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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美斯狄,圣域的蜥蜴座白银圣斗士,外号是“美人”、“变态”和“人妖”。 外号经常能够从某些方面体现一个人的特征,我不得不说,我的那些外号都反映了我某部分的特点,例如说,我长得漂亮,我喜欢夸耀,我是同性恋。 有人说看一个人自恋的程度,要看他说话时“我”字出现的频率。这么说来,我的另一个外号“自恋狂”也有些道理。 我的外号们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个特点也是所有外号共有的特点,那就是容易被人记住。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我的名字。在正式的场合,使用的是“蜥蜴座”的尊称。
由于以上的原因,我的性格有时会不太合群。 性格不合群就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就得一个人打理所有事情。这真的是很困难很困难甚至能够考验你对生命热爱程度的事,所以有时候我想,既然找不到朋友,不如找个恋人吧。 但是对着那些亲切地称呼我“变态”“人妖”的同事们,我虽然知道一定有些和我同类的人在里面,却因为他们那么着力地掩饰而不忍拆穿。 事实上我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能在圣域这连同性恋爱都禁止的地方找到我的同类。 就算找到,也没有用处。刚才说了,圣域是一个连同性恋爱都绝迹的地方,所以我的找一个恋人的想法,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局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只是每天例行训练和指导结束后,我会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我一般会选一个固定的、僻静的、别人看不见我的地方,山崖背后,树丛中的空地或者少有人去的废弃小屋,每个地方使用到有人无意中发现我独自呆呆坐在那里为止。 最近一次我找到的是山腰里一块隐蔽的平地,两面是山坡,一面是树林,长得好茂盛野草。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抬头就能看见天空。 我经常盯着天空,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我的习惯。所以那天看到阿布罗狄时,我以为看到了我自己。
(1)
那少年背靠树干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两手手指无聊地相互交叉。 仰头望着天空。 一动不动。
天蓝色的波浪状长发,少年的发育良好的躯体,穿着褐色短衣,裸露的四肢修长健壮。 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是谁,下意识想走近看个清楚。 才向前走了两步,他已醒觉,朝这方向回过头:“谁?” 看清他的脸那一瞬间,我如被雷击。
他们骗我。 所有人都骗了我。 连我自己也骗了我。 不管是他们充满讥笑的说法,还是我对着镜子得出的结论,都让我以为,我是这圣域里的“美人”。 在看清那占据了我的秘密基地的少年那一瞬间,我发现,虽然别人的本意是用它来侮辱我,但事实上,是我一直在侮辱“美人”这个词汇。
我忽然想起了他是谁。 传说中教皇亲口称许的,容颜与天地争辉、最强的美战士,双鱼座黄金圣斗士,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也看到了我,“你是谁?”他问。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面临最恶劣的玩笑我都没有让我的双脚向后移动,可是现在它们在后退,而且是完全不经由大脑的。 原来“美”竟有这么骇人的力量! 我自惭形秽,面对阿布罗狄没有人能不自惭形秽,我除了惭愧还更多地感到羞耻,原来我就像鼓着肚子和牛比大小的青蛙一样可笑。他甚至拥有爱与美之神的名字! 退到了一定的距离,我转过身,用训练场上的最快速度逃掉。 到了离开那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才停住。这时我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类似叹息的声音。
我换了独自呆着的地方,离上次远远的,在山背后一间农人废弃的小屋里,我找到它后略微修整了一下,拆去了已经破落的窗户,打扫了地上的灰尘,这样当我靠着墙坐在地上时,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蓝色和白色的天空。 我一直喜欢白色的天空超过蓝色的天空,我知道蓝色不是天空的本来色彩,那蓝色再透明、再清澈,都让我想到蒙蔽。我喜欢盯着灰白色的天空,长久地盯着,知道它和我的眼睛一样一无所有。 自从那次无意中撞上阿布罗狄之后,我发现自己更加不能看蓝天,那种蓝色总让我想起阿布罗狄的波浪状长发。那一头那么漂亮的蓝色长发。
我甚至整夜呆在那间小屋里,到第二天早晨才黑着眼圈回去。这让别人看我的眼光里又多出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好在大家毕竟是神的战士,行为还不至于太夸张。亚迪里安看见我出现在早餐桌上对我笑笑,我也勉强对他微笑。所有的笑容都像透过粥碗上的热气去看的一样模糊不清。 这天的训练场上,亚迪里安叫了一声“美人,过来看看这个……” 他们从前都这么叫我,和我同级的那些白银,有亲近也有褒贬。可是这次我忽然发火了,我算什么美人?他们还打算让我继续侮辱这个词汇。 可是他们并没有见过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在圣域里黄金圣斗士是很奇妙的存在,他们很少或从来不出现在下级圣斗士眼前,传说他们之间也并不来往,而只单独遵从教皇和女神的指令。当然其中也有比较例外的人物,例如狮子座的黄金圣斗士艾欧里亚,他是十二年前叛变圣域的叛徒艾俄洛斯的弟弟,他就经常出现在训练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 但是谁也没见过传说中的美战士阿布罗狄,我在无意中和他相遇时,如果不是他那非人间的美貌和传闻相应,我也不会知道那是双鱼座黄金圣斗士。 不知者不罪。 我终于压下怒火。
(2)
我一直不相信命运之类的东西,与命运相比,让我接受命令还比较容易。我们是战士,不是神棍。我也不是为了崇拜而来,我为了大地上的爱与正义而来。
但是这一次我竟然开始相信命运的存在。
自从上次在我的秘密基地与一名黄金圣斗士不期而遇,我就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每次去我的秘密小屋时,都先离得远远地用小宇宙感觉一下有没有什么虫啊蛇啊野兽啊小鸟啊黄金圣斗士啊先我一步闯进去。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感觉到那废弃小屋里有活人的气息后,我立即决定我以后都要做一个谨慎的人。 可是在那之前,我还是一个好奇的人。
“命运”这个词就是在我从远处向小屋窥探时以强大如同流星的速度冲击了我的心脏。我看见一名少年用我习惯的抱膝姿势坐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连下巴抬起的角度都和我分外相似。 但是这次我不会再以为我看到了我自己。 准确地说,我知道我又看到了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 阿布罗狄,他再次抢占了我的地盘。
如果他不是故意找我麻烦,这件事就只能用命运来解释。
于是我就被那种强大的力量推着走过去,在小屋门口轻咳一声:“你好。” 其实在我走出刚才当作藏身处的一丛荆棘后屋内少年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我身上,他收回了盯着苍白天空的目光,看着我竭力用正常的步子走过来。 我一定是装得太若无其事了,自己几乎能够听见关节僵硬的摩擦声,可是我竟然还故作姿态地撩了把头发。 我做了这种蠢得死人的动作,自己马上就绝望了。 果不其然,我看见阿布罗狄线条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等到我装模作样地轻咳那一声,并且说了“你好”两个字,阿布罗狄的笑意就更明显了。我简直后悔我生下来就具备发声这种功能。
“你好。” 我没听错吗?我听错了吧。我一定是听错了。 但是空气里还有声波传递后轻微颤动的余韵,它一波一波地抚摸着我,像有分寸的嘲笑,又像克己守礼的安慰。 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战士对我说过话了,我清楚看见他的额发因声带的振动而微微飘起,他想象不到的完美形状的唇变换了另一种无法想象的端丽形状。 我想我大概有点精神错乱了。
“我是蜥蜴座白银圣斗士美斯狄籍贯是法国生日是10月11日血型是O型今年15岁请多多指教!”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以后,我确信我身体上已经没有多少部位受我控制了,它们开始各行其是有说有笑,剩下一个我如同全裸一样暴露在拥有神之名的上位战士面前。 他沉思地看着我,湖蓝色的眼睛变成两泓真正的湖水,我看见那湖水幽深,反映的表面的只是淡漠而晶莹的蓝。 “双鱼座,阿布罗狄。” 明显是为了配合我的自我介绍,却简洁得像一把刀,我的不得体被轻轻剔出摆在自己眼前,刀刃只是轻轻划过,却刺得我疼痛无比。
他眼里有责备神色,对了,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遥远的记忆被唤醒……白银圣斗士遇到上位的黄金圣斗士,似乎应该跪下行礼……但是那是哪个世界的法则?……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一阵风穿过我。 头发飘起来。 我还有触觉。 那么,我还活着。 试着动一下手臂,又试着动一下腿。 我顺势跪了下去。 “双鱼座,蜥蜴座白银圣斗士美斯狄参见。” 原来我还能说出语言。 那么我还可以看见,我抬起头望着阿布罗狄双眼,他的表情异常干净淡漠,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我看到了他眼中某些和我一样的东西。
我发现那些东西发现得那么早,可是要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我才能鼓起勇气向阿布罗狄求证。 我问他: “阿布罗狄,你寂寞吗?”
我绝不会忘记,他曾用和我一样的姿势仰望天空。
(3)
“我是蜥蜴座白银圣斗士美斯狄籍贯是法国生日是10月11日血型是O型今年15岁请多多指教!” 事实证明这句让我丢脸丢到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话如它看起来一样没有起到任何正面作用。阿布罗狄根本没有打算从这句失礼的自我介绍里提取任何信息。 他坐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仰起头问侧立在一旁的我: “你叫什么?” “美斯狄,蜥蜴座美斯狄。” 我已经在仿若天人的他面前说了三次我的名字,每一次破除我对一个字的信心,三次下来,我对“美斯狄”这个名字不再抱任何希望,我甚至绝望地想,不如告诉他我的外号吧,让他叫我“变态”“人妖”或者“自恋狂”。但最后我用仅余的一点点理智压制了绝望的情绪,没有做出更加失礼的事来。 “白银圣斗士阿……看不出来。”他丝毫没有其它意思,只是淡然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那么说。可是我却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断裂,惨白的裂口自己嘲笑着自己,我几乎无法保持直立,一个拥有神之名的少年,在我心中神一样的存在,也觉得我不像一名战士。 阿布罗狄沉默了一会。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我部分地崩溃了。 眼睛里滑出一种久违的液体,飞快地擦过我僵硬冰冷的表面,坠落在地。 溅起一朵微小的花。 我的灵魂亦如此渺小,坠落凡俗的世界,与尘土共存。 我并不是我所以为那个我。 阿布罗狄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神色,“你……怎么回事?” 听了这句问话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正常了,我心里像有无限的委屈,我哭得像最小最小的孩子,可是我已经不是十三年前被从家里带走送去训练的幼童,我是希腊圣域的白银圣斗士,我面前有一位高高在上的黄金圣斗士,就算被对方杀死我也不能这么哭,但是为了一句话我竟然泣不成声,我应该感到羞耻,我应该马上停止哭,可是我做不到,我无能为力,为了这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我哭得更厉害了。 一边哭我一边想,我已经不能活在这个世上了,等哭完了我就去自杀,我没有脸面再面对阿布罗狄,我不能再见他,等我哭完,我就去死。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豁出去了,之前引以为傲的外表原来什么都算不上,保持形象这种事是对有形象的人才用得着的,现在的我光明正大地糟蹋着我的容貌。
当我哭得跪了下来的时候,我还扶了一把墙壁,怕碰到阿布罗狄。但是泪眼模糊中,我隐约看到那美少年本来坐着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我睁开眼睛。 阿布罗狄,他在我哭时,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准确地说,我想不出来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阿布罗狄,几天之内,我的灵魂由一块钢板变成一片梳打饼干,现在这片饼干又被压成了碎末。 一阵风吹过,我看着面前落得一地的碎屑,已经完全没有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的力量。
夜色降临,我躺在床上全身无力,连脑子都无力了。我本来该去死的,但是我手臂沉得像系了小时候训练用的大号铁球,无论如何抬不起来。我模糊地想,如果一个人非常非常懒,懒到连死都不愿意,是不是就可以长生不死?…… “人……人妖!” 亚狄里安,你怎么这么不理直气壮了,你不是一直叫这个外号叫得最顺么。 就这么闯进来还真是没礼貌,而且怎么这么一脸惊惶的样子。 对了,你叫我干吗? “外面……一位黄金圣斗士找你……” 我呆住了,像第一次感觉到小宇宙时。 “他说,他是双鱼座黄金圣斗士阿布罗狄!”
