的激流般闪耀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有着不为风暴和火焰所撼动的甜蜜的宁静。他以一贯优雅而潇洒的动作敬了个军礼,向奥路菲伸出手:“您好,我是JG2联队长撒加•冯•温舍,代表这里的全体战友欢迎您的到来。”
  “您好,温舍少校。”年轻的准尉略有些拘谨地还礼,同撒加握手。他的德语要算是很纯正,虽然带着一点点奥地利口音,却显得柔和动听。阿布罗狄也凑上来,好奇地指指那个同他身上的军服不太搭调的箱子:“那是你的小提琴?”
  “是的,”奥路菲笑了笑,“我加入空军以前是格拉茨音乐学院的学生。”
  “嗨,这太棒了!”阿布罗狄高兴地搂了一下撒加的脖子,“晚上咱们开个欢迎会怎么样?”他转向奥路菲,亮晶晶的蓝眼睛里跳动着快活的光彩:“知道吗,撒加的钢琴弹得好极了,你们可以合奏,我敢保证这会是你见过的最美的音乐会!”
  “费伊——”
  撒加笑着扬起手,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跑道上的扬声器里传出的怒吼声打断了。
  “清理跑道!清理跑道!我被击中了……已经看见基地了……我要迫降!马上着陆!”
  带有明显意大利腔的硬邦邦的德语,后面几个词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几乎能想见呼叫者气急败坏的神情。机场上顿时滚过一阵骚动,地勤人员飞快地跑来跑去,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执行起他们的工作。
  扬声器发出几下滋滋的噪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见鬼!但愿我能完成它!该死的引擎着火了!”
  “是迪斯!”阿布罗狄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撒加一把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地抬头往空中看去。
  在基地的飞行员和手里没有活儿的地勤都跑了出来,大家不约而同地仰着脸望向远处苍碧色的天穹。它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在这幅鲜明的背景上出现了一团闪烁的金红色火光,挟着雷鸣般的呼啸声朝这里飞来,等它接近了,才看得出那原来是一架Me109战斗机,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机身还在像个醉汉似的不住地摇摇晃晃。终于它放下了起落架,触到了地面……突然它猛烈地震了一下,开始急速转圈,打着滚儿向跑道外侧横冲过去,最后完全翻了个身,挣扎般弹跳了一下,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巨响,爆成了一个庞大的火球。
  “上帝啊!飞机上的残留弹药殉爆了!”
  20mm曳光弹和弹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四下飞舞,火焰裹着浓烟翻滚升腾,宛如一大朵正盛开怒放的金色花,炽烈的花瓣贪婪地吞噬着Me109的残骸,这情景艳丽得教人发抖。以这朵壮丽的死亡之花为衬托,火海中突然窜出了一个身影,在被灼热的气浪掀动的空气中他显得仿佛一直在晃动,但依然快得像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向安全地域射来。
  “迪斯!”撒加放开了阿布罗狄的手,两人同时冲了上去。
  “抱歉啊撒加。”灰蓝眼珠的青年在指挥官面前刹住脚步,搔了搔乱糟糟的浓密而粗硬的鬈发,线条刚毅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而孩子气的,几乎可说是有点腼腆的笑容:“又报废了一架飞机,我在那边让他妈的一些卑鄙无耻的高射炮给揍了。”
  “迪斯,我们今晚庆祝你的生日。”撒加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身后那个仍是一脸惊诧与不敢置信的准尉,微笑着解释道:“如果一个飞行员从像这样困难的情况下平安脱身,我们就会一起庆祝他的生日。”
  “那……要是他死了呢?”
  惊魂未定的准尉忘记了礼貌,也没看见阿布罗狄瞪他的眼神。
  “啊,很简单。”撒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他那谁也模仿不来的带点漫不经心的优雅神气回答:“那样我们会喝很多酒来忘掉我们曾经认识这个人。”
 

我一天天感到烦恼和一种隐隐的恐惧,仿佛我的半身正在离我远去。他的嘴唇对我微笑,可他的眼睛却笼罩着疲惫和忧郁的阴影,这样的笑容令我悲哀,生日那天的晚上当我们一如儿时那般拥抱和亲吻时我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我曾经是多么渴望能够同撒加一起在无限的蓝天中自由飞翔,然而骄傲让我选择了大海。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有一点嫉妒艾俄洛斯——撒加了解这一点,他对此觉得好笑,并且坚持把这看作我孩子气的一个标志。艾俄洛斯同样是我的好朋友,但我们兄弟之间特殊的默契是他所不能了解的,撒加说得对,艾俄洛斯是个虔诚的希腊绅士,我们却是两个背弃一切信仰的德国疯子,也许比这个狂热的时代还要疯狂。惟有疯子能读懂彼此的心,尽管我清楚我的哥哥并没有把他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是出于对我的爱,而我爱着他和他梦想的一切。撒加尽可以做他想做的,我不会离开他,不管是在天空还是在海底,我的眼中能看到他心里追寻的那个世界,那也正是我所冀求的。
  我始终相信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我们拥有同一个灵魂,同一血缘,同一世界,同一祖国。

——摘自拉博U艇博物馆保存的加隆·冯·温舍1942年11月的私人札记残本


  横8字形的暗蓝色视野被波动着的时时闪出一点点银光的长线分隔为上下两段,远处色彩深黯,愈往波面去就愈见璀璨,仿佛揉碎了大把大把的水晶撒进了波涛之中一般,但目镜后的眼睛显然毫无兴致欣赏这一片瑰丽的星光波影,锋锐如隼的视线只紧紧盯着天海交界处时隐时现的那串小黑点。
  “一、二、三……五条一队,开往加拿大或是美国的。长官,我们有大鱼进网了。”
  “有驱逐舰护航吗?”
