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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都市的传说

莉莉周

 

第一章 米罗 

  
一个故事是从一部小说开始的,现在这部小说就在米罗桌子上,当然目前还只是个开头,米罗曾经认为小说有两种,一种是好小说,一种是坏小说,现在他认为小说应该分为老板喜欢的小说和老板不喜欢的小说,或者能卖出去的小说和卖不出去的小说,当然,到了艾俄洛斯这样,小说就只有一种了,小说就是小说。按他以前的标准,撒加的这本应该算坏小说,他读过撒加写的好小说,但这本无疑是坏的,但是按现在的标准他认为这是老板喜欢的小说。撒加是个敏锐的人,他于人性有尖锐的看法,米罗看了他的语言都要忍不住脸上发热,但是这本书却不是,他太痴迷于迷宫般的叙事方式了,这是一些关于吸血鬼的故事的大综合,每一个故事都有头无尾,而且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漩涡,对于这样的小说米罗一般读上两章就昏昏欲睡了,但是老板喜欢这样的,或者说老板认为这样的小说能卖出去。更可怕的是其间还混杂着对上帝的极度不信任,有些段落几乎是赤裸裸的挑衅,米罗生在一个有宗教信仰的家庭,虽然他不是一个对宗教热衷的人,不过读这些段落还是觉得有点心惊,其实仔细看得话,每一个故事都是颇有趣的,米罗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吸血鬼故事,和与之相伴的剧烈心跳比起来,撒加的文风轻蔑而淡漠,好像一个阴冷的局外人,看着生生死死却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米罗认为对恐怖的热衷是一种恶劣的习性,包括描写吸血鬼的小说会畅销,或者恐怖电影得了高票房,都是这种习性的延伸,虽然他也认为对于这本书制造恐怖并不是主要的意图。撒加近来在畅销书作家排行榜上人气飙升,老板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不过现在他已经决定结束一天的工作了,其实是什么工作都没做的一天,米罗望着办公桌上凌乱的纸张,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还有冷掉的咖啡,打了个哈欠。米罗,我哥让你去他办公室。艾欧里亚刚从艾俄洛斯那里回来,脸色铁青,他负责的新书一定又被骂得一文不值,作为工作室的负责人,艾俄洛斯对于大多数编辑还是谦和的,但是对于弟弟从来不会嘴下留情。艾欧里亚虽然挨骂,不过他还作了点什么,而米罗得到这个编辑的职位的两个月来,就什么都没做过,所以他最担心的是艾俄洛斯让他滚蛋。但是米罗只是微笑着摸了一下艾欧里亚的头发,这个可爱而单纯的家伙,每天早晨都能从他的发型猜出他的睡姿,身后传来艾欧里亚的低声抱怨


  
还好艾俄洛斯的脸色并不难看,对于生活一向浑浑噩噩的米罗,这位精明强干的资深编辑的领带就是风向标,紫罗兰色证明今天是个星期五,米罗想,亲爱的艾俄洛斯,不要毁了我的周末。艾俄洛斯脸上带着颇有风度的微笑:不知道撒加的书稿你看得怎么样了。想到这个有点遥远的名字,米罗才想起堆在桌子上的大堆书稿,他想做个介绍,顺便评论两句,艾俄洛斯挥手制止了他:这部书就由你负责了,撒加认为他应该和编辑重新磋商一些细节。撒加约我这周末和他做一次面谈,但是我没有时间,我已经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了,我们要坚持的原则你都清楚,别的细节你可以自己决定。对了,他就住在兰斯区。说完开始滔滔不绝的将起工作室的原则问题。面对米罗渐渐紧锁的眉头,艾俄洛斯过意不去的笑了一笑:回来我请你吃饭。听了这个没什么希望兑现的诺言,米罗真想把所有书稿都撕了扔在他脸上,不过他不敢,毕竟这个人是他上司,他觉定欺负他弟弟为报复。


  晚上回家,还要面对艾欧里亚,真是悲惨的事情,艾欧里亚不去和哥哥住在一起,却和米罗合租一间公寓,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就住一个宿舍,后来又在在一家出版社的同一间工作室任职,吃同一个锅做的饭,永远互相看不顺眼,但是也分不开。吃饭的时候,艾欧里亚颇有兴趣地听了米罗的任务,然后大笑起来:真是艰巨的使命,撒加是个公认的变态,没有一个编辑和他合作愉快的,他从不接受任何意见,不过听说这个家伙喜欢男人,你这么有魅力我哥派你去就是去勾引他也说不定。米罗面无表情的把面前的桔子汁一股脑倒在他身上,混蛋,你要给我洗衣服!”“找魔铃去。提到这个追了三年还只是个没有结果的人的名字,艾欧里亚马上成了一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向米罗讨教几招泡妞秘籍,米罗却端着餐具去厨房洗了,其实艾欧里亚是个很好的人,其实米罗从心眼里还是喜欢他的,但是他们总又吵不完的架


