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的花园
梦浮桥
(穆篇)(上)
(穆)1 小时候我午睡时常常做一个梦。四边金线勾勒出一扇巨大的石门,宽宽的门缝里透射出夺目的金光,整扇门象是垂直悬浮在一个金色的宇宙空间中,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奇妙平衡,随时都可能倒下来,或者被某种力量炸飞。梦中对门后面的另一个世界我十分好奇。门缝里漏出来的金光沐浴着我,温暖而又神秘,那感觉既似曾相识,又迷惑难解。我渴望着那扇门的开启,却又恐惧不已。仿佛那扇门一旦倒下,我身上的一部分也永远死去了。我从这个梦中醒来,常常莫名其妙地满脸都是泪水。
自从七岁那年离开圣域独自回到帕米尔起,这个奇怪的梦就离我而去了。十三年后,站在沙罗双树园门外,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个梦的真实涵义。那一瞬间我像个孩子,对着不再有星光的漆黑夜空仰起脸,熟悉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角。我品尝着记忆咸涩的余味。
从一个梦中醒来,原来需要人的一生。
2 十三年后我又回到圣域。
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沙加。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
我细细地打量他。我少说有十年没见过他了,只是常常听到他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温暖,清扬,富于穿透力的声音,像秋日的暖金色阳光悠悠穿过我的身体。
穆,白羊座的穆。
他当然变了。没想到那个面庞圆润如恒河睡莲的孩子,会长成一个如此苍白、颀长、瘦削的年轻人。昔日刚齐肩的金发如今已长可及腰,它的光辉与丰盈仿佛吸走了他面上的血色。他曾经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秀美的人,现在也还是如此。只是过度的沉思正在无情侵蚀着他韶秀的容颜。
他当然也没有变。他的微笑,一如既往地宣告着他的无所不晓、未卜先知。十三年前他就常常这样令人气恼地微微笑着。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们中间。欢迎你,穆。
睫毛永远低垂,他合十双手向我敬礼。
一个莫测高深的微笑扬起了我的嘴角。
毕竟有一件事是沙加也不知道的。十三年前我离开圣域时曾经指着老师尊贵的名起誓,除非有一天我拥有了足以复仇的力量,否则我终生也不会踏出帕米尔一步。
沙加,从此我们就各为其主了。
——待续
3 如果我曾经有过朋友,那大约只能说是沙加了。
沙加还是个孩子时比现在可爱的多,尽管那时候从未有人把他当作孩子去对待。十三年前的我们与现在都大不相同。我曾经是个活泼而又乖巧的孩子,闯了祸也总能用表面的镇静掩护过去。我唯一逃不过去的指责就是我在格斗练习中实在是过于温和了。那时我总是理直气壮地说:可是他们是我的朋友。现在的我,是不会有这一类天真想法了。老师有一次在教皇厅附近的玫瑰园里对我说,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不过取决于他选择了哪条路,以及那条路上的一切可能性。他看见我迷惑的神气,又解释说,这就好比一座花园,里面的小径是处处分岔的,一个人现在与你并肩而行,并不代表对其它景致的渴望在下一个岔路口不会把他引向与你相反的路。世间没有永远的旅伴,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些话,也不想理解,直到那个飘浮着血腥气味的夜晚来临。
那时人们为了教育我不要对敌手过于心慈手软,常常举出沙加作例子,而这是我所不甘信服的。沙加,如我所知,一直都相当孩子气。他那时候就喜欢居高临下地捉弄吓唬对手,有时他的伎俩简直近于装神弄鬼,是我所不屑为的。公道地讲,这并不能说明他的残酷。在这方面他就像一个地道的普通孩子一样,为了好玩,往往过分残忍而不自知。对于他天天生活于其中的幻象,他并不能完全意识到将它们施加在别人身上时别人的恐怖。在我看来,这是神佛的庄严名号下他孩童心性的不自然流露,在老师和艾俄洛斯他们看来,却是完美的战士才具备的严酷无情。久而久之,他好像也真的变得像人们所称道的那样严酷无情了,至少据那几个与他交过手的孩子说是如此。我却不禁怀念起幼时的沙加,一张小脸摆出世界上最最严肃认真的表情向敌人宣告或者解说他们的命运,那表情早熟早慧得令你担心他寿之不永。与此同时,你若能透视他拢合的眼帘,准会看见一尊小佛像端坐在他的瞳仁里暗笑。我说过十三年改变了我们太多,但即使是如今的沙加身上也还是残存着昔日那个孩子的影子。他的清高孤傲本身就是某种孩子气的表现。还有,他是那么固执地护着撒加,像孩子在大人的愤怒面前护着一本心爱的禁书。
其实他之护着撒加,仿佛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去交换撒加的生命与灵魂,并不是由于友爱,或者任何近于爱的东西。沙加早就失却爱的能力了,像我一样。他护着撒加,正如十三年前他护着我,不过是出于对正处于强烈痛苦中的人的强烈怜悯罢了。之所以从未有一个人像本已相当强大的撒加这样强烈地引起他的保护欲,是因为他从未遇到过一个人像这十三年里的撒加显得那么痛苦。
沙加的怜悯就像解脱一样是无价的。这可能是因为沙加从不滥施他的怜悯,但他的怜悯一旦产生就深切而且源源不绝,令寒冷的人得温暖,令灼热的人得清凉,所以即使是像撒加那样高傲的灵魂也无法抗拒这一诱惑。至于我,我一直骄傲的是自己从未对这一诱惑屈服。事实上,我从来都厌恶他对我的怜悯。
十三年前我擅自回到帕米尔。我有一种直觉,撒加不会把我怎么样。那段时间我痴迷于老师教我的绝招水晶墙,镇日在无人的泽美路练习个不住,观看雪山反射过来的虹彩如何映照在冰一般晶莹透明的膜壁上。有一天,水晶墙上忽然现出了有人呼吸留下的水雾,下一秒钟,它剧烈波动起来,映出了一张金发的孩童的脸,表情是温柔而又痛心。如果我不是如此了解沙加,我一定会将这种表情称之为爱。而现在我仅仅称它为慈悲。水晶墙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都默默无言。我们做着孩子最寂寞无聊时的游戏,一遍又一遍地在水晶墙对着自己的那一面上呵气,然后在凝成的水汽上一遍又一遍地拼写自己的名字,勾画星座的形状,最后再将水汽仔细地拭掉。我不知道沙加在等待什么,可能是等我撤掉水晶墙吧。他虽然远远不是一个心浮气躁的人,但他的耐性从来就不及我,或者不如说,这是因为他从来就不认为世间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人等待太久的,比如说十三年。所以在每个我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场合,他总是恰恰在最后一刻来临前放弃了。