我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拿过镜子,慢慢地理齐头发。 亚迪里安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看着我。 我放下镜子,开口:“亚迪里安。”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管怎么说,你还算是叫我外号叫得最顺的一个,所以,过了今天晚上,我屋里的东西,你就随便拿去用吧。”
(4)
我当时真的是怀着必死之心。 如果自己杀不了我,就让阿布罗狄杀了我。如果阿布罗狄不肯杀我,再自己杀了我。但是还要保证在这之前,我没有因羞愧而死。 这样看来我无论如何没有看到第二天阳光的可能。
我真的没有看到第二天的阳光。 那天是阴天。
用比正常还要正常以至于不正常的步伐走出门以后,有只蚂蚁伸腿绊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但我想到不能在阿布罗狄面前出更多的丑了,所以我没有跌倒,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站稳举目四望。 在我目力能及的范围内,一切都处于夜幕笼罩之下,在偏离宿舍区的方向,靠近悬崖边上,有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树干和树冠黑压压一片,树下有一个暗色的影子。
我立刻就知道那是阿布罗狄,无它,没有人连黑夜中看不清面貌装束的一个模糊轮廓都那么美得不可一世。 白天看阿布罗狄的美偏于内敛,内在光华无限,隐隐透射,到晚上一个模糊身影却奇异地具有侵略和扩张的感觉,威势不同寻常。 我低着头走过去,行礼,“双鱼座阁下。”我低眉顺目,眼不斜观,知道今日已难逃一死,专等那碾碎我灵魂的美战士用淡淡的言语为我下判决。 他一时没有说话,投来的目光将我头顶烧开两个大洞。我在炙烤之中,他开口: “今天你为什么哭?” 好,来了。我闭上眼睛,将呼吸的阀门交给死神,准备好了随时将它停止。然后我才有声音回答问题。 “在阁下的面前失态,我感到非常抱歉。” “那么原因是什么?” 好吧。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看到阁下,我心中非常惭愧。” 我还有心么?对了,当时还有的。 对方沉默了,我感受着胸口那一片虚空,有几片碎屑落在那里隐隐刺痛。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调没有什么变化,我却感觉到有一点不同,“我以为有人欺负你,打算过来帮你报仇的。”
开玩笑的。这是个玩笑吧。 可是一名黄金圣斗士专程跑来和下层的白银开玩笑这件事本身还更像一个玩笑。 但是和一名黄金圣斗士打算帮一名白银收拾欺负他的人相比,哪个又比较像玩笑一点? 我忽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是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又回来了。死神把生命的阀门交还给我,说它暂时还不需要这个。血液样的东西在我体内重新开始流淌,有一种窃喜的味道,混着泪水干涸后留下的渣滓,闻起来有些辛酸的芳香。
我想阿布罗狄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一些分子的变化,我抬起了头,而他夜色里湖水一样的目光从空中落下,看进我的眼睛。 在那之后的一又八分之一秒,他露出微笑。 我的灵魂,它长了轻盈的透明翅膀,从夜色中翩翩飞回。
后来月亮出现了,月光像是专为阿布罗狄而降落在人间,至少我觉得确实是这样,一片的房子土地和道路在月光下都奇形怪状像鬼怪的影子,只有我面前的少年,如果他随手一挽,整个世界的月光就是他一领披风。 我心里有一句由衷的赞美,却又怕说出来太过唐突。身为男人,即使是我,也不喜别人对我的外表说三道四,何况是神一样的阿布罗狄。 而且无论是怎样的赞美,用在阿布罗狄身上,都只不过是在叙述事实。 我还有个奇怪的想法,我不想对阿布罗狄说出那句话,并不是因为觉得不恰当,我甚至有种奇怪的自信,这句话不管在我之前有多少人说过,如果我从心底里那么说出来,面前的少年会特别欣喜;我不想对阿布罗狄说出那句话,乃是因为有一种奇妙的假设,就是如果我不说出那句话,他便会和我更近一些。
日后我便知道这个道理,对于理所应当领受的对象,赞美只会更加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在与阿布罗狄共处的时间里,即使心中一阵接一阵想要跪下去膜拜的悸动,我却始终没有将这种情绪透露过一个字。
(5)
回到宿舍,我发现亚迪里安拿走了我最爱的花瓶。 不打算和他计较。 毕竟“我屋里的东西,你就随便拿去用吧”这句话是我自己说出来的,虽然亚迪里安显然忽视了我的时间前提,我还是不打算和他计较。 因为我很快乐。
除了第一次穿上白银圣衣那次,我不记得还有什么时候我快乐过。当然生命里也不是充满苦恼,事实上大部分的生命,都是在平淡和茫然中度过的,都是在无聊地仰望苍白的天空中度过的,都是在训练和战斗中度过的。快乐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是一种高贵的调料。 就像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口味偏咸,有人无辣不欢一样,我的口味偏向于痛苦这一边,我宁可生命的布丁上布满伤害,这样对我来说比较容易下咽。其他的口味总是让我有如鲠在喉的感觉。 但是这天晚上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道大菜,菜的名字叫阿布罗狄,口感先是惶恐,再是流遍全身的快乐。 这陌生的菜式让我食髓知味。
我不再转移秘密基地,每天都去那间远离人迹的小屋,这样三次中,我有一次能遇到阿布罗狄。 后来我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不管遇见几次,阿布罗狄每次都比我先到。 我慢慢又迟疑,怀疑他三次中的两次不是没来,而是看到我在就不进来;而那让我遇到的一次,乃是因为我后到,不便一见我来就离开之故。 即使阿布罗狄并不像不愿见到我的样子,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已经和自信心决裂的我还是陷入了怀疑和动摇的深渊,再见他时,就难免有些迟疑不前。 这次阿布罗狄恰也淡淡的,见我进来,只略点点头,那头湖蓝色长发依旧变幻出绚目的波纹,我的心情却更加低落。
过了一会,阿布罗狄忽然问:“你心情不好?” 我正在一边对着天空胡思乱想,猛然听见这么一句,全身一个激灵,等到好容易平缓下来,却又去苦想刚才那句问话的意思,竟然忘了回答。 阿布罗狄侧头看了看我,笑了一笑,说:“少年心事古来多啊。” 我感到自己被严重地轻视了。 我知道在阿布罗狄面前我被轻视才是理所当然,我和他的差距就像天与地,可是这时心里还是一阵悲愤,不顾一切地反驳一句:“你才多大?”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又冒犯了,在阿布罗狄面前我一次次地失礼,可是他那么的好脾气,一次次不和我计较。 “我今年二十一岁。” 他二十一岁?我看不出来。 但是我又不是觉得他比实际的年龄大或者小,应该这么说,在我看到阿布罗狄时,我根本不觉得在他身上有年龄这种东西的存在,他是天上地下一切“美”的聚集体,是精神,是意念,怎么会像凡人一样有年龄这种划分?即使在他说出他二十一岁以后,我也不觉得“二十一岁”这个词和他有什么联系,他是他,二十一岁是二十一岁。 “你呢?” 我又想起那次我最荒谬的失礼,“我是蜥蜴座白银圣斗士美斯狄籍贯是法国生日是10月11日血型是O型今年15岁请多多指教!”这句话让我每次想起来都把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来惩罚自己。即使我最在意的阿布罗狄显然并没有在意这句话。 “我十五岁。” 我没意识到什么,只是有些隐隐的不甘心。阿布罗狄却倒吸口气: “你?十五岁?” 我开始郁闷,不说话了。 阿布罗狄看见我的表情,笑起来。和他认识以后,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过他的笑声,他笑时声音并不很大,但是非常清亮,像最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 “对不起。”他向我道歉,“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没成年。” 我也想不到。我是在这里仅居于黄金圣斗士之下的白银圣斗士,我击败了无数的对手,我杀过人,我每天对杂兵和预备生进行铁腕训练,我看起来早已是个成年人,但是我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是什么让你看起来这么老?跟我差不多了。”阿布罗狄开玩笑地问。 我心脏漏跳一拍,这是第一次阿布罗狄把我和他联系起来,还放在一起比较,还说“差不多”,好像有什么野心实现了一样,我心里一阵狂喜。为了掩盖,我急忙回答阿布罗狄的问题。 “我们白银圣斗士和你们不同,你们是命中注定成为黄金圣斗士,到了时间自然会有人把圣衣交给你们,我们则是要靠自己获得力量,再用自己的力量来取得圣衣,我从还不记事起就开始接受训练,五岁时打败同时的所有同伴,十岁时已经可以跟成年对手战斗,十二岁击败所有人当上白银圣斗士……大概就是这样才老得比较快吧。” 我解释的时候,阿布罗狄一声也没出,等我说完了,他才一笑,“我们黄金圣斗士确实是特权阶级。” 我这才想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话,登时面红耳赤。 “你说得没错。以后有机会我要向教皇建议,黄金圣斗士也要用选拔,免得有实力的当不上,没实力或者不想当的却非当不可。” 我一时哑然望着阿布罗狄,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意。
(6)
“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早到?” “因为我比较闲。”
我从来没有问过阿布罗狄为什么来这里,他当然也不会问我,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就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仰望苍白天空的时候,他的眼中是和我一样的空虚神色,也许是寂寞,也许是无聊,反正寂寞在有些人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无聊而已。 可是如果所有的黄金圣斗士都这么无聊,圣域里的秘密基地恐怕要不够用。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无聊,就像白银圣斗士里只有我一个这么无聊…… 他和我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我欣喜莫名。
但是每次一看见他,心里就有个声音对自己说,别傻了,面前的这个人怎么可能会跟你一样,他是得天独厚的黄金圣斗士,拥有超越界限、与天地争辉的美,在圣域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你想他跟你一样?别妄想了。 这些想法,在阿布罗狄面前,我又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跟他说其它人都会对他说的话,只会像其它人一样被客气地疏远。 我面前有一座雕金的高贵神像,而我自己心中还有肮脏的卑鄙念头。 想一边膜拜,一边抚摸。 事实上这两件事我哪件也做不了。
我只能每天去那间秘密小屋,三次里遇见一次阿布罗狄,有礼貌地打完招呼就在另一边坐下看天,其间阿布罗狄会与我聊聊天,那时我要小心谨慎地掌握好分寸,表现出在平等地位上对谈的态度,每一句话都事先找出破绽然后清除,每一句的语气都斟酌掂量,做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最后还要让这一份心思不露痕迹,浑然天成。 我发现我正在丧失来这里的初衷。我和阿布罗狄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白色的天空时,居然还看到了五颜六色的云朵。 揉揉眼睛,又甩了甩头,云朵是不见了,出现了满天金色的小星星,又过了一会,情况更糟了,那些星星从天上飞下来围着我打转。 然后我大概是晕过去了。
醒来时我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阿布罗狄走了吗”。 至今我记得我那次崩溃的哭泣,在我哭的时候,阿布罗狄悄悄离开,那一睁眼的震惊成了我几乎终身的噩梦。 因此我不敢睁眼,刚才我看着天空就忽然间晕了过去,阿布罗狄会不会已经走了?我宁可闭着眼睛感觉周围的动静。
空。无。一。人。
我全身全心地发凉。
事后想起,还好那天去叫医生的阿布罗狄在我凉透之前赶回来,不然也许终我这一生,不会再踏足此地,不会再记得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
圣域的训练比较严苛,受伤是家常便饭,医生和药品必须常备。也正因为如此,那天阿布罗狄才能迅速找到医生并把他带过来。整件事情简直可以称之为完美,唯一的缺憾就是,当阿布罗狄带着医生跑进来时,我已经醒了,而且因为看见阿布罗狄而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对着一名黄金圣斗士和一名白银圣斗士,那医生不好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边还有个刚摔断腿的……”
那天的事情真的可以称之为完美,就连当时尴尬的局面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窘迫地笑着还能像阿布罗狄那么美的,所以发了一会的呆,那医生也发了呆,以至于阿布罗狄只好提醒他:“还有个刚摔断腿的……” “你没事吗?”我已经站了起来,阿布罗狄也不坐下了,等医生跑出去后,就靠在门边问我。 我应该是没事了,但是看到他湖蓝长发在身后一披,双臂一抱,那美得让人目眩神迷的姿态,我又有点头晕,身子不由自主想往下滑。。 “喂你没事吧!”他冲过来扶了我一把,黄金圣斗士的速度真不是盖的,我一抬起头,就看见一张雪白的面孔,上面天生完美无缺的五官,那么近距离地放大在我眼前。 宝光流转的双眼,左眼下精致的一颗泪痣,接下来是挺拔的鼻子,以及……形状像是天生用来亲吻的唇…… 我真正地昏了头,血液冲顶,一切都忘了,压抑许久的欲望在瞬间爆发,我忘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神,我想吻他,想被吻,想和他分享我凡人的情感。
我听见自己一声痛哼,在欲望即将攻破我最后的防线时,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口腔中弥漫血的腥咸。 我终于及时清醒。
(7)
舌尖的疼痛让我言语含混,面对阿布罗狄的关切我说不出任何忏悔的语言,我差点用我不正常的性向亵渎一位神,然而我只是垂下了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对神隐瞒了我的罪。可是就在这浩大的罪恶感之下我还感觉到隐隐的委屈。 为什么,我不能犯罪? 为什么,这是犯罪? 这莫名其妙的委屈感惊吓了我,我远远地逃开了阿布罗狄。从那以后连着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那间小屋。 我也没有心情再像以前一样寻找别的秘密基地,像以前一样自在地享受无聊,我开始和同事和下级的杂兵们混在一块,训练完了就聚众喧哗吵闹,我是一个领悟力很强的人,这么三天过后,无论多粗俗的言语,我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当我为了一个低俗的笑话拍着旁边一个杂兵的肩膀哈哈大笑时,亚迪里安发表了对我的赞许。 “人妖,你最近越来越像个男人了,”他说。 我大力拍他的肩,“有眼光!”我说。
欲望升腾到顶端而得不到宣泄时,便会向另一个极端寻求出路。我便是如此。 从那天对阿布罗狄产生的欲火被自己生生浇熄后,我便失去了一个人的正常情欲。无论我刻意也好,无意也好,那种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换言之,我已经废了。 有时候我怀疑这是我对神抱有亵渎之心的报应,但有时候又咬牙。是,我是一个喜欢同性的男人,我喜欢上一个美少年,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想吻他,想被他吻,想拥抱他,想被他拥抱,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我正在被内心的魔鬼引诱,走上不归的叛教之路。
