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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之恋
Desiree
楔子——历史有过十字路口
太阳迅速跃出海面,一片红光在黑蓝的波涛上蔓延开去,克里特士兵们三三两两从庞大的舰只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清晨的海水里,踏起一片片水花。有点冷,他们咬着牙,撩起沉沉的水泼在身上,用力摩擦皮肤,大声嘻笑着,直到黝黑的肤色变得红铜般闪闪发亮。特有的高亢嗓音回响在天上,好像海鸥的鸣叫。 他们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高大一些,披着条普通的牛皮肩带,他长得端正,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唇线却是歪斜的一道,仿佛永远在嘲笑什么,除此以外,最引人注目就是一双克里特罕有的黑眼睛,黑玉一样光芒四射,实在过于耀眼冷锐,扫过谁的脸,那人就会默默地把头低下去。 他晒干身上的水珠,敏捷地跳上装饰华丽的主舰,他叫陶鲁斯,是远征军的副将,克里特第一的勇士。 “陶鲁斯今天好像很不高兴啊。”几个人用长矛拍打着水面说,“平常只有在正式开战时才会摆出那张脸的。” “他一定是为王的决定不满。” “十四个人!!王为什么不要雅典每年送五百塔兰同黄金呢?那些雅典的少年有什么用,黄金才是我们战胜的荣耀!” “嘘,轻一点,不要随意批评王的决定。” “听说那些孩子会被送到迷宫里去,太可怜了,王究竟在想什么啊!” “是啊……迷宫里有米诺陶洛斯……” 他们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高高飘扬着双刃斧旗帜的海船,船楼上华丽的深紫幕布垂着,陶鲁斯在外面徘徊,步伐越来越急促。 “副将他会反对王的决定吧。” 另一个人摇摇头:“只要是我们的王决定的,哪怕大神宙斯也不能改变。”
越升越高的太阳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热量,陶鲁斯身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珠,牛皮肩带像是黏在了身上,才刚洗净的皮肤里重又透出血腥味,他舔舔嘴唇,唇上火烫的,那是一个雅典青年留下的气息,他劈开了他的肩和脖子相连的地方,硕大的铜剑直砍进胸腔去,血像泉水一样高高喷出来,洒在他脸上。陶鲁斯快忍耐不住自己的焦躁了,他是为了让克里特的威严凌驾于雅典之上而努力于这场杀戮的,他要用铁的战争把克里特的法律与文明推向希腊本土,不是为了米诺斯那无时无刻不变化多端的任性。 “拉达曼迪斯大人,您在里面吧。”他终于撩起了那重帘幕。 像是应着他的话声,立刻有人站在他面前。那人比他稍矮一些,稍嫌瘦弱一些,一头削短的发,发色是金黄的,银蓝的眼睛微微带着恼怒看向他,“什么事,陶鲁斯?” “拉达曼迪斯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扶着木桅重重摇了摇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也是为雅典纳贡的事来找王的吧。” 他的声音如玉击一般响亮,却藏着一丝喑哑,是破碎了的玉器。 “没错,我想知道王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无用的贡品!!每九年奉献七个少年七个少女!这对克里特有什么好处!?” “无用的贡品……你说的不是‘残酷的贡品’啊……”拉达曼迪斯沉思了一下,说:“进去吧,或许你的理由可以说服王。” 陶鲁斯把胯边的铜剑解下来递给他,刚想往里走时,一个永远清泠优美的声音从深处传来,阻止了他。 “不用了,拉达曼迪斯,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王!凡事都有个限度!” “王!请您适可而止!” 陶鲁斯和拉达曼迪斯同时反驳。 帷幕尽头的声音不变地继续传出来:“你以为我会在乎现在的雅典吗?拉达曼迪斯。这么一个破落的,摇摇欲坠的城市,埃勾斯头上那顶被兄弟觊觎的草扎的王冠,你以为我只是想要这个吗?不!拉达曼迪斯,我很喜欢雅典,我要让这朵花开到最盛时再去摘取它,我要夺得的是强大的雅典,在这之前,我要用最可怕的耻辱喂养它,也要让日后或许不朽的雅典永远刻着屈辱的烙印。” 他轻轻笑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一下被蒙住,站在舱门口的两个人可以想象得到他的样子,他正把脸埋进一堆锦绣的靠垫中,上面绣着满月,雄牛,或是无花果树,笑声从那里面颤抖着向外踉跄,于是无花果树抖动起来,雄牛甩动头角,满月在水底波动,一切显出怪异的趣味。和拉达曼迪斯同样颜色的发丝长长地垂落地上,颈上三串象征身份的镂金百合花项链也许会擦过皮肤,留下深红的,葡萄汁一样的血色。 蓦地,笑声停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下着命令:“拉达曼迪斯,代我去受降仪式,带回那十四名少年。” 拉达曼迪斯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他以对一名军人来说无可挑剔的姿势,向君王行了礼,把头低下去,接受了这个命令。 每当这个时候,陶鲁斯总会觉得非常非常悲哀,以至于忘了自己原本来此的目的。
入夜的海上 克里特的大批黑色舰船像甲虫一样乘着风往回爬去。船收了帆,在海潮摇撼中缓缓前行,除了掌舵值哨的少数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十四个雅典的孩子在后舱也睡得正熟,拉达曼迪斯在黑暗中仔细端详他们的脸,陶鲁斯站在身后。月光透过窄小的窗口落在他们脸部的阴影里,两人看起来平和温柔。 “拉达曼迪斯大人,这次我杀了很多人。” “嗯。” “我希望我是为您杀了那些人,为什么先王阿斯特里乌斯只想把王位交给萨尔佩冬那种人呢?” “陶鲁斯,你听说过吧,我,米诺斯,还有萨尔佩冬,是腓尼基公主欧罗巴与宙斯的孩子。” “是的,很多人都这么相信。” “那么我告诉你,我,萨尔佩冬,或许只是我们母亲的私生子,唯独米诺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无不在诸神身上有迹可寻。只有他,才可以给我想要的克里特。” “我一直都在后悔,您从来没有后悔过吗?即使今天米诺斯做了这样不符合一位王者身份的决定。”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要扫平雅典全境,让它永远都不能再复活。” “可是陶鲁斯,王者并不是遵照别人的规范而成为王者的……真是奇怪,我一边在为他的决定愤怒,一边在为他的决定兴奋,陶鲁斯,你有过这么奇怪的体验吗?” “…………” “米诺斯成为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我不是指这个。” 有个女孩被他们的声音吵着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过来,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被全体雅典人视为死神的脸,那张脸充满着怒火:“那个时候,我一心想让您成为王的,您为什么不愿成为克里特的王,如果您愿意,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就是您,您一样也可以推行您的法律,还可以做得更好,您是要七名少女还是七十名少女我都不在乎,您是把雅典人做人牲还是做苦力我都赞成。可是您为什么要眼看着我不得不帮助米诺斯登上王位呢?我后悔的是这个!” 少女被吓得瑟缩着向后退去,脚踝上的银铃细碎地响,陶鲁斯烧红的眼里已经分不出对面是什么人了,舱里充斥了浊重的喘息声和微弱的啜泣,拉达曼迪斯静静地,笔直地看向前方,前面离他二尺不到就是舱板,他的眼神落在了遥远的彼方。
第一章——封闭在传说里
从结果来说,拉达曼迪斯是个出色的立法者而米诺斯是个出色的君王,然而两人天性中最本质的部分却决定了他们并不适合这职务,法律不需要天真和狂热,君主不需要执着和奉献,克里特与他们本身在微妙的平衡中摇摇欲坠着前行,走的是最艰险的路途,得到的是最辉煌的巅峰。
阿斯特里乌斯王斜靠在软榻上注目于落山的太阳,蜿蜒起伏的山棱线在他浑浊的眼里糊成一团,眼部肌肉因为衰老失去控制力,多余的水份在往下淌,他把头朝后移了移,花白头发擦出沙沙声。他统治克里特很久了,连他自己也快记不清有多久,他没有子嗣,只有三个名义上是宙斯神之子的养子,米诺斯,拉达曼迪斯,萨尔佩冬,他不得不从中挑选继承人,阿斯特里乌斯偏爱最小的孩子——萨尔佩冬。 萨尔佩冬有俊秀少年所具备的一切优点,他漂亮、强壮,有柔韧的四肢和悦耳的嗓音,会弹着琉特琴向情人轻言密语,头发像夜,眼睛像天空。阿斯特里乌斯喜欢他那略带轻佻的性格,这令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从萨尔佩冬小时候起,他就常把象征国王权力的戒指放在他手上把玩,他喜欢看见蓝眼睛里流露的喜悦和贪婪,讨厌站在身边的米诺斯那双凝视远方的金红眼瞳。为了这种眼神,阿斯特里乌斯有时安心,有时愤怒,他知道米诺斯对克里特毫无兴趣,同时憎恨他的毫无兴趣。‘只是个私生子!’他有时如此恼火地想,‘居然看不起克里特的王位!’在阿斯特里乌斯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底,极其渴望看到米诺斯为了王位讨好自己,像猎犬向主人撒欢那样,绕着自己又跳又叫,为一点饵食与萨尔佩冬争宠。生气过后他又恐惧,那是种藏着羽翼的眼神。 阿斯特里乌斯喘了几口粗气,风从远方带来花香和情歌的余音,那是萨尔佩冬常会唱给情人米利都的一首歌。米利都被称做克诺索斯城里最美的少年,在无数的追求者中抛弃了米诺斯而选择萨尔佩冬。米诺斯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宣称爱上了这位少年,做了身为追求者该做的一切,米利都还是在犹豫中倒向了自己挑中的萨尔佩冬,光想到这点阿斯特里乌斯心情就好了一点,步步逼近的死亡阴影似乎也离他而去,恐惧后他得到安慰,仿佛自己附在萨尔佩冬身上复活,击败了米诺斯。他愉快地笑了两声,做不成国王也得不到爱人的米诺斯就没有骄傲的资格了,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王位交给萨尔佩冬。