现代吸血鬼的故事,有时候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米罗已经读到新的一章了,终于脱离了中世纪的阴霾,有了现代的气息,这时候电话响了,米罗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觉得这种巧合有时候是某种不祥的暗示,但是也只有一切发生以后才会知道,幸好他不是个相信神秘主义的人,而且认为吸血鬼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你好,我是撒加。电话里是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米罗还算喜欢这个声音:你好,撒加先生,我是米罗。他想象撒加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应该不是很坏的印象吧。撒加毫无感情的继续说:艾俄洛斯向我介绍了您,很荣幸能和您这样的年轻人合作,我希望我们之间有一次愉快的合作。”“我也这样希望,事实上我也非常欣赏您的作品,在两年前我就是您的忠实读者了。米罗这些恭维话倒也不全是谎言,撒加轻轻笑了一声:能否冒昧的邀请您和我明天晚上在双子星餐厅共进晚餐?那里还安静,希望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是愉快的。”“晚上?好的。尽管不情愿,米罗还是同意了,事实上撒加客气的语言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米罗实在没办法说不,接电话回来米罗看着台灯发了半天呆,直到眼睛都花了。


  撒加,米罗重复着这个名字,显然这是个笔名,米罗觉得有这样一个笔名的人一定是个自恋狂,而艾欧里亚说的变态也有可能。不管怎么说,米罗想约个女友出去吃饭的周末的晚上就这么毁了。

 


第二章 撒加的红酒


  
想到去这样一家正经的餐厅吃饭,米罗还得为自己拼凑一身不会被拒之门外的行头,这对于上班下班都穿体恤牛仔裤的人来说真是一种痛苦,对着镜子的时候米罗几乎不认识自己了。其实米罗非常迷人,一笑起来能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没有人能看他第一眼不看第二眼的,即使他穿着牛仔裤破球鞋,特别是一头奇怪的蓝色卷曲长发,不羁的披在肩上,米罗并不是觉得好看,只是懒得剪掉,艾俄洛斯很多次旁敲侧击希望他改变形象,于是他就更不愿意剪了。他的皮肤是一种被阳光吻过厚的蜜色,米罗想起自己家族好像有希腊人的血统,这让他有一种无聊的自豪感。

  
在豪华的双子星餐厅的门口,米罗的破烂二手车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还是身上的衣服让他觉得更不舒服一些。没有人比这里的侍者更能分辨上等人了,米罗的衣服就是再光鲜十倍,他也能看出他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但是他还是没有把米罗拒之门外,米罗说了撒加的名字,侍者将他引向了一张幽暗的角落里的桌子,撒加已经等在那里了,米罗看见一个黑衣蓝发的背影。在那个人转过身的一刹那,米罗心里一震,撒加的头发披散着,甚至比米罗的还长,但是显然经过精心的打理,脸色有点苍白,没有血色,五官就像名家最得意的雕刻作品,但是一双湛蓝的眼睛中略带忧郁的神情可以让全世界的女人心动,他穿这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外套,看起来更像一个中世纪的贵族,事实上他身上的气质就是一个纯粹的贵族,这个时代早就该绝种的贵族。对于随意惯了的米罗,这里的气氛让他不舒服,麻木的握手,撒加指尖的冰冷加重了米罗心中的沉重感,他是一个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人。

  
毫无意义的面谈,后来米罗是这样评价这次见面的。开始有些尴尬,因为米罗不喜欢问小说的进度之类每个编辑都会关心但是毫无意义的问题,但是撒加很快就开始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话的时候他的双手以一种奇怪角度的绞在一起,这说明他有一点紧张,米罗不大相信这样一个有贵族气质的男人会因为说话而紧张。菜已经点好,从餐前酒到甜点,每一样都那么精致高贵,米罗有点沮丧,面对太精致的东西他都会有点沮丧,这种沮丧的感觉直接影响了他的食欲,虽然每道菜都那么诱人。你为什么会写一个吸血鬼的故事?米罗问,因为有人喜欢,这样可以卖出去。撒加说。你不会让我相信真的是这个理由吧。米罗看出撒加说话的时候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撒加笑了:你不承认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吗?真相总是被怀疑。他拿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小口,那是一种名叫Vampire的奇怪墨尔乐红葡萄酒,味道苦涩神秘,但是撒加看起来很喜欢,奇怪的爱好,奇怪的牌子。