但是这天晚上,我梦见阿布罗狄。 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穿着一件白衣,洁白如同来自奥林匹斯的服饰,震撼的美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他在夜间出现,不可动摇的美的光辉散发出来,天上没有月亮,他是照亮我梦境的唯一光源。 他远远站在那里,四周一片漆黑,我能看到的只有他,他的声音如同神谕般圣洁庄严,他说:过来。一直走过来,不要回头。 我向他走过去,脚下和身旁全是黑暗,而我心中一片安详,每一步踏出都有奇异的安定感。 终于我站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可我心中再无欲望。阿布罗狄微微一笑,说:蜥蜴座,你救了你自己。 我回头,这时黑暗散去,我看见我走过来的路原来是山谷间一座独木桥,两旁云雾缭绕,乃是不见底的深渊。刚才我若略有迟疑,结果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天我便再去那小屋。 从黄昏等到夜深,阿布罗狄并没有出现。我发现本来阿布罗狄常坐的那片地方积了薄薄的土。 他已经很久不来了。 他不会再来了。 这两者的打击一个比一个更大,我一阵恍惚,仿佛又看到梦里的无底深渊。
(8)
梦里我又见到阿布罗狄。 仍旧是那万丈深渊,对面的阿布罗狄不发一言,转身远去。我在这一边注视他消失在悬崖那边,并没有冲过独木桥去追那遥不可及的背影。 我只是看着他消失,然后回头,走我自己的路。 我不再涉险,便不再需要被拯救。
训练结束后亚迪里安他们招呼我去山下的酒馆喝酒,经过之前的一个月,他们已将我视作同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和我同样经历无数磨练和战斗最终达到高位获得荣誉的同级者非常单纯。 我甚至有些不忍心辜负他们的好意,我发现经过这一个月我确实也有所变化,但是我最终仍不得不回归最初。这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目的,就像我和阿布罗狄的最初相遇一样,这是命运。 现在我把一切都推在命运身上,这样我就只需接受,不需承担任何责任。 独自走在僻静无人的山路上,去寻找一个新的个人角落,我知道我经过这一役失去的是什么,我失去自信,尊严及勇气,就连对那段日子的回忆都负担不起。
在行为和一定方面的精神上,我回到了从前的我。 孤独的滋味仍然爽口,我的口味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真是值得庆幸。靠坐在山崖之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我几乎游离自身,从高处看到一个苍白少年,他仰望着天空,眼里盛满空虚,唇边有绝望的弧度。 后来秋天的风吹彻了我的肌肤黄叶纷纷从我骨中穿过,繁华过后树木的空虚与我的寂寞一起入土,高高的月亮照透了山谷的空洞季节慢慢改变,时间抚摸着我僵硬的指尖牵引我缓缓前行。
要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那年的最后几个月我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那一年莫名其妙就结束了。 唯一的变化是我十六岁了。 至少这是一个可以被认为已成年的年龄。 但是我有什么必要在意这个?成年或不成年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没想到你还没成年。” 多么遥远的语言。 在我决心把那段经历忘记的时候,我无意中记住了它。
伴随着这句话的回忆猝不及防地展开,像一把雪亮的刀在体内刷一下划过,并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却是刺痛连着刺痛。 我一时间压抑不住。
在训练场上我又看见了狮子座的黄金圣斗士,他是唯一一个连杂兵和预备生都认识的黄金圣斗士,据说因为他的兄长射手座背叛圣域而在形式上自我放逐,不太穿黄金圣衣,老是一身杂兵服和下级圣斗士混在一起。 因为他身份的缘故,我很少和他正面接触,不仅是我,其他白银圣斗士也一样,但是这次我径直向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行礼。 “狮子座阁下,您好。”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反应心想难道这是第一次有白银圣斗士对他这么恭敬?他甚至向我回礼,而且动作幅度大得滑稽。 “你好,你是……蜥蜴座?” 我很惊讶他知道我。“是。我有件事想向阁下请教。”
“请问您知不知道双鱼座最近的去向?” 我知道这句话问得突兀,一名白银有什么权力询问黄金圣斗士的行踪?但是这时我是如此想要知道阿布罗狄最近怎么样,我也豁出去了。 狮子座很奇怪我会问起另一名黄金圣斗士,但是他只是努力思索着:“双鱼座……我和他没什么接触,不过好像三个月前他被派去西西里岛了。” 三个月前,那差不多正是我发现阿布罗狄不再去那间小屋的时候。 “一般任务都不会超过三个月,他应该快回来了。”狮子座还补充。
我回到曾经和阿布罗狄共用的那间小屋,等了四天,都没有什么动静。第五天,我还没看见小屋的屋顶,心脏就忽然一阵狂跳,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是他吗? 真真切切看到阿布罗狄那一瞬间,我心中充满了对狮子座的感激之情。阿布罗狄也看到了我,“好久不见。”他笑说。 我在阿布罗狄身旁坐下来,侧头打量那久违的容颜,他面容略有疲惫,但那一丝疲惫在他眉间亦变成另一种完美,我感觉平和,却心跳不止。 “听说你去了西西里岛?” “是的。”他没在意我是怎么知道的,“去那里帮一个朋友处理点事。” 我很好奇,因为我想不到黄金圣斗士也有朋友,也想不到像神一样的他会有朋友。 “你在西西里有朋友?” 他把目光转向远方,微笑了一下, “也不是朋友,准确地说,是恋人。”
(9)
“听说你去了西西里岛?” 久违的阿布罗狄就在我身边,我感到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和煦温暖。 “去帮一个朋友处理点事。不,准确地说,是恋人。” 我心中高贵圣洁的美神抬头微笑,那是想起特别事物而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柔和表情,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阿布罗狄如此柔和的笑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惊讶于自己声音的镇定,心脏上像绑了一个大铁球,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拉直了我内心的颤抖。 “怎么说呢……”阿布罗狄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他也快回圣域了,你以后应该有机会见到他。” 是那个大铁球拉得太疼了?我一时分辨不出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回圣域?对方也是圣斗士?可是那些女圣斗士不是都终生戴着面具、禁止婚嫁的吗? “她是哪个座的?如果是白银圣斗士,我可能会认识……”我嗫嚅着问。 阿布罗狄笑了笑,“你应该没见过他,他是巨蟹座的黄金圣斗士,名叫迪斯马斯克。”
一路上我都有魂飞魄散的感觉,根本不知道心在什么地方,那些能主宰人生命行为的东西都跑到天外去遨游了一圈,回归本位时我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好。 躺在床上足足半宿,混乱中才有两条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第一:阿布罗狄有恋人,对方是位黄金圣斗士。 第二:黄金圣斗士里没有女性,阿布罗狄喜欢的是男人。
又过了半宿,天色开始微明,我又发现了第三个事实。 那就是,上面第一条对我的打击,完全比不上第二条带给我的生机。 不然我没法解释把前两条想通后我欣喜若狂的感觉。 以前我完全绝望到只眷恋和他共处那一段时间的温暖,现在我却被赋予妄想的权利。阿布罗狄,一位黄金圣斗士,拥有与天地争辉的美,我从来不敢想要爱上他,我异常的性向在他的光辉下丑陋不堪,我甚至已经放弃了情欲。 但是现在,他明明白白亲口告诉我,他喜欢的人是男人。 我心中像有一点如豆的火苗,来来回回跳动不休,我放任它不管,它竟然越烧越旺,一会儿,竟成了一束火把,火焰熊熊燃烧,再过一会,它竟四处点火,想造成绵延之势。 我全身绵软,不能自制。
从这天起,我便把那小屋中的碰面当成真正的约会。 远离人群的僻静小屋,两个人的独处……我脑中不知转过多少荒唐念头,最后一看到阿布罗狄,却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但我还是变得大胆许多,我问他: “阿布罗狄,你几岁?”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名字,不是没有试探的成分在内的,照理说下级圣斗士不该直呼上位者的名字,我心中便又有些忐忑。 阿布罗狄略微奇怪:“二十二岁,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一直无意中忽略神的年龄。“可你以前说是二十一岁。” “那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已经过了一年啊。” “哦,已经过了一年,原来是这样。那你今年就是二十二岁了。”我傻笑。 “……是啊。”阿布罗狄不再看我,改为看天。 “那你生日是在哪天?”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三月十日。” “快到了啊。” “还有两个月吧。” “对哦……三月十日,阿布罗狄你真的是双鱼座的吖!” 大概是我的语气过于兴奋兼无知,他再次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猛然一跳,阿布罗狄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小屋中的空气却发生了变化,仿佛有什么将要发作。我当时努力摆出的单纯表情一定具有强劲的说服效果,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三秒钟后,本来的略显烦躁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微微苦笑。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不自觉做得太过了。
那天,阿布罗狄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也没再和我说一句话。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但是当时我完全陶醉于自身的欢喜。我像所有自私的小孩,对他人的感觉置之不理。
(10)
接下来的几次都平静得很。 平静的意思是,我经过第一次的尝试,已经掌握了步骤,明白了循序渐进的道理,不会再犯急于求成的错误。 而只要我不太冒进以至于露了痕迹,阿布罗狄都会有耐心地和我对答,渐渐我知道了他的籍贯血型爱好乃至绝技等一大堆东西,相应地我也在闲聊中将我自己的情况说明一二,当我说的时候,阿布罗狄总是点点头,有时还会感兴趣地反问。 “这么说,你从小就接受训练,但是到了圣域才决定要当圣斗士?” “是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卫城的遗址就觉得非常优雅了,圣域几乎是卫城的完好复制品,而且又具有生命力……我爱上圣域的美。” 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听着我说话,一直淡淡微笑,到了最后一句的某一个字,却忽然发问。 “爱?” 我有点不好意思,“应该说喜欢是吧。我就是有这种坏习惯,对非常非常喜欢的东西,会觉得说喜欢不够,不知不觉就用了爱这个字。” 阿布罗狄摇了摇头,他仿佛在想着另外的事情。 “美斯狄,你觉得什么是爱?” 他问我。 我心里一跳,忙在外面掩饰好,中规中矩地回答:“我想,应该就是非常非常喜欢吧。” 阿布罗狄一怔,失笑,“是我问错了,你还是个小孩哪。” 我有点生气想反驳,可是转念一想,可不是,我这几次装无知地问阿布罗狄许多问题,倒有点像小学生和老师。这么说来,倒是我错下了这番心思。 再想起至今为止阿布罗狄对我的态度,说是平等,是因为他是高位的黄金圣斗士而肯与我共处交谈;而这表面的平等中却隐藏着深度的不平等,阿布罗狄并没把我看成和他一样的人,他知道我的身份背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和他不是同类,他对我的平等,乃是在明白这一切差距的基础上进行。 我忽然发现,那种名叫希望的东西,仍然呆在渺茫的远处。
阿布罗狄误解了我的沉默,他向我道歉:“……抱歉。” 我想着自己的事,没注意,“什么?” “我不该说你是小孩。” “即使我真的是小孩?”我赌气地说。 阿布罗狄一愣,笑了。他原本凝而不发的美在这表情变化的瞬间流动起来,若一条彩虹的河,眩我眼目。这时我忽然心平气和了,人间本没有这样的美色,而我却亲眼见到,上天对我,已经诸多恩宠。 “那,阿布罗狄,你说什么是爱呢?” 几次下来我已经习惯直呼他的名字,他也习以为常。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不然何必问你。” 我奇怪了,“可是你不是在恋爱吗?” “我?和谁?” 他的反问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终于鼓鼓勇气第一次吐出了那名字: “巨蟹座,迪斯马斯克。” “……你说的是他?” “是啊,你说过你们是恋人的!”我一急,忘了要含蓄要循序渐进,将心里的芥蒂脱口而出。 但我的慌张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阿布罗狄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登时忘了自身的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他一双眼睛。 这剩下的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复杂到我无法一一读出,透过面前的幽深难测的湖水,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属于灵魂的深度寂寞。
在路上遇见认识的杂兵向我打招呼,我没理睬,我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隙,来来回回地撞着阿布罗狄最后的那句话,撞得我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看到他眼中的寂寞,那是一种属于风雨过后的天空的寂寞,令人泥足深陷。
“我们是恋人,但没有在恋爱。”
我解不出这句话的真意。这句话本身说明了什么?阿布罗狄想说什么?而事实又是什么? 渐渐地,仿如灵光突现,我想起了从西西里岛回来时,阿布罗狄微微的疲倦神色,想起了他近来不经意流露出有心事的模样。 我感觉到答案呼之欲出,可是我却不敢将它具现成形,我始终记得阿布罗狄说“也不是朋友,是恋人”时的柔和表情。 可是他那时天空般的寂寞也赫然在目,我发觉所有的假设都充满了矛盾。 而真实更加扑朔迷离。
(11)
我无法向阿布罗狄直接询问,他爱不爱那个人,他为什么称他为恋人,为什么是恋人却不是在恋爱,对他来说爱究竟是什么要怎样。但是我隐约感到了异样,有些事情,可能超乎我的想象。 已经许久不曾气馁的我,这次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淡淡的寒意,仿佛在山上的夜晚,睡前嫌热只盖了一幅薄被,到了夜深,寒冷却一层一层慢慢透上来,在半梦半醒之中动弹不得,只好任它缓慢地浸透身体。 我开始犹豫,迟疑,裹足不前。
我坐在地上,手搭着膝,看着天空。 从小屋的窗子看出去是一片浩荡的空旷,天色在苍白中有些隐忍的灰,我望着它,它察觉我的意图,变成阴郁的暗。 其实我只是想它回答我一些疑问。 可是它心机深沉,避而不答。
阿布罗狄忽然站起身,说:“我要走了。” 我没有留他,我说:“再见。” 他反而迟疑了一瞬,这天我们一直没有交谈过,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告别。 但是既然已经告别。
我甚至没有看阿布罗狄,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片天空上,而后者的气息忽然发生了紊乱,风狂乱地撕扯碎了原本压抑的平衡,巨大的黑云仿佛生命中沉重的阴影当头压下来。 电闪雷鸣。 在阿布罗狄走出门那一刻,天空中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我从地上站起。
可是阿布罗狄没有回来。 他在门外立住了一刻,风狂雨大,这短短一刻他已被全身淋透,我看着他湿淋淋长发里流淌着仿佛就是天空本体的水,忽然觉得这是一种求仁得仁。 阿布罗狄肯定也是这么想,他的背影在这一瞬间融入了天空的布局中去,在我的视线里越走越远。 这一个场景似曾相识。
可是我和他中间并没有万丈深渊,我也不需要一心一意走过独木桥才能追随我心中的背影,我和他之间只是平坦的山路,以及仿佛是这个世界的隐喻的雨。 我想呼喊,可是我张不开口,低气压将我的声音封闭。 而且,又有哪个离开的人会被一句话唤回。
我们一直凝望着的天空,受不了被施加的寂寞压力,片断地坠落在人间。
[从今以后我们该观望哪里?]