克里特的黄金时代是偶然的产物,是传说的产物,而非规律的发展,他在文学上有着极高价值却不为历史所承认,当时的克里特的确是强大的,但公元前一千八百年第二宫殿期这个不见来者的高峰却使确实存在的物力、人力、财力、武力虚化成一个神话,归根结底它是属于传说的,米诺斯王只能在历史上留下零星的足迹,如果当时称王的是拉达曼迪斯(尽管他从未有过想当王的意愿),留下的或许是一段空白,如果是萨尔佩冬,历史或许会按正常的步调发展。但假设是多余的。
他张开自己的手掌摊在眼前,和成年人比起来小了一些,他的肢体散发着青涩的野生荆棘的香气,柔软如花瓣的手上,隐隐流淌着的青色火线蛰伏在透明肌肤下静静燃烧,那是为了攫取某样东西而存在的。 米诺斯坐在阿斯特里乌斯的榻边,透过指缝看着正午的骄阳,晶莹汗滴从他额上沁出来,他慢慢握起拳头,转过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那濒临死亡的肉体,他想他为什么还不快快死去呢,米诺斯的手上,青色的火烧得越发夺目。 “父亲,请你把克里特的王位交给我。” 阿斯特里乌斯真心笑起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老迈的身体经不起过大震动缩成了一团,皮屑簌簌掉落的皮肤下骨头硌了出来。胜利的喜悦使他忽视了米诺斯的语调,他用调侃失败者的声音说:“不,不行,米诺斯,那是萨尔佩冬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耳朵聋了,他的记忆昏暗了,他的判断力像喝醉酒一样。这个突如其来的,几乎不可能得到的成功使他忘记了一贯的米诺斯。有着浅淡金发的少年,一直冷眼旁观宫中一出出夫妇相爱亲子和睦的闹剧,嘲笑着克里特的海风,阳光,人民,一切的一切,是个对克里特的任何东西不抱任何爱与好意的人。并且,最重要的是,他所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那么,我就自己来拿吧。” 他用厌倦的口气说着这句话,一边将手伸向阿斯特里乌斯的戒指。 他的动作很快,似乎无意纠缠下去。老脆的骨头在强有力的手里嘎拉作响,他的手上有因握剑磨出的小小的茧,昭示着年轻的存在。 阿斯特里乌斯想起了护卫,今天在宫门站岗的是克里特第一的勇士,强壮的陶鲁斯,米诺斯不会是他的对手。他想着,放声叫起陶鲁斯的名字。米诺斯没有捂住他的嘴,只是把手移到了瘦瘠的脖子上。
从历史上来说,陶鲁斯比米诺斯更有存在感,他的出现解释了很多历史与神话混淆的地方,但对偏爱迷宫或是米诺陶洛斯的人来说他打破了怪诞与神秘,是个和牙刷、刀叉一样太现实的名字。然而历史在这里又一次误导了我们,他也是那个传说中的一员,更是掌握了十字路口,扭转道标的最重要的人物。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这两个原本过于虚无缥缈的人,因他的存在而与真实相连。
陶鲁斯的思维方式很单纯,但事情只要和拉达曼迪斯有关就会变得异常聪明。拉达曼迪斯几乎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沉默寡言,即使撬开那紧闭的唇人们也很难找到一个字。他不常出现在宫廷里,总是把时间花在倾听那些被人称作有智慧的人的交谈上,阿斯特里乌斯对这爱好嗤之以鼻,他认为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是可耻的,所以他也不喜欢拉达曼迪斯,但总算比对米诺斯要好一些,起码拉达曼迪斯请求他让陶鲁斯成为内廷卫士时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当然主要因为陶鲁斯是国内最出众的武士,他一直想让他来担任这职务,可惜他只听拉达曼迪斯的命令。 陶鲁斯很不满意这个决定,挥舞着拳头向拉达曼迪斯咆哮如雷地抗议,他的愿望只是留在他身边保护他而对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而不死的国王一点兴趣也没有。平民与王子不顾身份成了朋友,而陶鲁斯在心里总希望把自己置于更卑微的,奴隶的地位,他以为他服务为荣,他以为他牺牲为荣。拉达曼迪斯用前途、荣誉或是其他种种都无法说服他,但一句话就让他第二天站到了宫门口,“这是我的命令。”到最后他不得不这么说,而陶鲁斯立刻服从了。 人们都去奉承萨尔佩冬,只有他站在拉达曼迪斯身边,他心里迫切希望他能当上国王,只要一个暗示,他就会为他杀死任何人保护着他走向王座,甚至把自己的身体给他做垫脚石,用自己的鲜血染红王袍也在所不惜。他敏锐地捕捉拉达曼迪斯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希望从中找出端倪,却失望地发现什么也没有。 于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突然问他为什么不想成为国王。拉达曼迪斯用一种冷静锐利的眼神盯住他的眼睛,陶鲁斯从他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在两束祭司式的狂热火焰中燃烧。“我不配作王。”拉达曼迪斯平稳地说,“我只想帮助以后的王使克里特变成第一强国。” 他说得很慢,很费神,似乎因为很少说话的关系有点口齿不清,陶鲁斯接受了这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干脆地放弃了。可是以后他看萨尔佩冬越来越不顺眼,或许潜意识里有过想杀他的冲动,要不是他知道拉达曼迪斯很看重兄弟间的感情,可能就这么做了。
陶鲁斯与拉达曼迪斯之间没有任何记载,所有的推测都是毫无根据的、建立在想象的基础上的、却又是确实可信的,因为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情感,故事就不会发生。陶鲁斯对拉达曼迪斯是一种单方面的,非独占的,宗教奉献式的感情,而非一般的“施爱者”与“被爱者”的关系,最终的归结不是肉体而是牺牲。找不出任何起因,恐怕即使是当时的人,即使是陶鲁斯和拉达曼迪斯本身都无法解释这种心情是因何而出现,没有火花的一闪,从一开始就是无边无际的燎原大火。我们只能称之为“宿命”。
“我要成为国王,陶鲁斯,而且你要帮助我登上王位!”米诺斯的颈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对将锋快的铜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陶鲁斯这样说。他的手依然没有放开阿斯特里乌斯,后者的喉头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肿大的紫黑色舌头伸出口腔。 “想想看,如果萨尔佩冬成为国王,拉达曼迪斯会怎么样?他不可能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萨尔佩冬只信赖米利都,他们两个会给他一片贫瘠的封地,赶他离开克诺索斯城,或者干脆让他去希腊大陆,永远不让他回来。你应该知道,拉达曼迪斯不想离开克里特,他想让克里特成为第一强国,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来继承王位,我会给你所想要的,陶鲁斯!” 阿斯特里乌斯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只有手掌还无力地拍打着金色织毯,发出微弱的啪啪声。 “你不比他们可靠多少,米诺斯!” “那你应该赶快杀死我。”米诺斯耸耸肩,剑锋因这个动作切得更深了一些,鲜血奔涌而出,“阿斯特里乌斯就快死了。” 陶鲁斯迅速把利弊在心中衡量了一下,那个老朽的身体不断痉挛着,眼珠翻着白,像死鱼的肚腹。风依然从远方带来花香和情歌的余音,他收起了剑。 与此同时,阿斯特里乌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米诺斯用毯子抹去流出的鲜血,带着淡漠的微笑看向陶鲁斯。 “我不会发誓效忠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他用染着自己血迹的床毯不断擦着手,直到那双洁白无瑕的手也沾上淋淋漓漓的殷红。“我会让拉达曼迪斯实现愿望的,而你,现在,去派人把萨尔佩冬,祭司,和所有大臣召到前厅,还有,带领卫队守住所有的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他俯身从阿斯特里乌斯蜷缩的僵硬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刻着鹰首狮身的神兽格里芬的印玺。 “我要向所有人宣布,我,米诺斯,已经继承了克里特的王位!”