因此我当时没有撤掉水晶墙,以后也没有。因此他终究没能活着看到那堵墙的崩塌溃坏。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那一刻,看到满地水晶碎片在从门缝里射出的秋日午后太阳般的暖金色光辉里闪闪烁烁。那一刻我正站在沙罗双树园门外,而门内,沙加正在死去。
——待续
4 那是一个晴明的夏日黄昏,云霞的异象却标志着当晚有暴雨将至。这个时候,青铜圣斗士们大概正走向狮子宫。
人们常常称赞我行事如何懂得分寸,如何考虑周全,如何不温不火。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假象。然而有时候连我也陷入了幻觉,赞叹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就像刚才我如何打发那四个孩子。他们修好了圣衣,听到了忠告,自然对我千恩万谢。当然,他们也确实应当感激我。只是如果他们不能领悟第七感,在我曾经的童年玩伴、战友和兄弟们面前,我所谓的帮助丝毫不能改变他们四个不堪一击的事实。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件事,我不禁深感好笑。就连撒加本人也无法指责我的行为。难道我不是把他们四个全体拖住了一个小时吗?请问他忠诚的党羽们有哪一个做到了这一点吗?
反正那个曾从我面前逃走的西西里人就没有做到。
很久以前沙加有一次说我不该那样看待迪斯马斯克。的确,沙加是公正没有偏见的人,不像我。因为他谁也不恨,正如他谁也不爱。
撒加必定以为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并且深深感到高傲者自以为不被人理解时辛酸的快乐。如果此刻我见到他,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空洞的微笑能否掩饰我对此的轻蔑。
希腊诸神与凡人确实没有太多不同,更高大更美丽,生病受伤治愈得更快,再就是长生不死。前两点是我们这些圣斗士尚且具备的。至于后一点,鉴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仍受命运支配,所以不死似乎并不令人羡慕,至少凡人在穷途末路时仍有自绝的权利。说到美德,没有一位希腊神能与某些有德的凡人相比。赫克托耳和安德洛玛刻君临的世界,想来会比宙斯和赫拉的世界好一些,尽管是否如此仍是疑问。因此,高贵的凡人会妄想将天神取而代之,为着自己的权力欲,同时哄骗自己和别人说是为着天下人的福利,也就不足为怪了。撒加不是第一个弑神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凡人总以为自己的功绩与罪孽多么新鲜出奇与众不同,殊不知对他们一成不变的把戏几千年来神早已看得厌倦。至于撒加,他不惜牺牲一切想搞明白自己统治的世界与雅典娜统治的世界哪一个更好,他不会有机会得到答案的。他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方块王后,尽可以随心所欲发号施令砍掉别人的脑袋,然而只要一个披着柔顺长发的小女孩归来,说一句“你不过是一张纸牌”,他就不复存在。
所谓撒加之乱,不过是众神下午茶时分的一局纸牌。
我曾奇怪沙加那样的人为何甘心做撒加的一张王牌。其实,到头来我们都是神手中的一张纸牌,宙斯的蓝眼女儿天空一样纯净得深不可测的目光审视着我们,苦苦思索我们的死亡该分别安排在何时何地最能有助于她牌局的胜利。可是,她又是谁茶桌上的纸牌呢?
这就不在我所关心的范围之内了。
有些人,像阿布罗狄,误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美神很久了,以至于开始忘记,自己本应当深深地感激众神,是他们把自己造成这样一张彩绘烫金的华丽纸牌。
对这一点,我是懂得感激的。这也是我对众神所唯一感激的事情了。
大雨中火钟上狮子宫的蓝色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那几个孩子的进展比我事先想象的还要顺利。原因很简单,他们是为神而战,神站在他们的一边。而我们,有更少的信仰与更多的骄傲,既无法完全为自己的正义而战,又无法完全为神的正义而战,而是整日煞费苦心寻找二者的重合点。十二宫一战的那一天,我曾以为自己找到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阿鲁迪巴活着,有时孩子般的淳朴所作出的抉择竟胜过最狡猾的心机。迪斯马斯克死了,我以为并不足惜。十三年后在庐山瀑布边第一次与他重逢,那时天秤座老师和紫龙都在,当时我就隔着命运的珠帘隐约窥见了今天巨蟹宫的一幕。我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悲悯,不想从这个阴沉嗜血的人身上寻找所谓清白的灵魂。艾欧利亚活着,像我一样,作为十三年前那场变故的受害者,必定会留下来以观看正义如何在人间重获伸张。我当然从未希望他死去,不过他还活着这一事实也并不能给我以安慰。事实上,艾欧利亚一直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种存在,严重考验着我众口交誉的耐心。我大概永远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宁可怀疑自己的哥哥,也不肯怀疑到别人头上,比如说撒加。他的洞察力比起他的坚信不移来更令我吃惊,十三年来,他日日夜夜呆在圣域,竟看不破教皇冠冕早已易主这一呈半透明状态的事实。
他们所有的人十三年来一直对这显而易见的事实装聋作哑,默许就等于共谋。最后审判的号角已经吹响,他们必得在神的面前付出应得的代价,除了个别被神挑选出来的人。
她会挑选谁呢?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我所知道的每个黄金圣斗士和青铜圣斗士的实力、绝招、弱点反复分析和比较,计算起他们之间排列组合的无限可能性。
修罗十三年前那一夜的所作所为使他难获宽恕。
阿布罗狄太恋慕自己,宁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信念是错误的。