  “不,没看见。”
  “这很可疑。”那双冷峻的眼睛依然贴在高倍望远镜上,“不过也可能他们的驱逐舰正在同我们的一艘潜艇周旋。”他顿了顿,“U-521和U-94有消息吗?”
  “没有。”
  指挥塔上这个小范围内的空气暂时沉默了一下。加隆又观察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抬头望了望天空。
  一轮满月高悬在清明的墨蓝色夜空里,放射出皎洁的银光,洒满了整个海面。
  “该死!这见鬼的月亮!”加隆低声诅咒了一句,很快地掉头扫了一眼他的部下们,随即把目光定在那个同乡的年轻航海长身上:“怎么样?拜安,”他摸着自己下巴上恣生的胡茬,语气轻快得近乎随意:“我们冒这个险吗?”
  有着明亮发色和瞳孔的青年中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慎重地眯着眼睛继续观察那支英国运输船队,足足又过了两分钟,才扭过脸看着加隆:“我认为值得试一下,艇长先生。”
  加隆看了大家一眼,深深地一颔首,轻轻吹了声口哨,再度拿起望远镜:
  “左转舵5度,新方向180。”
  “左转5度,方向180!”
  “双机三分之一全速!”
  “鱼雷一至四号准备!”
  轻而有力的命令自指挥塔至内舱继而机房,迅速地一路传了下去。
  “长官,航向保持在180。”
  “很好,保持目前方位。”
  加隆再次环视身边这群部下们同他自己一样年轻的面孔,扬起一个有些冷酷的微笑,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都准备好了?”
  “是的,长官!”
  回答严肃整齐,没有一丝迟滞。
  高大挺拔的青年艇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下达下一个命令,而是仰起脸专注地眺望着头顶的天穹。副航海长伊奥少尉疑惑地刚想开口询问,被一旁的拜安拽了一下,指了指天上,于是指挥塔上的几名军官一齐随着长官的视线仰头向空中望去,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墨青的天边,一朵巨大的乌云正伸展着浓灰色的宽硕躯体快速地向月亮的方向飘去。
  加隆转脸望向苏兰特,红发的水雷长已把望远镜瞄准器拿了上来并且安装妥当,正在调试角度。
  “看你的了,觉得怎样?”加隆似是漫不经意地问。
  水雷长的回答是一个温雅的浅笑:
  “没问题,一定行。”
  “报告艇长,首鱼雷舱准备完毕!”
  “报告艇长,已进入有效攻击范围!”
  加隆依然紧盯着那朵乌云,它仍在舒卷着庞大的肢体在空中疾驰,一眨眼的工夫,月亮便被它幽黯的深墨色怀抱吞没了,此起彼伏的浪尖上闪烁不已的千万点星光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海面上骤然陷入了一片昏冥,与此同时加隆低沉而铿然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穿透了黑暗的夜幕:
  “左满舵全速前进,准备攻击!”
  两台1000马力的柴油发动机兴奋地奏出轰鸣的音乐,U-88钢灰色的修长身影在大西洋的海面上以17节的最高航速笔直地滑行,微微翘起的锋利艇首劈波斩浪,好像用刀子划破绸缎一样撕裂了光滑的海面,在艇体两侧和后方分开一道长长的白花花的水痕,犹如一柄方离鞘而渴欲饮血的利剑,向她的猎物狠狠地直插下去。
  “方位50,锁定!”
  苏兰特把眼睛紧贴在望远镜瞄准器上,有条不紊的命令依次向艇内传达过去。
  “距离2200!”
  “检查状况!”
  这时加隆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将前方的目标指给他看。
  “那两条,在那个方向。直接瞄准那艘最大的!”
  两人分别把眼睛贴回望远镜上,沉稳有力的命令在U-88的马达轰鸣声与海浪拍击艇壳的呼啸声中逐一响起:
  “目标已瞄准,右舷方向!”
  “三分之一全速潜行!打开鱼雷盖!”
  “打开1号/2号发射管,目标方位063!”
  “目标锁定!跟踪方位!”
  “准备就绪,1号/2号准备发射!”
  “1号/2号准备完毕!”
  “1号,开火!”
  “2号,开火!”
