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靡非斯特的胜利
我为卿狂
——在时钟停止的时候,
在指针落掉的时候……
楔子 消失了的尾声
故事在最后,湮灭了结局。流传在世上的,只是关于一个与恶魔交易的罪人,灵魂被上帝所拯救的传说。是出自天使有意无意的播弄,还是人类本能的以讹传讹,谬言被重复一千遍,终于成为了定局。而事实的真相,在上帝,恶魔靡非斯特,与那不幸的人类的永恒沉默中,变得可有可无。
在神与魔的赌约中,在沉沦与救赎的道路上,是什么让那三个当事人如此小心翼翼的回避,没有谁愿意再提起?探询的石子如同落下枯井,空空无声,激不起回响。
唯一可知的是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他们本身也深感意外,甚至连上帝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上帝与恶魔,由此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人类,就连人类本身也无法了解自己。
——人之心的深沉,狂热与愚蠢。
一转念之间,天堂就是地狱,万劫不复。
那是一个在后世中被常常提及的春夜,流短蜚长虽然不尽不详,但也不至于完全走样。
那一夜星空晴朗,月是满月。在皎皎的月光下,幽紫的夜空中,仙女星座黯淡了光芒。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主人。”
眼前的红衣少年微笑着说。
在他与他之间,放着一只水晶杯,月光穿透了杯中金色的液体,在布满浮尘的书桌上投下暗琥珀色的光。
在遇到靡非斯特以前,浮士德从不知道魔鬼原来是这个样子。
当靡非斯特从他的书桌后显出形体的时候,浮士德还记得当时的惊异。
他是学识渊博的学者,关于魔鬼的书也看过不少。在所有书籍故事里,魔鬼统统黑暗而有翼,尖角獠牙,面目狰狞。
但眼前出现的,是浮士德平生所未见过的美丽少年。
在他的身上,奇异地结合着一种混乱的美。既有男子的英俊挺拔,又夹含着属于女性的阴柔秀丽。他的唇柔而薄,带着令人迷乱的浅红,他的眼睛,让人想起星光,宝石之类神秘又辽远的微光。他的脸在夜色中显得苍白,清瘦的面颊在月光下的线条,让人想起刀锋之类的利刃。
“当然,你也可以喝下这杯毒酒,了结无味之生。”
红衣少年用手托起水晶酒杯,柔媚地看着他:“你不是……早就对这书斋,对这个国家,对这世界,对你自己感到厌烦了吗?”
“抑或,你愿意让我为你效命,将你的灵魂,你的官感,带到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全新境界?让你摆脱一切的羁绊而自由,在宽大无际的天地里,随心所欲地领略人生的优美和快乐?”
“我可以给予你的是一切的今生,而我只需要你向我作一个来世的承诺。”
“今生,我作你的仆人。若有来世,你将在我麾下臣服。”
在这个契约一开始,靡非斯特无疑地是玩了一点小小的花样。对于他与上帝之间的约定,他只字未提。而那恰恰才是真正的赌博,浮士德只不过是游戏中的一项道具。
浮士德从一开始就被隐瞒了真相,这对游戏来说,未免有点不公。
但就象传说中那样,这愚蠢的人类几乎是没有迟疑地伸出布满斑点的老手,取过书台上裁信的银刀,刺破手指。将一滴殷红的血滴在魔鬼的契约上。
“我,丝毫也不顾虑到什么来生。”
现世的欢乐就在眼前,谁还会去想来世的报应?
年轻的时候,他太专注着在书籍中寻求真理,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生命,如今他已垂垂老去,他本以为一生会就此枯萎腐烂在书蠹中,他本已放弃了一切希望,他所能做的只是诅咒,诅咒那所谓高贵的思想,诅咒那所谓甜蜜的爱恋,诅咒生前身后的虚名,诅咒那财富金钱,诅咒希望,诅咒信仰,忍耐,生命……诅咒一切的一切。
他的世界何曾美丽?
而现在,靡非斯特的出现,将改变一切。至少,他给了他一种可能的希望,另一种生命的可能。虚也罢,幻也罢,魔也罢,妖也罢,他想要。
“只要你打破我现在的这个世界,我是什么也可以。”
——什么也可以。
当神,人,魔各自立下契约的时候,在他们心中看到的,都是一条平坦通途,道路的尽头就是他们各自目的,简单明确。
但是,当他们真正跨开脚步的时候,无限的可能突然在脚下幻化开去。
从此,一个微渺又奇妙的人生在浮士德眼前拉开序幕。
就象有一只巨手,从背后把他重重一推,推堕向那不确定的,大沉大浮的人生。就象随着惊涛骇浪翻滚的过程。
……
“现在你再看看,你自己。”
热汗渐渐的退了。
浮士德觉得在刚才过去的某一瞬,自己的身体好象着了火一般的燃烧了起来。痛且惊,汗水逼出毛孔,打湿了内衣。痛一痛也好,一个怪念头突然来到脑海里,这才是我真真正正的在感受,这一切才不是梦境,不是虚幻。
头昏目眩停止之后,浮士德才看清,在他眼前的,那一面巨大的怪镜。手臂粗的腹蛇缠绕在镜的顶部,优美地低垂下头颅。深沉黯黄的铜镜中,分明映出一个高大英武的年轻人的外貌。他三十上下,身着深蓝缎袍,浓眉下,流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正惊疑不定地凝望着自己。
“喜欢吗?”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红衣的年轻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雪白的脸,柔媚的唇。黑黑长长挑起的眉下是那古代珠玉般幽深光泽的眼睛,即使最严肃的时候也象带着狡黠笑意。
浮士德透过镜子看着他,没有答。
黄铜镜面映出的一切,仿佛年代久远的画面,被时间染上一层秋色。那一刻浮士德有些恍惚。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天,他曾这样站在这镜面前,与谁透过镜子,曾这样相互凝视;又好象镜中的两个人,其实已经在那里面站了很久很久了,从太初直到天荒,被摄入镜中,不得解脱。
浮士德的心象被什么滚热的东西烫得痛了一下。
之前包围身体的那团火般的药力,并未曾散去,而是进入了内里。现在它在他的心里燃烧着,他的心几乎颤抖。
“我要教你享受什么是高华的逸乐。”
靡非斯特蛊惑的声音,低低的说:“不久你就会有深切的感觉……”
“你的身中会爱神激动,往来跳跃……”
“不,别说话。”浮士德近乎粗鲁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小了下来:“静静的……”
靡非斯特不解,但噤声了。
浮士德痴痴地立在镜子前,贪婪地看着镜子,无法移动目光。
靡非斯特静静地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他的纵容,从此时开始。
——让外套化为浮云,
让我们乘云进入苍昊。
第一章 蔷薇与刺
1)
有一句老话是这样说的:在人的一生之中,必定会有一个故事,值得他细细讲述。
可是,对浮士德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他绚丽而多姿多彩的生命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匪夷所思的传奇。
他曾经尝过最纯洁的处女,他曾经会过最传奇的美人,他曾经登过最堂皇的玉殿,他曾经探过最幽深的妖窟,他曾经景仰过天界的明星,他曾经穷极过冥界的欢狂。他的一生,充满着说不完的奇迹,数不尽的传奇,想不到的惊异。
但是——
在这的所有所有的故事中,只有一个人,也唯有一个人,值得他永远记忆。
——“那就是甘泪卿。”
“什么?”
“刚刚从你身边经过的姑娘。”
说这话的人,是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一身红衣,袖口用金线细细的缝着百合,帽子上戴着华丽的雄野鸡毛翎。他似乎有点怕光,所以一直坐在逆光处,稍阴暗的地方。
他的同伴看上去比他年龄稍长,大约三十上下,非常的高大英武,穿着深蓝的缎子外套,腰间挂着又细又长的银剑。
他们俩正坐在临街的一间酒馆里,从打开的窗户往外望。这样华贵的衣着打扮,这样无所事事的悠闲神情,一望而知是两个贵族公子哥儿,正闷得无聊,想寻点乐子。
穿蓝色外套的人将头探出窗外去,但只看到一个少女影影绰绰的背影。
没看清。他耸了耸肩:“那姑娘怎么了?”