陶鲁斯奔跑在宽广的王家广场上,朱红石柱像鸟翼般飞掠着向后退,他觉得身上冷汗一阵阵冒出来。刚才的情景已经瑟缩着隐入了心底最黑暗的地方,藏到了泥沼最深处,恐惧却像是弥漫于上的瘴气,幻化成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精神。 他机械地将米诺斯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人,从他们惊愕的表情上他发现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按米诺斯的计划前行,他甚至怀疑米诺斯是故意挑自己值岗的日子来杀死阿斯特里乌斯。如果拉达曼迪斯大人回来后,发现是他陶鲁斯和米诺斯一起为了王位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又该怎么向他解释呢?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就只能让它继续进行下去。 陶鲁斯在一片绿得深海般的密林里找到了萨尔佩冬和米利都。萨尔佩冬左手搂着米利都,右手拨弄着琉特琴弦。地上扔着零乱的花冠,打翻的银盘和滚落一地的葡萄与无花果。 “你说什么?父亲死了?” “是的,米诺斯大人请您尽快去王宫前厅。” “等一下,陶鲁斯,我有话要问你。” 陶鲁斯嫌恶地皱紧了眉,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您请说。” “父亲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比如说……让谁继承王位什么的……” 萨尔佩冬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浮现出欲望的色彩,贪欲、贪婪、贪得无厌,所有这些词都可用那种暧昧混浊,被腐蚀的暗蓝来概括,陶鲁斯觉得有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他的克制力。 “是的,阿斯特里乌斯王留下了遗言。” “谁?是谁?他有没有让你把戒指带给我?!快点给我,我会赏你一件上好的盔甲。” “王把戒指给了米诺斯大人。”陶鲁斯故作平静地说,心里涌起一阵残忍的快感。 “米诺斯?这不可能!米利都,你回家去等我,我要去王宫一次。” 萨尔佩冬踢开面前的酒杯,披上肩带,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陶鲁斯怜悯地看着一旁的米利都,这个有甜蜜的眼眸和声音,手指纤细得好象琴弦,恋爱中的少年以优雅的姿态捡起落在地上的琉特琴,拨出几个音符。陶鲁斯突然觉得鼻酸,他发现自己与米利都竟是惊人的相似。
“米诺斯……王!”陶鲁斯硬生生地逼出了这个“王”字,“你究竟在想什么?!居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而且还答应了萨尔佩冬那种要求,你要我带卫队守在门口是做什么用的?!” 米诺斯躺在阿斯特里乌斯用过的那张软榻上,翻了半个身躲开陶鲁斯的怒火。 “我是在为你着想,陶鲁斯,如果今天他们全被杀死在前厅,拉达曼迪斯回来你该怎么交代呢?你知道他很看重萨尔佩冬这个弟弟吧。” 陶鲁斯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你真这么想,杀阿斯特里乌斯时就不会拖我下水。” “咦,是我么?是你自己运气不好今天当值啊。” 恨不得挥拳揍掉米诺斯脸上那狡诈笑容的陶鲁斯强忍下怒火,说:“已经是这样了,再多一个两个也无所谓,万一拉达曼迪斯大人回来了事情还没结束反而更麻烦,你要我在他面前杀人么?” “可是,我们不能太急躁了。”米诺斯从榻上坐起来,仰头看着一钩新月,双腿无意识地晃动着,“如果今天杀死他们,那所有克里特人都不会服从我的统治。” “你想要他们心服口服?” “错!”米诺斯斜视了他一眼,“我要骗到他们心服口服……那些死老头们会乖乖承认我——那才叫怪了,现在我只能接受萨尔佩冬提出的要求,让神来选择我们中谁能继承王位。放心吧陶鲁斯,我们是一条海船上的老鼠,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我也不全是为了这无聊的王位啊,总之这九天里,你一定要监视萨尔佩冬,我要知道他每天做的每一件事。” “这样一来神就会选你了?” “呵呵,无论萨尔佩冬做什么,神选的只有我。” “那么以后呢?” “以后?”米诺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猫一样舔着嘴唇,“我要除掉碍事者。” “米诺斯!!克里特不允许谋杀!你会被复仇女神所憎恨。” 米诺斯金光闪耀的瞳仁里栖宿着腥红的月亮,他用一种计划得逞的口气满足地说,“神?没有神可以责备我。我爱米利都的啊,两个男人为博取一名男童的欢心而争斗,这是我们延续至今的古老风俗所允许的吧。”
克里特最大的海港斯潘达角上今天没有一艘商船往来,平时熙熙攘攘的集市变成一片空地,铺满了遥远国度来的鲜红地毯,一直铺到海边,几里长,远远地抛出去,场上筑了高台,人们用最上乘的布匹装饰它,瑰丽的深紫色,金黄的流苏垂落。米诺斯和萨尔佩冬都穿了雪白的长袍站在上面,祭司割开一头小牛的喉管向众神献祭,熏烟袅袅升上高空。 萨尔佩冬首先跪下祈祷,面向大海洒下晶亮的醇酒。 “海中的王者,裂地之神波塞冬啊,我,萨尔佩冬,雷霆之神宙斯与腓尼基王女欧罗巴的亲子,克里特国王阿斯特里乌斯的爱子,在此向您祈祷,请您倾听我的愿望,请您赐下一头白色雄牛,世上最美丽的生物,给有资格继承克里特王位的人吧。” 波涛排成一条直线汹涌而来,强劲的海风撕碎了他的声音,几乎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然而没过多久,海面上果真出现了一只白色生物泅水而来,人们欣喜若狂,纷纷跑上前去将它拢住,那是一头雄牛,体态高大优美,头角和四蹄包着金,鼻上穿着枚精致的金环,环上有三叉戟的标记。 人群中先是响起零星的欢呼声,渐渐联成了片,萨尔佩冬的名字此起彼伏地响在广场上。神迹的显现!人们为这个事实兴奋不已,狂热相互传染,他们跺着脚,来回推搡着,争先恐后地要瞻仰这头神圣的生物,到最后所有人都喊着“萨尔佩冬!克里特王!” 身穿紫色长袍的祭司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米诺斯,后者向他打了个手势命他将那头雄牛牵上来,萨尔佩冬带着好笑的神气看着他,听他要说什么。 米诺斯的声音强硬地响起来,盖过了海风和喧闹。 “王者波塞冬赐下了白色雄牛,但这并不是给萨尔佩冬,而是给我米诺斯的。”台下猛然安静下来。“如果你们怀疑的话,祭司已经把神的礼物牵上来了,它会在我和萨尔佩冬之间做出选择。” 人们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屏住呼吸,看着祭司一点点松开拉着鼻绳的手,巨大的公牛甩甩头,迈开步子,仿佛鼓槌落在皮鼓上,咚、咚、咚地踏在人们心上。它往萨尔佩冬走去,萨尔佩冬也微笑着向它伸出手,它一步步地在靠近,眼看着王冠就将落到那披散着黑色鬈发的头颅上。 一阵微风拂过。 它突然激动起来,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着,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犹豫了片刻,它突然掉过头,向远处的米诺斯奔去。整个广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它亲热地依偎在米诺斯身边,跪下前退,舔着他的左手。 “王,米诺斯王!” 仿佛是刚才一切的重演,也是由窃窃私语扩散成震耳欲聋的呼喊,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有节奏地高叫着另一个名字。 “米诺斯王!” “米诺斯王!” “米诺斯王!” 祭司向他弯腰,大臣们向他下跪,人们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名字,米诺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扭曲了的悲哀的形状。无数种声音混杂着冲向云霄,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是为他而咏的歌声,他才是台上真正的祭品。 “王……” 他一下回过神来,陶鲁斯在身后撞了他的肩膀。 “我刚才说了什么?陶鲁斯?” 陶鲁斯的唇抿成一条歪斜的直线:“贸易与战争!强大的克里特!你说的真漂亮啊,王,所有人都被你骗得心服口服。” 米诺斯用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环视着整个沸腾的广场,对身后的陶鲁斯说:“我们回王宫,现在我只想好好洗个澡,萨尔佩冬这个混蛋,居然想靠斗牛场的牛来夺取王位,害我全身都是母牛发情时的味道。”