  随着发射手柄被强壮的手臂用力压下,一大团白蒙蒙的高压气泡从鱼雷发射口中喷射出来,紧接着两条闪着银灰色光泽的鱼雷先后冲出了发射管。如果这时你从水下仰视这个场景,会觉得它们似乎在那里稍微顿了一下,也许只有千分之一秒的一刹那,好像是为了要定定神,把这暗绿色的海水看个清楚似的,然后螺旋桨尖啸起来,将被打碎的水珠纷纷甩向后方,如同产生了一股疾风般把两枚鱼雷嗖地一下送了出来,一前一后以流畅、优雅而凶猛的姿态向眼前的猎物疾扑过去。
  “3号准备完毕!”
  “3号,开火!”
  紧接着第三条鱼雷也蹿出了发射口,追着它伙伴们的身影飞驰而去。
  “4号准备完毕!”
  “4号,开火!”
  苏兰特的话还没落音,加隆突然猛地冲到了指挥塔的围栏边上。
  “该死!驱逐舰!”
  从右舷方向出现的庞然大物骤然充斥了视野。天空霎时被白光照亮,沿着海面传来一种类似管风琴低吟般的嗡嗡声,随即是一道尖利的呼啸,继而闷雷般巨大的爆炸声就在所有人耳膜上震开来。U-88的侧前方升起一排高高的水柱,海水如同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往指挥塔上泼下来。加隆挥手把身边的苏兰特等人朝艇内的入口推去,回头冲着下面大吼:“警报!立即下潜——”
  “下潜!水手向前!战斗状态!”
  尖锐的警铃声响遍整艘潜艇,各舱室的照明瞬间切换成了红色的战斗灯光。水兵们飞快地钻过圆型的耐压舱门冲向艇首,其余的迅速各就各位,做好了战斗准备。
  “头下10,尾上5。”
  轮机长艾尔扎克对身前的两个年轻水兵沉声下着命令,“慢慢来,别慌张。”他一抬头,最后一个进入艇内的加隆正从舷梯上滑下来,对他摇了摇手示意放心,接着走到他身旁一同注视着深度计上的数字:“下潜到80米。”
  “明白。”艾尔扎克点点操纵员的背,“头下15,尾上15。稳一点。”
  U-88掀起一簇雪白的水花,像条滑溜的箭鱼般很快没入了暗沉沉的海面之下。
  潜艇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尽力放轻了呼吸,加隆和几个军官围站在指挥舱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航海长手中秒表的指针上。
  “110秒……”拜安把秒表紧紧握在手里,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根修长的黑色指针,它并不曾受到这里那股紧张气氛的影响,依旧不疾不徐快活地嘀嗒嘀嗒走着。
  “120秒……”
  “喂,我说,这些鱼雷射准了吗?”
  “闭嘴!听着吧。”
  “哦,这样的攻击可真让人发疯!”
  “你就不能安静点儿?”
  加隆严厉地扫了周围一眼,小声争执的几个人接触到那在红色灯光下变得阴暗起来的深蓝视线后立刻噤声了。
  这时从潜艇外死寂的冰冷海水中隐约传来了一丝尖利的怪声,仿佛是弯弯曲曲地扭动着在海水里蔓延开一样,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然后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声响,然而这声音对于U-88的全体官兵来说,却比最美妙的仙乐还要动听。
  加隆那自从进入艇内就一直像铁板一样冷峻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在他多日未曾修饰的因胡茬和消瘦而愈发深邃了的面孔上就像一朵绽开在巉岩上的花,显得灼热、优美而又格外地高傲不群。
  “我们先击中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摘下那顶浸湿了的白色软帽,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插进波浪起伏的浓密鬈发里,朝脑后梳理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加隆抬起他那双闪闪发光的幽蓝眼眸环视自己的部下和战友:“值得庆贺,先生们,这一次被狩猎的仍然是托米而不是我们。” 
 
(待续)

 

史昂在帝国中央保安局自己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慢慢地来回踱着步子。他背着手,漫无目标地从书架走到桌边,又从桌边走到窗前,在那里他伫立了约莫半分钟,暗紫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种深思的神气越过百叶窗盯着外面发灰的天空,忽然惊醒似的用力眨了眨眼,转过身开始沿着相同的路线往回踱。他脸上有种神游太虚的表情,可步子仍稳定有力,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都是同样的大小,像用机器划定一般精确无误。
  1943年的早春不知不觉地降临了柏林,在一片料峭的岩灰色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这绿色显得那么渺小和娇弱,仿佛随时都可能被还夹杂着雪片的寒风连根拔起,扯得粉碎,然而它们却还是顽强地把自己细小的身影呈现出来,并且一点点地悄悄蔓延着。柏林的春天一向是温润的,可是这个年头的春天让人感到格外地有些不同。与其把此时的春神比作华裳轻裾含着妩媚微笑的袅娜少女,倒不如说她是一位披坚执锐目光凛然的矫健战士,以南风为她的战车,新绿为她的军旗,远雷为她擂响出征的战鼓,雨点打在潮湿的泥土上,是她征服大地的足音。夜晚隐约的风声挟着残雪和雨水在空中呼号,仿佛有看不见的千军万马在云端呐喊厮杀,那是不甘退却的残冬与渴望占领全部领土的春天在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
  “这不是个愉快的春天,”史昂心想,“冰冷、潮湿,阴晴不定,来自北大西洋的海风从来没有像最近这么令人烦躁不安。”
  是的,事实上自从1942年年底以来,整个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乃至整个柏林就弥漫着一种阴郁的气氛。随着德军在东线陷入泥潭,这个轴心国集团的利益根基也开始纷纷动摇。匈牙利人在沃罗涅日大吃败仗后就抱怨说一切都是德国人的错,罗马尼亚人和意大利人简直是一见到俄国军队腿肚子就要打哆嗦,前线的德军官兵讥讽他们的盟友“不管在战场的任何地方都能把炮弹皮换成伊万(13)的白面包和伏特加”……
  “一个灾难性的开始。”
  史昂在心里对这个年初下了如此的评价。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伸手拿起电话听筒:
  “请接专门资料卡片库……对……绝密,撒加·冯·温舍,11752号档案……哦不,全部都要……没错,就是现在……送到我办公室来。”
  “您要想想清楚,冯·温舍少校,这是难得的荣誉,拒绝它是不明智的,并且也许还意味着——危险。”
  “我感激您的好意,旗队长,但是请原谅,我必须让您和党卫队全国领袖阁下失望了。”
  “我理解您的自尊,但接受这个入党名额对您并没有什么损害,您看,默德尔斯上校也是党员,可这并不影响他同时身为一个优秀军人的立场。”
  “我非常尊敬默德尔斯上校,但这同我是否加入国社党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旗队长先生。一个人应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否则上帝赐予我们灵魂还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有道理,可是请您再考虑一下吧,也许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噢,要是这么说您就更没有必要坚持了,旗队长先生。”
  “哦?”