[你如何得回失去的东西。]
大雨倾盆。
阿布罗狄在我的两臂之中,我从背后紧紧将他环绕,他冰湿的头发贴在我脸上,雨水沿着皮肤滑下,将多年的寂寞还诸我自身。 我啜吸它,在最深最深的核心感觉到一丝温度,这一点点温暖感动了我,那仿佛是可以用生命换算的感动。 仿佛所有过去未来都已淡去,天空崩溃而我面前是我深爱的人,我抱住了他,这便是一切。
“你干什么?” 良久之后,我听见阿布罗狄被雨淋湿的声音,散发着灰色的清香。我贪婪地呼吸这稀世的味道,有饮下醇美毒酒的快意。 “放手,我要回去。” 他声音并没有变得冷,可是我开始打颤,就像毒性发作了一样,我像一条被他人咬中身体注入毒液的蛇,在他身上扭曲地攀缘。 “你回哪里去?” 我几乎发出咝咝声,毒蛇吐信。只是我没有尖牙,我只有米粒大小洁白的乳牙,两小颗那么露在阿布罗狄面前,我只是一名幼儿,所以他抬头看看,原宥了我。 “你又何苦管我回哪里去?” 他这样叹息,天地之大并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他不想我担心他。 我沾着水在他身上爬行,雨仍在下,一切无从分辨,灵魂在拥抱中挣扎舞动,不能破壳而出,有一句话我藏了那么久——
“我爱你,阿布罗狄。”
我像在说久远以前留下的一道伤,你知道我疼了多久?这隐抑的感情向体内深处发展,横生枝叶,缚住心脏吸取血液,疼痛沉闷。 而这一句话如同一句咒语,解除我身体里所有不堪的磨难。 我像一条鱼说出对水的梦想而能够湿润地呼吸。
(12)
“我爱你,阿布罗狄。” 所有隐抑的痛楚重见天日,可惜的是这时天上并没有太阳,相遇的是漫无边际灰色的雨,之前它一直以特别的方式拷问我身体,当这一句话说出,大雨以及天空从此与我划清界限。 我是一名叛徒,背叛了从前的自己。 一旦说出这句话,我便没有再孤傲地仰望天空的可能。从此我堕入尘土万劫不复。
奇怪的是,直至我死,我不曾后悔。
“我爱你,阿布罗狄。” 风卷着雨像万枚小箭甩过来。 闪电撕破了云层。 一记雷声在远处炸响。 这一刻,为什么一切都那么清晰而冗杂,我看见所有的细枝末节,树叶落在地上沾着泥土,几道水流汇在一起在地面留下痕迹,万事万物仿佛都与我息息相关,我甚至有责任关心它们一言一行。
可是阿布罗狄在哪里?
“美斯狄。” 有人叫我名字,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我辨别不出那是谁。 但是有人轻轻挣脱我的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容颜绝美,衬得天地无光,却在眉头上写着淡淡的忧虑。他全身虽被雨水打湿,却一点也不狼狈,仿佛刚刚踩着扇贝自水中出生。 哦,他是阿布罗狄。我的神。我的爱。
后来我无论如何一直再也想不起来那天阿布罗狄说了什么话,我无数次苦思冥想,企望能回忆起那天阿布罗狄对我说了什么,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记忆里仿佛有一段的空白,又像是一片的混沌,只有雨声在响,其中似乎有一丝细微的人声,却怎么听也听不清楚。再后来我也糊涂了,也许那天阿布罗狄根本什么都没有说,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只有后来的事情我还有印象。 阿布罗狄带我去巨蟹宫避雨。
我竟不知道我们所呆的那座小屋原来就在黄道十二宫中的巨蟹宫旁边,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到巨蟹宫只需数分钟。 以前我只从广场向上仰望过那十二座建筑,却没想到原来我一直就呆在它们旁边。 阿布罗狄说带我去巨蟹宫的时候我非常困惑,我刚刚向他表白而巨蟹座是他的恋人,我不知道阿布罗狄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那里比较近。” 他走那条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的小路走得如履平地,看他熟门熟路跃上前面那两人高的石壁,我知道我不了解的阿布罗狄还有很多。他以前都是走这条路从巨蟹宫来那间小屋的吗?而最初的情况会是什么样的?他从恋人那里出来,却独自往僻静的地方走去,一个人呆在那里,寂寞地看着天空,直到把天空看得也空洞起来。这又是为什么?我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短短的一段路却并不太好走,因为下着雨,绕了一个弯看见巨蟹宫的侧面,这时我已经有些狼狈,我看着雨水中那高大建筑清洁庄严的墙壁,就连石缝中的青苔都长得比我高尚,迟疑着我止步不前。 阿布罗狄却自然无比,虽然一直知道可是他此时的举动再次提醒了我他是一名高高在上的黄金圣斗士,他走上前廊,进门时扬声呼唤,“迪斯!” 莫名其妙地我心里抽紧一下,一阵一阵的疼痛上来,那一声呼叫后阿布罗狄没有别的声息,我颓然地靠在侧面的墙壁上,闻着石头潮湿的气味,我从来不知道仅凭嗅觉也能让人如此哀伤。
好像过了一生那么久,我听见阿布罗狄叫我。 正在慢慢下滑的我勉强站直,就看见阿布罗狄找了过来,他已经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撑了一把伞,头发也擦干了,看见我站着不动,说:“进来吧,换套衣服。” 他声音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却变成对我温和忧伤的命令。他撑着伞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了起来。 我不知所以。 “我没有给人打伞的习惯……”他说,我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打着伞而把我丢在一边而觉得好笑。 我也笑了,这一瞬间我知道我确实是爱着面前这个笑声干净的少年,无论要我面对怎样的未来,为了这爱,我都不会有丝毫畏惧。
(13)
阿布罗狄递给我一条毛巾和一套衣服,说:“擦擦身子,把衣服换了。” 我抱着那些柔软的棉织品不知所措,阿布罗狄站在我面前,另一边还有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穿着家常衣服,正拿着开水瓶倒水,我只看见他一个侧影,心里知道那就是巨蟹座的黄金圣斗士迪斯马斯克。 “怎么了?”阿布罗狄不明所以,“衣服是我的,你能穿。”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倒水的男子放下水瓶,转过了身子,这一瞬间我注意到他有一头蓝灰色针扎般的短发,面容瘦削,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阿布罗狄所说没有在恋爱的恋人迪斯马斯克。 他在一边开了口,声音自然而然,“阿布罗狄,让美斯狄去卧室换衣服吧。” 阿布罗狄恍然:“对哦,那我带他去。”
阿布罗狄出去时没有把卧室门带上,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比当着两位黄金圣斗士的面擦身换衣要好得多了。一边脱下湿透了的衣服我一边心想,我不会后悔跟阿布罗狄来这里,我必须亲眼看一看他和巨蟹座是怎样一种状态,这是我在一团乱麻中寻找线索的最好机会,也是我判断自己这份天真恋情到底有几分机会的良机。 我不会后悔,即使亲耳听见他们以那么自然的态度对话,让局外人当时便可看出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即使迪斯马斯克让阿布罗狄带我来换衣服时说的不是“去我的卧室”而是“去卧室”;即使阿布罗狄熟悉这里的房间和摆设—— 他甚至还有替换的衣服在这里! 是,他们没在恋爱。我恶毒尖刻地想。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结婚”了。 手中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不知何时被我攥出了再也除不掉的摺皱。
身为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有时会强得让自己惊讶。 最后我还是穿好了衣服走出去。为了礼貌我把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在我的湿衣上面拿出去,并彬彬有礼地表示会洗过以后与身上的衣服一起送回来。 “不用了,放在这里吧,迪斯会洗的。衣服你下次见面时还我好了。” 我很想沉默,但我微微躬身,说声“是”。 于是我把毛巾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坐一会吧。” 阿布罗狄说。我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有几成是为我几成是不经意和敷衍,阿布罗狄显得有些疲倦,自从我出来时看了我一眼后,目光就一直在门外的大雨中游移。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我很想根据事态的下一步发展来判断,可是这时大厅里偏偏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作,我站的时候是正对阿布罗狄而背对另一边的迪斯马斯克的,阿布罗狄只是略显疲惫地看着大雨,我想知道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可是这时再转过身却显得太生硬了。 沉默了一会,阿布罗狄也没有再叫我坐下来,我右手拿着湿衣,布料的潮湿感觉让我觉得全身还是湿答答的,这种感觉又不像在雨里的清爽,是一种除之不去的晦暗。我想我还是走吧。 “我告辞了。” 我省去了对阿布罗狄的称呼,原因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重新称呼他“双鱼座”的冲动而我忍了下来。 阿布罗狄这才将目光收回我身上,“外面还在下雨,你要走吗?” 只有亲身听过才能知道这一句话语气的奇妙,它并没有任何逐客的意图,但同样地,它也没有任何挽留的表示。我竟寻不出别的话来说,半晌仍只有这一句: “是的,我告辞了。” 阿布罗狄便沉默,他坐在巨蟹宫里的姿势如此自然寻常,只是这一刻,我却看不见他身体里的光。 在雨天昏暗的空气里,他只有微微疲倦而淡漠的表情,我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我见过他这样的疲倦表情,是什么时候呢?我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可是越是急,就偏偏越难以确认。 这时我发现,我应该留下来,不然我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已经说过了告辞的话,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说出的话收回?