红衣少年在阴影中微笑了。
“浮士德,你可曾听说过,最纯洁无罪的处女?”他把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这个,就是了。”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红衣少年用手托着下巴,微笑着说:“她刚刚才从教父身边走回。我曾经靠在她椅旁偷听过她忏悔,她是如同最白的羔羊般温纯无罪。”
浮士德沉吟不定。
靡非斯特的脸从暗影中移到阳光下,刹时间浮士德的眼前似有一种宝刀出鞘的华丽白光。
在光线中,他的脸更显得惨白异常。
“你不追上去,打个招呼吗?”他柔声问道。
2)
靡非斯特靠着窗,慢慢地喝着酒。
他在等待浮士德完成与玛甘泪的第一次邂逅。
自从与那爱捉弄的人上帝定下赌约以来,靡非斯特陪着浮士德在尘世间游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到目前为止,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时他甚至故意放慢一下节奏,拖延游戏的时间。
他与上帝的契约说起来非常简单,靡非斯特一开始的时候,简直觉得不费吹灰之力。
浮士德自己并不知道,他已是上帝选定的进入澄清天堂的对象,而靡非斯特只需要把他的心,在引入魔道,哪怕只是一瞬间,也是他的胜利。靡非斯特对浮士德的灵魂其实并无兴趣。让这个天生的赌徒兴奋的是他的对手是上帝。——上帝相信善人在摸索之中不会迷失正途,而靡非斯特自然否定这样的说法。
正象一个真正的赌徒,对于赢得的奖品并不关心,他所要的只是打败庄家。
他一点也不着急。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恶魔更擅长等待,如同狮子在狩猎之前的屏心静气。
他相信浮士德必定会迷恋上玛甘泪。凭着恶魔的把握。——没有哪个男人不会想要占有那样的甜美柔嫩。
小酒馆的店门突然打开了,靡非斯特抬起头。
不是浮士德。
几个看上去非常无聊的大学生走了进来。
只看了一眼,靡非斯特就转过眼去。但那几个人的目光却直勾勾地停在靡非斯特身上。
他们走到靡非斯特身后的一张桌边坐下。
不用回头,恶魔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好漂亮。”
“看那身打扮,好象是贵族。”
“是男人吗?”
“不会是姑娘假扮的吧?”
“我去试试。”
靡非斯特端起杯,喝了口酒。
在口哨与吃吃的淫笑声里,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放在靡非斯特肩头。
“一起喝杯酒吧,女士。”
靡非斯特慢慢地侧过头,抬眼。金丝般的卷发顺着面颊垂下,一个捉摸不清的笑容绽放在唇边。眩目的容光让男子看得发呆。
“好啊,我正闲得无聊。不如把你的朋友都叫过来,一起喝酒玩吧?”
人不但美,更亲切随和。
那边的人早就看呆了,一听这话,立刻围了过来。
“老板,拿多些啤酒来!”
靡非斯特作了个手势,止住他们七嘴八舌的大呼小叫。
“难得这么热闹,我倒是愿意请大家尝尝我私人珍藏的酒类。”金发美人嫣然道:“只是不知道大家都喜欢喝什么酒?”
“在这里?”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身边并没有包裹之类的东西,珍藏的好酒是放在哪里?
“是,在这里。你们都喜欢喝些什么酒?”
大学生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相信他。
“我要喝香槟!”其中一个发言了。
“对,我也要喝香槟。”
“我要尝尝最好的法国红酒。”
“我只要喝本地的白葡萄酒就好。”
“我要喝酡凯甜酒。”
“我要……”
“行,都没问题。”靡非斯特看着搭着他肩膀的那个男人:“你呢?”
“我?”那高壮的多体毛的男子诞着脸凑近些:“我只想吃你。”
靡非斯特吃吃的笑了,妩媚地说:“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3)
浮士德回来的时候,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疯人院。
几个陌生的男子,有的正抱着椅子脚疯狂地吮吸,有的伸长舌头在地上舐来舐去,有的嘴里流着长涎,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有的正吃着指头痴笑,他们全部都在怪叫:“好酒!好酒!”其中有一人最恐怖恶心,他趴在桌上,露出死白猪肉般的屁股,正用一只长长的酒樽,疯狂地插自己的屁眼。污红的血一缕缕地顺着大腿往下流。他吐着白沫,表情十分享受。
店主人早就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在一群疯子中间,靡非斯特独自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喝着酒。那情景看上去荒诞之极。
“这是怎么回事?”浮士德皱着眉头问。
“没事,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他们想寻开心。我就满足他们的愿望。”靡非斯特往身边瞟了一眼,微笑着说:“你看,大家都多么高兴。”
浮士德大概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和靡非斯特在一起,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有一次在莱普齐市,如果不是浮士德阻止着他,他差点儿让那个男人割下自己的鼻子。
“我们走吧,实在是太恶心了。”
靡非斯特伸出两只手指,拉住他的衣角,“请等一等,还有好戏呢。”
讥讽的神情象刀子一样出现在他柔媚的眼波里,他象低诉咒语般柔声道:“兽性马上就要发挥到极致。”
用酒樽自渎的男人开始大声呻吟,他从桌上摔到地上,滚来滚去,一地血迹斑斑。用舌头舐地的人抢着去舐着血液,喃喃的叫:“酒!酒!”突然他们全部都挣扎来,恐惧万分,象蟑螂一样乱窜:“救命啊!火!着火了!地狱燃了!”
“救命!救命啊!”
看不见的幻火烧着他们,他们逃不出火海,痛苦哀嚎。
浮士德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了。
靡非斯特却放声大笑。
他大笑的时候象个孩子,好象看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天真开心。
浮士德看了他一眼。
再也没有比他那笑逐颜开的天真神态更残忍无情的了。
但,天地间再也没有比此时这无情的他,更美丽的事物了。
浮士德的手有点抖。无端端地觉得一阵皮肉火辣辣的痛,如同有无形的火,烧着自己的身体。
“放了他们吧。”他不敢再看,紧皱着眉,转身走了出去。
4)
靡非斯特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你怎么了?”
浮士德不说话。
“我教训这些无礼的家伙,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这样气冲冲的走掉?”
“只是觉得恶心。”
靡非斯特觉得浮士德简直不可理喻,他分明就是在生气。
“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不喜欢。”
“为什么?”
“你,你难道没有一点点怜悯之心吗?”浮士德大叫。
“我没有。”靡非斯特无辜的回答:“那是天使们的事儿。倘若我也有怜悯之心,那我和天使还有什么区别呢?”
浮士德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做的话,你可以说出来啊。”靡非斯特突然说:“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主人。”
“如果我说出来,你就会照做吗?”
“试试啊。”
浮士德止住了脚步。
他看着靡非斯特,靡非斯特也看着他。他轻轻的挑起嘴角,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以后,别再做这样过分的恶作剧了。”浮士德轻轻的说:“当你要惩罚谁的时候,请得我的话。”
“是,主人。”靡非斯特回答。
他的唇边,依然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浮士德转过眼,两人继续向前走。
有一段小小的沉默。
“对了,那位小姐,玛甘泪对你印象怎样?”靡非斯特突然问。
“那姑娘正经得很,根本不理睬我。”
有这样的事?
靡非斯特狐疑地望着浮士德。随便怎么看,此时的浮士德绝对算相貌堂堂的美男子,再加上他本来就饱读经书,举手投足之间,又有一种发自内在的优雅。他实在无法相信会有女子不对他倾心。而且,最可疑的是,为什么被拒绝了,浮士德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沮丧?
“正经得很吗?”靡非斯特侧过头,想了一回:“今天晚上我们到她闺房去看看。”
“去做什么?”浮士德警惕的问。
“试探一下。”
“你可别胡作非为。”
“你别管了。”靡非斯特微笑着说:“放心吧,偷香窃玉我很有经验。”
浮士德踢到一块石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幻的言辞,幻的光景。
改变心思,改变境地……
第二章 魔性的诱惑
1)
林中的景色非常美丽。
天是水蓝色的,洁净的月光娟娟地洒在古老的松枝,冷湿的林丛,深绿浅绿的叶片上。空气中充满着夜晚植物的清新气息。浮士德独自坐在黑色的山岩上,感觉冰冷的气息一点点地渗过皮肤。
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看似在深思,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也无法想。他的心里就象一团乱麻。
但凡一个人做什么事太久了,就会形成定向思维的惯性。对恶魔来说也是如此。
和靡非斯特在一起差不多半年了。这段日子里,他极愿意提供给浮士德一切感官上的满足。无论是财富,知识,还是享乐。而浮士德不曾因那些有丝毫的快乐。恶魔想来想去,古往今来,唯一令男人餍足的快乐,无非色欲,唯一使男人满足的幸福,无非美女。于是他指给浮士德世间最纯洁的美人,就好象把一只小羊指给了饥饿的狼。
——甘泪卿。
浮士德闭了闭眼睛,想起这个名字,有些隐隐的头疼。
那真是一个羊脂一样柔嫩,花瓣一样芬芳,藤罗一样缠人的少女。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就一往情深地爱上了自己。最初的浮士德觉得迷惑。就好比一个干渴的人,若说他其实并不想喝葡萄酒,那他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喝什么。他想,也许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也许。
于是他接受了靡非斯特的怂勇,承受了处女无罪的清白。可是他的心没有得到丝毫的平息,那一团可怕的火,无停息地在心中一味煎熬。
最初挑逗她的人是他,现在想逃避的人也是他。
浮士德不在她身边的时候,那姑娘度日如年,只是流泪。浮士德来到她身边的时候,无非再一次加重了她的罪恶,她也会流泪。然而那泪水却也是欢喜的,心甘命抵。
然而他的罪,她的罪,却是摆在眼前,如此分明。当浮士德发现这一切全是白费的时候,他再不想到玛甘泪那里去了,看到她,他良心不堪负累。
浮士德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爱情,并不能给自己丝毫的快乐满足,反而只是烦恼郁乱?