  “您要的不是我的思考而是决定,现在我已经把它给了您。”
  “这么说您是不想改变主意了。”
  “我不认为反复无常是个好习惯。”
  交谈的声音暂时静下来,磁带在录音机里匀速转动着,发出微弱的咝咝轻响。
  “您真是个特别的人,冯·温舍少校,党的荣誉对您来说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东西吗?”
  “旗队长先生,凭自己的双手拿到的才能称作荣誉。”
  “但您似乎并没正视这机会的珍贵,况且您明知道这也是元首和帝国元帅阁下的意思。您是德意志最引以为傲的英雄,党的每一个成员都极其欢迎您成为我们的同志。”
  “谢谢,如果我想要,我会自己去争取的。”
  又静了一秒钟,然后从细微的电流杂音中好像隐约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叹气声。
  “我不得不认为您真实的想法并不像您这个回答的字面所呈现的那样具有诚意,少校先生,据我所知您曾经极力反对您的弟弟进入布伦瑞克的军官学校——我可否冒昧询问一下您那么做的原因?”
  再次短促静默。
  “我有选择回答或不回答的权利吗?”
  “您也许误会了,这只是我们的私人谈话,冯·温舍少校,您对于令您不愉快的话题完全有拒绝的自由。要知道我并不是盖世太保。”
  “不,开个玩笑而已,请别放在心上,旗队长先生,我认真地回答您的问题:您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可笑的贵族的骄傲,一种已经黯淡的普鲁士精神的余晖,我从父亲那里继承到这些,加隆,我的弟弟,他同样如此,血脉在此仍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们天生是军人,军人应该纯粹而高尚,尽管骑士精神在这个时代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但‘崇高’永远不该也不会变得虚妄。”
  “我明白您的信念,但军人是为国家而存在的,难道您不应当热爱自己的国家吗?”
  “是的,我当然不愿把自己排除在爱国者的行列之外,但我们对于‘国家’的理解也许有点差异。”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们有八千万忠诚的人民,作为这些爱国者中的一分子,为我们所信仰的真理和人民的幸福以及德国的未来而战难道不是您这样光荣的军人的责任?”
  “国家社会主义是一种信仰,可这还不够。”
  “您把我给闹糊涂了,少校。”
  “我的意思非常简单,诚然我们把忠诚视作至高的荣誉,但是忠诚不能背叛良心,也不能成为某个人或某个政党的私有物,一名军人,他的忠诚应该奉献的唯一对象只能是他的祖国。”
  “德国是由国家社会主义思想在指引的,难道党和元首不足以代表我们伟大的帝国吗?”