心思风一样难测仅仅忠于自己的米罗,其正直无可非议然而极度偏执的卡妙,姑且把他们当作这局棋的变数好了。
我望着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在滂沱大雨中均匀地呼吸,如果不是眉尖微蹙,真像是熟睡一般安详。贵鬼很可怜她,我却恰恰相反。
因为我知道她此刻的心思和我一样,正在冷静地计算。
我忽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而且是棋局最关键的一环。
沙加。
我轻柔地念出这个名字,在它的声息消溶在雨声里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为何执意要遗漏他。
沙加多多少少要算是我的朋友,尽管我从未信任过他,我不忍把他仅仅列为一枚黑子或白子、一只相或象、一枚命运的筹码来计算。
神的冷酷,沙加尚且学不来,何况我辈。
我已经十三年没有听到过雨落在白羊宫大理石顶上的声音了,此刻细细听来,于是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感到了凄然。
5 一个小时以后我就知道神的冷酷比起人的冷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因为人的冷酷仅仅针对与自己一样朝生暮死的族类。在沙加的小宇宙提升至辉煌的顶点随即化为乌有的一刹那,我抬起头,任滂沱大雨冲刷着我的脸,于是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否流过泪。
沙加竟也会死,这听上去像一个奇迹。
神的力量可以创造任何奇迹,如果你想要达到目的,这种力量你只能借助,不能敌对。
在我因沙加之死对脚边那个女孩感到强烈憎恨的一瞬间,我的一边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挑起。
事实上,我等于与雅典娜做了一笔魔鬼交易。她负责满足我十三年来的心愿,而我将付出我所承担得起的最大代价。
我并不畏惧她的条件。如果说我曾经从沙加那里学到过什么,那就是绝不可对这世上的任何人或物产生欲望或迷恋。
只是我从未想到过这代价会是沙加。
这么说来,他一定对我而言极为宝贵了。
我试着说服自己,我是应当悲痛的。然而我所能感受的,仍只有空虚落寞而已。
心中空落落的,但并没有撕扯的剧痛,就像房客搬走后显得冷冷清清的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房间。
沙加曾经称我为他的朋友,当他死去时,我是他的敌人。通往这一结局的路的另一头,是在那个名叫撒加的岔路口我们所做出的相反抉择。两个孩子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迷失,暮色沉沉,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再也望不见同伴的身影。再相逢时,他们之间的相隔已经杳若山河。
背叛无从谈起。我们各自做了我们所应当做的,谁也不曾动摇过自己的立场,如此而已。
十三年前在选择了如今这条路的时候,我就选择了发生今天这一幕的可能性。也许是这个缘故,今天我心中已经不再剩有任何多余的悲痛。
东晋某个时常出入于世说新语中的人物,有一天看见自己曾经的朋友也是如今的政敌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上。此人生前风仪清皎,曾被誉为月下春柳,不久前在自己的默许下,被他的部将杀死。他凝望了那头颅很久,想从它身上认出那个人,最后他开口对另外那个人说,你为什么逼我太甚呢。
我无法把追悔与得意两种情绪从最后这句推卸责任的话里分割开来。另一个故事里王敦顶多有三分是真的沉痛也是一样的成份。喝醉酒以后他对旁人说,自己年少时在洛阳与周伯仁初识,一见如故,那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听任别人将他杀死。
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胜利者。胜利者在悔恨感叹逝者难追之余会志得意满,是难免的事。尤悔和自满,两者同样毫无意义,也同样不可避免。人类的每一次情感中高尚的冲动总与同等的卑劣相依相伴。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堕落已经在劫难逃。我也是一样。妨碍我产生悲痛的东西,也包括某种觉得自己击败了沙加的洋洋自得。承认这一点滋味并不好受,感觉就像他重新被杀死了一次。然而我必须对他和我自己保持诚实。
我好像已经看见沙加脸上理解与怜悯的淡淡笑意。
穆,你没必要这样。杀死我的并不是你,打败我的也并不是你啊。
我都能想象得出他这样对我说。最后我的确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这样说,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我自己把这句话不知不觉地念出来了。
我的长发在雨中散开了。我俯身捡起发带想把头发重新束好,湿淋淋的发丝掉落下来挡住了视线,一时间忽然想起另外那个人是从来不束发的,他的金发从来一丝不乱,这时心上终于划过一道迟来的钝痛。
6 然而我错了,我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沙加。
而是我一直暗自引以为豪的清白良心。
小时候我一直对迪斯颇为鄙夷,因为他九岁时已经杀人如麻。
现在他尽可以鄙夷我了。
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它们还是那么修长和明净,形状美好得令女钢琴家都会羡慕。它们也还是像十二个小时前一样,不曾沾染过任何人的血。然而望着它们我开始体验到麦克白夫人的心情:七海的水也不可能将它们洗清了。
那些尸骨未寒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在我眼中是撒加的党羽,一旦死去,在我心中马上变成了微笑着的童年伙伴。良心就是这么奇妙的一件转换器,你尽可以看透它的把戏,却永远无法摆脱它。
与此同时,那些以为我是他们的朋友的孩子也正在慢慢死去。他们还太年轻,来不及明白朋友这个词的多义性。
穆,你是个和平主义者啊。可是袖手旁观一场战争并不能使你的双手保持洁白。老师以前有一次这样叹息道。现在,我懂得了。在战争中不偏袒任何一方就等于对双方负罪。也许我应当像生性同样并不激烈的沙加一样投身于这场战争,为自己的信念死去。可是自从撒加杀死了老师的那个夜晚,我就不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了。