太多的人把目光投注在米诺斯夺取王位这个传奇故事上,忽略了当时另一位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这是浪漫主义的通病。拉达曼迪斯,他在克里特的王位之争中起了什么作用?的确,为了游学,他已离开克里特很多年,他的足迹也遍布了土耳其,希腊本土和西西里,但关键是米诺斯称王的那一年他在什么地方,他是否对这个消息一无所知?我们不应当忘记当时克里特的商船遍布世界各地。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发生才未对此施加影响,还是知道了却故意采取旁观的立场?如果是这样的话,则他对米诺斯或是萨尔佩冬称王并无兴趣,只是想等尘埃落定时回去坐享其成,实现他一直以来辅佐君王的理想。然而他应该知道萨尔佩冬并不会将第二位的权力交给他,那么他选择的是米诺斯?他不回到克里特,是担心米诺斯会碍于自己的存在而不斩草除根杀死萨尔佩冬么?若他真这么想,他又何来这种认为自己能左右米诺斯的自信呢?我们只能推论当时发生了什么,却无法知道为何事情会如此进展。
“你为什么要放走萨尔佩冬和米利都?” 一个淡淡黑影投在宫殿硕大无朋的壁画上,金属蓝与赭黄描绘出的雄狮、飞马、羚羊在月光映射下蠢蠢欲动,鲜活地似要破壁而去。顶梁上勾勒着胭红的线条,杂着金银团花图案,一切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宣示着威仪郑重,王权赫赫。 米诺斯站在大开的宫门口,边上是持着长矛和一人多高盾牌的陶鲁斯。即位有一个月了,曾有过的反对声音被他残忍地镇压下去,现在整个克里特已无人再敢怀疑什么,人们也渐渐习惯了他的统治。他着手整建正式的海军,派出舰只为商船护航,这些举措都激励着商人们的大胆和野心,他们不用再担心别人的劫掠,可以远航到小亚细亚甚至西西里,买了那里的土货回希腊本土贩卖,获取几倍的利润,塞浦路斯,麦加拉,雅典无不羡慕却无计可施。没有一个国家有这样一支舰队!克里特的海军亦在无数次实战中逐渐成长。 与此同时,米诺斯也并未放弃对萨尔佩冬和米利都的监视,他知道萨尔佩冬并不死心,策划着谋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所以米诺斯并没太在意,比起毁灭失败者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也从未放弃杀死萨尔佩冬的计划,他不允许有人分享权力,也绝不喜欢养虎遗患。可他终于喘口气有空考虑这事时,陶鲁斯却趁着他去锡拉岛那一天的空档送走了那两人,仅是一天之差而已。 “他们两人离开时没有带一名兵将,不会再有威胁到你的可能。” “哦,什么时候连你也开始心软了?” 陶鲁斯没有告诉米诺斯,米利都是乘着萨尔佩冬熟睡时拔锚起航的。米利都对自己的情人是否能成为国王并无兴趣,他要求更奢侈的东西——两个人的幸福,他不希望看见最终回来的是萨尔佩冬的尸体,四周都是米诺斯的人,他在绝望中向陶鲁斯寻求帮助,这是孤注一掷。 他帮助了米利都逃离克里特,但他也有他的目的,正如他和米诺斯之间,他与米利都亦是各取所需。 “算了,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反正你做什么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米诺斯无趣地拍拍他的肩,萨尔佩冬出逃这件事似乎已不足以令他在意,明朗月色下他显得神采飞扬。第一次看上去满怀喜悦地走向王座。靠进去,抚摸着扶手上雕刻的格里芬。 “现在我只要等他回来就好了。”他用不打破月夜宁静的声音低低说。 下午商船捎来了拉达曼迪斯的消息,他说他即将回到克里特。
第二章——Champs Elysees,那一夜的风情
这是一个夜晚。春天的和夏天的,秋天的和冬天的。
白色的月亮,很大。草地,很宽广。夜色禁锢在整个白与绿中,透明得令人无法忍受。许多人在这个世界的外缘来来往往。他们互相擦肩而过,佇立,行走,说着与生存和死亡相关的话。说夜晚的美丽,说琴声的悠扬,说烤好猪肉颜色的金黄,说爱情。里面的人张望着外面的他们,他被禁锢在整个白与绿中,透明得令人无法忍受。
人们知道他的名字,对他视而不见,他很年轻,有值得为人注目的蓝眼睛,像漩涡一样深。褐色的皮肤和金色头发,都是为了使这双眼睛看起来更忧伤而存在的。他一直喜欢触摸他的皮肤和头发,似乎能籍此感受他眼睛的温度和形状,是否如海底珍珠般圆润清冷,他不是他,也不是行人中的一个,分享血缘的更不止他一个,只有他会隔着两个世界肉眼不见、无法逾越的屏障喊他的名字,那样一个漫长的,尾音拖进死亡去的名字。
他走过来,问他今天在想什么,这是约定俗成的一个开场,就好象悲剧开始前观众的笑声。如果不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会知道。
他说他在想自己,他时常想着高而瘦的冥王圣草、黑色调的呼吸、母亲、逃避用的智慧,每次他想着自己时——通常是在晚上——天空会特别明净,大地会特别纯粹,那是他为了憎恨自己体内一半找不到源头的鲜血而刻意制造的。他在微笑。强调自卑。
另一个他同样微笑。这是他们彼此相对的唯一表情。他说:“我们是一样的。”他与他截然不同,金色头发,金红眼瞳,无法被承认的鲜血,他的目光从不注视自己,越过云朵,星光,投在更广袤,不容一丝杂质的宇宙,将仰望天空的平静化作俯视世间的嘲弄。他的手、嘴唇、全身肌肤是洁癖深重的白皙。
他沉默了,因为他摘下宽大的草叶覆在他的眼上,仿若睡梦的墨黑带着植物香气,不知道是身边人的气息沾染了梦境,还是梦中因为有他的存在而馥郁芬芳。
歌队面具一样的微笑又浮现在两人脸上,他们无法抑制心中催起的狂涛汹涌的情感,一尘不变的微笑是一种释放。月亮放射出冰冷的光芒,精光耀眼,照得他们每一句话语如同白昼。都用微笑的嘴唇叙说。
他用杂乱无章的元音和辅音拼凑着一个个名字,名字下的躯体他并无所谓,他迫切希望有个新娘,婚姻是一个标志,成年男子的象征,自由的交换。他在他手心里画着扭曲的地图,外面的危险世界。他要他愿意离开,和他一起,山峦幽谷,跌宕起伏。颠沛流离是他的梦想。
他们自言自语,不提出问题,也不等待回答,嗓音在透明的空气中震颤,他说他会封闭在这里,老死在这里,他不能不把自己和不爱的一切束缚在一起。你走的时候,他说,在我睡着的夜晚离开。他说千万不要在此时此刻,如此迷离恍惚,远比真实形神俱在。
海水正上涨,潮汐在他们身体里律动。失控。
自戕,他有慢慢杀死自己的欲望。生来如此。月亮就是那么白,草地就是那么绿,死亡就是这么降临,就是要目睹着外面的世界蚕食自己的血肉,就是要遗忘和分离。
他和他谈自己的理想,抹煞结局的宏伟画卷,永悬于历史的克里特、法律和战争、神与王。他不说隐没在背后的自己,于是他就懂了。他只感觉悲哀,而无法嘲笑他。实际他是想爱他,拥抱他,可能的话,夺走他。他知道他只是想死,他可以帮助他,不想挽留他。
这样的夜晚可以随时随地发生,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过去和将来的日子里也会不断不断重现,直到很久的再久一些。
你死后的某一天,他说,我会有许多情人,他们一定要有黑色的长头发,无论男女要有洁白的皮肤,修长柔软的手臂,为爱情恐惧痛苦的眼神。蓝色的,金色的,碧绿的,睫毛要能在眼底投上阴影。空气里飘着媚人香气,肌肤的,和远方国度昂贵的香料。床边要有花,许许多多争奇斗艳的花朵,催人泪下的颜色。是我的眼泪,他继续说,你只能够微笑,我想为微笑的你哭泣,你死了以后,我就会遗忘你,因为风、海潮,权势,情欲的魔力和肮脏,同时也会遗忘微笑。可是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要把对你的欲望倾注在每一个与你不同的人身上,让他们疯狂,因为你不懂得这种感觉这种表情,这样你就依然活在外面的世界里,我能隔着污黑的天幕看到你,这是我记住你的方式。他用目光把他的蓝眼睛浸成深紫色。他说他不能不把自己和他束缚在一起。在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里,将唯独没有紫色。
注:Champs Elysees:克里特语,音译为“香榭丽舍”,指超度灵魂的地方,意为“乐园”“福土”。 冥王圣草指薄荷。
第三章——心里开满了苍白的花