对此,靡非斯特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在这里。”
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身边,浮士德没有回头。
“怎么了?现在的生活过够了?”靡非斯特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或许你想换换口味了?”
“少来烦我了。”浮士德皱起眉头:“我刚刚才觉得日子好过一点,你这家伙就一定跑来烦我。”
靡非斯特也不生气:“好的,好的,我不打扰你的安静。告辞了?”
他侧过头看看浮士德:“咦?是认真的?”
“那我真的走了。”他站起身,耸耸肩:“真是倒楣,怎么会有象你这样的主人?我一天到晚为你的事奔来跑去也是白忙。”他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使您满意,怎样才算妥当?像你这样的暴躁脾气,又狂妄又无情,就算真的绝交也不要紧……”
看他真的要走,浮士德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等一下。”
他冰凉的手指在他手里,纤细,但带着敏感的柔软张力。
浮士德缩回手:“即然来了,就在这里坐一下。”
“怎么,改变主意了?”靡非斯特吃吃笑了起来,夸张的鞠了个躬:“遵命,大主人。”
“少说风凉话了。”浮士德沉着脸。
“你真应该对我好点儿。”靡非斯特和他并排坐下,笑着说:“你从前老是在胡思乱想,若不是我,你只怕早已经喝过毒酒,现在已经成为地狱自杀者林的一株又老又臭的树了。说真的,这样美好的夜晚,你为什么不去陪着你的小美人儿,好好的快乐一番,却跑到这里来象只啄木鸟一样坐在树枝间?”
清凉的风透过树枝吹来,浮士德呼吸着,风好象一直透到他的心底里。
唯有在这种时候,烦恼似乎才远离着他,他几乎是快乐的。
“你懂什么?这寥寂的旷野赐给人心的活动,你哪能知道?”他故意板着脸说。
“我当然知道。”靡非斯特在他身边伸了个懒腰:“这是一种超世间的满意啊——夜这么静,露这么凉,宇宙气象超渺。你是不是正在惊叹上帝的六日神工,人间气势万象?”他慢慢地伸出腿,抬高,盘起:“于是你那小小的心中,宏爱全人类的大念油然而生,小已尘俗之类的私念顿亡?”靡非斯特作出一种奇怪的姿态:“真是高贵超凡的心思啊,博士的臭味还是没有脱掉!”他大笑出声:“难道你想做蛤蟆,在这霉苔泉石上吸取养料?这我倒可以帮你。”
靡非斯特大笑的时候,明朗如少年。月色将他此时的笑靥镀上了一层纯银,他金丝般的头发,似乎凝霜。
天地间,也许再也没有与他类似的生物。
六翼天使和他与起来,只显得又粗又蠢;火焰天使与他相比,看上去倒象真正的怪物。
在那一瞬间,浮士德为这近乎纯粹的美而屏息。
“说真的,”靡非斯特坐直了身子:“你真的不管你的小美人儿了?她为了你,成天流眼泪。你多长时间没去看她了?她认定你已经变心不再爱她——我看你也有点儿象了。”
“不要你管。”
靡非斯特看着他:“或许你已经对她腻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换了一个?”
“少来诱惑我。”
“或是你不喜欢这种少不更事型的女人?”
“你的口气越来越象媒婆了。”
靡非斯特贴近他的脸:“那你喜欢谁呢?告诉我。”
浮士德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艰难的说:“滚开!”
“好吧,骂也由你。”靡非斯特的气息离开了。他站起身来:“你的心肠,真是比恶魔还硬。连我也觉得她可怜之极!”
浮士德闭上眼睛。
方才那冰凉纤细的柔软张力似乎还停留在掌间。
靡非斯特恨恨地说:“叫你去进她的闺房,并不是叫你去死!”
“好的。我去。”浮士德看着自己的手,低低的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2)
玛甘泪一看到浮士德就微笑了,那睫毛上分明还有泪珠在闪光。她的脸,她娇嫩的脸还带着孩子的稚气,而她的眼光,却已是属于成年女子的幽怨。但是她转眼看到浮士德身后的靡非斯特,含泪的笑靥阴暗了。
她扑在浮士德的臂弯里,眼神阴郁地看着靡非斯特。靡非斯特微笑着鞠了个躬,自觉地退下了。她收紧拳头,将浮士德胸前的衣服都握皱了。
“他是你的朋友吗?好人?”玛甘泪在浮士德的怀里仰起脸,问。
“什么?”浮士德心神恍惚。
“你常常带着的那个人。”
“啊——不,不。”浮士德好象才从某个梦中惊醒一般地回过神来:“他——算是我的仆人吧。”
“我不喜欢他。”玛甘泪将脸紧紧地贴着浮士德的胸膛:“他一出现,就让我感到心神不宁。我……我讨厌他。”
浮士德的身子微微一震。或许这就是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
“他……不是很俊美吗?”浮士德勉强笑着说:“你看你的邻居,那个小寡妇玛尔特,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
“或许吧。但是我讨厌他,一看到他就心烦意乱。只要他一踏进门,脸上总是带着笑,好象在嘲笑什么似的。他是在嘲笑我吗?”
“没这回事,亲爱的。”
“不,是真的。你了解他吗?你真的知道他吗?”玛甘泪深黑的大眼睛直直地逼视着浮士德:“亲爱的,你也有同感吗?”
浮士德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绝望地想,我的感觉与她完全相反。
“他的额头上好象写着,象他那样的人,是不会爱任何人的。”
一字字,从那柔红的小嘴里说出来,如同宣布着谶言。浮士德的头微微一晕。几乎可以预知那茫茫的未来。他猛地推开了玛甘泪。他心烦意乱,目光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玛甘泪吓了一跳,从他身后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是我说错了,亲爱的,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我没有生气。”停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的说。
听到他的回答,玛甘泪放了心,她闭上眼睛。
“亨利?”
“嗯?”
“今天晚上,我一个人睡……你,来不来?”
“我……很想来,可是……你妈妈,她睡眠不深,要是被她碰着……那不好……所以……”
浮士德背对着她,她看不到浮士德脸上那极深极深的厌倦痕迹。
“不!不!别管我妈妈!我知道有一种药,只要我放上三滴到她的茶杯里,她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
“亨利,来吧,求你了。”
浮士德挣脱玛甘泪的双臂,向前两步,跌坐在花坛边。
他把头埋进手里。
“小妖精走了?”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
浮士德全身一震。
“吓到你了?抱歉。”
惨白的,冰冷的纤细手指。浮士德侧过头,看着这只手,目光渐渐上移,慢慢看向靡非斯特微笑的脸。浮士德没有讲话。
“今天晚上,你答应她了?”靡非斯特笑眯眯的说。
“你又在偷听?”
“当然。”靡非斯特回答:“谁让我总是为你操心呢。哎,今晚?——”
“干你什么事?”
靡非斯特吃吃的笑着说:“我自然有我的快感。”
他的微笑变得奇异而神秘莫测。浮士德回思着他这耐人寻味的回答,不由得深深地战傈了。
3)
夜已深。
欲望之火经不得撩拨。
摸到玛甘泪的床边,那小淫妇早已松开了头发在等待。浮士德不发一言便将她揽过,把舌头深深地探入她的嘴唇,翻搅纠缠。玛甘泪吃不住,哀哀地哼出来。浮士德用力撕扯她的睡袍,布纽扣崩坏四散了一地。纠纠绊绊地除了衫,他翻身就将她压了下去。
知道他在窥看,反而愈加地狂热索求。发烫的舌头,疯狂的嘴唇,湿润的吻,含泪的眼睛,用行动代替倾述。
少女在他身下呻吟喘息,他只是拼命的发狠蹂躏。
知道他在看,越发要浓烈要婉转。
让他看!让他看这人世间的色欲万象,这欲生欲死的肉欲缠缚。
随着每一次的冲击,那宽阔的背象山峦般起伏,肌肉收紧,橄榄色的皮肤凝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灼人的热气蒸腾。靡非斯特隐身在另一个空间里,看着泛着桃红的少女细嫩的肢体随着这强健身体的撞击而不断扭动,抽搐。不知不觉间,他的气息也粗了。
浮士德猛地直起身,将女子的身体转了过去,从后面长驱直入,更加激昂的冲刺,他紧皱着眉头,闭着眼,仰着头,一尊完美的达到极致的男性力与美的雕塑。那突起的肌肉,那缎子般闪闪发亮的皮肤,那近乎痛苦的神情。
靡非斯特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猛然间,女子溺水般地呻吟起来,浮士德的胸膛里,也爆发出一声大叫:“啊——”靡非斯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在这一瞬间,他们都分明地感受到,那邪恶的,淫祑的快感,穿透了他们各自。
一场性爱,三人的影子交叠。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回过味来,靡非斯特暗自寻思:“想不到今天我这恶魔也乱了心神?”