穆,白羊座的穆。帮助我。
是沙加的声音。我一跃而起,矫捷得像我的守护星座所代表的生物。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对沙加死亡的漠然的最后一个缘由:我内心深处其实从未真正相信他已经死去。
我像往日一样淡淡地回答他。
处女座沙加,不是只要他高兴,就可以从任何地方回来吗?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竟近似讥讽。而沙加像往日一样装作毫无察觉。
我匆匆结束了交谈,担心它再长一点不仅会耽误沙加的事情,也会叫我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这么说来,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沙加的天性对任何人或物都从不执着,因此他终究是背弃了撒加,正如曾经背弃了我。
沙加在这种时候向我求助,我对他唯有感激。我知道他一直坚持我是他的朋友,而在好朋友面前我们并不为自己的反复无常而羞愧,今天支持的明天尽可反对,反正你知道对方自会理解一切。而且,他的求助正好在这个特定时刻来临,叫我发现,我还是可以做点事情的,除了坐视别人相互残杀直至死伤殆尽。我简直怀疑那个总是自以为洞察一切的沙加可能看穿了这一点。
不管我们是否朋友,在别人认为我们的想法高深莫测的时候,我们却总是能够互相理解。原因很简单,我们是文明古国中仅有的两个繁衍至今的民族的后裔,沙漏一样流逝的王朝和世代,一代代人的冥思与心计、厌倦与幻灭,像一纪纪的地层沉积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看来,那些希腊人比如说撒加和艾俄洛斯,简直就是孩子。我们好像还很年青,事实上已经老了,像晚年的所罗门一样明白,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话尽管丧气,却是事实。不过沙加大概还是比我对这个世界抱着更美好的希望和信任,对撒加那样幻想创造一个美丽的新世界的人,他觉得不妨任其一试,而我古老血液的低语却告诉我,这些尝试无非是愚妄而已。沙加比我更富于英雄主义气质,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种事情我是不做的。但到头来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一场大幻灭之后,在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之后,逃遁到我们祖先最擅长的消极无为和沉思默想中,自我欺骗说只要我们自己不去插手,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解决的,这个世界有能力自行恢复和谐。这就是那些年轻民族所企羡的所谓东方的宁静。一直到十二宫一战的那一天我才开始明白,因为它,我们已经和即将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啊。
下一秒钟我就感觉到沙加温暖的小宇宙像万千金箭一样分开了冰冷的雨帘,笔直向处女宫射去。我的心情骤然愉快起来。
像一个凭运气侥幸以一目之差赢了一盘棋的人,愉快,又有点羞惭。
7 片刻后,十二宫之战结束了。于是我见到了刚从宇宙空间归来的沙加。
他的情形,在旁人身上决不能算是狼狈,可是在永远温静严整工于自持的沙加身上,就要算得上有几分是了。汗湿的金发一缕缕粘在他的额角上,他并不抬手去整理。他的脸像暑气蒸腾中的莲花那样苍白。他冲我黯然笑笑。
穆,你原来一直都知道真相的啊。
他的话中并无质问或者责备之意,轻柔得像晨风的一声叹息。
我一言不发。我能想象出自己脸上的神气,扬起了下巴,一脸胜利者所特有的卑劣的从容。
我十三年来曾不止一次猜想过沙加发现自己一直被我蒙骗时脸上的表情。最接近神的人,也有被别人瞒过的时候。撒加不曾做到的,我却做到了。十三年如此漫长,竟不能叫沙加这样明慧的人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从未信任过他。神总是过分自信,殊不知人的力量早就足以将他欺蒙哄骗。
当然,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被我蒙骗的。在我装作对十三年前那一夜的真相茫然不知之前,他就先蒙住了自己心灵的眼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
沙加在看见我脸上胜利者神态的那一刻本能地别过脸去,因此我没能捕捉到那个说来惭愧已经好奇了很久的表情。
我只看到他的侧影,被晨光勾勒得分外纤细,沉静得近于忧伤。
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无能为力,再就是若有所失。倒好像失败的是我自己。
很久以后在那道金光四射的石门外,我听见自己胸腔中某种器官的碎裂声才想起,我当时心中惘然,是因为那天我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沙加心中某种本来即将成形的东西,就在当时的那一刻不由他或者我做主地破碎了,化成了尘土。至于那是什么东西,我已经永远失去知道的机会了。
也许,这就是胜利者所注定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却再也不会知道自己同时失去了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胜利从来都要用比胜利本身更大的代价才能购买得到。在这个运行着各种奇怪规则的世界上,你若想得到一件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就必须失去一件比它更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的。晚熟的果实虽然总是分外甜美,经霜后也不免涩口。我迟来的报复也不过如此。
8 沙加活着回到我的一方,而撒加众叛亲离,孤独地死去。在我心思更为坦率的童年时代,这段情节我何止在梦想中排演过千次。事实的最显著特性,就是无论你事前千般猜想,最后它总是依旧具备令你意外的能力。
在黄金杖穿过撒加胸口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在致命的剧痛中蹙紧了双眉,随即微笑起来,笑得那么温柔,畅快,甜蜜,那一瞬间几乎同时我的心口也穿过一阵剧痛。