  “旗队长先生,帝国并不是祖国。”
  史昂不再往下听了,啪地一声按下录音机的键钮,磁带咝咝地响了一下,停止了转动。他取出磁带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耸耸眉头,笑了起来,把那卷带子装进贴有标签的黑色塑胶盒,同那份编号为11752的档案一起锁进抽屉,随后拿起桌上的细长颈水晶玻璃瓶,倒出大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第二次把倒满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液体的酒杯举到唇边时,他想了一想,又放下杯子,掏出钥匙打开刚才那个抽屉,把那卷录音带单独取出来,放进另一个透明的密封塑胶袋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伸手到厚厚的天鹅绒壁衣后面摸到一个不易发觉的小巧按钮,稍一用力,对面墙壁上一幅元首半身画像无声地缓缓升了起来,露出嵌在墙壁内的防弹保险箱。史昂打开密码锁,把装着录音带的塑胶袋放了进去。
  “Heil Hitler。”他懒洋洋地说,冲那面重新被画像遮住的墙壁用一个略嫌夸张的姿势扬了扬酒杯。
  撒加仰头眯起眼睛看看散发着白炽光芒的太阳,爱抚地摸了摸自己座机的螺旋桨,然后他戴上护目镜,像只藏起爪牙的猎豹一样用一个柔软和富有弹性的动作轻巧地钻进海蓝13的座舱。
  “不错的天气,虽然看来会很热。”
  灼人的阳光照耀着突尼斯干燥坚硬的大地,风从阳光下掠过地表,掀起一阵金色的沙雾。与温和湿润的西欧平原截然不同,这里清晨的微风中已带上了明显燥热的温度。
  撒加利索地检查着座机的预备状况和自己全身的装备。细心是生存和胜利的第一保证,这是他一贯坚持的原则,也是他对联队所有飞行员的严格要求。
  早在1942年那次成功掩护沙恩霍斯特号、格内森瑙号和欧根亲王号三艘战舰冲过英吉利海峡的行动中,JG2的战机就已经开始逐批由原先的梅塞施密特Bf109G换装为性能更出色的新式战斗机Fw190A。撒加的座机在最先更换之列,但一路从法国调到北非,海蓝13始终没有改变原来那艳丽得令人心悸的蔚蓝色涂装,机身侧面那个双子星座的图案也在他那位善解人意的好机工长的精心维护下一如既往地鲜明得熠熠生辉,仿佛从骨子里往外都在无言地强调着主人的高贵与骄傲。
  “咱们开张干活儿,一切都准备好了?”撒加一边戴好手套一边问。
  “是的长官,每件事儿都妥当了,祝您好运。”又高又壮的机工长亚尔迪憨厚地笑着,捏住帽缘向他敬了个礼。他从撒加调到JG2那天起就给他当机工长,由于他那魁伟得像阿特拉斯山的体型,米罗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给他取了个响当当的绰号“公牛”,于是这名声也就迅速地随着他精湛的维护手艺传遍了整个基地。
  “谢谢。”撒加还礼后对飞行仪表盘做了最后一遍检查,“咱们痛痛快快地飞吧,老伙计!”
  “Hals und Beinbruch!(14)”
  当透明的座舱罩向前滑动关闭时,机工长大声地喊,同时用力地对撒加挥着他沾满油迹的粗壮的手臂。
  “Hals und Beinbruch!”
  撒加回头对忠实的地面同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螺旋桨开始转动,风开始呼啸,海蓝13在跑道上滑行得越来越快,一眨眼工夫,他已经犹如一只展开双翼的大鹰,以一个轻盈而矫健的姿态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长长的优美弧线冲入了遥远的蓝天。
  在他身后,绘着铁十字的战机一架接一架次第升空,编成整齐的队形没入天际,很快变成一溜肉眼难以辨认的小黑点,在眩目的阳光中消失了。
  
“那会儿我刚从马耳他调来,到了北非不久,我就发现全基地都在谈论那个德国人,撒加·冯·温舍——您瞧,他的名字只要听过一遍谁也不会忘记的。那时军官俱乐部里流传着大把大把关于他的教人惊异的故事。……是的,我当然很不服气,要知道我在马耳他可也是数一数二的皇家空军飞行员呐!我自信满满地向大伙儿宣布我一定能干掉他,还跟人打了赌……嘿,您不用客气,我知道这是我一辈子所干的最蠢的事儿。
  “……几天后我那该死的机会来了,我带着一个中队攻击敌人机场。当时我们飞在约4000公尺的高度,我的一个部下向我报告:‘德国人从太阳的方向冲过来了!’跟着他们就占到了我们上方的位置。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混战,我的僚机被一架Fw190击中了,我看着他跳伞,在黑烟和火光中冉冉下降,这时我从无线电里听到另一个部下喊:‘那个就是他!小心……!海……’然后就是一架飞机打着滚儿往下掉,接着我也挨上了。我的飞机开始丧失高度,急速下坠造成的翻滚折腾得我头晕目眩,我知道海蓝13就钉在我的后面,如果他开枪我就完蛋了,可他没开火,就是一直咬着我,好像欣赏我坠机撞上地面是件挺有趣的事儿似的。到了这份上,我他妈的还有啥可做的?