  
撒加微微低着头,凝视着酒杯中滚动的红光:我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这个城市有很多吸血鬼的传说,这些传说正在慢慢湮灭,在这些传说盛行的时候,这个城市混乱而疯狂,但是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美,全世界奇怪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目光迷茫的寻找自己的梦想,把这个城市染成斑斑驳驳的奇异色彩,就像我一个朋友的画一样。但是现在她已经建立了完整的秩序,于是这个城市的魅力也就退色了,我只是怀念一下那个时代而已。当我用笔记录下这个城市的美,这种魅惑就会融入这个城市的血液,永远不会消失。这个回答你满意吗?自恋狂,米罗心里说,他是漂泊来这个城市的,但是撒加的深情但是他还是觉得有点动容,一个迷恋自己生活的城市的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
你似乎忘了点什么,为什么你不问我书稿的进度之类的问题呢?撒加说,这顿严肃的晚餐已经接近尾声了,米罗笑了:你会喜欢吗?其实今天坐在这里的,与其说是一个编辑,还不如说是你的读者,他是不会在意等下去的。撒加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你的老板也不介意的话。撒加在侍者拿来的账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米罗笑着说:最后要感谢这顿丰盛的晚餐。撒加说:如果喜欢,你可以常来,这家餐厅是我的。米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其实写作是适合有钱人的职业,他们衣食无忧,没有被别人操纵的感觉,才能专心操纵笔下的人物。”“我只是有更多的时间无所事事而已。撒加这句话显得很谦虚。

  
出了门天色已经全黑,米罗忽然想起来还没有撒加的电话,他想找张纸,于是钻进了自己的破车,撒加饶有兴趣的欣赏着米罗的破车上的装饰:很不错呢,适合嬉皮士。米罗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一边费力的钻出来,一边笑着说: “可惜嬉皮士已经绝种了。”“只要他们的精神还在,就不会绝种的,就像吸血鬼。米罗听了不禁打了个寒噤,回头看见撒加还是似笑非笑的迷人表情。

希望下次能邀请你来我家里。分手的时候,撒加说。




第三章 晚餐


  
尽管米罗觉得撒加并不像传说中的不可理喻,但是他们的合作还是困扰重重,撒加坚持不肯修改文稿中渎神的片断,但是这恰好是工作室的底线。读者对于轻微的渎神,是乐于接受的,他们很乐于借此发泄对上帝的一点点怀疑和不满,但是一旦突破一种底线,他们就会不可理喻的疯狂批评,这样的事情简直糟糕透顶。而且撒加从来不在白天写作,他要求米罗不管有什么问题都晚上打电话给他,因此米罗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班,艾俄洛斯却不会因此给他任何补偿。很多次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都是一个声音淡漠的男子,这也证明了小艾说的撒加可能是一个同性恋,米罗对这种事从来不排斥,虽然他只追逐异性,但是米罗觉得爱情比较无聊,因为他的迷人,所以女孩子总是来得太容易,米罗很有成为花花公子的潜质。他觉得历史上男女之间发生的荒唐的爱情故事实在太多,如果这些荒唐的事又在同性之间延续下去,简直太可笑了。米罗只追逐现实的快乐,对于遥远的幸福,他从来不奢求。艾欧里亚每次受到爱情的伤害,都要找米罗倾诉学习,这是米罗最大的娱乐。

  
最近米罗心情糟糕到极点,他和撒加的关系非常紧张,艾俄洛斯也步步紧逼,他们俩针锋相对的观点,全要米罗调停,而且他似乎也被女孩子们遗忘了,倒是小艾和魔铃走得很近,经常出去把他扔在家里一个人很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撒加邀请米罗去他的家里吃晚饭。