“为什么不杀了萨尔佩冬?” 拉达曼迪斯走了很多年,回来时还是一身克里特的装束,除去长高很多,脸部的线条依然柔和,似乎没有成熟的迹象。他现在站在王座的右首,与米诺斯对望,身上还留有浓重的海风味,他一下船就来了,踩过还未被太阳烤热的砂石,笔直,毫无犹豫地向王宫走来,说出的第一句话,让米诺斯愕然看了他好久。 “为什么不杀死他?”他坚持问道。阳光投射进来,在他脸颊刷上金棕色。米诺斯并不想对这个问题作回答,记忆中的拉达曼迪斯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他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个问句还是反讽,就含糊地把话题扯到明媚的天气上去,想以此逃脱咄咄逼人的锋芒。 天气的确很好,岛上的葡萄和橄榄蓬勃生长,芬芳醉人。酒蓝的大海异常平静,商船和战舰仿佛是滑翔而来,甲板上载着各色物品,有黄金和胡椒,绘工精致的彩陶。人们手上佩着臂箍手镯,碰触声琳琅悦耳。士兵们腰间有十字形护手的青铜剑,剑柄上镂刻着狮子和野山羊图案。几乎所有克里特人都留有垂及后腰的波纹状长发,米诺斯凝视着拉达曼迪斯,他的金发削得很短,显然太短了一些。然后他就把话题转到各国的不同风俗上去,仿佛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借口。米诺斯在为自己做准备,他已经发现了拉达曼迪斯的不同,他要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 拉达曼迪斯快速地回答他,古怪的也好,不近情理的也好,甚至荒诞的无理取闹的问题也可以答地有条不紊。他的蓝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以一个臣子应有的恭敬,完美地应对王的每一个问题。 他们在彼此试探。两人都为了某些原因使自己发生变化,无意识的变化,就像云在天空不断改换形状与色彩,而他们比云变得更彻底,连本质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他们已经发现了面前的人是陌生和熟悉的混合体。重逢并不如米诺斯梦见的那么美好,他努力地调适自己以便能够接纳对方,这让他感到疲惫。而拉达曼迪斯,他看起来秉有一种冷漠的强硬,最终还是没有放弃那个问题,只是在讨论到妇女穿着时猝然间以陈述的方式提出。 “萨尔佩冬回来的话,他不会放弃克里特的王位吧。” “他不会再回来了。” “听说他去了小亚细亚。” “他离开时没有带走一艘舰船。” “如果他在海外成为国王,以他对克里特的了解,组建军队并不困难。” “你在担心什么,拉达曼迪斯。” “我想知道您的决定。” “那么到现在为止,他们依然在一个岛一个岛地流浪。”米诺斯笑了一下,“克里特的商船并不只是贸易用的。” “此外在斯潘达角,赫拉克里昂,米尔托斯和科莫斯……” “我知道,拉达曼迪斯,我不能仅仅依靠大海防御外敌。城防……我的确在考虑这问题。” “您想的很完善,那么,恕我多言了,王。” 米诺斯突然有怪异的感觉,似乎坐在王座上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阿斯特里乌斯,他不能习惯这种冰冷的,政治上的称谓被拉达曼迪斯用来称呼自己,路的分歧在他们面前展开。他感到对不知名事物的烦躁,这种心烦意乱却被毫不动摇的表情弹回来。
陶鲁斯不能理解。 当听到拉达曼迪斯要回来的消息时他松了一口气,隐约有不负重托的感觉。自己挽救了萨尔佩冬的生命,那拉达曼迪斯大人就不会对克里特的现状有负罪感。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当拉达曼迪斯走过他面前,他用一种坦然的眼光看着他走向殿上,杀死阿斯特里乌斯那天的恐惧已荡然无存。 然而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杀了萨尔佩冬?” 白杨木的矛杆在他手心里吱嘎作响,长久以来凭借记忆和臆想堆积成的影象因这一句话破碎不堪,他有透不过气的感觉,眼前的背影与脑海中那个人并不吻合。他觉得自己受了骗,被那个温柔沉默的表象骗了一生。米诺斯还在与他说着什么,陶鲁斯已经听不进了,耳中嗡嗡作响,仿若雷电的锯齿状寒冷扩散到四肢,他抖了一下,抬起手抹了把脸,一手冰湿的冷汗,连愤怒的力量也冻结。 他没注意拉达曼迪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呆呆地,无知无觉地站了一整天。他反应迟钝,连别人喊他的名字也听不到。直到夕阳西下卫士交班时,他仍然觉得灰心。天都塌了下来。 陶鲁斯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路上,低着头,人群化做一个个无头无脸的白影,在身边晃来晃去,市集里惯有的油脂气、肉类的温腻气息,夹杂着花香与人体的汗味,鲜明地往脑海里灌进去,他觉得头晕,呕吐的感觉一阵阵泛上来。 他脚下拖着灰尘,一路蹭回家中,撞进门,立刻就躺在地上不动了,黄昏的地气已变得寒冷,紧贴在身上吸去热汗,他的心情变得好了些,胡乱扯下牛皮肩带,赤裸着脊背,一头睡着了。 他做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梦,无声的,连他自己也沉默不语。大海寂静着掀起狂涛,淹没了每个岛屿和船只,海中心有巨大的漩涡,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张开五指,渐渐被吸了下去,随即海中跃出一头雄壮的白色公牛,有漂亮的蓝眼睛,在暴风雨乌光的折射下变成紫色。然后自己在那眼神注视下往远方漂走再没回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搭在腰间铜剑上。杀机在他心中一闪即逝,随后他暗底里希望拉达曼迪斯会来找他,问他,责备他,最终这屋子里却还是只有他。心里空荡荡地等着日出。 微蓝的天光透过窗洞映在他身上,他必须思考,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一条出路。忠诚还是背叛。
“拉达曼迪斯大人!” 蒙蒙亮的清晨,拉达曼迪斯走在去王宫的路上,陶鲁斯从后面叫住了他,这似乎已成了每天的一个固定模式。三、四个月来,拉达曼迪斯总是在这时候入宫去晋见米诺斯王,谈的无非都是些大问题,军事、经济、祭祀、法律。作为海军的副将,拉达曼迪斯的亲信,自己的同谋,米诺斯并不避讳陶鲁斯,因此他也获准加入这一类的会议,阴差阳错把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克里特的未来就在每天日出时决定。 拉达曼迪斯向他笑了下,并不奇怪每天的巧遇,更不会问陶鲁斯到底在路上等了多久,他淡然地接受这忠诚泛滥的表现,没想过要给予报酬。他脸的轮廓终于开始强硬起来,有一种尖锐的气势。话虽然还是说得不多,却显得更加冷漠。以前也是冷漠,那是自然宽容人类的冷漠,而现在,是战争、杀戮、残酷无情催生了他全身的冰冷气息。陶鲁斯眼看他一点一滴地变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改变他。他依旧不变地追随在他身后,保护他,放任他,由他怎样都无所谓,这是陶鲁斯选择的立场。 “陶鲁斯,我们不用走得太急。”他算了算时辰,放慢步子说,“时间还早,我可不想进去后看见王还没起床。” 陶鲁斯不禁笑出声来,有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了。他们进到内殿却发现米诺斯还是一副贪睡的模样,床上被褥凌乱,散发着刺鼻的情欲味道和古怪熏香。王的金发与枕边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王似乎偏好黑发,陶鲁斯乱七八糟地想着,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头水瀑般的黑发,长长地垂过床际,令人印象深刻。 他一边想,跟着拉达曼迪斯的脚步无意识往前走,绕过了好几个弯角,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对不起,拉达曼迪斯大人。”他一头撞了上去。 “拉达曼迪斯大人?” 拉达曼迪斯没答话,僵硬的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气的。陶鲁斯往屋里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米诺斯正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迟滞,总算眼神是清醒的,正往这边扫过来。 “啊,你们来了,我记得昨天说过,今天要讨论如何改良舰船吧。” “请您先穿上衣服再说。”拉达曼迪斯的怒气透过沉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屋内。 “你还不认识她吧,拉达曼迪斯。”米诺斯俯身抱起床上的女人,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一张美艳,带着疯狂因素的脸上,深绿瞳孔透过披散而下的黑发望着他们。“我的王后,帕西法厄,是在你外出游学时娶的。太阳神的女儿哦。” 拉达曼迪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切的独占欲,征战的气息,她并没有一般女人的羞怯,而是高傲地昂起头,与素不相识的人对视着。她因自己的美貌而骄傲,因自己的身份而骄傲,拉达曼迪斯向她行礼,于是她满意地笑了。 “说吧,拉达曼迪斯,我相信你已经有了个好方案。”米诺斯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用公式化的语气问。 “现在克里特的贸易情况良好,可是舰船的构造太过陈旧,不适于快速的攻击性战斗,我想应该聘请著名的工匠对此进行改进。” 一个问答,他们迅速转换身份,立刻像在议事厅一样展开对话。帕西法厄的眼睛里流露出微微的厌恶,她不习惯被人忽视。她马上靠过去,为米诺斯系好绊鞋和肩带,她的手指带着挑逗性的触摸。然而对话仍在进行。 “你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代达罗斯。” 米诺斯微微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因嫉妒杀死自己侄子而被阿瑞俄帕戈斯法庭判为有罪的人吧。” “他现在正在逃亡,王,你要接纳他,保护他。他的才华是独一无二的。一百艘舰船也换不来。” “我记得阿瑞俄帕戈斯采纳的是你的立法。” “是的。” “你要推翻你一贯的主张吗?一旦有这个先例,以后我怎么继续在克里特推行你的律法?” “法律这种东西。”拉达曼迪斯用一种自嘲的口气说:“可以约束人,却不能约束国家。”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拉达曼迪斯无动于衷地和他继续对视:“那是您看错了,王。” 敌意在空气中酝酿着,米诺斯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半月形的伤痕。他想是谁发了疯,自己或是他,或者两人都是,他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如果没有登上王位,一切都可能不一样,拉达曼迪斯还是以前那个沉默温柔的人,常常为别人的心情而动摇。他又开始疲倦了,现在一见拉达曼迪斯之后他就总觉得疲倦了。 “出去!出去!”他挥舞双手大声嚷着,“随你的便吧。” 拉达曼迪斯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米诺斯茫然地环顾四周,女人、陶瓶、壁画,他迫切需要什么来激起他的兴趣,一个新鲜的玩具,以此来忘记现在的拉达曼迪斯。
没几天后代达罗斯就到了,带着儿子伊卡洛斯。他很老了,胡子花白,长着宽广的艺术家的额头,嘴部和鼻梁的线条残忍苛刻。看到他米诺斯就切实感到品德与能力无关这个事实。 他果然出色,做着一个个战船模型,在细部不断进行改进,工作进行地顺利,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已开始依照新舰船的规模重新编组士兵。米诺斯并未放弃身为国王的责任,常会去看他们操练,并听取代达罗斯的意见,他常常会问他些其他国家的事情,最近米诺斯越来越强烈地受到以往梦想的召唤,那时他一直想着离开克里特,到别的国家去闯荡。但现在以他的身份,已经不可能了,他为王位做了重大牺牲。 有一天,他从代达罗斯的口中听到了伽倪墨得斯的名字。那是特洛伊的王子,全希腊闻名的美少年。他罕见地提起了兴趣,因为他对一切众人瞩目的,美的东西都情有独钟。米诺斯所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他向特洛伊派出了使臣,凭借权势和黄金,将他掠回克里特。 伽倪墨得斯出现在米诺斯面前时,他觉得非常满意。那的确是个俊秀少年,纯黑如丝的头发,清晨花瓣一样湿润的嘴唇,柔嫩的肌肤,玲珑匀称的四肢,睡莲叶尖那种淡绿色泽的双眸,全身上下昭示着美的凝聚,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克里特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回忆的影子。 拉达曼迪斯对此没有意见,当米诺斯说自己要向特洛伊派出使臣时他只是笑着问伽倪墨得斯是否真的如传说的那般美丽,听说要付出那么多黄金时也只是耸耸肩表示惊奇。事后陶鲁斯向他抱怨米诺斯的爱好,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如果真是那么漂亮的话,买回来也很值得。”他对米诺斯的生活没有半点干涉的兴趣,“可以装饰宫殿。”
时间飞速流逝,克里特米诺斯王的声名震慑了整个希腊和小亚细亚,人们争相赞颂他的施政,他实行的法律,也有人恐惧他的野心,视克里特的舰队为海上怪物。不论人们怎么看他,却都出于一种敬畏的心情。在那个时代,克里特成了富庶的代名词,而米诺斯则成为强大的象征,这光辉耀眼的图腾背后,拉达曼迪斯的存在消失地无影无踪。 日出日落,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还是每天早上去王宫与米诺斯讨论国政。陶鲁斯惊讶的是,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贪睡不起的米诺斯,他总是会穿着国王的正式装束,坐在大厅的王座上等他们到来。他的神情端庄凝重,眼睛再也不会出现情绪波动,只闪烁着冰冻的,犀利的金红光芒。他与拉达曼迪斯配合地天衣无缝,克里特在他们手里高速向顶峰逼近。他们似乎忘记了物极必反的规律,一昧地向前走着。 日落以后,米诺斯永远是和伽倪墨得斯在一起,他在这个少年身上品尝着异国风味,寻找着不为记忆所累,只知快乐的自己,他宠爱这个少年超过任何人,无论是帕西法厄还是其他海岛上的公主都被抛诸脑后,他说不出理由,只是想爱一个人,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面前,只是想能为爱的人弹琴,唱歌,低声细语。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米诺斯的要求无比简单,伽倪墨得斯出现地适时适地,恰好呼应了他的渴求。 拉达曼迪斯从不指摘米诺斯这种近乎痴狂的感情,在他看来只要米诺斯不影响正事任他爱谁都可以,过去他还会在夜里和他一起喝些酒,现在已经绝迹不来,他的灯是熄地最早的一个,夜夜笙歌与他没有缘分。很多人想接近他,可他一律拒之门外,唯有陶鲁斯,偶尔会来和他说些与国家无关的闲话,那时他的容貌会稍稍柔和起来。平日他看人的眼光越来越冷漠,是令人反胃的无情。 米诺斯、拉达曼迪斯,两个有着显赫地位,足以摇撼整个世界的人在半梦半醒中,过着没有明天的今天。
第四章——月与双刃斧
米诺斯的手沿着伽倪墨得斯纤细的脖子向下滑,他的眼里有爱怜无限的光芒。昂贵的锦缎在两人身下揉成一团,黑色再重叠黑色,肌肤于上凸显玲珑光影。他们微微喘着气,床边植物细长疾劲的叶片在赤裸的胸膛上镂刻出阴影,浓淡不一,光怪陆离。米诺斯拥紧了他,被少年胸口的草叶形状诱惑着,用那影像遮住双眼。脸颊下少年肢体的清凉气息与心脏的鼓动声清晰可辨,王宫北面不断传来尖锐混杂的喧闹声,他置若罔闻,舒服地叹了口气,顾自攫取身下肉体的妖艳芬芳。 “王!!” “王!!!” 门外传来激烈的拍击声,“王!请您开门!” 他不满地微微抬头,嘴唇依然流连着温凉如玉的皮肤,“什么事!” “王后……王后生了个……” “生了个什么?” “婴儿……”来人硬生生地扭转了话头。 米诺斯抓过床边的长袍裹住身体匆匆走过去,砰一下拉开宫门。门口那个侍从一脸尴尬地呆立在那里。米诺斯冷笑了一声:“婴儿?带我去看!”
一番吵闹后,帕西法厄的寝殿终于安静下来,地上淌着一滩血污,铜盆里的热水已然冰凉,一丝丝紫黑的血漾开线纹。年老的保姆怀中抱着一团本来用来包裹孩子的白布浑身发抖地站在一边。而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正在床尾哇哇大哭,那不能算是哭声,像是动物的鸣叫。 米诺斯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所有人瑟缩着闪在一旁,帕西法厄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两眼冒火地看着米诺斯,响亮地笑了起来。 她碧绿的双眼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映着月光在黑夜里闪耀着怪物似的磷火光芒,黑色长发从她瘦削的雪白肩膀披散下来,她依旧美丽,只是失去了往日王后的高贵与太阳的辉煌,现在的她,属于阴暗的,病态的。塔耳塔洛斯的花朵。 “王!您来看您的儿子吗?” 她爬过去,提着婴儿的足踝将他拎起来,在米诺斯面前轻轻晃动:“这就是您的儿子啊,我的王,您看。” 孩子很健康,身体雪白粉嫩,然而颈部以上是个青黑的牛头,两侧眼睛呆滞不动,是绿色的,遗传了母亲的特征。金色牛角已突了出来。 “这是您的儿子!您只要想想您的父亲,变为公牛的宙斯神!再想想你自己,波塞冬给你的王位证明!难道您想不承认他吗?你的王后,和你那头美丽公牛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吗?” 米诺斯走到她面前接过孩子,示意保姆给他穿好衣服。皱着眉俯视像野兽般伏在床上大笑的帕西法厄:“我实在无法理解您的爱好。” 她猛然抬起头,瞪视着他的眼睛:“都是你的错!” “全都是你的错!” 她声嘶力竭地喊,笑出眼泪来:“报复,米诺斯!这孩子是报复,你就算摆脱我,也绝不能摆脱他!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是个怪物!!” 米诺斯凝视着她的脸,那上面泛滥着嗜虐的华美,扭曲了她的五官。一瞬间他沉醉于这鬼怪似的妖丽,感到热情稍纵即逝。立刻他又憎恶起来,觉得面前这女人活像头发情的母牛。 “王后太累了。”他不动声色地吩咐边上侍女,“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让她睡着!”