  “……突然我看到他在我前面打了个盘旋,冲我摇摆机翼,我告诉自己,跳吧跳吧,不然他现在就要把你的翅膀啃掉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不多是本能地推开座舱罩,跳了出去,与此同时我看见他拉起了机头,然后他绕着我的降落伞飞了几圈,又对我摇了摇机翼——哦,您别笑话,我是真的觉得他是在朝我挥手……再来?再来我的人就着地了呗。
  “……结果我就在他们的战俘营里了……噢,不,至少在那儿他们对我不错。我甚至有幸同撒加·冯·温舍本人共进了一次咖啡,当然是他的招待。那些小伙子们真是好样儿的,我替他们难过,他们不该生在德国,不过这由不得自己……(深呼吸)真他妈的活见鬼,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宰了我,可是他没有。”

——摘自英国广播公司(BBC)1995年对皇家空军王牌飞行员阿斯塔罗杰·欧文的电视访谈


  
(待续)
注:(13) 东线德军官兵俚语中对苏军的称呼
  (14) 德语,直译为“摔断脖子和腿”,是德国人中间一句传统的祝福语,意思相当于我们通常所说的“祝你好运”或“一路平安”

细长的手指在洁净如洗的琴键上如鸟儿一般飞舞,明净的旋律有如早春阳光下溶化的冰泉,在空气中淙淙流淌,闪烁着澄澈的亮光。
  艾俄洛斯专注地望着那位演奏家的双手,眼睛里摇曳着一种幽微而深沉的感情。整整半个世纪的时光给他浓密的深褐色鬈发覆上了白雪,却不曾改变那双眼睛的碧绿清澈,就像阿尔卑斯山巅的湖水,依旧透出儿童般的光彩和纯净。他注视着钢琴家手指的每个细小动作,仿佛能看到那些生机勃勃的音符是如何从这奇妙的双手下飞出来似的。直到一曲既终,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用一种既像微笑又像是叹息的语调说:“这就是我们所共同热爱的音乐,在柏林的时候我曾经许多次聆听过同样的曲调。谢谢您,还有您,记者先生,您这个安排让我又想起了我和我的挚友在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快乐的日子。”
  “我们应该首先感谢您接受这次采访,卡楚拉尼斯先生,您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您每一点一滴的回忆对我们都弥足珍贵。”
  “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先生,包括您和我,还有别的谁,以及死去的和活着的每一个人在内。我们和千千万万的人分别构成属于各自的时代,而时代的不断堆积与沉淀造就了历史。”
  “而您代表了历史中最沉重也最辉煌的那个时代。”
  “不,我想我还不足以享有如此的荣耀。”挂满勋章的老军人安详地笑笑,略微眯缝了一下深绿色的眼睛,显出一丝追怀、欣悦和感伤交织的复杂神情:“我只是历史的一个见证者,那两个您正要从我这里探究他们故事的人,才是这座舞台上最杰出的艺术家。”
  “相信您的话会引起所有观众的好奇心——呃,您刚才提到音乐,为我们讲讲吧,撒加·冯·温舍飞行之外的最大爱好是弹钢琴吗?”
  “是的,他弟弟也同样喜欢,尽管加隆看上去总是显出一副对音乐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却能在我们小小的家庭晚会上和撒加一起弹出最完美的协奏曲——他每次都是那样,懒洋洋地靠在壁炉边上笑着看他哥哥弹琴,然后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刻走过来,挨着撒加坐下,开始四手联弹,而每一次这样的突然插入都让你觉得极其自然,好像他本来就在那儿,兄弟俩坐在同一张琴凳上,两双同样灵活的手弹奏着同一首曲子,弹得那么优美和谐,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艾俄洛斯渐渐地被自己的叙述拖进了回忆,他仿佛听到耳边传来轻柔而有力的热情的旋律,就像青年时代常常听到的那样,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旋律,还记得那情景的每个细节:如水的月光、玫瑰与紫罗兰的香气、微微飘动的白纱窗帘、光亮如镜的钢琴盖、琴凳上并肩偕奏的两个年轻的剪影,以及那两双同样美好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带着从容不迫的优雅风姿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骄傲地跳跃,从舞蹈般飞动的指间流泻出富有魔力的音符,仿佛广袤天穹下飓风的呼啸,又好似无垠的海面上汹涌的涛声,宛如一个火热的灵魂对自由翱翔的炽烈渴望。
  “降B小调奏鸣曲,第三乐章。”
  推门声和轻缓而淡然的语调并没有打断演奏者奔流般漫涌开来的铿锵音符,奥路菲望着窗前那个脊背挺直的侧影,他的人和钢琴一道沐浴着夕阳的斜晖,那雾霭般的朦胧光线勾勒出一个古希腊神像般端正而庄严的金色轮廓,与沉没在阴影里的半身对比之下造成了一种油画般强烈的印象,极好地诠释了“完美”这个字的真正意义。
  “弹得真美,可这声音简直连机场那头都能听得到,更别提大区党务书记阁下的办公室了。”年轻少尉安静的双眼从看不出表情的清秀面庞上注视着那位英俊的上司,口气却是与这平和眼神不大协调的直率。
  “您大可不必在意,亲爱的少尉。我当然清楚我们伟大的政府禁止演奏肖邦,不过您实在用不着担心那位先生——”撒加头也不回地继续弹下去,他的声音冷静,语调平稳,在清越的音乐声中如同一股冰冻的激流,“即使那位先生本人在这里,我相信他也决不会对一首钢琴曲产生什么兴趣,他不会知道这音乐是谁的作品,好比蚯蚓不会去欣赏玫瑰花一样,音乐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可我倒听说他是文化总监的红人。”奥路菲说,“那位先生还曾经很风光地巡视过我们的学校,在我没有离开那儿参军之前。”少尉随随便便地斜靠在门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话音像他的姿态一样轻快而随意,要听出那其中的嘲讽意味,也许得像所罗门那样明察秋毫的智慧才能办得到。
  “哦?”撒加的眼睛终于从钢琴上抬起来,投来一个饶有兴趣的询问的目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1938年夏天,作为元首的代表访问格拉茨。”
  撒加的手指在光洁的琴键滑出一串悠长的颤音,海蓝色双眼的波光在深黯的阴影里漾开一丝不易觉察的细微的涟漪。
  “真是个糟糕的任命。”
  “不比这一次更好。学生们讨厌他,背后叫他酒鬼、骗子、装腔作势的金公鸡(15)。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再谈那位先生了吧,这和眼下的音乐毫不相配。”
  奥路菲拖过一把椅子在钢琴边坐下,顺手拿起撒加丢在那里的一本书翻阅着,一只苍白而秀气的手轻轻地摇晃着,随着乐曲的旋律用中指关节在膝上叩着拍子。
  “你骄傲的心啊(16),”少尉的眼光落到那夹着老桃花心木书签的一页上,轻声读出上面的诗句,抬起头来看着撒加。他专注在他的音乐里,蓝眼睛明亮如星,神情坦然而庄严,一丝被夕照染成了金红色的头发滑落到白皙的额角,勾勒出一道优美写意的波纹,仿佛缠绕在大理石上的常春藤。
  “你确是这样地冀求过,”奥路菲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念下去:“你冀求幸福……”
  他若有所思地停住,扬了扬手中的书:“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您今天的确很不谨慎,德意志空军最引人瞩目的英雄公然阅读禁书?这会让宣传部的先生们昏过去的。”
  “哦,上帝,又是‘英雄’!到底什么是英雄?盖上国旗荣归故里吗?”