浮士德喘着气躺在玛甘泪身边。玛甘泪脸泛着桃花,眼波如水:“亨利,你……你今天是怎么了?特别地……”
浮士德置若罔闻,累极了似的不住喘息,他紧闭着眼睛,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梦中尚未清醒。那一刻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怕除了他与上帝,永远也没有谁知道。
天快亮了,一夜之间,空中阴云密布。似乎就要下雨。
不知道是否因为,上帝此时正在永恒的天国里,叹了口气。
——我便从欲望中倒向贪欢
在贪欢中又渴求欲望……
第三章 瓦普几司之夜
1)
在汉诺威与布隆斯维克之间,有一座小的山脉,当地人称为霍迟山,那里怪石巌巖,幽壑深蒙,丛林荒凉,人迹罕至。其中最高峰被称为剥落坑,高三千七百余尺,传说中是瓦普几司之夜里,众魔们交汇的地方。
瓦普几司原本是八世纪时一女圣徒的名字,她的祭日是五月一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们却将那日定为夜宴之日,在四月三十日至五月一日会举行魔者一年一度的盛会,届时全世界的魔女们将各乘扫帚,火铲,山羊,犬只等疾翔而至,对于魔王行朝见之礼,并寻求其情夫恶魔交欢。
对于这样的盛会,靡非斯特一点也不想错过。
他和浮士德已经在山里走了很久了。
霍迟山的山路十分阴晦,一勾黯红色的残月照得怪石丛林如同鬼魅。横生的山榛树根粗长如蛇,与杂乱的野草纠结,两人走得跌跌撞撞。一忽儿眼前乱蓬蓬地飞过去一窝萤火虫,一会儿身边惊诧诧奔过一群野山鼠。靡非斯特一路抱怨个不停。
“你好歹还是恶魔呢,走这样一点路也受不了,真是没用。”浮士德取笑他。
“要不是为了带着你,这会儿我已经骑着一只扫帚飞过去了。”
骑着扫帚的靡非斯特是什么样子,浮士德想不出来。
“我倒是很喜欢这样夜行山路。”浮士德做了个深呼吸:“春天的夜晚,风已经很温暖了,空气也带着花香,山林的空气真是清新。”
“我没有春天的感觉。”靡非斯特喃喃的说:“我觉得很冷。”
“是吗?”
“你摸摸我的手就知道了。”
那纤细的苍白的手。
浮士德握着靡非斯特的手,停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的站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浮士德轻轻的说:“真的,你的手冰一样冷。”
靡非斯特将手抽回,笑了一声:“那当然。恶魔的身体里怎么会有温暖。”那笑声听上去显得有些局促。
停了一停,他接着说:“我们快走吧,前面的路还有很远呢。”
远处传来了夜枭的鸣啼,一声又一声,散落在这凄清的夜色里,好象孩子在笑。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山路,没有谁再说话。
向前走了不知多久,他们来到一处深深的山涧前,浓雾迷漫,看不清前路。
“没有路了。”靡非斯特向浮士德招了招手:“过来,把手给我。”
浮士德一呆。
“这一程我带着你。”
浮士德缓缓地走近他。他拉着他的双手环过自己:“搂着我的腰。”
少年柔韧的腰身竟然就在双臂之间。
靡非斯特侧过头来:“抓紧了?别松手。”
金丝一般的柔发,就在自己的鼻息之下。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那清瘦的面颊散发出的寒意。
浮士德如堕梦里,一时不知是幻是真。恍恍惚惚,云里雾里,身子已腾空而起。
山林,乱崖,磷火,统统被抛到了脚下,越来越远去。
高空的风强劲冷冽,但浮士德丝毫也不觉得。他甚至不觉惊异,不觉得恐惧。最真真切切的感受,无过于,那个人,此时,就在他的怀抱里。
“听!爆炸的声音。”靡非斯特在他耳边说话:“那是焰火。庆典已经开始了。你听到了吗?高处,远处和前面,那些狂乱的唱歌的声音?”
浮士德迷迷糊糊的听着,一颗心仿佛随着那些飘飘渺渺的歌声而在空中流荡。
飞越过浓雾,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那万丈的光,那如同黎明时微曦的霞彩般奇异的光,光辉四射,照得脚下的浓浓雾霭如同白云氤氲。在那光芒里远远近近,看到火光点点,偶然一朵突然爆裂化为万千,就象散了一天的金沙。
在不远处的剥落坑上,魔女们在婀娜起舞,在浪吟轻唱:
“风住星飞,昏月式微。
灵歌如海,火花纷纷。
郊原茫茫,纵宽以长。
我辈魔女,媚行其上。”
她们每个人都穿着极薄极轻的纱衣,长长的秀发上涂着香膏,嘴唇嫣红,眼神妖媚,个个曼妙已极。浮士德如同身临仙境般,不禁心神恍惚。
靡非斯特吃吃笑着说:“她们很美吧?你喜欢哪个就要哪个好了,到时不要客气。”
浮士德还未曾明白他的话的意思,只觉得脚下一实,他们已经稳稳地落在剥落坑上。
“我们到了。”
2)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欢乐景象。
无数道火光燃烧成行列,纵横铺展开去,放眼过去,四处都有人在跳舞,在谈笑,在嘻闹,在痛饮,在吃喝。香膏,肉肴,美酒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人群中常有不着寸缕的魔女经过你的身边,向你做着妖媚讨好的表情。
“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靡非斯特环顾四周,露出微笑:“过了这样的日子,就连天堂你也不会想去。”
人群里有不少靡非斯特的熟人,他们一路走,不断有魔或魔女同他打着招呼。浮士德发现,虽然靡非斯特看上去比他们都要年轻,但他们对于靡非斯特相当尊敬。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好象都很怕你。”浮士德说。
靡非斯特笑而不答。
“你是魔王吗?”
“不是。”靡非斯特回答:“魔王是人类的说法。魔的世界其实没有所谓的王,只有更强者。”
“那么,你就是更强者?”
“差不多吧。我是否定的精灵。”
“否定的精灵,否定什么?”