崭新的三层桨帆船排列在港口,这是一种船身狭长、窄浅的战船,桨在船的两边各排成三组,两个桅杆上安装了风帆作为桨的辅助动力,划桨手的数量从七十五人增至一百五十余人,为了提高速度和机动性,代达罗斯不惜降低船的适航性,舒适性和最大航程。并且他在吃水线突出于船头约三米处装了金属撞角,如果撞角插进敌船舷侧,必定造成致命的伤害。这批新船的高速度和机动性,是旧式战船无法比拟的。 米诺斯眯细了眼睛看着散发新桐木油气味的舰只,他感到心脏在急速跳动,他深知从此刻起,整个大海就握在自己手中。 “拉达曼迪斯……”他轻轻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一直跟在米诺斯身边。“是的,王。”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这是您想要的,王!” 米诺斯转过头去,拉达曼迪斯脸上有浅浅的微笑,“是您想要的,王!” “好吧,这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海风吹起他们两人的头发,一样的金黄色,溶在阳光中分辨不清,他感到许久未曾有过的,早被遗忘了的,温柔忧伤的心情潮水般席卷而来。米诺斯发现了自己的软弱,然而他犹豫着,缓缓将这种心情袒露在他面前。 拉达曼迪斯依然在微笑,说的话却极其锋利明晰:“现在,我们只缺一个理由。” 米诺斯猛然一震,自我麻醉的幻想突然消失,他立刻回到了原本的自己。 他抬头仰视着高高飘扬的双刃斧旗帜:“雅典!不止是雅典!”他梦呓般地说:“海洋,我要的是海洋!我要波塞冬跪倒在我的脚下!” 他们的眼神激烈地碰撞着,拉达曼迪斯俯下头去。 “王,如您所愿。”
唯一的一次,一个深夜,米诺斯召拉达曼迪斯入宫。 拉达曼迪斯进来时,眼角瞟到一个纤细的背影闪了一下,消失在另一扇门的帏幕后,他知道那是伽倪墨得斯。这时米诺斯已经招手叫他过来,桌上放着金杯,装满深红色酒浆的陶罐。 “我要你看样东西。”米诺斯朝床上努努嘴,黑色缎子上有个白色包裹。拉达曼迪斯凑近去,拨开包裹看了一眼,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帕西法厄和公牛生的孩子。” “公牛?什么公牛?” “这个陶鲁斯很清楚,你回去以后可以问他。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个东西。几乎全国人都知道帕西法厄生了孩子,我无法隐瞒……而且,因为我们父母的关系,我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是我的亲生儿子。” “宙斯化作白色公牛掳走了欧罗巴,与她生下了我们。”拉达曼迪斯难得泄气似的苦笑了一下,“母亲死了那么多年,还是给我们留麻烦。” “谁知道是宙斯还是什么放羊放牛的。” “承认这个孩子,米诺斯!” “呃?” “就像当年母亲对我们一样对他,说他是神种就是了,然后把他囚禁起来。”拉达曼迪斯看了眼张开的牛嘴里沾着白色唾沫的小牙,“我敢说他以后会吃人。” “囚禁?我们的牢房都不可能关得住他,不过我有个好办法。”米诺斯将酒注满金杯,递了一杯在他手里,“现在我很担心代达罗斯。” “怕他将新的海船式样泄漏给其他国家?” 米诺斯微笑着与他碰杯,叮地一声脆响。 “没错,所以我想让代达罗斯建造一所巨大的迷宫。” 拉达曼迪斯一时无法理解他的用意:“迷宫?” “用来囚禁这东西……然后乘代达罗斯建迷宫的时候,把他儿子关在秘密的所在。” “这样代达罗斯就无法离开克里特了,他不能失去儿子……这个办法应该行得通。” “那就这么决定了。”米诺斯看起来很快乐,因为解决了两样棘手的事。“全都交给你和陶鲁斯去办。至于我呢……”他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去找伽倪墨得斯。” “等等。”拉达曼迪斯喊住了急欲离开的他:“你要给这孩子一个名字。” “名字?就叫米诺陶洛斯!米诺斯王国的公牛,多适合他的名字啊。” 他窃笑着,摇晃着酒杯走了出去。拉达曼迪斯怔了一下,等他想起还要问米诺斯有关帕西法厄的下落时,通向内室的宫门已经闭紧了。
雅典国王埃勾斯一直忌惮克里特的存在,可惜他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他没有孩子,他的兄弟和五十个侄子一直对王位虎视眈眈。这使年老多疑的埃勾斯变得愈发神经质。稍有什么动静,就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现在他的眼中钉是来参加竞技会的克里特年轻王子——安德洛革俄斯,他怕他是代表克里特来勾结那些迫切想要得到王位的侄子们夺走自己手里的权力,而安德洛革俄斯包揽了所有锦标更是令他恼怒,他思前想后,终于下了决心,指使盟友麦加拉人在王子赶往底比斯的途中将他杀害。 噩耗传来时,米诺斯正在帕罗斯岛祭祀美惠三女神。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留在克里特岛上。
“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 正在屋内计算稻谷产量的拉达曼迪斯听到有人一连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站起身来去开门,刚打开门,米诺斯就站在眼前。 “王,您不是在帕罗斯么?” 米诺斯的情绪显得相当亢奋,他推开拉达曼迪斯,不断绞着双手在屋内走来走去,步子越迈越大。 “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熠熠地凝视着拉达曼迪斯:“安德洛革俄斯死了。” “什么?”拉达曼迪斯从不动摇的脸上也显出裂痕,“怎么会死的?” “雅典人!是雅典人杀了他!”米诺斯激动地喊着,“你想象得到吗?是雅典人!理由!你要的理由终于有了!舰队!现在我们能调用多少士兵和船只,拉达曼迪斯。” 他大睁着金色的眼睛,神情狂热地看着拉达曼迪斯,他心里充满了那些在堤边一字排开的舰船,刀剑碰撞的声响轰鸣在耳边,年轻的安德洛革俄斯已被他抛到了脑后,米诺斯眼里只有死亡。这是个契机,现在他要向拉达曼迪斯证明自己的无敌。补给、武器、地形,他嘴里喃喃说着,七天之内,我要出兵雅典。 “王,安德洛革俄斯死了。您到底在想什么?” 米诺斯猛地扑过来,抓住拉达曼迪斯的肩膀摇晃着:“想什么?!我想他死得正是时候,现在我可以对雅典发动战争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疯了……” “疯?是你还是我,这不是你要我做到的吗?就像当初你也想要杀死萨尔佩冬一样,我要好好利用死去的安德洛革俄斯。我有很多儿子和女儿,不在乎少他一个。” 他突然住了嘴,他看见眼前那双蓝色的眼睛逐渐变成深紫色。拉达曼迪斯推开他,转过头用手蒙着自己的脸。 “这不是我想要的。”被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已经晚了……拉达曼迪斯……七天,七天后我要进攻麦加拉,除掉雅典的帮手。”
克里特的军队已团团围住了麦加拉的尼塞阿城,他们的舰队停泊在萨罗尼克湾附近的小岛上,似乎是想要和麦加拉耗下去了。 然而米诺斯并没有这打算,他真正的目标是雅典,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想着该如何攻进城里,与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商讨种种方案。尼塞阿比想象中要易守难攻得多。克里特军几次攻城都是徒劳无获。
尼塞阿有高耸斑驳的古老城墙,保卫着麦加拉的安宁,然而斯库拉憎恨它,尼索斯王的掌上明珠,斯库拉公主,最憎恨的就是这些垒得连上天的青灰石块。那种灰暗侵蚀着她青春的容貌,像是可以看得见的岁月。斯库拉恐惧这粗糙的触感,常常会从城墙边跑回卧室,忙乱地照着每一面铜镜,她总是发现,又有一条细小的纹路爬上了眼角唇边。 她还没有情人,因为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孩子,可她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个女人,却被所有人忽视。每个黄昏,当情人们在密林或是湖边幽会时,她穿上白色曳地的长裙,上面缀着青金石的佩饰,独自一人跑上城墙,仿效那些被抛弃的人的痛苦,流着泪,似乎这样就能亲近既甜美又可怕的爱情,泪水濡湿她的衣裙,她把身体摆成绝望的姿势,然后在绝望中呼喊着不知名的情人的名字,她的低语甜蜜纯真,幻想着一个令自己憔悴凋零的人。她耽于自己的美貌,珍重地保存着,因为那是她拿来献给自己的爱情的。 这样的斯库拉,有一天从城墙上向外俯瞰时,看到了米诺斯。