你曾经是我的战友,我的兄长,我是多么了解你。
因此我深知十三年来每个不眠之夜你都在像我一样默默盼望和排演这尾声。你懂得如何夺取和统治这个世界,更懂得如何在它转身背向你时不失身份地向它道别。你了解一个悲剧人物以死亡退场时一个优雅的手势或从容的神态会赢得多少泪水多少彩声,同时可以令胜利者在观众心目中显得多么渺小多么卑劣。看过麦克白的死,正牌王储马尔康的归来又算得了什么。看过哈姆雷特的死,福丁布拉斯的新王朝又算得了什么。你一定最后甚至爱上了这一终局,以至于倘若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最后收获胜利的是你,你反而会若有所失。
因此你可以安息了,撒加,你比任何一次彩排时演的都要出色。
那个女孩有一瞬露出迷惘和赞叹的神气注视着他,就像特洛伊城下那些希腊士兵在赫克托耳已经永远不能伤害他们以后,注视着他的尸身感叹说,他的面容和四肢何等美好,现在他看上去是多么温柔啊。他死在她的怀里,流泛出淡淡银色光晕的苍蓝色长发像一波波清凉的海浪,又像人们用来遮掩死者面容的披风,仁慈地覆盖住了他的身体。他看上去根本不像年近三十的人,面具和法衣层层覆盖之下,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死亡封印了他的笑容,那个笑容犹如孩子的美梦,为原本纯净庄严的面容添上了说不出的魅惑,仿佛十三年来他日日夜夜都渴望着这一刻的解脱,而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弥留时刻他一时间水气氤氲的海蓝色目光轮流停留在我们几个身上,说不出的温柔怜惜,倒好像即将死去的是我们而不是他自己。那是死者对生者由衷的怜悯之情,当最后一刻钟声敲响,尘世的各种枷锁一层层从他身上脱落。对我们必将宽恕他这一点他死去时抱着安详的自信,因为死亡已经使我们与他两清了。
愤怒的泪花迷住了我的眼睛。
为什么撒加这样的人总是可以逃脱命运的惩罚,甚至是作为尘世最高惩罚的死亡,他也能从中得到他所想要的?他作为一个恶魔活着,却以一个善良的人的身份死去。
他最后的笑容叫人觉得,他一生中所有的幸福时刻(想必并不多)都在那一瞬纷纷而且有力的涌回他的脑际。
不知当他的拳穿过老师胸膛的那一刻,老师脸上是否也有类似的笑容。在等待了两百四十年后,姗姗来迟的死亡终于揭开黑天鹅绒面纱,面纱下的面目应该是甜美的。
我望向沙加,可是只看得见他合十双手的侧影,睫毛静静地低垂着,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波动,就像死去的撒加一样平静。或者说,平静得就像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要对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甘之如饴的人。
我忽然受到强烈的诱惑,想走过去倚靠在沙加的肩上,不再强忍我的泪水,并且向他讲出我此刻心中涌动着的一切。
我想告诉他我其实已经不恨撒加。一个人如果恨另外一个人太强烈太持久,到头来他不免会发现,他的恨已经蜕变成了某种近似于爱的东西。
又或者我从未像我自以为的那样恨过撒加。宽恕与遗忘其实是容易的,我之所以做不到,可能正因为我无法容忍的不仅仅是老师遭杀害,同时也是凶手乃是撒加这一事实。我可以轻轻松松地原谅一个卑鄙小人,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撒加,即使现在他已经死去。我不能原谅他为了自以为至关重要的目的,不惜毁灭自己的灵魂还有另外一个高贵的人的生命。
我想告诉沙加,我其实是希望成为他和撒加的朋友的。然而他们是太强大了,成为他们的朋友就意味着被他们的信念和意志所同化。古罗马共和国护民官格拉古遭驱逐时,有位友人在法庭上坚持对他的信任,当法官质问他说如果你的朋友杀了人或者放火焚烧神庙,难道你仍然选择相信他,而他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我的朋友必定有他的理由。这种绝对的友谊令我感动,但却非我的力量所能及。我,撒加,沙加,我们各有各自的正义。他们不会为我而放弃自己的正义,我也一样。
我还想告诉沙加,我明白撒加这种人是为了改变世界而存在的。这种人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成功后他们带来的新世界比起旧世界来有时更好有时更坏,但无可否认的是,尽管他们无法承担全部代价,他们至少承担了全部责任。他生来具有老师曾在我身上寻找过却失望而归的领袖的高贵灵魂。迪斯马斯克和阿布罗狄对自己忠诚的绝望而又隐秘的骄傲,我其实是懂得的。
我也想告诉沙加,既然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有常人的亲密友情,那么,互相伤害总好过无所作为。我不希望我心目中的他,仅仅是一个空洞的温柔形象。
我想告诉沙加的还有更多。我知道泪水流出的那一刻我会多么轻松多么宽慰,然后一个温暖的金色小宇宙就慢慢拥住了我。我会变得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那样虚弱,对朋友的柔情变得分外易感。金色的光辉会抚平我的伤痕,让我明白没有一滴鲜血会白白流淌,没有一只飞蛾会白白死于烛焰,总有一天,每个冬日都会化作春风,就像现在我的泪滴完全消散在他的金发里。
可是太晚了。我们之间现在已经隔着五具尸体,十三年来的相互欺骗,还有那总是显得过分可耻的胜利。伏在朋友的肩上痛哭一场,这样一来,一切有心无心的过错都会得到原谅。可问题是,从一个从一开始就无条件原谅了你的人身上,你无论做什么也得不到原谅。既然他从未因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怨恨,宽恕又从何谈起呢。
所以留给我的惟有沉默而已。
后来天气好的时候我偶尔到慰灵地去看看撒加的墓碑。石板上只有一个词:Saga,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名,倒更像一首讲述很久以前某个英雄如何征服世界与人心又如何陆续失掉它们的史诗的名字。
撒加几近空白的墓碑经常让我想起卡妙讲起过的一件事,关于1794年在热月政变中上了断头台的罗伯斯庇尔及其追随者在巴黎的墓碑,他们的死亡结束了恐怖时期的历史。埋葬了二十余人的墓穴上的石板只刻了一句简单的拉丁文:愿你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可是他们真的能得到安息吗,那些自以为为了在将来永远废除死刑而在当时签署了过多死刑判决书的人?