“一切。”
魔的道理,深奥难明。
“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年轻?”浮士德忍不住问:“我现在看到的你,是真的你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样子?”靡非斯特诧异了:“或者你希望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我?我倒可以变成那个样子来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浮士德一时语塞。
靡非斯特东张西望的走着,毫不掩饰的色迷迷。
他现在这个样子,十足似个欢场里的纨绔子弟。
浮士德苦笑。
“你看那边跳舞的几个乖乖,真漂亮。”靡非斯特扯了扯浮士德:“走,我们也去跳舞。”
浮士德随着他,身不由己,投向了那群魔乱舞之中。
一个魔女紧贴着浮士德,跳着淫荡的舞蹈。她的乳峰随着胸前的项链上下颤动,不断的用发硬的乳头摩擦着浮士德的胸膛,汗水在她湿润的皮肤上闪闪生光,她的手镯,指环,她的肉体也闪烁不已,散发出诱人的热力与香味。
浮士德抵抗不住这赤裸裸的诱惑,只觉得有热力从小腹腾起。
他偷眼看就在那边的靡非斯特,几个近乎全裸的妖艳魔女缠绕着他,几乎已经肉贴肉地粘在他身上。那才是一幅怎样的活色生香!他的外套已经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纽扣差不多已经全被打开,半敞着,露出新雪一样苍白的胸膛。
无边妖色逼人。
这个永远象寒冬一样冰冷的人,此时他的血液也应该沸腾了吧?红发的魔女踮着脚,他低下头与她的唇舌婉转相就,另一个魔女的手已经探进他敞开的衬衣,喘息着摩挲他的身体,第三个魔女跪在他的面前,从他的脚尖开始,把吻缓缓往上移。
浮士德看得分明,那面颊上一抹淫糜的潮红,让这冰冷苍白的人,显出一种华丽如屠刀边缘的艳色。
浮士德死死的盯着那个方向,忘了身边的一切。
缠绕的魔女,狂欢的人群,全部离他很远很远,不复存在。
音乐的声音变了,说是歌曲,倒不如说是销魂的呻吟,跳舞的人群已经渐渐三三两两,交缠在一起。
那一对对热吻的嘴唇,那无限的爱抚与欢娱。
靡非斯特已仰卧在那红发魔女的膝上,另一魔女骑坐在他腰间扭动身体。欲火焚身下,他那玉一般的皮肤透出淡淡粉红,他的星眸流转,迷迷蒙蒙,微张的嘴唇红肿。浮士德生平不曾见过的妖冶。浮士德只觉得呼吸困难,全身着了火般的发烧发烫。泛着红光的眼睛贪婪流连着眼前的淫乱异色。他干吞了一口唾沫。
浮士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往后退去,退去,他只想退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独自一个人,忍受那火上淋油一般的欲望煎熬。
汹涌的情欲,象是地层最深处的岩浆,沸腾澎湃,找不到发泄口。这时是谁拉着他的手,将他带着走,他丝毫也没有感觉到。
3)
直到脖子根部突然一阵剧痛,浮士德才猛然从那一片春色无边的迷梦中醒来。
一个人沉重地压在他身子上,死死地咬住他的脖子,喉头荷荷有声,象是真正的野兽扑在他的身上。浮士德只觉得头昏眼花,痛楚难当,想推开那个家伙,他好大的力气,根本推不开。
浮士德本能地挣扎起来,这时才醒悟自己根本置身妖窟,一不留神,不知道被什么吸血妖怪看中。他想大叫:“靡……靡非斯特!”却只能发出极低的嘶嘶声。
就在浮士德将近绝望的时候,趴在他身上的那个家伙突然凭空直飞了出去,象是一个被牵线的傀儡,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他身后一拉,将他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岩石上。登时四分五裂,化为几匹赤兔逃窜而去。
浮士德象被救起的溺水者一般躺在地上。靡非斯特俯在他的上方,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浮士德!浮士德!你没事吧?浮士德!”
浮士德模模糊糊的看着他。
他依然只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衣,敞开胸怀,衣襟零乱,脸上潮红未退。看样子是情急之中匆匆赶来的。浮士德听他罗罗索索的说着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刚才那是食人妖女拉爱弥之一。你怎么会被她引诱,跟着她走?实在是太狂妄了!太狂妄了!我不得不把我的家法用起来!连我也不能够忍受这个浑沌世界了……”
靡非斯特只觉得背后有力量将他往下一拉,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扑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整个压在浮士德胸膛上。浮士德强壮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绕着他的腰,干裂发烫的嘴唇瞬间印上他的唇。
那一刻的情景实在混乱。
靡非斯特从没试过如此激烈得令人窒息的热吻。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靡非斯特的头一晕。浮士德猛地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靡非斯特突然地清醒过来。
他用力推开浮士德。
“喂!看清楚!是我啊!”他拍拍浮士德的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你还以为是你那个该死的拉爱弥?她们看上去是很美貌,但全是假面!你这色鬼,差点丢了命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色心乱动!”
浮士德没有说话,恍若一梦似地看着他。
靠近了看他,越发觉得他的眼角柔媚如丝。
“我们走吧!”靡非斯特拉起他:“让我们离开这个疯狂浑沌的世界。把你一个人类放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一遇见谁,谁也神魂懵懂;
她一归属谁,谁就万福朝宗……
第四章 海伦
1)
自从靡非斯特跟随浮士德以来,向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大概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有了青春想要美人,有了美人想要权力。财富,名望,地位,重权,智慧,长生不老,丰功伟绩……凡人所渴望的一切,靡非斯特无一不双手奉献给浮士德。
春去秋回,时间流逝得如同一眨眼,沧海也可变桑田。
唯有浮士德仍然欲壑难填。
这时浮士德已经是当朝国王陛下眼前最红的宠臣。在靡非斯特幻术的帮助下,他们为国王解决了摇摇欲坠的财政危机,镇压了惊天动地的人民起义,又用似幻似真的魔术满足国王一切异想天开的消谴。国王对浮士德爱宠无限,甚至把国土的一部份——南海之滨——赏给了他,让他随自己意愿,到那里填海造田,建造属于他自己的领土乐园。
从前惊涛骇浪的海洋,一点点的被填平。高堤筑起,海岸线被完全改变。
从前波翻浪涌,飞沫排空的地方,慢慢地变成了花园,草场,牧地,森林和村庄。很远很远的地方,才可以看到一线蔚蓝色,那边是靠海的码头和港湾。夕阳西沉的时候,在海面洒下大把金铂,不停的闪动,将这花园般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柔和温暖的橙黄之中。从远处望去,辉煌美丽如同梦中的天国。
这是属于浮士德的领地,原野青翠,土壤膏腴。整洁漂亮的街道里人流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渔人,商人,农夫,工匠,妇女,孩童,老人……数百万的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用靡非斯特的话来说,就是“在自由的国度里,住着自由的国民。”
夏天又来到了。微热的海风自南而来,带来了潮湿的水汽,和蔷薇花的浓香。浮士德披着一件白色的麻质长袍,独自徘徊在寢宫花园那曲折的回廊里。远方传来傍晚的钟声,浮士德沉思着,无声的微笑。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靡非斯特,我绝不会让你知道。
人的生命,不过是烟尘。我们在这世上的日子,不过都是烟尘。
但若这契约永不结束,你就会永远陪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游戏这一场镜花水月。
2)
皇帝又在他的宫殿里大宴宾客。
按照惯例,他最爱的宠臣,浮士德和靡非斯特,一定要坐在他的两侧。
浮士德真是烦透了这样的酒会应酬,无休止的陪酒陪笑。靡非斯特少不得表演他的魔术,用蝴蝶,虫子,石块,泥土变出珍珠,黄金,宝石或玛瑙,让那些下人仆从们乱哄哄抢成一团,以博皇帝一笑。有时候靡非斯特也会变些大的戏法,比如把他们的宫殿整个搬到海底,海水就在殿外,象果冻一般幽蓝,发光的鱼儿们围着宫殿游来游去,艳丽的水草顺着水流轻轻的飘啊飘。有时靡非斯特又把皇帝请到天上,踩着银河,看星星象明灯一样在远处照亮,月亮斜斜地低垂在另一边,象个软塌塌的黄皮球。这些不可思议的魔力,总是有办法让皇帝陛下龙颜大悦,让王公贵族们目瞪口呆。
有时候浮士德觉得,暴君应该分两种。
一种是天性残暴。这类君主,不是以奴役他人为乐,以残酷剥削民众为理所当然,就是以大军东征,抢掠他国财富为目的。这种君主,性质上比较接近海盗匪徒。
另一种是天性软弱善良,但就是逸乐无度。这一类的君王其实有点象个孩子,就是太贪玩了,只知道玩乐,根本不理世上疾苦。他虽然不是刻意剥削民众,但事实上仍给国民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浮士德的陛下,比较接近后者。
在皇帝身边的人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亲切随和的好人,老是笑眯眯的,没什么脾气。高兴的时候,赏起人来一掷万金。每每遇到烦心的国家大事,会有点一筹莫展,但只要一提到宴乐,很快就会把一切抛到脑后。他享乐无度,国内民不聊生,四处都有农民在起义,僧侣在造反。他把这一切烦人的事,全部委托给浮士德和靡非斯特。靡非斯特处理的手法也简单明了,就是——镇压。
靡非斯特召唤了一支死灵的军队,所到之处,阴风惨淡,杀气蔽天,战无不胜。
全靠了这支幽灵战队,才维持了皇宫目前的歌舞升平,宴乐融融。
相比起来,浮士德在海滨的领土,更显得繁荣美好如同天国。每天都有大量的难民逃向那里,在他领土的范围里,只要勤奋耐劳,就能安享幸福。
“今天晚上是什么节目?”
一坐下,浮士德就低声的问靡非斯特。
“今晚的主题是特洛伊。”靡非斯特似笑非笑的回答:“皇帝想见见传说中的美人海伦。”
浮士德耸了耸肩。
这个皇帝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也亏得靡非斯特,才能满足他的这一切愿望。
传说中的美人海伦?但愿靡非斯特不要找一个太次等的魔女冒充才好。
3)
真正的美,是绝对的。
宛如一把利剑,一出鞘,光华夺目,气势如虹。压倒一切。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目眩神迷,心摇魂荡。
当海伦缓缓地由虚幻中走来,走向真实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深深地感觉到那强烈的,震憾的,无与伦比的美。美人出现,世界突然寂静无声。
她只是随意地走着,但是那样光彩照人,如同有一束白色的月光,直直地照在她的身上。
太美了!