而我最想不到的人留住了我。 那名我一直没有正面对他,没有给予适当礼节的黄金圣斗士,我刚才也听过他说话,却到现在才发现,他原来有这么低沉的声音,在雨天听起来,低沉中又有些沙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不妨再坐一会,美斯狄。”
(14)
我想不到另一名黄金圣斗士会开口留我下来,因此在原地呆了一刻。 而在这一刻中,大厅里阿布罗狄蓦然转过身,眼里的光直射向迪斯马斯克;巨蟹座在那凌然直视的目光中微微偏过了头,却未斩断刚才挽留的空气。于是在这样的空气中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隐藏的情绪被挑明,而在这样的事态中我并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处于事件的中心。 事实上我已无法辨明什么是准确的感觉,眼前的两人具有真正的联系,那么我呢?冒然插入进来是不是太过于以身犯险?可是具体的事情总是很难说清,有时候人要忠于自己的感受。 但是在大厅中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我却近乎失去了对身边事物的反应,感觉在慢慢脱离这人和人之间的僵局,唯一还剩下的,是巨蟹宫外哗哗落雨的声音。 那古老石阶上演奏出的阴郁灰色的雨声,给我莫名的亲切感。灵魂在高处遥遥下望,云雾已将一生弥漫,只有落雨的声音哗哗不变,清晰在耳边。
后来我似乎明白,迪斯马斯克与阿布罗狄之间是怎样一种局面。 阿布罗狄坚持想要的东西不可失去,可是他有时并不清楚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东西,结果太多的机会与他擦肩而过飘然远去,他日后发现,便久久懊恼。 迪斯马斯克不是一个关心他人想法的人,但他有种敏锐的直觉,能在阿布罗狄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时候发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或出声提点,或代为捕捉。 迪斯马斯克那天代阿布罗狄留我,便是这个原因。 可是阿布罗狄不会试图去了解迪斯马斯克的真实用意,他不愿意想太多。那天阿布罗狄的脸色在沉默中变得苍白,被他注视的人却一直低垂着眼,我不知道在那下垂的视线中是否有模糊的我的影子一角,但我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等我行动。 忽然间有一种荒唐可笑的责任感涌上心头,原来身为白银圣斗士的我也不过是个还没过十六岁生日的孩子,我心里充满了孩子气,大声说: “我喜欢阿布罗狄!”
本来的布景被全部打破,空气换了一种方式流动,阿布罗狄愕然地望向我,仿佛已经忘了在雨中时我的告白,我却是径自看着迪斯马斯克,那外表寻常的男子表情是复杂的,许久,喃喃说了句:“是吗?” “是的。”这时我已镇定下来,冲动时萌发的胜利喜悦正慢慢散去,另一股惘然若失的情绪却涌上来。我刚才说的是“喜欢”而不是“爱”,这是否意味着在见到迪斯马斯克后我潜意识里作出了退让?而那句话对迪斯马斯克说的成分要高过向阿布罗狄表白的成分,难道我只是因为不服输而赌气?迪斯马斯克喃喃问那句“是吗”的声音让我有一瞬间的满足,觉得不管怎样,他亦不是胜者。
“那阿布罗狄喜欢你吗?” 我再想不到那眉目间有几丝阴郁颜色的男子会向我问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这时也不用我回答了,阿布罗狄拍案而起: “迪斯马斯克,你到底是问他还是问我!” 一直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巨蟹座黄金圣斗士,却在此时一笑: “说得好,那我也要问这小子,他刚才那放肆的话,究竟是对你说还是对我说!”
还是被他看透了。 不管如何小心谨慎,我终究还是小看了这身为阿布罗狄恋人的黄金圣斗士。 我沉默不语。 阿布罗狄也哑然了,半晌,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什么。”迪斯马斯克仍笑着,“只是告诉他,以后这种话,到我听不见的地方去说,若再让我听见,我就杀了他!”
(15)
迪斯马斯克淡淡地笑着,说: “以后这样的话,到我听不见的地方去说;若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把目光投向阿布罗狄。 我想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终于露出他邪侫不驯的真面目的男子说着如此冷酷而嚣张的话,阿布罗狄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我那时只是望向阿布罗狄,而在日后我才深觉这一举动的浅薄与懦弱,它透露我心中自认无法与迪斯马斯克抗衡的退缩,而且我头脑亦是不清醒的,我甚至只想从阿布罗狄那里探知自身的价值,可谁又会喜欢这种如湿衣一般潮湿晦暗、不清不楚的倚赖? 但日后想起,当时的阿布罗狄却是容忍的,不仅容忍了恋人的放肆,亦容忍了我令人厌恶的软弱。 他笑了笑,这样的一笑使我顿时忘却刚才巨蟹座的危险气息。 “你又趁我不在喝酒。” 他轻声说,语气带些责怪,却是宠溺而无奈的。 巨蟹座的黄金圣斗士没有否认。我看着他们,他们有什么在我面前做戏的必要?所以我相信他是真的喝过了酒。但是在我进到巨蟹宫这一段时间里,我竟没有发现任何能让人联想到饮酒的蛛丝马迹,那个黄金圣斗士的眼睛是明亮的,但明亮得很正常,带着薄薄一层隐抑的灰,言谈举止中也没有丝毫的破绽。 但是阿布罗狄说:“你喝了酒。” 而迪斯马斯克默认了。 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那句话,还作不作得数呢? 但是它算不算数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以后我都再不会,永远不会,再在迪斯马斯克的面前说“我爱阿布罗狄”,我也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说我爱阿布罗狄。 这是我在他们面前渺小得可笑的尊严。
其实整件事我已经大概有了头绪。 迪斯马斯克在阿布罗狄不在时独自喝酒,阿布罗狄经常对着天空发呆。简单说来他们是一对情感陷入危机的恋人,如阿布罗狄所说,失去了“在恋爱”的感觉。 而我只是恰好在这时出现,并且扮演了一个尴尬的无望的角色,发生着一场尴尬而无望的恋爱。 而最悲哀的是,在他们的爱情中我无关紧要,但在我的恋爱中,他却是那么、那么重要。
所以不管别人如何轻视我,我自己却无法放弃。
后来巨蟹宫里的气氛缓和很多,正好这时雨也慢慢停了,只剩檐边偶尔有几声滴水,石阶上的雨水汇成小小的水泊,映出天上云的影子。 我正正式式地向他们告辞:“我回去了。” 阿布罗狄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对我有礼貌,我再躬躬身,言语谦卑符合我们之间等级的差异:“告辞了,双鱼座。” 岂料他想也没想,说:“我送你几步。” 然后他又回头,对迪斯马斯克说: “等会我就不回来了,有什么事你去双鱼宫找我。”巨蟹座模糊地应了一声,他坐得靠里,面孔有一半在阴影里,我站在门边,也看不清楚。
“原路回去?”阿布罗狄问我。 我说好,我可不想让前几宫的黄金圣斗士问我是什么时候上去的,虽然事实上前面三个宫里只有金牛座目前可能在圣域。 “你在想什么?” 我老实回答:“我在想,十二宫是不是其实很容易突破。”话一出口就看阿布罗狄露出讶异表情,我不好意思地补充:“……如果每一宫旁边都有这样的小道的话,就不用闯宫才能上来了。” “……你好像说了很不尊重人的话喔,美斯狄。”
将我送到那座废弃小屋前面,阿布罗狄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再见”,可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美斯狄,我想问你,你刚才在这里说爱我……是真的吗?” 他声音清亮,带着些许迟疑,我胸口如被重重一击。 “是真的,怎么可能不是真的,”我在同一个地方再次哽咽了,“比什么都真,比我是女神的圣斗士还真,我爱你,阿布罗狄。”
(16)
“我爱你,阿布罗狄。” 脚下的土地还保有对这句话的记忆,像是约定的一个密码启动了机关,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混合气味缓缓上升,原来嗅觉也可以让人产生淡淡的惆怅,我想终生我会铭记这种特殊芳香的气味,无论它在多少年后再次出现,都会使我的心轻轻牵痛。 “我简直不敢说,美斯狄,可是我很高兴你爱我。” 记忆深处有幼小时的一个细节,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圣斗士,我像所有小孩一样有一对父母和一个家,那时我大概很小很小,我的父母像所有年轻父母一样经常争吵,然后两个人都离开了家,我被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巨大寂静的空间像一个将要把我吞噬的怪兽。 然后不知何处吹来一丝微风,房间角落里本来挂了一串铜管风铃,此刻叮的响了一声。如同天籁的纯净声音消除了我的恐惧,从那以后我就对声音这种东西抱有强烈的好感。 但是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没有什么声音能比得过记忆里那串风铃的一响,直到刚才,我听到阿布罗狄的答复。
那是我真真切切听到的,对我的表白的回答。阿布罗狄的嗓音里甚至是有些惶恐有些忧虑的,但是他毫不隐瞒,清楚给我看他的感情。我再也不会后悔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那些苦痛那些绝望都将不被我放在心上,因为我所爱的人,是一个如此值得爱的人。
“可是我大概没有办法说‘我也爱你’……”阿布罗狄直望着我的眼睛,微带抱歉地说,而我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 “我知道,你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已经忘了爱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放心,阿布罗狄,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 阿布罗狄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发现了这一点,我以为他是觉得我太嚣张了,可我没法不嚣张,我有做这种许诺的本线,现在的我的心里是有着这么多、这么多的爱,即使只分给阿布罗狄十分之一,也足够他使用一生。 我热切地看着他,他个子比我高,我就像一个仰望着大人等待夸奖的孩子,可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六岁,已经足够资格被称为少年,而我的外表在天长日久的训练中已经与成人无异。 阿布罗狄看懂了矛盾地混合的我。他亦是那么年轻,而对着年龄更小的我,他考虑着是否需要为了我而负责起一些东西,但是我又有着足够坚强的外表,我还会不需任何代价就为他付出一切,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我还在望着他,他对我笑了笑,我知道这是只给恋人的笑容。 “那么,就交给你了。”
和阿布罗狄道过再见以后,我一直沉浸在一种如同饮下甜美毒药一样的快感里。 走在路上,我愿意摸摸路边的树,仿佛它能够分担一点快令我爆炸的兴奋;我还愿意拔一根草茎斜斜地咬住,舌尖上那点青涩的味道变成了醇酒;我用牙齿让茎上的草叶上下抖动,使它们像我的生命一般轻快。 什么是爱? 我简直想把阿布罗狄叫回来,让他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告诉他这就是爱,对,别看它样子浅薄无聊,可它正是爱。
晚上吃饭时端上来的是粥,我很好心情地要求加一勺糖,同桌吃饭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亚狄里安甚至直接问我:“你没事吧?”我以前很少吃甜的东西,经常一起吃饭,他们都清楚。 “我当然没事,”我只是心情太好了,“怎么了?难道圣域已经穷到连糖都买不起了?” 下一个瞬间,我看到同桌的白银圣斗士们统统变了脸色,亚狄里安一推粥碗,说声“吃饱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出去。 “你疯了吗,美斯狄?你不知道现在圣域里的禁忌?”他几乎冲我大吼,却勉强压低了声音,好似害怕别人听见。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禁忌?”