  撒加的嘴唇稍微扭歪了一下,掠过一个像是想要微笑却没有笑出来的表情。他合上琴盖,从少尉手中接过那本封面朴素的诗集。“别管那些家伙,他们把玫瑰当作毒芹焚烧,把珍珠和钻石当作泥土瓦砾在脚下践踏,还要让所有的人为此而欢呼!尽管让小丑们跳舞去吧。施塔赫尔少尉,您是位真诚和正直的人,也是位真正的艺术家,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这些,我不希望连在你面前也要戴着面具而无法坦诚相见。”
  少尉直视着年轻长官那沉甸甸的的目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认真地想了一想,最后用一个毫无阴翳的笑容来回答。
  撒加终于笑了,他珍而重之地轻轻抚摩着书页,眼光落到刚才那首没念完的诗上面,用一种饱含感情的柔和而庄严的嗓音读下去:
  “你冀求幸福,
  要么享尽无限幸福,要么忍受无限痛苦。
  骄傲的心,如今你终于苦难重重……”
  “3月里我们离开突尼斯回到诺曼底,分散了4个月的JG2又重新合为一个整体。大家都很高兴,只有一件事令人不快,就是那位从巴伐利亚来的大区党务书记。”
  笔尖的沙沙声在写到“党务书记”这几个字时变得重而且快,似乎急于甩掉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似的。写完这几个字,撒加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下去:“莱米先生一到基地就对我们友好地对待被俘的英国飞行员这一点大为不满,当听到我们在北非请被击落的对手喝咖啡的那些事时他惊讶得简直要晕过去了,随后宣称‘应该对战俘实行更严厉的管理’,直到我抬出加兰德将军的先例告诉他这种骑士风度是帝国元帅阁下所赞赏和支持的,才算让那位先生不情不愿地闭嘴。
  “……在后方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总是一个样,脑子里塞满了党的教条,除了会高呼元首万岁和演示最标准的纳粹礼姿势以外做不出一件真正有益于德国和德国人民的事情,明明对军队和战争一窍不通,却总想对一切指手画脚,我真不明白上边派这么个家伙来跑一趟有什么意义。要知道前线可不是剧院,我们是在打仗而不是在演滑稽戏!基督在上,我亲爱的加隆,你真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羡慕你的生活,至少没有哪个党务书记会到大西洋海底去视察……”
  撒加微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温柔的目光注视了信笺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一阵,又朝墙角立着的洗漱架看了一眼,那上面挂着一面不大的镜子,木框已经旧得有些发黑,然而整洁温润,一尘不染,昏黄的灯光给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涂上了一层暖色调。撒加歪了歪头,挑高眉毛试图作出一个加隆式的嚣张表情,却终因忍不住笑意半途而废,最后变成了一个孩子气十足的鬼脸。于是影像吐吐舌头,从镜子里消失了,像春蚕咀嚼桑叶似的沙沙声重又在笔尖和纸张间响起来。
  “整个基地几乎没什么人对可怜的莱米先生抱有好感,大家想方设法变出新花样来捉弄他——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引爆若干颗炸弹来看笑话已经是最客气的方式了……”
  撒加抿了下嘴唇,脸上泛起一个像是溺爱幼儿的家长那样的温柔微笑。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行员们的恶作剧可远远不止这些,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次是米罗和费伊策划的,他们伙同几个勤务兵趁书记阁下和女人幽会时偷偷在他床下放通话器,而线路被连接到了地面指挥中心的扬声器,其结果自然是让全基地的人都免费欣赏了一场春宫直播……
  年轻的联队长想起那天的“盛况”,笑着摇摇头,接着写道:“那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把这当作战斗之余最大的娱乐,这也许是莱米先生此行给我们带来的唯一乐趣。毕竟我们的境况一天比一天艰苦,损失也越来越大。……
  “不久前我主持了我的好朋友梅耶中校的葬礼,他被一架雷电击落,我听到电台里传来他最后的呼喊,却没有办法救他……优秀的战友们就这样一个个离我而去,他们都是那么年轻,生气勃勃,充满梦想,而一转眼间,这一切就成了仅仅存在于回忆中的破碎残像。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眼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容凝固在一张张方寸大小的照片里的感觉,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能引起你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些从外表到内容都千篇一律的阵亡证明书,每一张都牵连着无数条脉络——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或者爱人,这薄薄的一张纸片,不单单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消逝,以及一个家庭的崩毁。