我抬起头,苍蓝色水晶般的天空静静闪耀,像曾经闪耀在某个已逝的人眼里。撒加凄凉而温柔的微笑依旧留在这里,在长发般飘拂的树影中,在倒伏的白石雕像的面容上,也在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无言地拥抱了我的空气里。
____待续
9 若说生者怀念死者,那是真实的。但他们在深心里绝不要死者回来,这一点至少也同样真实。
自从十二宫又空了五座而慰灵地多了不止五块石碑,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就变得很奇怪。如果说我们这些高傲的怪物还能变得更奇怪的话。
阿鲁迪巴变得喜欢发愣,有时我走进他的宫他都浑然不觉。他经常出神地瞧一朵已经枯萎的白色小花,大约他想借对那个送花给他的小女孩的回忆,来确认自己良心品格的纯洁无瑕以及自己战斗意义的正当可敬吧。
艾欧利亚,我想自己对他的态度是过于尖刻了。事实上一看见他脸上茫然的表情我就愤怒得失去了自制,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想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同样愚不可及。我们终于得以报仇雪恨,却发现这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我实在想不出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比这种窘境更寻常也更可笑的。
沙加整日把自己关在沙罗双树园里。现在我很少看见他了,尽管偶尔遇见时,他总会极力装作他还是以往那个沙加。其实他没必要这么做的。
有时我忍不住好奇地猜想,在那些漫漫雨夜里,他是否对着一段将灭的白烛因遗憾疚悔而苦痛难当,反复试图说服自己,自己当时只能那样。而撒加缥缈的烟蓝色幽灵,此时便默默升腾在烛焰上空,不,升腾在他幻想的香炉之上。
米罗在一次酒后的推心置腹中对我说,他不能为了保全自己的朋友的生命,就剥夺另外一个罪不至死的人的生命,仅仅因为后者将杀死前者。以这种方式得以存活,是卡妙所鄙夷的,即使事情无关他的弟子。可怜的米罗,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可是这显然并不能给他以什么安慰。
我们这些活人口口声声说只要我们亲爱的死者从幽深的地府里上来,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事实上我们不过是叶公好龙而已。一旦死者应我们殷切的呼唤重新现身,我们马上发现他们向我们索要的代价实在是过于昂贵了。
于是我们又指天誓日,这一次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赶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们终于第二次杀死了他们,于是证明了第一次绝非像我们忏悔的那般无心。
别了,迪斯马斯克,阿布罗狄,还有其他对我而言更为珍贵的人。
据说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自己完整的一生会在脑中浮现。
我二十年的生命中,真实存在的其实仅仅是三个夜晚。撒加登上星楼的夜晚,十二宫一战的夜晚,冥战拉开序幕的夜晚。
最后那个夜晚,当我瞥见老师的面容像美丽梦影般在风帽下一闪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既非十三年的思念,亦非此刻他对我神圣回忆的背叛,更不是此刻我该怎么办。事实上我几乎走神了,一个相当无聊而且与任何师徒大义全不相干的细节凄凉地浮上心头。
那一瞬间我想到相见欢与乌夜啼,不过是同一段曲调的不同名字。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是西方人的观点,卡妙大概就是以此来教育他那个金黄头发的学生的。我也想依据这句箴言行事,可是我做不到。几千年来在我们世世代代的血液里流淌的东西,其实已经变得比我们自身的意愿还要强有力。对我的族类和血缘而言,老师乃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名词。用自己的所学来攻击教授自己的人,即使仅仅想象这种情形都是亵渎。在老师面前,我没有反击的权利。这一点,那些希腊人是不会懂得的。
肢体被与我相似但远为强大完美的力量所禁制,有生之年我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我闭上眼睛,想到从前即令在最疯狂的想象中也从未猜到过自己到头来竟会这样死去。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失去的一切,这种想法是多么幼稚。当时的我至少还保有对老师的爱与回忆,还有以此为轴心的是非观念。现在的我,才真的是一贫如洗了。其实在这种已经完全一无所有的情形下死去,可以算是走运了,因为反正已经无可留恋。
老师也有几分是这样想的吧。
其实他和杀死他的撒加,有时颇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会为了一份只有自己心知肚明的计划而不择手段的人。不择手段这个成语,从字面上看与它真实的意义并不一致。它其实应当解释为:愿意选择一切可能产生有利结果的手段。而最不可避免也往往最有效的一种手段,就是牺牲某些对自己来说并非无足轻重的人。
我不想妨碍他的计划,也不能玩忽他传给我的职责。于是便只有一死了。希望他对我的选择感到满意。
我感觉到他就要动手了,忍不住张开了眼睛。多么可惜,他的脸依旧隐匿在风帽的阴影里。我本来想再好好看一下那张脸的,当一个人行将死去,并且心知他珍视的人暂时会比他活得更长久,那么,他想最后看一眼后者,应当是种无法抑制的渴望吧。否则,就无法毫无遗憾地死去。
然而死亡并没有来临。
在我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了老师急切的呼唤。他第一次不再试图掩饰什么,从他微微颤抖的嗓音里我听到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孤寂的回音。
他想做什么?最后好好看一眼我吗?
当一个人行将死去,并且心知他珍视的人暂时会比他活得更长久,那么,无论他是多么从容的人,他还是会渴望那最后的一瞥吧。否则,去战斗,去死,是不能安心的。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尽管几秒钟前,他本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把我杀死。
我站住了,却没有回头,因为时间紧迫心乱如麻,也因为他的决绝与我的决绝,本是一脉相承的,都绝少给对方留下回旋的余地。
第二天清晨我没能目睹他的死,事实上,我并不真正为此感到遗憾。不是因为这种场面还是不要亲眼目睹来的比较舒服,也不是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人人都只来得及顾到自己的死,而是因为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老师其实对我而言就已经死了。
老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给过我爱的人,然而到头来,我们仍不免互相残杀。
当然,史昂不曾杀死穆,穆也不曾杀死史昂。被杀死的,是十三年前那个暗夜里只能在心底为老师流泪的孩子,还有他的老师心底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会狭路相逢,也许正因为我们相像。归根结底,只有与我们相像的人才能把我们杀死。
就像一个多小时后我杀死那个擅长念力的冥斗士。尽管我们看上去毫无相似之处,但我仍不免想,如果我们交换位置,来自幽冥的人是我,也许我拥有的正是他的形象。