撒加的家在郊外很远的一座山上,周围有茂密的树林,有钱人霸占着风景优美的城郊,穷人如米罗,蜷缩在拥挤的城市,多么合适的分配。撒加的家意外的远,米罗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家加油站加油,这已经是个很小的小镇了,但是撒加的房子还要更远。米罗要了一杯饮料,随口向老板打听起上山的路,是去撒加先生的家吗?真是难得,撒加先生难得有客人的,他是个好心人,不过不大爱和镇上人交往,他和他的朋友……”老板胖胖的脸上现出一丝暧昧的微笑,其实在大城市里也没什么,但是好像撒加先生好像比较怕闲话,毕竟我是这是个小镇子,所以他就不大和人交往了。米罗心想他不和人交往闲话恐怕一句都没少,于是干笑了一声。

  
天色已经昏暗了,道路很窄,树木茂密,这么幽静的地方倒是很适合撒加这样带点神秘气质的人,米罗很担心会没礼貌的迟到,但是他惊喜地发现转过一个弯就现出了一道大铁门,米罗下了车,发现门是掩着的,没有门铃,也没锁,他有点不知所措,于是自己推开了门,把车开进门,然后停车,下车,关门,做这些事的时候米罗觉得自己很傻。庭院很深,依着山势修建了一个意大利风格的花园,有跌落的水池和茂密的植物,撒加的房子是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端庄而且简练,没有繁琐的装饰,但是规模惊人,屋里透出的灯光让米罗觉得温暖。按响门铃,门应声开了,显然米罗在停车的时候主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一进门就是撒加温和的笑脸。房子很大,装饰带一点洛可可式的繁复和矫情,但是又不失品位,在这个古典慢慢沦为庸俗的代名词的时代,这里还遗留着最后的贵族气质,大厅有一个华丽的弧形楼梯,还有温暖的壁炉,这些本来是家的重要组成部分的装饰也在慢慢失去。这时候米罗看见一个石青色长发的男人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的表情淡漠,虽然是凝视着米罗,可是好像是透过了米罗看见了他身后,如果不算他的表情的话,那张脸应该是非常迷人的,但是他的表情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目光接触,米罗觉得心里一紧,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凝视过,而那人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他看上去很年轻,和米罗相仿,撒加微笑着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卡妙,他是个每天画画的怪物,卡妙,这是我的朋友米罗。卡妙对撒加的介绍毫不在意,他的手和撒加一样冰冷。我希望我没有迟到。”“你很守时呢,今天的晚餐是我们亲手为你准备的。米罗有点奇怪的是,以撒加的富有,他们甚至没有一个管家,米罗觉得一切家事都是他们自己做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晚餐的菜色很简单,但是很精致,酒也可口,撒加吃的很少,卡妙几乎只喝酒,一边吃饭撒加一边和米罗继续谈一些书稿的事,卡妙却很少说话,米罗想起卡妙的名字其实是一个出色的小说家,但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其实米罗觉得有点尴尬,因为撒加和卡妙虽然很少说话,但是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默契,而米罗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介入者。幸好撒加是个很善于控制气氛的人,他很快就引到勺子上的族徽之类轻松的话题上来,让米罗暂时忘了尴尬。

吃过晚饭,撒加忽然说:今天你可以住下来,我们认真谈谈结构的问题。米罗悄悄瞟了一眼卡妙,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点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米罗于是准备拒绝撒加的邀请,但是卡妙忽然说:今天晚上山上会有大雾,山路会变得很危险,你还是住下来吧。米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能肯定卡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第四章 卡妙的咖啡



  
友好的气氛并没有坚持到很晚,当米罗撒加两个人在书房讨论提纲的时候,他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执,撒加几乎忘了他随时保持的克制的风度,激烈的指责米罗对他自由创作的权利的侵犯,而米罗则指责他是个固执的混蛋,如果遵循他的信仰,他的新书将被全世界的读者唾骂。最后米罗先恢复了正常,他看了一眼刚捶完了桌子脸色铁青的撒加,忽然意识到他们在做多么愚蠢的事情,我想休息一下。米罗说完就推开门出去了,撒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米罗觉得胸口都要炸开了一样,很想找个正常人说话,下了那个华丽的大楼梯,米罗恰好抓住了正在煮咖啡的卡妙,虽然卡妙看起来也不比撒加正常太多,但是至少他现在没有捶桌子。牛奶?糖?卡妙看了一眼米罗的脸色,然后倒了一杯咖啡给他。谢谢。对于喝惯了速溶咖啡的米罗,卡妙亲手煮的咖啡真的很美味,你们习惯晚上喝咖啡吗?”“是的,我们都是喜欢晚上工作的人。卡妙的语调很冷淡,但是米罗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的人,可是你是一个画家啊,我不知道画家还喜欢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工作。”“阳光吗?如果懂得了欣赏夜色的迷人,阳光就不那么重要了,阳光太耀眼,太霸道,他会抹煞事物本身的美丽,用自己的颜色取代万物,只有夜色才能还事物本来的面貌。卡妙抚摸着咖啡杯的手很纤细,苍白,那是一双艺术家特有的手,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观点,我可以冒昧的请求欣赏一下您的大作吗?米罗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实在不想回去看撒加脸色了,卡妙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杯子,又倒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然后他就引着米罗上楼,先去了撒加的书房送咖啡,只停留了片刻就出来了。

