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ro
Home
City BBS
Lily Chow's Writings
Ronald's Writings
Other Collection
Gallery
Lily's Blog
Chatroom
Links

 

唯美主义 

 胧

 

1

世上最美的女人乃是生于泡沫。她未经历婴儿之身,出生便是成人;没有成长,也不会衰老,从而摆脱了肉体上一切非美的过程。她生来就是为了把美定格在永恒上。我继承了这个女人的名字,人们叫我阿布罗狄。

曾在画册上瞻仰过波提切利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画家以文艺复兴时期的趣味将她描绘成一个丰硕婀娜的女子。记得当时米罗很不屑地评论说画中女神的三围根本不合格,我笑笑,注视着她不同于成熟身躯的稚气眼神——木然而略带困惑。爱与美的女神在莅临人间时并非欢欣,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隐喻:纯粹的美将永远受严苛世界的伤害,仿佛蝴蝶落入真空切割的深渊。也许美原本就是虚幻,美神生于泡沫,也便是生于虚无。

2

全圣域的人都知道双鱼座阿布罗狄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者,米罗有时会以他特有的傲慢和讥诮称我为“唯美的疯子”。好吧我承认,他是对的。所有同僚里天蝎座的米罗和我有最多的共同点:傲慢,任性,敏锐而凉薄,对特定事物无比偏执,对其他一切不屑一顾。是谁说的?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区别于修罗对忠诚的狂热,迪斯对力量的崇拜,我只为美而活,将来也必定为美而死。

我从未惧怕过死亡。相反,我一直期待死神赐予注定腐朽的躯体以永恒的静止,那将是我实践至美的唯一方式。

如果人生就像一条通往坟墓而长短不同的道路,那么我在7岁穿上圣衣之时就已经望见了自己的墓碑,并不遥远。我带着微笑向它一步步走去,一路撒下玫瑰花瓣。这种轻慢的态度是我满意的,结合了战士应有的尊严和我对死亡的热爱,多么的阿布罗狄。

3

从小到大,只有一次我对于“美”感到不安。那是撒加。

那个温柔优秀、完美无缺的撒加。光辉的天使。“神的化身”。

我却从来不想亲近他。不,是不敢。他太完美,让我觉得无来历,无下落。这种条件反射几乎使我质疑自己,最后我发现了事实。撒加决非完美,而是完美的虚假,完美到他自身都无法发觉。

多么奇怪,得出结论后我反而开始刻意接近他。撒加永远也不会晓得那个甜美的小阿布罗狄在他身边无伤大雅地撒娇的同时是用怎样的犀利视线解剖着他的表象,从爱琴海无垠碧波一般的眸子到微笑嘴角恒定不变的弧度。可是我始终一无所获。这种挫败一度让我沮丧,就像站在通往异境的大门前,却不知道让门开启的密码。

然而那扇门扉却自己开启。以一种极端的,破裂的,惊鸿一瞥的方式,展现给我绝望却美丽的真实。我回忆起位于北欧的故乡,屋檐下悬着一排排冰凌,剔透的晶体中可以隐约见到流光浮影,因为它的偶尔而更让人痴迷。

十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忽然认识到美绝非没有缺憾。美之所以美,在于它的不可挽救。

4

一颗晨露,圆满的,晶莹的,确然很美。可是太轻易、太易于感知,就无法给我提供那种尖锐刺痛的审美愉悦。只有它沿着叶子微凹的中线徐徐滑落,在花岗岩地面上溅开的那一瞬间才是真正的美。自取灭亡,义无返顾,无能为力,所有这些因为追求刹那间无与伦比而不可重演的惊绝而显出一种高贵的哀矜。

穆曾说生命譬如朝露;沙加则说一沙一世界。中国与印度古老的智慧相结合,竟然能够恰到好处地概括我对于朝露隐喻性的痴迷。

多少个清晨,我站在玫瑰园凝视露珠滴落,然后我的视线穿过掩藏在迷茫白雾中的长长阶梯,想象阶梯彼端的撒加是怎样迎接清晨的到来。他应该痛恨白昼剥夺了黑夜给他的掩护与安全,或者该感谢阳光将他从似乎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清醒黑夜的折磨中拯救出来,但最终又逼迫他进入那个一旦选择就无从摆脱的角色中去。