听了亚狄里安的解释我才知道,在我专心致志对待这段恋爱时,圣域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7)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教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亚迪里安的表述有些辞不达意,但是从他不怎么连贯的话语中,我还是了解了被我忽略的圣域近况。从前宽厚大度,和蔼可亲的教皇,最近却对圣域实行了铁腕统治,前些天下令增加预备生训练强度,“只求成果,无论生死”的话明确出现在谕令里,结果当天下午就有三名预备生在训练中当场死亡,而接下来的几天,死亡人数还在迅速增长。 不仅如此,教皇以前并没有任何的奢侈习气,如今却从民间选了美女,并搜集各地好酒,教皇殿中整夜歌舞不歇,又在各地建造豪华别宫,耗资巨大。另一方面却下令缩减圣域下层圣斗士开销,连白银圣斗士的日常所需,都显得捉襟见肘起来。一位前辈白银因所属地发生灾荒向教皇厅请求资金赈灾被拒绝,愤而面见教皇质问“难道圣域已穷到如此?为何不少建一处别宫?”却惹得教皇震怒,被当场处死。 “所以你刚才那句话……正犯了忌讳……”亚迪里安长长出了一口气,看我点头,他知道他的解释任务就算完成了。“我回去了,最好别让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嘀咕,现在上面查结党营私查得紧……据说已经有人图谋反叛被查出来了。” 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身影我独自皱眉,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仍沉浸在得到阿布罗狄准许的无上快乐里,在原地打一个圈,整个圣域在我面前堂堂掠过,这仍是我小时候一眼便爱上的美丽圣域,它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精美而神圣的风格一如往昔,在这样的圣地里能有什么事发生?亚迪里安只是太过胆小。
其实如果是从前的我,也应当从一些细微处看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是那时我刚刚与阿布罗狄有了关于爱的约定,爱让我盲目而无所畏惧。 我只在想,明天我要怎样去见阿布罗狄,我要穿得干净整洁,不可以再故意做出小孩子的表情,因为我要与阿布罗狄作成熟的恋爱,我要让他知道我有能力,也有决心,为这份爱负责到底,我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任何事情都可以负担得起。 决定了这些后我又想阿布罗狄。阿布罗狄。阿布罗狄。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要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其余的事情完全不用想起,只要念着他的名字,就能获得极大的满足,使我噙着笑睡着,还做了一个醒后记不起来的好梦。
起床后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去找阿布罗狄。我抛下了早饭抛下了任务和训练,直奔那间小屋。 在一直没有变过的位置坐下真是畅快而甜美,第一次坐在这里时,对身边的人我还只能惊为天人,如今他却是我的爱人。这种感触简直舒服得让人折寿。
阿布罗狄到黄昏时才出现,我见到他,“哎呀”一声,装做要站起来又没站起来的样子,笑道:“我都快等成化石了。” 这么一套表演下来我自己心中却油然而生后悔,不是说不再做孩子气的事吗?怎么身体不受指挥的就来了这么一套? 后来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所有在恋爱中的人,都有这种行为,而这种行为,它有一个让人汗颜的名字,叫“撒娇”。 但由于爱,一切出格行为皆可宽囿。
阿布罗狄也“嗳”了一声,拉我起来,我原地活动着腿脚,听他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早晨吧。”我答,“反正吃早饭之前就溜出来了,不然一吃完饭又要跟他们去训练什么的。” 阿布罗狄一怔,“……那你今天一整天还没吃饭?” 说了刚才那句我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好像是的……” 看我一脸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阿布罗狄再想说什么,也只好笑了:“走吧。” “啊?”我没反应过来。 “先去我那里吧,给你找点东西吃。”他笑着说。
我跟在阿布罗狄身后,只记得跳过了好几处悬崖峭壁,又穿越了一片密林,最后拨开一片乱草看见山洞,钻过山洞,前方遥遥便有了宫殿的影子。 “原来到双鱼宫也有小路……” “山上路多,差不多每宫后面都有小路的。”阿布罗狄说,忽然他站住了脚,转回头盯着我。 “……怎……怎么了?”我战战兢兢地问,难道这是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 阿布罗狄仍然严肃地盯着我:“你不说了么?” “我,我绝不会对外人说的!”我急忙保证。 “我是说,你不说‘十二宫好像很容易突破’了么?”阿布罗狄忍不住,笑了起来,“上次带你走小路,你说了这种话,很伤人呢……” 他笑声清而悠远若白云,双眼透澈蔚蓝若天空,他整个人是我拥有的美丽世界。 我还有什么可说呢?我也笑了。
(18)
这是我第一次来双鱼宫。 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座,最接近教皇厅的宫殿,阿布罗狄的住所。 它所具有的属性中,最后一个乃是最为重要的一条。我甚至有过这样的想法:因为这里是阿布罗狄的居住地,阿布罗狄的星座是双鱼座,所以这里才叫做双鱼宫。 当然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这种解释都说不过去,只有在爱情里,所有的荒谬是被原宥的。 阿布罗狄去为我张罗茶水,叫我随便坐。我没有坐,而是打量起这个房间。阿布罗狄并没把我安置在外面的大厅里,而是领我进了旁边一间偏厅,这是一间面积很小的房间,比我那间卧室大概还要小上一些,光线很暗,没有窗户,除了通大厅的门外,正对着另有一扇略小的门,现在紧紧闭着。 阿布罗狄进来,顺手开亮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 那灯并不是很亮,房间里大部分仍是昏暗。与外面的黄昏比起来,不知道哪一个更有黄昏的气氛。 又或者这里已经是黑夜了。 “我喜欢白天也开灯,所以这个房间不做窗子。” 阿布罗狄低头摆弄着盘子杯子,说了这么一句。我却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因为要开灯所以不要窗户? 我发现阿布罗狄有着很独特的逻辑,这是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 他给我一大盘各式各样的点心,一碟切开的香肠,还有一壶红茶。我只觉得有种久违的温情。 这里只有两张放着软靠垫的椅子,中间一张茶几。我吃着点心,忽然好奇这个房间从前是做什么用的。这么小的房间,暗沉沉的光线,又没有别的陈设。 我不由自主问了出口。 “啊?”阿布罗狄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一问,怔了一下。 “对啊,这么小的房间,又不能用来招待客人,可是如果要自己用的话,又不必两张椅子……”我忽然顿住了。 阿布罗狄的笑容很勉强,“从前我在这里喝酒。” 我闭住嘴在咀嚼,我恨我自己。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谁?我用力吞咽下口中的糕点,它们松软甜美,但是干涩。我端起茶杯喝茶。他们在一起喝酒——我喝的是茶。 阿布罗狄也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我没有错,错的在他,他不该没多想就带我到这个房间。可是我自己心里知道,这个房间没有错,我只是不该多想,不该多问。我几乎又要对自己到达痛恨的程度,那是我以前的性格,可是现在我不该那样,我是阿布罗狄的恋人,我应当成熟,不再做任何孩子气的举动。我应当。 红茶的芳香在我面前蒸腾着,放下杯子时,我已经可以相信一切并没有发生过。我拈起一片香肠笑问:“这是你自己切的?” 那种切法确实只是切切而已,相当的不规则,没有形状可言,想到阿布罗狄也会和普通人一样笨拙地切香肠,实在是非常可爱。 “是的……”他明白我所指,也笑了。 “反正不管切什么样子都一样吃么。”他说。 “是的。”我说。 “不过有人对这个就很挑剔,像山羊座的修罗,他就特别讲究食物的外表,对口味反而不是很看重。”他说。 “真的?”我说。 我坐在黄道十二宫的双鱼宫里,它的主人在我身边陪我说些黄金圣斗士们的轶事,我心中升起一种属于低阶级人的满足,是,我知道,然而这无关紧要,满足感只是满足感,我内心并无卑劣。 “你知道山羊座的绝技是圣剑吧,艾斯卡利巴,据说无坚不摧。” 我知道,十三年前就是圣剑杀死了叛徒。 “有一次我路过山羊宫,不小心看到修罗用圣剑在切牛排哦。” 我把红茶喷了出来。
“其实我觉得还好啦。”过了一会,阿布罗狄说,“曾经我想过,要是我用魔宫玫瑰做一个花篮送给教皇,他是不是就会考虑我的要求。” 我知道他的绝技之一是香气使人昏迷的玫瑰花,我笑,“恐怕教皇会当那是威胁吧。” “说的也是……玫瑰这种东西,怎么做也比不上圣剑切牛排的震撼性呢。”阿布罗狄遗憾地说。 那种事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觉得脸上肌肉抽搐,我镇定一下,想起来问:“对了,你对教皇有什么要求?” “啊,也没什么。”阿布罗狄说,“我只是跟他说,我不想再做圣斗士了。”
(19)
“我只是跟他说,我不想再做圣斗士了。” 在这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我感到了太阳猛然沉下地平线。
“是……怎么回事?”我控制着心中一片混乱的不安,挣扎着问出来。 “觉得没意思。”他淡然的说。 “怎么会?” “从生下来就被要求去做一件事,一直做同一件事做了二十二年,不管是什么事都会觉得厌烦吧。”他确实觉得不愉快,眉头略皱。 “可是……可是……”身为黄金圣斗士,不是应该很丰富多彩的么? “可是什么?”阿布罗狄反问我。
我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 “以后有机会我要向教皇建议,黄金圣斗士也要用选拔,免得有实力的当不上,没实力或者不想当的却非当不可。” 当时我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黄金圣斗士是命运决定的战士,无须选拔,直接由教皇带来圣域,到了合适的年龄,就赋予圣衣及称号。这是属于最高级别圣斗士的特权。 我没有想过会有人不想做圣斗士。不,也许在小的时候,还没见到圣域,不了解圣斗士是怎么一回事时,我会拒绝这听起来怪异的身份。但后来我来了圣域,它的美使我迷恋,后来我又靠自己的努力当上了白银圣斗士,这是我一生的骄傲。一位镇守黄道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份厌倦?我连想都没想过。
但是阿布罗狄是真的感到疲倦。 我看过他的寂寞和无聊,他仰望天空的眼睛是空虚的,他经常有淡漠的表情,很少对生命报以笑容。 以前我以为这只是因为令他寂寞的爱情,现在才知道那倦意还因为命运。一名黄金圣斗士如何不做黄金圣斗士?教皇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他摆脱不了这局。 所以他是冷漠的,在这已被厌倦的身份之下,做任何事都没有趣味,他甚至看着爱情都会茫然。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出现在他的寂寞之中,他略微皱眉地看了看我,发现我没有任何恶意,于是听之任之。 而我有了进一步的举动,已经习惯天空亘古不变颜色的他有些惊讶,我应该像那些任务和训练一样使他生厌的,可是我身上有他熟悉的多年以前自己的味道,于是他接受了我。 在深重的疲倦之下,他冒了险,接受我这样一个负担。而且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是否值得。我还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我只说过“我爱你”,说过“我真的爱你”,说过一切没有实际作用的话语,而他微笑地听着,没有丝毫不愉。 我被深深感动。
“怎么了?” 阿布罗狄看我沉默太久。 “不要想太多。” 他还担心我。我笑了笑,“我在想,你要是不当黄金圣斗士了,谁来罩我呢?” 他一愣,笑了,命运难得看见他展露如此清新的笑容,也为之呆滞了一下,考虑起另外的安排。 我在心中暗暗地说:神哪,你看到了这个人有多么好的笑容,你怎么再忍心给他违背心愿的安置?若是不能常常令他微笑,岂不是暴殄这天造地设的美景? 而我能做的,就是竭我所能地去认真爱这个人,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他长久以来对快乐的缺憾以补充。
我在双鱼宫逗留到很晚很晚。 一开始我帮阿布罗狄收拾餐具,送到他自己简单的厨房里,看到水池里尚有未洗的两只碗,藉由检查现在的洗洁精质量,我为他收拾了碗柜和盘架,顺手又把所有的玻璃杯擦洗得闪亮剔透。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阿布罗狄在一边看我忙活,有点不知所措地问。 “嗯……”我想了想,把他按在椅子上,“你坐在这里,喝杯牛奶吧。”
最后我清扫了整个双鱼宫,阿布罗狄对整洁的要求不是很高,他甚至不太记得拖把和扫帚放在哪里。 “平时会有杂兵来帮忙打扫……”他喃喃地说。最终还是没在椅子上坐得住,而是跟在身后看我忙进忙出。 我干得很起劲,当我的清洁工作进行到厕所时,阿布罗狄坚决地拦住我说不用了。 “你也是个白银圣斗士好不好?……这不是等于圣剑切牛排么。” 我一个趔趄,差点丢了抹布和水桶。
(20)
我相信一切都在等待着实现,所以在想到生命时总觉得圆满。
阿布罗狄要出门几天,他说“有点事情”。我想到那可能是黄金圣斗士的任务,不需要我多问,就笑说放心去吧,我每天按时去帮你打扫。 阿布罗狄迟疑了一下,说:“不……” 我正说得起劲,“你客厅里摆的那瓶玫瑰花是每天换一次吧?那花是有人送还是自己去买?你把花店的名字告诉我……” “不用了。” “……啊?”我没反应过来。 “不用。”阿布罗狄看看我的表情,有点抱歉,所以他尽力放缓了声音,他一直都这样尽力对我温和,以至于有时我分辨不出那些真正发自内心的温柔藏在何处。“我只去一两天,不打扫房子不会死的。” 我还想争辩,可是他说:“我觉得你这些天好像忘记了什么——白银圣斗士平时不是很忙的么?” 我一瞬间有点僵硬,似乎我确实忘记了很多东西的样子……似乎……似乎今天是教皇例行召集的日子……而现在已经是下午……我大概错过了什么…… “所以,这几天你就不要来了,等我回来会去找你。”阿布罗狄微笑着承诺,除了刚刚见面时那一次外,他还没有自己去找过我。这是他最温和的命令和妥协。 于是我点头答应。