和所有的人一样,浮士德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靡非斯特也在看着海伦。这可是真正的女王,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混沌之中找寻到的幽灵。的确很美,倾国倾城。但并不对他的胃口。
真是奇怪,近年来已经没有什么美人能挑起他的欲望。最近几次的瓦普几司之夜他已经没有参加了。似乎对那些妖异的,放荡的,淫乱的美色起了腻。但是,面对海伦般高洁的神圣的美艳,他一样提不起兴趣。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跟着浮士德太久,染上他的博士腐气?
那可太糟糕了。
他侧过头去看浮士德,看到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靡非斯特暗地里一笑。
他起身,来到浮士德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很美吧?”
浮士德痴痴地望着海伦,不回答。
“你想要吗?”靡非斯特柔声问道。
浮士德迷迷糊糊地点了一下头。
“如你所愿,我的主人。”
当浮士德从沉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海伦已经一丝不挂地在他的床榻上玉体横陈了。
几番欢娱,让这位娇滴滴的皇后疲惫不堪,已经沉沉睡了。
浮士德也累坏了,精疲力竭地躺在她身边。
但奇怪的事,他丝毫睡意也无,头脑反而异常清醒。
他侧过头,怎么也不倦地看那张姣美无双的睡颜,有一种奇异的,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占据着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爱她?他问自己,难道仅仅因为她是海伦,名不虚传的海伦?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小会儿,但随即就忘却了。
突如其来的爱情闪电击倒了他。
他只是觉得幸福,一种终于可以尽情去爱的幸福。
他迷恋着她。
一连数月,他简直离不开她的房间。
他什么人也不见,什么公务也不处理,每天只是陪着美人嬉戏,聊天,在花园里散步,寻欢作乐。他忘了一切,沉溺在这难得的幸福里,不可自拔,什么也不愿多想。
就象被禁锢在一个令人窒息的美梦里。
直到有一天,一阵敲门声将它打破。
那是一个清晨,美丽的海伦娇懒地枕着浮士德的手臂,沉沉地睡着。
清晰而坚持的扣门声惊醒了浮士德。
他小心地从海伦身下抽出手臂,急急地赶去应门,深恐吵醒了睡着的美人。
浮士德紧皱着眉头,不知道是哪一个大胆妄为的家伙,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们?他已经说过谁也不见的了!
门猛地打开了,刺目的晨光猛烈地灌进仍沉浸在昨夜睡梦中的卧室。
浮士德抬手挡了挡眼睛,在短暂的眩晕之后,才看清,那满天红霞的映衬下,在充满草香的清新晨风中,逆光而站的靡非斯特。
浮士德全身一震。
他呆呆地,好象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般,用一种陌生的,奇怪的,疯狂的,近乎绝望的眼光望着他。
光线太刺眼了,刺得他的眼睛痛。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靡非斯特作出一个不解的表情,但随即微笑了:“有美人相伴,已经忘记世间俗事了吧?”
“……”
“这几个月你好象过得很开心满足?”靡非斯特继续说:“你的内心,好象已经得到了平静?”
浮士德还是没有说话。
“我只是来提醒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有血的契约。”靡非斯特俯过身,靠近他的耳朵,柔声说:“如果我做到了,请你回答。”
他的声音里,有嘲讽的味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美人海伦?”
浮士德不答。
他的眼睛那么痛,痛得要流泪。
在靡非斯特的身上,奇异地结合着一种混乱的美。
在浮士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强烈地感受到。
既有男子的英俊挺拔,又夹含着属于女性的阴柔秀丽。
浮士德呆呆地看着他,慢慢地,一步步的往后退。
为什么,世间无论怎样的美女也无法令自己动心,为什么唯有海伦,能让他一见倾心,为什么,唯有在拥抱着海伦的时候,他会觉得幸福,悸动的灵魂才得到可怜的平静和满足?
这么久以来,他刻意遗忘,拼命回避的是什么?
浮士德的震惊无可言喻。
当真象突如其来的呈现在眼前,冥冥中如有一只黑色的铁手,掏出了他的心,绞烂了他身边一切浮华布景,他那自欺欺人的可笑的幸福,不过仍然是一场幻觉。
他脸如死灰,失魂落魄。
慢慢地退,退,退回床边。
美人春睡未醒。
但浮士德的梦已经醒了。
他低下头,象往常一样凝视着她的睡容。
他怎么就一直没有发现,她和他,那么象。
眼前的海伦,分明就是把靡非斯特身上那部份属于女性的阴柔秀丽,发扬到极致的美。
如果海伦也是男人的肋骨造成,那么当初上帝造她时,必定是从靡非斯特身体里取走了一根。
浮士德哑然失笑,这个结果实在荒唐之极。
在床边放着一只巨大的,由东方中国远泊而来的花瓶,幽蓝的琉璃,镶着细细的黄金般的铜丝。那是浮士德平时最珍爱的收藏之一。
但是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可笑的,毫无意义的赝品。
浮士德无声无息的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搬起花瓶,对准沉睡的海伦,高高举起——
被浮士德的奇异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的靡非斯特站在卧室门外,正在那里迟疑着要不要跟进去看看,突然听到室内传来巨大的,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吃了一惊,追了进去。
眼前的情景让靡非斯特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浮士德带着一个可怕的微笑,坐在床边。
海伦的头滚落在他的脚下,已经化成了石膏。大块大块的陶瓷碎片散裂了一床一地,当中夹杂着无数白色的石膏碎片,那是断裂的手,脖子和乳房,海伦的身体。
美梦打破之后,不过是余了一地的垃圾。
他清清楚楚的听见浮士德说:
“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们在地上的日子会留下痕迹,
它将不至永远化为乌有……
第五章 “你多美好,请为我停留!”
1)
靡非斯特无法理解浮士德的行为。
这个人类似乎越来越乖僻贪婪,不可理喻。
在看到石膏像幻化的海伦四散分裂的躯体时,他想他应该很生气。但他只是感觉到隐隐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否定的精灵靡非斯特的心里,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他感到恐惧的是,在那一刻,他无言与浮士德对望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实在是复杂得无可言喻。在他那深沉黑暗的体内,不可预知的某处,象丝弦一样轻轻震动传来的,是什么?
好象倒是他自己松了一口气。
靡非斯特对自己那深不可测的心情感到恐惧。
和这个疯子在一起太久了,他突然这样想到,我也快疯了吧?
他到底想要什么?靡非斯特再次问自己。
他是在黑暗中凝结而成的形体,生或灭都将回归黑暗。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就象产生在黑暗中的光一样飘荡在他的四周,但恶魔无法理解。只觉得它虚无缥缈,捉摸不定。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觉得不甘心,喃喃地自言自语。
浮士德凝视着他,嘴唇颤抖,好象在隐忍旧疾。
故事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这场赌博的真正的庄家——上帝的态度实在令人玩味。
虽然从一开始,他并没有料到事情会象这样子发展。可是,当事态来到这种地步,这全能的主大概已能猜到它将来的结局。
上帝的沉默是令人不安的,谁也不知道广漠天际上蕴酿着怎样的雷霆之怒。
为了表现自己的公正与大度,他一直沉默地容忍着浮士德的一步步泥足深陷,一直盼望着这个他选定的善人能迷途知返。他没有想到人类那丑陋的灵魂根本经不得半分引诱,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再沉默反倒变成了无声纵容。
神的眼睛透过现在看到未来,再由未来透视过去。
只要他略一思索,就立刻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错了。当一件事是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开始,你如何能希望它在发展中能回到正途?
事到如今,浮士德满身罪恶。根本已经失去了进入永恒天国的资格。上帝本来已对这个人的灵魂不屑一顾,但如此一来,上帝与靡非斯特之间的赌约,就已经输了。
这是上帝所无法容忍的。
这将是神魔人三界最大的永恒的笑话。
上帝深信大爱,但他实在不太理解人类心目中的那种私己的,情与欲混杂渴求的爱情。神理解中人类的爱情,不过是人类为了繁衍后代的一种本能需要。至于同性之间的爱恋,那违背了这一需要,所以根本就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而人居然会爱上魔,那简直和乱伦辱神没什么两样。而浮士德最大的罪,是居然敢背弃神对他的信任隆恩。
上帝绝不承认自己害怕失败,只说他仍想挽救这个迷失的灵魂。他相信,关于浮士德最大的失误,是因为他迷恋眼前的美色。他那该死的,沉醉在色相诱惑中的眼睛。
于是上帝叫来自己的奴仆。
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世上的人,不再需要他的眼睛了。”
2)
透明的蓝色天空渐渐变成深紫,一弯新月勾在天际。
晚祷的歌声远远传来,哀婉宁静。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菩提叶的香气,夏日的蝉在看不见的树梢上,鸣唱振翼。
如此美好的夏夜,浮士德只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悲哀。
他的心被悲哀的柔丝缠绕,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荒凉。
他在这世上逗留的日子已经太长,而生命如此匆匆,他又不过只是在世上匆匆忙忙地跑了一遭。他经历过所有的快乐,但一切快乐他不过只是抓到它们的皮毛。得来太容易的,他信手将它们丢掉,他真正贪图的,他永远也得不到。他丢弃的东西太多,到如今,好象把自己也掏空掉。
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怀中的空虚,象个无底的黑洞,就快把他自己也吞噬了。
夜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树木森森地立在黑暗里,在幽暗的烛光照耀下,张牙舞爪,象黑色的妖魔。风过处,树影婆娑,如鬼魅。
四周好象迷漫着什么阴暗的韵语。浮士德打了个寒战,他决定回房间里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个人在低低的呼唤:
“浮士德?”