  
他们进了隔壁的房间,那是卡妙的画室,一件很大的房间,里面充斥着各种颜料混杂在一起的奇怪的气味,大大小小的画框画架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米罗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他的一幅未完成的画面,那是一个扭曲的人体,色调灰暗,人体的肌肤紧绷,肌肉结实,这显出卡妙是一个有深厚的古典绘画功底的人,但是让米罗感到不舒服的是,画面上隐约有一种血腥的气息,死亡的暗示,看见米罗皱了皱眉头,卡妙说: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也是刚刚开始尝试这样的画风,我很乐于倾听你的意见。米罗觉得卡妙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如果换作撒加他一定对米罗的意见嗤之以鼻,卡妙其他的画作其实妙不可言,他对色彩有超出常人的感悟力,米罗相信这就是卡妙说的剥去阳光的真实色彩,曼妙而且充满诱惑,有一种颠覆的快感,他很诧异什么样的一双眼睛能感受到这样的色彩,而卡妙对于构图和造型,却有一种强烈的古典主义倾向,他的画题材很多,证明他似乎是一个游历过很多地方的人。好像莫奈发了疯的感觉,矛盾却迷人,你是我在这个城市见过的最有才华的画家,可是为什么从来没看到过你的名字?”“其实是我不大喜欢个人交往。卡妙已经坐在了未完成的画像前,我不喜欢的你的评价,我的确喜欢我的画作中的自相矛盾,我们的生活太多矛盾了,但是不要提什么莫奈。”“你应该办一次画展,你不应该让你创造的东西埋没,如果那样你的创造就没有意义了,和人交往不是糟糕的事情,你难道不希望你的画作有更多前所未有的热情?米罗凑近了一点,看卡妙摆弄那些工具,热情?卡妙重复着这个有点陌生的词,忽然觉得对身边这个人有了一点好奇心。撒加的小说你看了吗?米罗还想找点闲话,撒加是个有倾诉欲望的人,他对待小说总是很真诚,他刻意的想让小说接近真实。”“真实?吸血鬼吗?米罗笑了,卡妙眼光闪动,缓缓转向米罗:传说中的事情,不一定都是虚构,有时候传说比历史课本更接近真实。米罗于是确定了卡妙也是一个疯子。

  
卡妙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观点和话题,他们俩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米罗才想起来撒加还被晒在隔壁,他不知道现在过去撒加会不会杀了他,答案是不会,因为撒加已经开始修改文稿了,也许是对失去风度的大吵大闹有点愧疚,撒加同意修改一些段落,并且重新构思一下提纲。说实话米罗是累了,而两个半夜工作的人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撒加看出他眼神中的困倦,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米罗就一个人去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卡妙似乎睡了还没起床,熬了一夜的撒加送米罗出了门,希望你常来,卡妙已经很久不和别人说话了,他似乎很喜欢你。撒加说,沉重的大门打开,清晨的阳光倾泻下来,撒加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米罗开着车,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密林从车窗上闪过,他心情不错,当他意识到他刚刚从一个自恋倾向明显的同性恋作家和一个有严重自闭症的画家的家里出来的时候,他为自己的表现非常自豪。其实作这样的情人真的很辛苦,两个厮守在一起的蠢货,米罗想,他还是喜欢花花公子的生活。

  
今天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很多,没办法,昨天真的大雾,而且路上出了车祸,一大清早就堵车了。米罗对脸色难看的艾俄洛斯说了自己去撒加家里的事,还简要介绍了一下工作进度,一向认真的艾俄洛斯竟然对米罗说他可以从今以后专心这个工作,多和撒加交流,不必每天都在办公室泡着,别的工作可以交给别人,米罗受宠若惊,惴惴不安的出了门,身后的艾俄洛斯暗暗得意,为自己的决策自豪不已:第一次,和撒加合作的编辑不是工作了三天就哭着求他换人了,而且还被撒加前所未有的邀请到了家里,米罗果然是整个工作室最有魅力的人,他可浑然没有让米罗出卖色相的负罪感。