这种绝望残酷的想象美得让我晕眩。

5

创世纪中记载,上帝为了阻止人类建造通往天国的巴别塔而变乱了人类的语言,使之分散于各地。

关于母亲低声颂读和壁炉温暖火光的记忆还很清晰,那个依偎在母亲膝边,困惑地问上帝为何要这样的孩子却陌生到了几尽荒谬的地步。

母亲温柔地回答说,因为上帝不希望人类到达天上,费伊。

此刻,曾经叫做费伊的孩子长成了黄金圣斗士阿布罗狄。当我一步步走上通往教皇厅漫长而雄伟的阶梯时,儿时的疑惑忽然有了解答。

空间的纯粹本质看似为完全的客观,事实上它却承载特定的意识。尤其当建筑物将空间自无限中具像出来,它就象征了某种意志向自然空间拓展权力与夸示。如同无数高耸庄严的大教堂,如同这亘古屹立的圣域。就纯粹距离而言双鱼宫与教皇厅最为接近,却只像是位于巴别塔的顶端,无法突破空间的权力属性。圣域的上帝将自己封闭在阶梯彼端,拒绝一切人的探究,因为他害怕。

撒加,你比谁都清楚,你的权威建立在俯视与仰望这一压倒性的空间落差上,铭刻在冰冷巨石上的权力秩序是那样根深蒂固不容质疑,这种秩序庇护了你,也把你变做它的囚徒。

所以,当秩序的根基些微动摇之时,坠落的恐惧将你摄住了。你害怕这巨石建筑的黑暗牢笼坍塌,把你暴露在阳光下。

巴别,即是变乱。

6

我想我必须钦佩上帝的智慧。他采用了怎样一种巧妙而兵不血刃的方式将人类侵犯神的权力空间的可能彻底抹煞。语言的不同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而即使是采用同一种语言,也必然存在种种关于词语的误读。

比如美。

人们酷爱以自己狭隘的视线来凌迟美,使之屈从于自身的利益并沾沾自喜,却不知那只是美腐烂的尸体。

又比如忠诚。

怀疑一个圣斗士对女神的忠诚无疑是最大的污辱,但当圣斗士质疑自身的忠诚时,谁又来为我们的疑问做答?我知道这长期地折磨着我们中的某些人,幸运的是,我从未有这方面的痛苦,并非我的忠诚坚不可摧,而是我奉献忠诚的对象从来不是那尊冷漠的战争女神像。

我只忠实于美。真正的,纯粹的,美。

就在方才,“教皇陛下”命令我去仙女岛处死亚路比奥尼。而我清楚米罗已经接下这个任务,作为圣域的刺客,他残忍施予的“慈悲”令所有人胆寒。

区区一个白银而已,何须两位黄金圣斗士出手。然而真实目的若是要挑衅米罗的自尊,素来傲慢的我倒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于是我笑起来。

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么,撒加?我以为十三年前你就已经厌倦这种戏码。

或者这又是一种误读?

7

我的笑声在空旷的教皇厅里回荡,如同轻快的风穿过荒芜墓地,像对沉沉死寂的一种嘲弄。

宝座上的人忽然缄默,面具上镶嵌的宝石折射奇异的光,掩饰了真实的视线。

我站起来,蓄意的漫不经心:“好啊,我去。只要你这样要求,撒加。”

在关于黄金圣斗士的评价中,似乎很少有人将“攻击性”这个词加于我身上。然而事实上我总能给人以意料外的伤害,就如同我的绝招予人的假象——惑于玫瑰娇弱美艳的人们往往会忽略它的毒性,而这种疏忽将是致命的。