他一怔,本能地转过身去:“靡非斯特?”
浓重的黑夜猛地包围了他。就象突然堕入深不可测的梦魇,身边的一切突然化为虚无。
他再看不见金勾似的月亮,再看不见闪闪烁烁的星光,再看不见身边鬼魅般的树影,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双手。身边的蝉还在长长短短地叫着,他还呼吸着夜间树木的浓香,提醒他仍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用发抖的手摸索着向前走,颤声呼唤着靡非斯特的名字,但没走出几步就被重重绊倒在地上。
靡非斯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酒,看一本很古老的,希奇古怪的魔法书。上面记载着古代希伯莱人如何驱魔的故事。靡非斯特把它当笑话书看着,他这两天心情很糟糕,实在需要好好的笑一笑。
猛然间,他的背直起来了,眼睛里熠熠发光,就好象一只发现状况的猫。
他扔下书跑了出去。
长廊里实在妖气冲天。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轻轻的轻轻的从缝隙里透过。
“即然来了,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靡非斯特站在他身后说。
灰色的人影站住了。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好久不见,靡非斯特。”
他的声音空洞,阴惨惨地沉浊。
靡非斯特认得他。那专门吞噬人的心灵,从一切细微之处慢慢渗透的忧愁。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奉了上帝的命令而来……”忧愁温柔的说。
一眨眼的时间,靡非斯特已来到他的面前,一把揪住忧愁的领口:“我们的赌约还没有结束,上帝派你来作什么?”
“只是剥夺那个人类的视觉而已。”忧愁轻轻的说:“我并没有伤害他的性命。”
靡非斯特一惊,随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挥拳,结结实实地打在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混帐!那个人类是属于我的!你!你怎么敢……”
他太生气了,他并不懂得自己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忧愁只是侧过头,摸了摸自己被揍过的地方,依然心平气和的说:“那个人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
“放屁!”靡非斯特恶狠狠地逼视着他:“赌约并没有结束!你去告诉上帝……”
“可是那个人的心,已经被悲哀完全地占据了。”忧愁打断了他:“你可还记得,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
忧愁微笑了一下,在空气中消散而去。
只留下靡非斯特呆呆地站在那里。
突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到恶魔的耳朵,那是浮士德在呼唤他的名字:“靡非斯特……”
3)
没有快乐,能使他餍足。
没有幸福,能使他满足。
他只是向着那抓不到的幻境不停的追逐。
可是,到如今,他沦落到永恒的黑暗之中,他反倒看上去安静而满足。
靡非斯特陪伴在浮士德的身边,看着这奇怪的人,心里充满着疑惑。
在一个云霞满天的清晨,他扶着盲眼的浮士德,在花园里漫步的时候,曾经问过他:“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夺回你的眼睛,你想不想我帮你试一试?”
“不,不。”浮士德微笑着回答:“现在这样很好。”
浮士德常常不自觉的微笑。
在他依靠着靡非斯特散步的时候,在他从靡非斯特手中接过水杯的时候,在靡非斯特与他闲聊的时候,在靡非斯特为他打开窗放入凉风的时候,在一切点点滴滴的温柔细节里。
想得到的原来是这样简单,可笑他们都兜了一个大圈。在得到所有以后,要失去才可以换得。
浮士德不知道靡非斯特为什么不再问他那个问题。其实如果靡非斯特问他的话,他是不会否认的。但浮士德又庆幸靡非斯特没有那么做。因为此时实在太美好,他实在舍不得如此死去。
明明知道会结束的事,可总是忍不住希望它结束得慢一点儿。
上帝此时一定在他的宝座上怒不可遏。
那些下流的人类啊,他们将他的尊荣变为羞辱要到几时呢?
他们喜爱虚妄,寻找虚假,要到几时呢?
不,不,事情,绝不能象这样结束。
神的愤怒,是光,是火焰,是雷电。
火焰天使的神箭射穿土地,菩提树着了火,葡萄藤着了火,靡非斯特为浮士德一手创下的那美丽国土着了火。
在火焰席卷的地方,土地焦黑,黑色的铁柱却被燃得通红。人民在哀哭嘶嚎,在火海中争相逃命,火焰把四方的天幕都照透,在屋舍之间伸出舌头,烈火劈拍地移上树枝,立刻化为火条折落地上,被焚的树枝沉重地下坠,瞬间压塌了摇摇欲坠的民房。
“靡非斯特,这是怎么回事?”浮士德焦急万分地拉住靡非斯特的衣袖:“我听到传来的哭嚎声,我闻到烟火的焦味——这是怎么回事?失火了吗?消防呢?”
远远近近好一片火海,燃烧得连海水也要沸腾了。从黄昏一直烧到夜晚,在黑色的天幕下一片奇艳的瑰红。
靡非斯特凝视着这烈焰焚城的奇境,回答说:“没有消防。浮士德,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意思?”
“你听说所多玛的故事吧?”
记忆中,这样冲天的大火,也不多见过几回。似乎也只有所多玛或蛾摩拉的灭亡,或尼禄火烧罗马城的惨烈可以比拟。
“所多玛,是神眼中的罪恶之城,所以神用天火将它灭亡。这里,也是一样。”
外面已是活地狱。只有浮士德的宫殿,靡非斯特用他的魔力笼罩着,火势透不进来。
“我……我不明白。”浮士德喃喃的说。
“我也不太明白。”靡非斯特回答。
他和浮士德的赌约,眼看着他就要输了,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可以令眼前的这个男人满足的东西。但是上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而大动雷霆之怒,出动火焰天使?
一道夺目的白光瀑布般穿透云层,照在靡非斯特眼前。
地面上,火海里,人群在哭喊挣扎,天庭上,红云后,天使在轻声合唱。白色的花瓣如雪,纷纷而落,映得这漫天飘舞的火星如烟花般壮丽。好一幅末世景象!天使在降临,死人落地狱。有多少灵魂在随风而去,有多少尸骸化为灰烬。
热浪灼灼,象海潮一波接一波,猛扑着靡非斯特的结界。
白光中,六翅天使从天而降。
他们的声音好象银铃,冰冷而优美:
“游戏结束了,靡非斯特,现在我们来带走这个人的灵魂。”
靡非斯特讨厌那白色的光,象寒冷的火焰,比外面那肆虐的火海更难抵挡。他也讨厌那伪善的颂歌,如迷魂的咒语经文,毫无意义而摄人心魂。
“这是怎么回事?赌约——并没有结束!”
“赌约早已经结束了。”
——从一开始的时候。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天使长冷冷的回答:“现在我就要带走浮士德。”
他抬起发光的手,做了个优美的手势。有两个天使立刻从他身后飞出,降落,探下身来,拉住浮士德的双臂。
“你们做什么?!”靡非斯特怒吼道:“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不再是了。”天使长平静的回答。
“混账!”靡非斯特抽出剑直指天使长的胸膛。
“靡非斯特,我劝你想清楚。你这是在和上帝对抗。”
妈的!我今天就是要和上帝打仗!
愤怒的洪流从他胸口汹涌迸发,咬牙切齿的诅咒从咽喉的深处火山般爆发。
情急之中,靡非斯特根本没有功夫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气,怒不可遏,或许是因为恐惧。
那丝弦一样,从不可知的地方震动着传来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呢?上帝要这个人,给他就是了,为什么偏偏在此时,他害怕失去?
召唤鬼火,召唤幽灵,召唤八方妖兽,召唤地狱深处的牛鬼蛇神,召唤灼热的地府张开巨口!