对于帝国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军人,是帝国这座庞大机器上最寻常的一枚零件,无足轻重,随时可以换上新的,然而对于一位母亲或一个妻子,他们就是一切,是头顶的整片天空!你可能够想象自己的全部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坍塌的感觉?况且,即使是最不起眼的零件,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消耗下去,这样的损失我们迟早会有一天承受不起,到那时恐怕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从突尼斯回来前我的军衔升为中校,也许你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加兰德将军在向我宣布晋升命令时转达了空军总参谋部的意思,希望我调回国内的飞行学校,去负责训练那些年轻的士官生。我了解将军的好意,到航校任职固然比前线安全得多,指导那些孩子们也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但我仍然不得不拒绝这个善良的建议。我的理由相信你能了解,因为我明白如果换成是你,也一定会作出与我相同的选择。我的士兵了解我,信任我,我也信任和了解他们,无论前途如何,我必须同他们在一起,正如我的心时时同你在一起那样。”
  还有些事情,无论是多么渴望倾诉,也断不能写在信里的。撒加又望了望那面镶着木框的镜子,影子无言地从镜中与他对视着,海蓝的眸子里波澜不兴,一抹忧郁的神情凝结在瞳孔深处,像是冰封的火花。
  就在奥路菲和他进行那场短短谈话的前一天,撒加创下了击落9架敌机的纪录,其中有三架四引擎重轰炸机,这个耀眼的成绩为他带来了每一个德意志军人梦想的至高荣誉,他的双剑橡叶骑士十字勋章上终于将闪烁起钻石的璀璨光芒。返航的海蓝十三以惯有的轻盈优雅的姿态在机场上空盘旋,连续摇动了9次机翼,这让整个基地陷入一片沸腾的狂欢,撒加在钻出驾驶舱后的一分钟之内就被鲜花和写着各种贺词的彩带淹没了,飞行员和地勤们欢呼着向他们的英雄祝贺致敬,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年轻的中校脸上的笑容仿佛冬天那种苍白的太阳,明亮却缺乏热力,隐藏着一丝沉重的疲惫。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一位老人在半个世纪后吐露的一段回忆,那一天的事情将永远成为尘封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当时我也许有些脑缺氧,意识已经混乱,根本无法按照正常逻辑来判断情况。在之前的混战中我的飞机已经严重受损,氧气系统完蛋了,机翼被打得像个筛子,一侧不停地漏油,尾翼几乎要掉下来,尾炮手阵亡,还有四个人受伤,我自己也多少挂了点彩,我们完全失去了自卫能力。我拼命在飞机坠地前改出了螺旋,一边努力使它恢复一点高度一边让副驾驶去看看伤员的状况,这时候我发现海蓝死神从右侧20英尺的地方接近了我们。我认得那架Fw190独特的涂装和机身上鲜红的‘13’字样,心想这下全完了,但他始终没有开火,而是透过舷窗向我一连打了好几个手势,我昏头昏脑不知所措,好半天才弄明白他是要我跟着他降落。我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个好心的建议,与其说那是出于勇敢或者骑士精神,倒不如说是愚蠢,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思想就是要飞回英国去,这么一来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击落我们。然而令我万分惊讶的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打了个盘旋,把机头对准了英国的方向,好像要为我们领航一样,于是我跟着他飞了一阵,这期间他一直伴随在我的侧前方,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知道我的飞机上有死者和不能跳伞的伤员,他是在为我们回家的路程护航。
  “海蓝十三陪着我们飞了大约30分钟,大概是他的燃料快要用完了吧,他摇动机翼,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驾驶舱里向我敬了个礼,然后他爬升高度,掉头返航了。我则驾驶着那架破烂不堪的B-17在250英尺的高度摇摇晃晃地勉强飞过了海峡。
  “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梦,许多年来我把它埋藏在心里,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可唯有我自己才知道这个梦是多么地真实。事实上,我一直很想对撒加·冯·温舍说一声发自内心的‘谢谢’,希望当我到了上帝身边的那个时候能够有这个机会……”
              ——摘自美国NBC电视台1983年对B-17重轰炸机飞行员亚卢比奥尼·巴蒙德的访谈

  
 (待续)
注:(15) 源于德军官兵对纳粹党务官员的讽刺称呼,因为这些人总是不可一世地挂满金光闪闪的奖章。
  (16) 出自海涅《还乡曲》第27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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