我静静地等着,小宇宙蓄势待发。但是我只听到一声叹息。

阴影中,一只瘦削的手像苍白的蜘蛛,攀住了面具,徐徐揭开。

然后我便见到了那张阔别十三年,依然熟悉却全然不同的脸。

8

第一个死在我手下的人并非邪恶势力或圣域叛逆,而是和我一样的双鱼座候补生,一个有着柔软褐发和幼鹿般眸子的七岁孩子。

我还能记得什么呢?是众人的赞誉,还是胜利之后的荣耀?那时我也只有七岁。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把起床时还在一块笑闹的同伴交给了死神。没人告诉我这一点。

所有关于死亡与杀戮的记忆,最初只是玫瑰花梗末端一滴徐徐凝结成珠的鲜血;落在地上,盛开成一朵绝艳的血花。

此后这个瞬间在我生命中无数次的重演,每一次都让我目眩神迷。我是如此贪恋死亡之花奢侈的凄艳无伦,以致无法对生命本身报以应有的敬意。最后,杀人变成我祭祀生与死、美与覆灭的仪式。

冷血的阿布罗狄。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如此称呼我。迪斯在提起这点时古怪地歪了歪嘴角,算是一个笑——这个阴沉乖戾的家伙不幸地拥有与我类似的声名——残暴。

我却想起若干年前他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要与无数的鬼魂相处而不发疯,只有把自己也变成鬼。

当时他的眼眸里感觉不到痛。那种黯淡的灰色远比痛更深切,更让人无语。

9

自幼我便擅于抓住那些不可表达的东西,描绘漂浮在声音、色彩与情感之间转瞬即逝的那些细微差别,这种天赋让我自傲。可我却无法准确地描摹出记忆中撒加的眼睛,也许我只是不愿用庸常的比喻去破坏本体那种神秘得让人迷惑的美感。那种美很难说是自然的,它承载了太多隐秘的灵魂而不堪重负。然而还是美。

此刻呈现在黑暗中却是两痕暗红的血色,似乎那不是眼睛,而是灵魂撕裂的创口——被诅咒的刻印:不能愈合,鲜血淋漓。

战栗像狂风一样席卷我的知觉,却并非因为恐惧。完全不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意识忽然苏醒,遥遥呼应着搭建起它们的逻辑之网——一个早已预设在我生命里的陷阱——时间无非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圆周,我走过十三载岁月,只为了见证这当时就已预见的一幕。

撒加是被他自己摧毁了。被他天生来的完美摧毁了。被凡尘的偏狭严酷摧毁了。他怎么能够不毁灭呢?他试图让自己清洁饱满的灵魂去迎合那远远逊色的世界,要将它活生生地挤进一个狭小的充满尖刺利牙的容器,然后他就毁了。

他的毁灭和我的为美而死一样,是注定的。他不容于世界正如美所遭受的永劫覆灭。撒加的毁灭标志于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是预定的悲剧、大写的美。

没有转圜。

10

这出关于美与毁灭的活生生的悲剧却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我曾经以为美易受伤害,然而我错了。真正的美或许经受无以计数的污蔑和歪曲,却始终无法被击溃、被抹煞。即使支离破碎,美依然是美。如同残破屹立的雅典卫城,一片壮丽的废墟,却并非美的墓地。

美是一种受难。

撒加就是钉在美的十字架上的、属于我的耶稣基督。

我无法挽救他,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看着他被这个粗暴的世界钉死,以他的死亡实现美的救赎和重生。

我别无选择。

11

复命的途中我遇见了米罗。他沿阶梯走下,孤绝地紧闭的唇角像严峻的山棱,蓝眼睛里闪动着子夜般幽冷的火焰。

“阿布罗狄。” 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叫住了我。嘴角斜斜上挑,几乎像刀锋一般冷冽凌厉,嗓音却轻柔平静如同丝绒。“你会为多事付出代价。”

我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几节张扬摇曳的黄金蝎尾。我笑了一下,一贯的轻描淡写:“席听尊便。”

米罗似乎也回以冷笑,我听不真切——整个过程中,双方都没有停下脚步;我们在相背的方向上,渐行渐远。

12

我清楚自己是走上了与其他人背道而行的道路。

分歧源于对世界的误读,往往导致背叛,而背叛本身就充满误读。

对于撒加,背叛是不可挽救的失堕,从坠落的那一步到无止境的深渊间并无任何回头的余地。他被最初的背叛压迫着,只好以更多的背叛换取喘息的空间,以致背叛了最初的背叛,背叛了自己也被自己背叛,于是生命变成背叛本身,一次又一次,直到终结。