分别沐浴在阳光和月光下,即使是同一张脸,看起来也会大不相同。
就像撒加,卡妙,修罗。
几小时前他们在白羊宫门口甩掉大氅时,我心中不禁一凛,视线久久不能从他们身上移开。
撒加的额头一直是我所见过的最为高贵的,仿佛生来就闪耀在帝王的冠冕或者圣徒的灵光之下,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内疚或者惧怕。然而用来雕刻这片额头的大理石纹理太细致,经不起死亡的磨损。现在它的光泽已经不再是一个统治世界的人所特有的,而是更多地属于坟墓与永恒。在惨白的月光下它像一块颅骨那样闪亮。即使是换上了冥衣,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从来不戴头盔,任水蓝色头发静静流泻下来。也许因为这多余的保护他自认从不需要。
冷色调的冥衣穿在卡妙身上,远比黄金圣衣与他更相配;我是从纯粹的职业角度作出这一论断的。比起生前来,他的长发似乎更为飘拂,面容似乎也更为隽秀,整个人平添了一份几乎可以称之为柔美的意态。当然,这也许仅仅是我的先入之见,因为通过他的死亡我已经知道,卡妙并不是他曾经试图扮演的那个不知温情为何物的人,尽管此刻冷月折射在他冰蓝眸子里的寒光只能说明事情恰恰相反。
修罗看上去变化最大,要不就是我已经不记得他原来的样子了。肤色幽暗,轮廓瘦削,骄傲,冷峭,严峻,肃杀,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巴斯克人。在我已经模糊的记忆中他似乎是个相当古板的人,此刻他投向我的目光却暗含讥诮。他挺得过分笔直的瘦长身躯很像一柄西班牙长剑,剑刃锋利到会把自身也割伤,剑身却闪烁着不祥的黑色光芒。
他们从前是明朗的大调,如今已经变成了阴郁的小调。
我从三人轮番的攻势下狼狈地爬起来。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愤怒,倒是想自嘲地笑笑。
真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啊。我从前作壁上观的报应也来得未免太快了。
然而抬起头再看一眼他们三个的脸,我就笑不出了。
我的痛苦和屈辱若与那一夜的他们相比,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们的心正流着血泪。
如果那一夜我有时间,哪怕只是十分钟,能让我在台阶上坐下来好好想一想,我定会接近于事情的真实缘由。
可事实是那一夜我始终都自顾不暇。一切都来得太猝不及防,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做。
战线一泻千里,我们几个残余的人所能做的只是拼命地拖延和补救。
阿鲁迪巴已经死了,其余的人,除了应当算是身处后方的米罗,我对他们的情况都没有十分的把握。
冥界妖蝶终于撞碎在水晶网上的时候,撒加、卡妙和修罗已经走进处女宫。
神经刚刚松弛下来的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站在原地,惊呆了。
10 在我那每一阵微风都拂响寺庙檐角的金铃的故乡,每个孩子都听大人讲过乔答摩悉达多的故事。这位王子因自己的同类困于生老病死之苦而内心不得安宁,于是离家出走,禁欲修行。用他的一生,他终于彻悟了。他找到的把人类从生老病死中解脱出来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人可以漠视生老病死。找到这个办法后,他就不再是乔答摩悉达多,他是释迦牟尼。
我至今还记得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是如何放声大笑的,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惊诧愤怒的目光投向我?这个解决办法难道不是很可笑吗?
你尽可以漠视死亡,当作它并不存在,当作它不过是生命的延续。可是死亡就是死亡,决不会因此就变成别的东西。
如今伫立在沙罗双树园门外,感到沙加小宇宙的暖金色光辉一丝丝抚过我的头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也明白他心意已决。于是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这个以他的前世为主人公的令我发笑的故事。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只有付出生命这枚金币作为代价才能购买得到,而正是死神帝王般的浮雕侧影的印记,赋予这枚金币以流通的价值。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他就不再是沙加,他是释迦。
这道理听上去是很简单,但说出来易如反掌,亲身体验、诚心相信却是难上加难了。因为凡人就是凡人,而死亡也就是死亡。
那么,作为凡人的我,改为处女座沙加感到高兴呢,抑或悲伤?
我不知道。我只是又一次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到浑身颤抖,泪水纵横交错着划过我的面颊。
从泪水完全无拘无束的溢出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得到了解放。当我们以为自己的心灵已经失去自由时,其实我们是开始赢得了它。在这以前,我们一直生活在名叫孤独或者骄傲的枷锁当中。
在泪雨中相反的两极都溶为一体。我的背叛即是我的忠诚,我的怨恨即是我的感激,我的漠然即是我的爱。死亡的电光下真相昭然若揭。爱是真实存在的,并非人类用以自慰的可悲幻觉。证据就是我爱沙加,这种爱从未停息过,即使是在他死后。就像神龛前的长明灯,虽然有时晦暗不明,却也永不熄灭。而沙加对我的爱,(是的,他爱我,因为正如但丁所说,爱,不允许任何被爱的人不爱,只不过我们的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爱,他的爱像夜半来天明去的细雨,人因它得清凉与宁静,却甚至都不知觉,而我的爱像流溢出高脚杯的酒,浓烈但充满了泡沫),更像河上镇魂的纸灯,在暮色中渐漂渐远,终于不见。现在他爱我,不过是因为他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而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与我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对他的爱,才爱着这个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尽管我只是刚刚才领悟这一点。
沙加一直充当着我唯一的精神支柱,而我竟不自知。真正的所谓精神支柱都是如此吧,只有在它倒塌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他一直默默地支持着我,在我刚刚失去老师的那段时间里,用他对我的忠诚;在我又失去撒加他们时,用他对后者的背叛。他终于比我更早地用完了他的耐性,这也是寻常的事。现在他已经不复存在,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变成了一座空神龛,神像已经不知去向,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血色的晨光流下佛寺的台阶,最后的供养灯烛,无声地熄灭了。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万万不可对任何事情掉以轻心。原因很简单,始料未及的打击和意料之中的打击,哪一个更致命呢。
爱,或者悲痛,很像一种疾病,如果你事先得过几次,或者至少打过预防针,就会具备某种程度上的免疫力的吧。最容易击倒一个人的,是他一无所知、从未体验过的事物。
所以曾经被指摘为过度漠然的我,发现自己在第一次与爱与悲痛交锋时已经全然被打败,再也没有挽回残局的余地了。