所有的恶鬼们,露出獠牙,直角或弯角的妖魔们,大张尖爪。
不必惧怕那些不男不女,发着白光,故作高贵的怪物,他们一样是恶魔,无非戴着面具。
阴风顿起,飞沙走石,阴惨惨的雾气弥漫开,愁云惨雾中,无数鬼影摇摇晃晃,从四面八方涌现而来。
天使长微微摇头:“没有用的,靡非斯特。”
浮士德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腾空而起,他象个婴儿般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他的眼睛突然看得见了,看得见周围的一片烈火地狱,也看得见皎洁发光的众天使。他惊恐地回头望,却看到另一个自己,正闭着眼躺在靡非斯特的脚下。
但比起亲眼看见自己的死亡更令他震惊的,是那时的靡非斯特。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激怒,狰狞,扭曲的面孔,那凶狠冷酷的眼光背后,闪电般显现的惶恐,就好象要失去自己似的惶恐。他震摄于靡非斯特此时那蛮横的,不顾一切的,拼个鱼死网破的愚蠢气势,在浮士德的眼中,他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美丽过。
够了,浮士德心满意足的想,他想夺回我呢,这已经够了。就算立刻死去,有了此时此刻,什么也够了。
在永恒的太虚之中,冥冥地张开了巨网,撒下那宏福的豫感,这一秒将永远象星辰,无止境的燃烧,我们在地上的日子终会留下痕迹,它将不致永远化为乌有。——
“全能的主啊,我们奉你的名,面对一切魈魅魍魑,请赐给我们最永恒的——”
天使长高举手臂,声音象大雷在天空中荡漾回响:“——光!”
有烈火在他面前吞灭,有暴风在他四围大飓,有无数强光如倾盆大雨般从天空中锐利地刺落。
列国动摇,大地溶化,土地裂开一直到海心,山因海涨而颤抖。
光投在众魔身上,皮焦肉烂,发臭流脓,满身着火。强光所到之处,烟雾消散,众鬼再无隐身之后,妖兽四散,闪电劈开黑暗的海水,海底显现,魔鬼们纷纷逃回地狱。
靡非斯特咬紧牙,白光灼着他的皮肤,象水滴在发烫的石头上一样滋滋轻响。
浮士德闭上眼睛,不忍看他。
“回地狱吧,靡非斯特。”天使长宣布着,与此同时,靡非斯特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无比强大的力量,狠狠将他击倒在地,他的力量瞬间消失,与此同时,那包围着宫殿的火焰呼地一声,象潮水般席卷而来,吞没了最后的土地。
浮士德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无穷无尽的瑰丽火海,金与红交织成霞照,是人类无法想像的热烈浓艳。在火海的中央,有一个红衣金发的人影,匍覆在地上,瞬间被疯狂肆略的火舌所淹没。
“靡……靡非斯特!”浮士德仰天嘶叫。
苍穹中的白色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浮士德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进入那永恒的天国的道路。那万人称颂,永恒欢乐的净土。那华丽冰冷的地狱,永恒不破的牢房。在那里,他的灵魂已经被判处了遥遥无期的终身监禁。一行眼泪,顺着浮士德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滑落。
突然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排开火焰,象某种凶猛的飞禽划破云霄,利箭般直冲过来。
天使长一声低低的惊呼。
靡非斯特!
他还活着!
黑色的影子瞬间冲入白色的强光之中。他一把抓住浮士德的手。
靡非斯特艰难地抬起头,盯着天使长,一字字的说:“你们——休想抢走他。”
他整个人沉浸在白光中,好象要就此溶化了,皮肤,手指,头发全部开始变得透明。
“算了吧,否定的精灵。”天使长的目光有点怜悯:“我们马上就要穿越天堂之门,进入那神圣的国度。魔鬼是无法穿越天堂之门的,你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
就好象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有一种强大的,无可抗拒的吸引力,将他们拉扯着,越来越强烈。靡非斯特死死的拉住浮士德的手。
浮士德看着他,手越来越白,面孔越来越透明,几乎连骨骼经脉也纤毫毕现。
浮士德看着他的眼晴,那亮得可怕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还有那天堂的光辉。
“算了,靡非斯特。”浮士德低声说:“放手吧,放手吧。”
“混……混账……”
曾经有一句老话是这样说的:在人的一生之中,必定会有一个故事,值得他细细讲述。
可是,对浮士德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他绚丽而多姿多彩的生命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匪夷所思的传奇。但是,在这的所有所有的故事中,只有一个人,也唯有一个人,值得他永远记忆。
“放手吧,我求你了。”浮士德用尽全身力气,才轻微地抬起手——那只靡非斯特紧紧握住的手。他吃力地俯下头,在那已如同玻璃般清透的手背轻轻一吻。
最后一次,他凝视着他:“你是如此美好,请为我停留……”
靡非斯特如受雷击,五臓震动。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到那依稀的泪光,看到那深蓝眼睛中多少悲哀与怜惜。
往事的潮水猛然退去,爱如珊瑚,柔软而清晰地呈现眼底。
从前那些解不开的迷团,求不到的答案,他在猛然间将一切看得透明透亮,清清楚楚。
在那些不经意的岁月中,错过了多少苦苦压抑的凝视眼眸,多少转瞬即逝的顾盼锋芒。
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然而在这聪明之中,一个百般推诿,却又小心翼翼的探询,一个处处迁就,却又机关算尽的糊涂。
然而,当一切真相都来到了眼前——
当他们终于各自来到永远无法再靠近的时间与空间——
在遇到靡非斯特以前,浮士德不知道魔鬼原来是这个样子。
当靡非斯特从他的书桌后显出形体的时候,浮士德还记得当时的惊异。
他的唇柔而薄,带着令人迷乱的浅红,他的眼睛,让人想起星光,宝石之类神秘又辽远的微光。他的脸在夜色中显得苍白,清瘦的面颊在月光下的线条,让人想起刀锋之类的利刃。
当他看着浮士德微微一笑的时候,浮士德不禁深深觉得,所谓颠倒众生,就是这个样子了。
在遇到靡非斯特之前,他的生命何曾有过美丽!
是靡非斯特的出现,改变一切。是他赐给了他一种可能的希望,另一种生命的可能。爱的可能。虚也罢,幻也罢,魔也罢,妖也罢,他是如此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想要。
于是他没有犹豫就接受了与魔鬼的契约。
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边,他是什么也可以。
什么也可以……
震惊之下的靡非斯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浮士德用力一挣,他呆呆地松开了手指,整个人立刻往下滑落。就象在绝壁上攀登的人,稍一松手,立刻就滑落万丈深渊。
他伸着手,保持着那种好象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仰着头,张着嘴。风从他耳边呼呼地掠过,云从他指缝中哗哗地流过,他的四面全是虚空。他就那么仰着头,眼看着那一团白光冉冉向上,终于消失在浓云的背后。
天堂的大门关闭了。
时间已停止。
指针已坠落。
一切已成过去——
你是如此的美好,请为我停留……
故事在最后,湮灭了结局。
在神人魔三者的赌约中,恶魔靡非斯特.匪勒斯,无疑是赢得了最后的最彻底的胜利。但浮士德已经被天使们抢走,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一场虚空。如果一定要说他得到了什么,也许是个教训,他懂得再也不和输不起的上帝或爱认真的人类玩无谓的游戏。在他那冰冷黑暗的内心深处,也许还残存着迷惘,关于那一夜自己的愤怒与浮士德带给他的震撼的迷惘。他觉得自己好象失去了什么,并不仅仅是一个人类的灵魂而已。似乎是心底最深处,最隐秘,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的某种东西。但他不是爱自寻烦恼的人。他只是摔了摔头,就下定决心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忘掉。
只是在后来的每一个瓦普几司之夜,蜂涌而来的众魔们与众妖女们,再也不曾看见否定的精灵,他们亲爱的靡非斯特开怀的笑过。在喧嚣,笑谑,浮华之上,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剥落坑高高的山崖上,看着很远的地方,好象凝视着火焰,那一片火海在天际仍未燃尽。这时他的脸上,会浮着一点黯淡的,迷茫的微笑。
全能的上帝,自魔鬼手中夺走了不幸人类的故事,在世间早已流传为佳话。他与魔的赌约,虽然是输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帝最后还是拯救了那可怜的人,尽管有点不择手段,但这更凸显了上帝的无所不能,以及他的垂怜是何等深厚。所以万能的主虽败犹荣。
阿里路亚,光荣归于上帝。
大家都说那个下流的人类是这场赌博中最幸运的一个。他将灵魂出卖给魔鬼,背叛了上帝的信任,就算把他卑劣的灵魂打入地狱最底层,永生永世受苦也不过份。但他的灵魂居然还直接升上了天堂!哪里还找得到这个混蛋更幸运更好彩的家伙?
有趣的是,浮士德恰恰是这整个天与地之间,最悲伤的一个。
如果有一天你在永恒欢乐的天堂遇到一个流着眼泪的人,请记得他的名字——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