对于米罗,背叛并不成立。他从未忠于什么,也无从背叛什么。他凭借傲慢与直觉随心所欲地处理一切——包括自己的喜怒。

而对于我,背叛只是中性的行为,一种取舍,仅此而已。

还有罪恶。

撒加认定罪恶便是他自身。他既是带着镣铐的米伽勒,又是斫去羽翼的路西法。前者为此痛悔,后者以此自惑。

在我看来,如果美是浑然天成却被套上沉重的枷锁,那么所谓的罪恶就是这枷锁,是人类集自以为是与愚昧为一体的生造之物。世上除了虚假,再无罪恶。

13

薄暮橙色调的雾霭在昏暗中萦绕,像古代神庙祭祀后残余的烟。撒加苍白的手静静地搭在宝座扶手上,酷似受伤鸽子垂落的羽翼。瞬间我有恍惚的错觉:面前的男子像是被尘封在一块忧郁的琥珀中,憔悴而无力反击,动弹不得。

我拿掉头盔,单膝跪下。双方都一言不发。沉寂如同渗人的寒水,一点点漫上来。

许久,法衣发出轻微的、仿佛海水自沙地上褪去的摩擦声。我看到撒加掩住了脸,骨节明显的手指紧紧抓住灰银的头发,深蓝而饰有金边的衣袖后透出类似被压抑的呜咽的声音。

“我是谁?阿布罗狄,我是谁——?”

这个哀求似的疑问那样地卑微,渺小而终极:被伤害的人死死抓住摧毁了他的世界,来乞求自己不被背弃。

我无法回答。预见伤害与承受伤害、感知痛苦与亲历痛苦间的差距让我陷入置身其中却不知所以的悲哀。

原来在这场美的献祭中我只是个旁观者。美在彼而我在此。这个距离如此残忍,我所能奉上的唯有我的虔诚——以及殉道。

14

随后是一系列意料之中的变乱。撒加的措施与其是阻止,不如说是推动。毁灭的冲动和解脱的诱惑像不出声的温柔呼唤,于是疲惫的灵魂如同欢迎救赎的圣歌一样欣喜地听从了——他不知道自己听从的是宿命的召唤。

可是我知道。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他身边,微笑着,沉默着,以近乎冷漠的欣喜把命运交付到他的手上——用我演练了一生的姿态——深思熟虑又异想天开,这种心态倒很适合拟自己的墓志铭,然而我用不着它。

墓志铭是这样一种试图让后人理解的徒劳文字,而解释本身就近乎诬蔑。我,唯美主义者阿布罗狄,从来不需要这个世界的认同——无论生前,或者死后。

15

所以当十二宫古老火钟燃起时,我笑了一下。这引起了加妙不动声色的探询,当然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太久——他的弟子是前来闯宫的青铜之一,这使他素来冷峻的冰绿色眼睛忧心忡忡,像浮冰一样带着不确定的痛楚。

在双鱼宫门口,他以冷淡的礼貌和我道别,我目送他的披风在晨风中寥落翻飞、随着决绝意味的步伐消失在山崖拐角。十一个小时后,他的小宇宙与水瓶宫的火焰同时幽幽熄灭。

迪斯。修罗。加妙。

这场始于十三年前的战争只存在于我们十二人的内心,一切结局都由我们本人决定——背叛与忠诚,生存与死亡。

“阿布罗狄,到你了。”我轻笑着对自己说。

我站起来。残照如一幅华丽的殓布拖过天际,园中玫瑰似血——很好的舞台,在审美上无可挑剔。

双鱼座黄金圣斗士轻快地向外走去,那种优美的姿态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返顾。





|Intro| |Home| |City BBS| |Lily Chow's Writings | |Ronald's Writings| |Other Collection| |Gallery| |Lily's Blog| |Chatroom| |Lin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