其实我心里是很忐忑的。教皇的召集一般是每月一次,全体白银圣斗士都要到齐,听教皇宣布一些重大的事件和命令。在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但是据说,曾经有人缺席这样的召集,结果到了第二天,他不仅不再是白银圣斗士,也不再是圣斗士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有些发寒。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样的日子?我完全找不出理由,难道要对教皇解释,我去帮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打扫房间,所以回来晚了? 可以想象,教皇一定会说:好,那你就不要再做白银圣斗士,一辈子去打扫卫生好了! ……等等。 好像这样也不错的样子? 虽然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但我还是为自己的想象所折服了一瞬。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了一会,没有人来传唤我。我决定去找亚迪里安问问情况。 我准备好了面对他的质问和恐吓,可是亚迪里安只是抬头看了看我。 `“哟,人妖,好久不见。” 我有不祥的感觉。为什么会这么一切正常? “那个……今天的召集……”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发问才好。 “召集啊,没什么,有个小任务,明天我和巴比伦、摩西斯一起去一趟。” 果然教皇分配了任务。可是…… “但是……那个,我今天……” “你没去是吧,我知道。”亚迪里安直起腰来,面对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心好了,有个倒霉的家伙在前面,教皇没注意到你。”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仙皇座的亚路比奥尼,你知道他吧。” 仙皇座是白银圣斗士里的前辈,在仙女岛开师授徒,大家都是知道的。 “他当着使者的面拒绝参加召集,反抗教皇的命令,教皇震怒,已经下了诛杀令。当时全场的注意力都在这件事上,没人有空想到你。” 我这时才看清亚迪里安刚才在干什么,他一直在擦猎犬座的圣衣,擦得非常细致,好像在擦自己的嫁妆。 “难道你们是去……?” 虽然知道询问和自己无关的任务是不应该的,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当然不。” 亚迪里安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讥笑。那种笑容与其说是用来讥笑别人,不如说更适合用来嘲弄自己。 “我们怎么敢和亚路比奥尼动手……?” 我有点迷惑,我好像没有听清楚他说的究竟是“怎么敢”,还是“怎么能”。亚迪里安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奇怪,不知他和巴比伦摩西斯的任务是什么,那任务是否让他同样感到不愉快。我忽然为自己感到庆幸,却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21)
第二天亚迪里安他们就离开了圣域。
周围一下子空空落落起来。 我走到训练场上去,一路上看见了好几个我曾经带过的预备生,他们也看见了我,却没有跟我打招呼。我也看见别的白银圣斗士,他们之间距离很远,没有像以前一样的交谈。整个附近都有种谨密和阴森的气氛在流动,但是每一个人都不是产生这种气流的原因,他们只是位于一个个或深或浅的旋涡附近,努力控制力量,试探着空气的压强和流向,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会被卷入。 但是他们并不竭力挣扎。 或许对他们来说,那旋涡也是有未知的魔力的。在畏惧与生物本能的厌恶之外,又有一点点对于恶心事物的好奇。 那时局势已经开始向真相的暴露接近,一切虽然还没公开,所有人却有了关于事实的预感。每个人都察觉到复杂,却选择了简单。 每个人都和他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坚持自身周围的空空落落,并且同时拒绝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沟通,只使用一些浮于表面的言词。 可是所有人都感到了,在这个时候,圣域或许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一种感动促使我在训练场呆了整整一天,我和所有人一样使任何形式的暗示都仅仅浮于表面,却在最深的内在有着共同的语言。 这一天恰好成为我在阿布罗狄走后成功打发掉的一天。连晚上睡觉时也没有做什么梦。 可也只不过有这么一天而已。 第二天我就又想去找阿布罗狄。 第一天我依从的是责任和本性,可是在爱情面前,它们实在发挥不了太久的效力。我在去双鱼宫和去训练场之间踌躇着,看着身为圣域的白银圣斗士的那个我越来越势单力薄,无人援助,而身为阿布罗狄的恋人的我一开始就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我翻山越岭,穿花拂柳,喜气洋洋,去双鱼宫。
这天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好得耀眼。
不知从何时起我喜欢做一个动作,把手搁在眉毛上面,仰脸冲着阳光向天空张望。微凉的手指和被太阳灼热的额彼此调谐,触觉相当美妙。 有一次我试着把手蒙在眼睛上去看,阳光穿越了它们,我看见指缝中透明的红光。 阿布罗狄问我这样能看到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双鱼宫的位置在十二宫中是最高的,山顶的风总是猎猎吹过,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我总是会抬头看看天空。 看我离它是多么的近。 因为刚刚看过阳光,在踏入阴暗的宫殿后,我以为是我的眼睛被耀花还没恢复过来,所以看见了幻觉。 我镇定了一下,再次用手覆盖眼睛,这次是手背,它们还没暖起来,我的眼珠感觉到了清凉。 可是在冷敷过后视力反而更加模糊了。 我看着眼前恍惚的一个影子,它十分有耐性地等着我的眼睛恢复焦距。我也在等它恢复焦距然后告诉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刚才是它弄错了,可是它因为我这么想而生了我的气,坚决地警告我以后不可以再自欺欺人。 眼睛睁在那里。它们明亮得很。准准确确一丝不差映出那个人的影子。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巨蟹座,迪斯马斯克。
(22)
我看着迪斯马斯克。从他的脸上看到神态僵硬的自己的脸。 “我不记得教皇传唤过你。” 他说。 我看着他,他有着与身份不符的黑暗眼神,和脸上两条代表阴狠的纹路。 “教皇并没有传唤我。” 我说。 他看着我,他仍记得在上一次交锋中我的懦弱和回避,即使我整个人完整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他看见的却是我的骨头。 “我也不记得白银圣斗士可以随便出入十二宫。”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手中并没有可以立即置我于死地的砝码,所以他仍在试验。是试验,不是试探。 “是阿布罗狄让我来的。” 我只接了这么一招。我本不该轻举妄动的,我应该做适当的观望以求自保,可是我就像得到一把新的小刀的小孩,迫不及待要试试它的锋利,最后割破的却是自己的手。 迪斯马斯克沉默了一下。他看出一个小孩的莽撞和虚张声势,也看出那把小刀只是一把普通的铅笔刀,他沉默着,一时不作出反应,而是思考他将用什么方法,准确而迅速地,一下就击垮这个把玩具当成武器的小孩。 最后他说:“阿布罗狄没告诉你这两天不要来?”
我看见血像流水一样从手指上涌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些红色的液体是哪里来的,怎么会突然流满了我整只手? 我只是迷惘,没有更多的感觉。
阿布罗狄没有告诉你这两天不要来? 他告诉过我,是的他告诉过我。他说“房子一两天不打扫不会死的”,他说“等我回来了就去找你”,他说“这几天你就不要来了”。 他叫我不要来,是因为他知道他会来。 经过很长时间的冷淡,已经分手的情人,并不是真的忘得了他。谁也不会真的忘得了他,也许他从前就曾经有过类似的行为,在两人争吵到几乎决裂之后,一天他出去了不在家,他却悄悄来到恋人住的地方,在屋里徘徊许久,看到的一件器具一个角落都有爱情存在过的痕迹,他独自踌躇久悢悢不能辞,他却正好在这时回来撞上他的恋恋难舍。 阿布罗狄想到这种事情可能会再一次发生,所以叮嘱我不要来这里。他是好意,怕我万一和迪斯马斯克遇到尴尬。但是他当然不会说出他所担忧会发生的事,那只是“可能”发生,而说出来却会让大家都不开心。 阿布罗狄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唯一错误的是,他想到的事发生了。
疼痛在惊愕过后才认真袭来,我没有任何对付它的思想准备,那疼痛因而分外疼痛。我这才知道满手的血原来是出于自身,这才想起流血代表着受伤,受伤代表着痛。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抖一直传递到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开始兴奋地发抖,它们以为我为它们准备了一场舞会。 我对它们说:你们真是沉不住气,看心脏他老人家做得多好,竟然变成了一块石头。 我又转头对心脏说:不过你也有不是,变石头就变石头吧,怎么不好好呆在我胸口,却跑到胃里去了? 最后我放弃了:全乱套了是不是?我不管你们了,我真不管你们了啊。
迪斯马斯克看着处于混乱状态的我,眼里有轻微的不耐烦和对弱者的怜悯。 “小子,别不自量力。”他冷笑着,“我爱他,他爱我,这里没你什么事。”
(23)
我已经完全溃败。 在我面前的是迪斯马斯克——黄金圣斗士,以及阿布罗狄多年的恋人——他处处都高我一等,我没有任何优势,我所有的不过是对阿布罗狄的爱,但谁也不能说迪斯马斯克不具备同样的东西。所以我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他比我来双鱼宫的次数多,比我呆在双鱼宫的时间长,他在这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和阿布罗狄喝酒——我喝的是茶。他甚至可能做过更多的事,那些阿布罗狄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的事,就算他接受我的爱,和我在一起,他仍然有一些事永远不打算告诉我,但是他仍把那些事埋藏在心底——他和他的心底,在那些事构造出来的空间和时间里,我是个局外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
所有相爱的人们都有他们不打算告诉对方的秘密,事实上很多时候那些秘密也没有告诉对方的必要。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早已是安全无害的,就像吃过一次辛辣的食物,当时令你涕泪交加不说,接下来的几天还胃痛不止,可是一旦给它更长的时间,它们便只剩下有益的养料,被完全吸收,化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再也认不出它曾经是什么。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有时候就像你不小心吞下了一粒珠子,就算时间过去,它也清晰地存在你身体里不会消失。有时候则是另外一个人的问题。 有时候我们可以爱一个人,爱到会向很久以前一次令他肠胃不适的食物寻仇的地步。
所以我们总是想知道更多的秘密,而秘密也有一种迫不及待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天性。于是我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谓事实,却在这个过程中伤害了自己不想伤害的人。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布罗狄会怎么想?
不是针对迪斯马斯克,是对我。假如他知道了现在这种情况,知道了我在迪斯马斯克面前溃不成军,知道了我允诺过坚强和成熟之后的懦弱和不堪一击,他会怎么想我?
迪斯马斯克看着我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变化,我忽然之间具有了一个成年圣斗士应有的坚定和勇气,他从我直视他的眼睛里发现了那些,他还看见我逆着门口射进来的光挺拔站立,我像一竿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竹。我已经使自己和他站在同等的高度。 他并不知道我忽然产生变化的原因,他甚至有短暂的疑虑,怀疑那只是一只吹涨了气的空壳,里面仍然躲藏着弱小的灵魂。但是他毕竟是一名黄金圣斗士,在未经证实之前,所有猜测只是猜测。所以他没有动。
“这里有我很重要的事。” 我的声音并不很大,但是足以让迪斯马斯克听清每一个字,我吐出这些字的感觉就像我当年终于领悟到了力量的道理,在无数次盲目的出拳之后,第一次用真正的力量打碎了岩石。那使我达到了一种境界,使我从那时开始领悟到,我是拥有成为圣斗士的特殊使命的人,从那时起我变得骄傲自矜,并且认为自己有蔑视其他事物的本钱。我不喜流汗,不喜受伤,不喜像兽类一样拼尽全力的斗殴,因那些都令我觉得是在自毁身份。后来他们用这些事作为理由来责备我,而若仅仅是为了这些理由,我亦没有辩解的需要。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爱阿布罗狄。这是比我的生命都重要的事。”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24)
迪斯马斯克愣了一下。 一开始他只是惊讶,惊讶我能用如此清晰镇定的声音对他说话;然后他看到我不容更改的表情,明白了我刚才那句话的含义;于是他恼怒起来,为面前这小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和冥顽不灵;可是他又觉得为了我而恼怒并不值得,虽然他已经动了真怒,他仍然选择了嘲讽。 我看着嘲弄和冷酷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一点淡到了极处的,放在水里马上化得无迹可寻的感怀。 也许他只是有一个瞬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也说着这句话的自己。
为什么人们总是在重复做着相同的事?他们从中追寻到的意义是什么?
那疑问只产生了一个瞬间。他像所有人一样放弃了。 “你爱阿布罗狄?”他脸上那两道阴狠的纹路在冷笑中扭曲,变得更加阴森可怖,“蜥蜴座,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你再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就马上杀了你?”
在晴天的上午,耀眼的阳光背后,双鱼宫的门口,那强大的杀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弥漫了我和他的四周。面前的地上,斜着射进来的光线变成了灰色。 我的血燃烧起来。 有生以来从未有一次战斗令我感到这样类似接近死亡的激越,每一根神经变成一根刀刃般的细弦,在斗气所激下迸出杀伐的乐篇。 我简直有种错觉,在这样激烈的战斗欲望下,仿佛我的出生,我的在这里,只是为了这时和他的一战!
我先出拳,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停止过的训练和战斗都在挥出去的拳里。这是圣斗士之间的私斗,而且是在离教皇厅最近的双鱼宫,可是在我出拳时,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在我脑海里出现一次。全身的力量已经流动到圆转自如的境界,每一次出拳都不是一拳,而是源源不断的重击,而且可以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迪斯马斯克反而有一时迟疑,我不知道他迟疑的是什么,只知道在他迟疑的那短短一瞬,我三次穿过他的防御,击中了他三拳。 他没穿黄金圣衣,我今天来之前去训练场绕了一圈,因此身上还穿着白银圣衣,在这种不对等的状况下,那三拳发挥了相当程度的威力,迪斯马斯克退了好几步,他身子有点摇晃,并且痛楚地喘息。 在被白银圣斗士击中的耻辱下他仍没完全解开他的迟疑,我感到奇怪,没有再趁机进攻,而是收了手,改为防御。 这时一丝冷光闪过迪斯马斯克的眼睛,他终于放弃了迟疑,决定对一名白银使用杀手。 他右臂高高举起,仿佛是连通黑暗之地的开关,绵绵不断的灰色气体从他指端流出,死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再无顾忌,决心要面前这个白银死。 “积尸气冥界波!”