  
得到艾俄洛斯特赦的米罗着实清闲了不少,嫉妒得艾欧里亚眼冒绿光,因为米罗卸下的烂摊子大半砸在他头上了,忙得连和魔铃约会的时间都少了,而米罗只是在家睡觉看书,然后开车出去彻夜不归,这让可怜的艾欧里亚有了杀人的冲动。


 


第五章 神父




圣维卓大教堂在这个城市矗立了二百年了,这座哥特风格的教堂,有高耸入云的尖顶和飘舞的拱券,好像不属于大地随时准备向天国飞升,她这个城市所有虔诚的天主教徒的心中最温暖的地方,不过纱织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她有太久没有进过教堂了,尽管她依旧慷慨的对教会进行捐赠,而教会也是那样坦然地接受。穿过空空荡荡的教堂,纱织有些惊叹的欣赏着那些彩色的玻璃画,这时候她看到了沙加神父,他是上帝最慷慨的创造,纱织想。金色的长发和湛蓝的眼睛,从身材到相貌,每一处搭配都像是最精心的设计,惊人的和谐。但是他似乎对自己的美貌并不那么在意,只是非常清楚如何恰当的运用自己的魅力。

您好,纱织小姐。沙加不动声色地招呼。

神父,很高兴又见到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来到这个教区有三个月了吧。

是的,这三个月来多蒙您的照顾。

其实这个远离教皇使节版图中心的教区不是很适合您这样才华出众的神职人员。

怎么说呢,纱织小姐,我想这是上帝的旨意。沙加脸上终于显出一闪而过的不悦,正因为他的桀骜和他的才华成正比,于是他得罪了一些碌碌无为的主教。

上帝的旨意?那只是主教们的旨意罢了,上帝不会希望您这样完美的作品流落在这个偏僻的城市的,也许红衣主教的位置更适合您。
” 
面对纱织尖刻的恭维,沙加只是面带着平和的微笑:只有教皇才是完美无缺的,我只有对上帝的虔诚。这个傲慢的女人,不管她的说什么样的话,眼神中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光芒,既是对着上帝,她也不会低头的,沙加想,他实在无法喜欢眼前这个女人,但是他还是刻意的恭维她,或者说,他尊重的只有她的钱,钱对沙加毫无疑义,但那是他返回教廷的台阶。

纱织微微的笑了:不知道神父又没有听到一些对教会不利的传言,关于,吸血的恶魔?这时候纱织才注意到圣坛前跪着一位紫发的少年,他太安静了,以至于纱织很长时间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他听到恶魔这个词,才颤抖了一下,引起了纱织的注意。

我不知道纱织小姐还对这些神秘传说感兴趣。沙加一脸的不屑。

那不是传说,纱织对这种态度深感恼怒,她从随身的手袋中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沙加,我希望神父看到这些能改变态度。那是一份验尸报告,一共五名死者,附有照片,那些人共同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他们的脖子上都有细小的伤痕,而且几乎没有反抗的迹象,这些尸体有些发现在城市的街道,有些发现在近郊的花园,其中一个女死者竟然是就纱织的仆人,没有指纹没有嫌犯没有任何目击者,沙加暗暗心惊,他相信在找他之前,纱织这样的人应该经过了谨慎的调查,并认定这不是一场恶作剧,他对于那些市井的传说,从来都不屑一顾,但是这些照片却告诉他,也许真的恶魔早已进入了这个城市。

神父,你要知道这样的传闻会对教会造成多不名誉的影响,如果教廷听闻,对于神父也会不利吧。

纱织小姐,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虔诚的力量,我想只有神父,才有这样的力量吧。

我会尽力而为的,为了教会的声誉,主不会宽恕这些恶魔的。

亲爱的神父,如果您能为这个城市带来福音,我愿意继续对教会进行捐助,而且,这些捐助将在您的名下,由神父亲自管理。

纱织小姐,教廷会感谢您的慷慨的。沙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不愿在纱织面前表现出热衷,但是他仍然开始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即使不是纱织的利诱,他也不能容忍恶魔在上帝庇护的地方作恶。纱织对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很礼貌的道别离开了。

沙加转向那个紫发的少年:穆,你没事吧?穆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的颤抖。沙加扶起他,让他坐在椅子上,轻轻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穆,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穆已经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