那四个孩子惊异地盯着我看,又在与我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相遇后,羞惭地把自己的视线移开。我知道他们是在替我感到羞惭。这个满面泪痕、几乎仍在呜咽的人,不是他们认识并且尊敬的“穆先生”。
那位“穆先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做到云淡风轻不形于色的。对一切灾难祸患他都能用微笑去面对。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那副名叫穆先生的微笑面具,我早就维持得精疲力尽了。我很高兴自己即将向这个世界谢幕,猩红色的帷幕徐徐落下的那一刻,面具是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抛掉了。
淡漠地微笑着的面具是十三年前那个孩子为了自保而戴上的。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不再爱惜自己的性命,面具也就失掉它存在的意义了。
我随手抛掉面具,让沾满泪水的脸暴露在夜空下。久违了的真实空气呼吸起来清新而且咸涩,夜风从爱琴海上吹来,一如十三年前那个作为一切的开端的夜晚。
我恍然又变成十三年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地欢笑或者哭泣的孩子,生活在老师和我的朋友沙加宠溺的目光下。现在我才明白,为何那目光是如此奇异的柔和。因为当时他们的目光里,就已经隐隐含着怜惜与悲哀的意味了,仿佛已经预见到今夜。
人坚守自己的孤独是为了保持尊严。而尊严在很大程度上是做给别人看的,做给那些轻而易举就能溶解掉我们的孤独的人看的。而如果这样的人不在了呢?尊严也就像没有观众的戏码,垮台是必然的,而且也无所谓了吧。
对一个自分必死也一心求死的人来说,失态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不然。世界上有一类人是把自己向世界谢幕时姿态是否优雅得体看得至少和生命一样重的。撒加,沙加,他们都属于这一类人。他们总是竭力试图造成他们是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死亡这样一种假象,不肯承认他们出此下策是世界把他们逼迫得走投无路的结果。撒加死时,不曾背弃过他的活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他生平最讨厌耻辱难堪,可是他只能在它与死之间选择。而沙加,无论他怎样用漫天飞舞的沙罗花瓣去遮掩,无论他怎样孩子气地一意硬撑逞强想让他的对手们以为他们比他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也不能改变他在三个昔日同伴的围攻下死得孤立无援而且毫无意义的事实。而老师和我,我们恰恰相反,更喜欢真相。惨死就是惨死,没有必要去粉饰,无论是别人的死,还是我们自己的死。
存着这样的心,将来死得一定不会轻松或者好看吧。
再说,何曾有过死得有意义的人呢?或许活得有意义的人确实存在,但死得有意义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尽管死人我已经见得多了。
死神比我想象的来得更迫不及待,几乎是提前登场了。
我从撒加手中接过念珠,在那一瞬间感到珠子上沙加的余温,我惊异于自己竟不曾立即发作,然后微微笑了。面具戴得久了,面具与面具下的真容就再也无从分辨了。“穆先生”已成为我的第二本能。刚才他又出来告诫我:“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前,不应该动火。否则,你和艾欧利亚他们还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切真的来得及在我们全体把性命赔进去以前就水落石出,沙加也就不会死了。
我有种落入命运设好的陷阱的感觉,类似于正向角落里的捕鼠器而去的家鼠的不祥预感,甚至好像听到了机关开动时的喀哒一响。我,艾欧利亚,米罗,还有撒加,卡妙,修罗,我们很可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在这里相互对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对面的人打倒。捕鼠器设计的巧妙之处就在于陷阱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在同归于尽前向对方说破这一点。
我疲倦地撩开一绺散落下来挡住视线的头发。算了,随它去吧。为了那个叫城户纱织的女孩,真的值得这么大伤脑筋吗。现在她无疑正坐在包厢里,戴着长及肘部的雪白芬芳的手套,看我们正在上演的这出戏看得津津有味,兴奋投入得好像自己的安危真的就系于我们的表现似的。
就算我们十二个人都下了地狱,我相信她也会把这个世界和她的人类照管得好好的。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愿望。毕竟,她是神,而神如果没有人类作为自己的臣民,还有什么意思呢。被统治者是统治者存在的前提。聪明的统治者都知道金字塔决不能没有塔基。
这场戏的结局从它的楔子也就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起就规定好了。就算我们能一千次死里逃生,第一千零一次的死亡还是会被补写进尾声。因为诸神在沉睡了二百多年后醒来时会口渴,所以牺牲的鲜血是必须的,而我们被选中了。其实我们几个站在这里摆出A.E.姿势的人已经逃得够久、够远、够漫长,远远超出剧作者一开始的写作提纲,也是时候该躺下来休息了。
我把沙加的念珠紧紧缠在手上,寂寥地微笑了。
我的朋友,你把死亡留给我作为临别赠礼,我将以我的生命为它加冕。
我将去很久以前你向我描述过的地狱,而你则相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们将不会再相见了。
也许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会有几秒钟的怅然若失吧。
将死的人,真是容易满足啊。因为对此我已经是很高兴了。
两个A.E.相撞了。
在能量剧烈地相互推斥的漫长的一分钟里,我想起了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名叫《小径分岔的花园》。
学者向命定即将杀死他的间谍展示了后者祖先所著的一本书,而他说这本书展示了这样一个主题:时间与命运乃是一座花园。有时,小径分岔或者说交错了,他说,在某个时刻,某一种可能性里,你是我的朋友,而在另外一个时刻,另外一种可能性里,你是我的敌人。
而间谍对他命定即将杀死的他所敬爱的学者说,我不知道,但在现在这一刻,请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下一刻,他掏出手枪,扣动了扳机。
不久后间谍被处死。我记得不确切了,但我猜他对这一结局深表满意。
战争中人的责任就是相互残杀。而现在责任已经得到履行,留给他的是复归纯粹的爱,还有与爱一同来临的死。
沙加已经不在,但我仍可以继续爱下去,然后独自赴死。对我的爱与我的死而言,他已不再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爱与死的果实一旦成熟,就仅仅是一桩纯属我们个人的行为了,与当初那个令我们萌生爱意或者死念的人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至死白羊座穆仍旧是孤独的。
前白羊座史昂这样对他的老友童虎说。
然后他又说:穆很像我,也许太像了,但我比他幸运,至少我还有机会向你道一声永别,尽管那毕竟也改变不了什么。
下一秒钟里,他的微笑化作了尘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