强大的气流将我吞噬之时,我脑中只剩下一个名字。 阿布罗狄。
(25)
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处一个荒凉的山谷。 地面起伏不平,天色苍黄,风声呼啸,群山都是暗影一般的颜色,视野昏暗不明,看不见远处是什么,只依稀看见山坡中有排着队前行的人影,漫长的队伍不知来自何方,如流水一般流向同一个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人流的方向。 近了一点,再近一点。我看清了那些排着队的人。 寒风刹那间穿透了我的骨头。 面目模糊,形体虚无,那些人都是灵魂。 是亡灵。 那些亡灵并不是自己前进,而是被一个大洞吸过去的,他们被吸入那个洞穴,然后坠落。 我想起了这个地方的名字,黄泉比良坂,传说中冥界的入口。
在黄泉比良坂,我看见亚迪里安。 那时他已不能看见我,却仿佛听见我的呼喊,在洞口边微微一转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无限含义。然后他就直落下去,留给我终生难忘的惊怖绝望面容。 不止是亚迪里安,巴比伦,摩西斯,都在那一天死去。我在黄泉比良坂亲眼目睹他们作为亡灵坠入冥界洞口,自己却依旧呆在这人世与冥界的边缘之地,什么时候我也会死?起初我一阵接一阵地感觉冷,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在比良坂里,面前就是那个亡灵跌入的洞口,而身后多了一个人。 “将你推下去如何?” 也许是因为在这特殊地域的关系,那声音略有一些改变,仿佛经过不太好的放音设备而导致走音,但总体上仍能知道是谁。 “圣斗士是禁止私斗的。”我说。 身后的人没料到我会作出这样的发言,似乎是怔了一下,继而嘲笑:“小子,想法变得很快嘛。” 是的。在目睹亚迪里安他们三人的死后,我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被打破了,死亡是客观而遵循规律的一件事,在它面前,我充其量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刚刚开始尝试违反大人的劝阻,它却叫我亲眼看见法律的威力,那严酷和普遍性令我胆寒,虽然我年纪幼小,心灵未成熟,却不会因此例外,它已经准备好惩罚我,而那惩罚一旦施行,便是不可逆转,不可撤销和不可延缓的。
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就不知道可怕。在比良坂这一次,我真真切切,不可回头地开始怕死。我不想死在迪斯马斯克手里。这个念头在他出现后分外强烈,在心中一遍一遍碰撞,上升到喉间,化作低沉的呜咽。 “什么?”身后的迪斯马斯克问,有点不置信,有点好笑的语气。 “我不想死。”我说了出口。并不困难。 “你是在乞求我饶命?”迪斯马斯克尖刻地问。从一开始他给我的印象里,他都不是一个大度或容忍的人。 我沉默。沉默在此时意味了承认。我想回到圣域去,继续做我的白银圣斗士。很想。 “看来只好饶他一命了,”迪斯马斯克仍然讥诮,顿了一顿,问,“你说呢?阿布罗狄。”
我身体僵硬,变成化石。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死亡洞口,死去的人们分分秒秒在被吸入,我忽然有种向前纵身一跃的冲动。 只要那么一跃,所有的爱、耻辱、伤害,就可以就此了结。 然而冲动只是一瞬,亡灵面孔上黑洞洞的恐惧和绝望战胜了仅余的勇气,我站在洞口边上,一动不动。 阿布罗狄也没有出声,我不知道他看着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那中间必定饱含鄙弃与失望。 勇气已完全丧失的我无力回头去面对那必定存在的责难,身体的僵硬此时帮了我大忙,内心深处我仍想回头看阿布罗狄一眼,但是那一点点的希望太微弱,驭动不了我刚才就已经如泥塑木雕的躯体。
迪斯马斯克轻笑,“既然如此,我还是把他扔下去吧。” 他似乎非要等到阿布罗狄出声才肯放过我,前跨一步,一只手搭上我的肩,等接下来稍稍用力,我便会和其他亡灵一样跌进洞中。 恐惧使我完全失去反抗的意识,我发着抖,却不敢将他的手推开。从喉中挤出声音: “住手……”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迪斯马斯克说,“哀求我,就饶你一命。” 我不由自主停止发声。自小养成的骄傲习性,哀求的话轻易突不破那层束缚。 可是我真的要死吗? “或者,”迪斯马斯克看出了我的迟疑,“只要阿布罗狄说一句话,我就按他的意思办。” 阿布罗狄! 他会在这时为我说一句求情的话吗? 从一开始他就保持着沉默,就算再不愿意去想我也知道他看见懦弱怕死的我已经彻底失望,可他也会说一句“放过他”的话,但是那并非出于对我的怜悯,我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个不值得丝毫怜悯的人,他会阻止迪斯马斯克杀死我,只是因为不愿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 要我因为这样一个理由活下去,还不如…… “不!”我听见自己叫出声,“我求你,别杀我!”
一丝情感在我体内迷了路,它纯净而珍贵,是仅存下来的宝物,它看着面前局势动荡,各种情绪纷杂不安,诧异地问:怎么?刚才是谁在说话?没有人回答它,所有情绪都忙着在刚刚崩裂过的内部占据一席之地,它越发不安,拦下一伙看起来最为强壮的家伙问个究竟。 那些名叫卑劣的因子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声,然后捏死了它。
迪斯马斯克在身后大笑,而阿布罗狄始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在笑声中有一种比任何事物都浓重的寒意慢慢侵袭了我四肢百骸。 我缓慢转头,身后的景象映入眼中,我看见迪斯马斯克独自一人,他的身边并没有阿布罗狄。
(26)
迪斯马斯克将我带到巨蟹宫。 “是阿布罗狄让我带你回来。”言下之意,假如不是阿布罗狄,他绝不会这么放过我。 如果当时我还能平静地想想,迪斯马斯克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因为阿布罗狄而杀我,又因为阿布罗狄而不杀我。这样想下去也会很有趣:杀我的究竟是迪斯马斯克,还是阿布罗狄? 但这时我已经不愿意再想什么了,我只想回去睡一觉。从早晨在双鱼宫遇上迪斯马斯克,现在已经入夜,整整一个白天我在亡灵坠入冥界的比良坂度过,并且目睹了亚迪里安他们灵魂的消失,最后又被迪斯马斯克逼出内心全部卑劣。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疲惫。 我打算回去,但迪斯马斯克拦住我。 “没礼貌的小子,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谢谢。”我说。并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他仍拦着我。 “还有什么?”我低着头不看他。 “我要你发誓终生不再见阿布罗狄。”迪斯马斯克森然说。 我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知何时我的幼稚像一层灰色的皮褪落在地,而越过它们向前走去的我有着佝偻的躯体,颜色亦同样混浊。 这时在我无光的眼中迪斯马斯克的外形产生了变化,它们原本高大庄重,却有一两处绽破了皮,钻出一个天真的尖端。如果是从前,这样的变形应使我感到好奇,而此刻我却漠然置之,不发一言。 “我发誓终生不再见阿布罗狄。”我说。 “用你的生命发誓。”迪斯马斯克说,“既然你那么怕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却觉得在流逝的是我的血液,我脚下已经有一个小小的血泊,全身精力随之流干,就快要成为空瘪的木乃伊。我太累。 “我发誓,如果我再见阿布罗狄,就死在他面前。”
走出巨蟹宫,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蓝的夜空中繁星密布,宛如一场盛大的演出。在这样华丽的一场生命与爱恋中,竟找不到一寸可供我立足之地。 是多么的可惜。
我没走阿布罗狄带我走过的那条小路,直接下十二宫。疲惫得发麻的身体一级一级敲过巨蟹宫下面的所有台阶,那些石头有白天太阳的余温与夜晚星子的清凉,我在中途摔了一跤,滚下来十几个台阶,摸一摸额角有点流血,却并不觉得痛。拍掉身上的沙土,手上却又脏了,血痕和着泥,我想回去再洗吧,现在只能这样。 现在只能这样。 现在只能这样。 我再看看星星,想问问他们允许不允许我在这里掉一滴眼泪,我看见大部分的他们一闪一闪,只有一颗,因为天空太滑没有站稳,失足摔下了人间。 我继续走下去。我真想知道那颗失足的星去了哪里。
回到住的地方时,已经没什么意识在身体里了,只记得往床上倒下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又看见那场雨,阿布罗狄遥遥站在雨中,身上一件白衣仿佛是整个灰色天地的灵魂,我想起发过永远不见阿布罗狄的誓言,于是迟疑不前,阿布罗狄却转过身来向我微笑招手,一切还没有发生,我被自己蒙蔽,身不由己走近,却听得雷声大作,轰隆炸响,不绝于耳,原来是我违背誓言要遭受惩罚,我手忙脚乱之中,还想最后再看阿布罗狄一眼,可眼睛却被雨水淋得模糊,忽然便要完全失明,头顶上巨响,惊雷击下…… “美斯狄!人妖!” 原来是有人在重重敲门,又大喊我名字和外号。 我梦中乍醒,惊疑不定,脱口而出:“亚迪里安?等一下!” 站在地上才觉得浑身发冷,整间屋子寒气袭人。我刚刚失口叫出了已死的人的名字,我忘记他已死。 身上冷,脸上也有奇怪触感,仿佛还被梦中的雨蒙着脸,伸手一摸,脸上是湿的。原来是我梦中流泪,被自己当成了雨。
门外静了一阵,又敲起来。我去开了门,外面劈头就问:“亚迪里安已经死了,你不知道?” “知道。”我说。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了,在黄泉比良坂我亲眼看见他变成亡灵的样子。 “那你还当成是他?”原来是天箭座的德里密,很精干的一个人,他也对被我当成死人不满,形诸于色。 “对不起,刚才睡迷糊了。”我说,“有什么事吗?” “……你这是怎么了?”我房间里没开灯,德里密到现在才借着星光看见我脸上的伤,“难道你已经出过一次任务了?” “不小心摔的。”我一怔,什么叫“已经”? “今天下来的命令,当时没找到你,”德里密转达着指令,“还是去日本,和亚迪里安他们一样的任务。明天动身。”
(27)
德里密交代好时间地点就回去了,他叫我去杀死四个青铜圣斗士,据说他们违抗教皇的命令,擅自私斗。 而现在他们最重的罪是—— 杀了三名白银。 亚迪里安他们原来死在几个青铜圣斗士手下,若非有一种奇异的浓重黑色压在心头,我简直想笑。
刚才从梦中惊醒,这时已没了睡意,我索性在屋里收拾起行装来。圣衣早晨还穿过,再擦一擦就可以,披风拿出来抖一抖,上面有些灰尘掸不掉,我算了算时间,现在洗的话,明天早晨应该能干,便拿着它去屋后的山溪。 这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周围没有什么障碍物,溪水里映出明晃晃的月亮影子。 晚上的溪水比白天温暖,只有倒映着月亮那一片波纹,触到了觉得冷。 我终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性子,因为曾经被月亮冻伤过,便连它的影子,遇到了也挪远。 看看洗得差不多了,正要直起身来把披风拧干,忽然背后有人叫我。 “美斯狄。” 我僵住。手中抓住一件浸满水的披风,袖口湿得贴在手腕上,腰半弯腿半曲,正要站起尚未站起,那么一个滑稽的姿势,而我就僵在那里。因为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阿布罗狄。
手上的布料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许多滴。 每一滴里都包含了小小的一片月光。 我仍然那么滑稽地弓着身子站着,只看见了水滴里的银色光芒。它们真冷,一滴滴落下去,击碎了自己,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片小月光。 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成冰冷的银色。
“美斯狄。”他说,“是我。”
“你听见了吗?”他问。
“我来转达教皇的命令,明天你的任务取消。”他说。
“现在情况很复杂,无论谁去都是送死。”他解释。
“我劝教皇把决战放在十二宫,他同意了。”
“教皇还答应,这次战斗胜利以后,就允许我辞去圣斗士的身份。”
我沉默到令自己都觉得恐慌的地步,可是我已经忘记一个人是如何发声,而声音又是如何组合成语言。我只能听。当阿布罗狄说话时,我便听他说话的声音;当他停顿时,我便听月边的云路过的声音。 这一次阿布罗狄停顿了很久,久得没有什么东西再敢路过月亮了,那一片清辉沉默得像等候太久的爱情。
于是我听见了一种暌违已久的语言,它仿佛是我在这世上最后能懂的一种音节,又仿佛是出生前便已懂得的一种声调,那种久违感令我颤抖着泪流满面。
阿布罗狄说:“到那时……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是我们终生不会忘却的 爱的诺言。
(28)
溪水的流动更加安静,只剩下几段柔美的波纹。 月光在缎子一样的水面上绣下华彩。 披风不知何时不再滴水了。
我将披风放在一旁,然后直起身来。喉咙僵硬了太久,此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等等!”身后的声音有些慌张,“你想说什么?” 我试着动动嘴唇,它们粘连在一起,撕开时有细小的疼。但是阿布罗狄在慌张什么?不明所以之时,我无意中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不知是不是由于月光的关系,那个高峻的黑影有一股冷傲之气。我忽然想到,是不是阿布罗狄看到的我的背影,也是这种样子? 所以他紧张起来,他有所预感,他怕我。 虽然那只是一种近于担忧的怕,换了从前的我,必然会为之欢欣鼓舞好久。 可是现在我心中只有微微一动。 这时我明白什么已是既定事实,时间已经流去,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改变,谁都无能为力。如果可能,我真想仍是第一次和阿布罗狄说话时的美斯狄,或者起码是昨天前天、今夜之前的美斯狄。可是那些美斯狄都在今夜走了,它们有的连蹦带跳,有的步履稳重,但是它们都在今夜的几个小时前离我远去。 “你不说话……”阿布罗狄不自然地停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从身后吹来的风真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