夕阳染红天边已是第七十二次,天空迅速暗下来,士兵们也不像刚来时闹个不停,他们似乎已习惯了这种不见头的围城生活,吃了饭,很快就隐了篝火,钻进牛皮帐去了。整个营地一片寂静,除了站岗士兵偶尔咳嗽两声,远方城内传出的狗吠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米诺斯盯着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屋屋顶,心里像有虫蚁在咬啮,尼塞斯的城墙令他寝食难安。月亮渐渐升到最高,他仍然一点睡舛济挥械氖焙颍派锨崆嵯炱鹆伺幕魃?br />“什么事?”他提高声音问。 门外传来士兵犹豫的声音:“王,有人说要见您。” “见我,是谁?” “她说她是麦加拉的公主。” 米诺斯狐疑地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中间夹着个娇小的少女。 事情发生地实在怪异,米诺斯愣了一下,做个手势命令两名卫兵离开,将那位少女让进房内。他点上蜡烛,说:“好吧,你说你是麦加拉的公主,那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 他边说边打量她,她的衣裙的确是贵族才买得起的质料,一举一动也显得相当优雅。在他凝视她的同时她开口说话,她的语言中散发着胭脂绯红的芬芳,她向他乞求爱情,恳求他带他回克里特,她说她爱他,愿意跟随他。 那是一个简单的,连米诺斯自己听了也瞠目结舌的一见钟情的故事,斯库拉的幻想里开满了无从寄托的艳红玫瑰,神秘莫测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她从降生起就是爱神的猎物,天性中有着情欲的火焰,可以摧毁人的信仰,忠贞,坚忍,种种美德,春天一般烂漫惑人的火焰,在她的心里拼尽一切地燃烧。她把自己献为燔祭,火舌卷着她的黑发飞升,肌肤被灼成瑰丽的粉红色,双唇鲜艳欲滴。她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更加纵容这火焰吞噬一切,最后她拿出了尼塞阿城门的钥匙,以换取她深爱的人的信任。 所以他拥抱了她,手指触及那滚烫的躯体时米诺斯突然觉得好笑,他想起一种名为妓女的职业,她们出卖肉体换取金钱,而他现在呢,不也是在出卖肉体而已?只是代价更高昂一些,是一个王国的毁灭。 她用湿润的双眸望着他,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求他不要抛弃她,他一一答应下来,觉得自己真是肮脏。
半夜里,斯库拉已经睡熟,米诺斯召集所有士兵,拿出了城门钥匙。为了避开拉达曼迪斯询问的眼神,他第一个冲进尼塞阿城,持续着屠杀。他们焚烧房屋,火光浓烟,夹杂着尖厉的惨叫,冲天而起。 天亮时,尼塞阿变成一片废墟。苟活的人手脚上系了绳索,将被运回克里特做奴隶。他们用怨恨的目光看着醒来的斯库拉,而她无动于衷,翘首等待着米诺斯的归来,灰蓝的晨光中是她无比美丽的一刻。
“你说什么?”拉达曼迪斯大吼。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我要带斯库拉一起走。” “她背叛了父亲、国家、和人民,被所有人唾弃,你是不是想和她共享罪名!” “我对她发过誓。” “发誓!向哪个神发的誓?宙斯、雅典娜,复仇女神?我马上找个祭司来让你解脱,你可不要告诉我是爱神!” “我不想违背誓言,拉达曼迪斯,我已经够进地狱了!”他神智恍惚地将双手摊在他面前,那本来是双有洁癖的手,“阿斯特里乌斯的血还在我手上,你记得么,我用他的血洗我的手。” “米诺斯,这是以前的事,现在你是王,王是不能有污点的,所有人都看着你,你绝不能有一点差错。” 他将他的双手拢在掌中,像很久以前一样凝视着他的眼睛。米诺斯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他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才放弃了理想,变得如此肮脏的,他现在后悔莫及。然而隔了泪水望出去,他的蓝眼睛又变成深紫色,这令他的心一下柔软起来。 米诺斯迟疑了一下,轻轻拥抱那双紫色的眼睛,在他耳边说:“这是你的愿望吗?”
克里特的士兵渐已撤净,却没有人来理会斯库拉。
航行中的海船上 米诺斯靠在拉达曼迪斯的怀里沉睡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问:“拉达曼迪斯,你有没有听到船尾有人泅水的声音?” 拉达曼迪斯静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到了,不过很快就会没有了。”他拥他更紧一些,“别在意,睡吧,你醒来的时候,就能得到雅典了。”
注:月与双刃斧均为克里特王家纹章。
第五章——我们都是曾经的影子
米诺斯轻轻抬起搭在窗棱上的手,纤细优美的指尖像折断的鸟翼般垂落下来,岁月不能在他身上肆虐,不断流动的时间里,他永远被封冻在某一刻。什么都变了,过了那么些年,克里特是越来越繁华了,整个土地吸取了雅典的鲜血,咸涩的海水,无数腐烂朽断的船板,以燎原的姿态灼灼开满了鲜红花朵,到了盛夏,绿也绿得浓艳,红也红得璀灿光华。它们是不谢的,是和这个时代一起,要被带进传说里去的。然而他们的王,年复一年地苍白下去,生命静静从躯体流走。 微闭的眼睛因叩门声睁开,他说,进来吧。 “王,雅典的船靠岸了。” 雅典?他小小地吃了一惊,用温度极低的手抚着同样冰凉的额想了一会儿,有点感慨地说:“又是个第九年了啊……” 麦加拉像是筑在沙滩上的城市,海水一个涨落就抹去它的踪影,之后,挟着满月的大潮,他风暴似地摧残了雅典。米诺斯想起来,他用胜利在那美丽的头颅上洒满灰尘,雅典人不得不求和,而他要的祭品是,每九年送七名少年七名少女,作为米诺陶洛斯的食物。已经是第几个九年了?两次?还是三次? “送他们去迷宫就可以了,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但拉达曼迪斯大人说这次来的人里有雅典的王子,请您务必要出席仪式。” 听说是雅典的王子,米诺斯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雅典国王埃勾斯灰黄的脸色,浑白僵直、视线暧昧不明的眼珠。他轻轻笑出声来。 可是他猜错了,忒修斯是个俊秀强壮的青年,完全配得上王子这个称号。他在众人面前骄傲地宣称自己是波塞冬的儿子,米诺斯注意到的却是女儿阿里阿德涅的眼神热切地在外国青年身上扫来扫去。他起了调侃的心,将王冠抛进大海,要忒修斯为他拾起来。 岸上人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深绿的海水,海底冒起一串气泡,人却没上来。 不远处有一株白色的花,花瓣在阳光照射下显得透明,他想起了那些穿着白裙的雅典少女,她们站成一排,脸上残留着泪痕,惊慌失措地看着平静的海水。米诺斯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其中有一张脸似曾相识。青萍点点的深潭中浮起的尸体一般,伽倪墨得斯的容貌从他心底涌起,浮白,肿胀,是得了无法医治的病,随后就是分离,生离、继而死别,往日那般地天荒海远离合悲欢,渺茫不可见。 眼前这张脸是同样的臃肿,双颊处却熏染着处女的红晕。——耳边传来拉达曼迪斯下令救人的声音。——他突然想要得到那个女孩,想要试着抱抱还魂的,失去美貌的伽倪墨得斯。——忒修斯被人从海底捞了上来,从胸腔里咳出一大滩黄绿的海水,手里还紧紧捏着王冠。——白亮阳光刺着他眼底,那种偶尔升起的欲望又消退了,他觉得不舒服。 他微嘲地看着忒修斯:“神的儿子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也一样会死…… “不过我倒可以相信你是埃勾斯的儿子了,我会给你王子应有的礼遇。”
看到阿里阿德涅披着披风的背影消失在宫殿阴影里,米诺斯勾了下嘴角,对她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张漂亮的脸蛋和显赫的身份就够了吗?见了下午那幕居然还是热情不减,米诺斯不得不发出一声叹息:“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啊……” 怎么会不是呢,黑夜里远去的身影,赫然就是那个下午,穿过重重岗哨,走向阿斯特里乌斯寝殿的他自己。 “王,请您专心一点。”对面传来无可奈何的声音。 拉达曼迪斯。米诺斯把视线移回他身上,他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有金发的颜色稍稍暗淡了些。这是多年来最让米诺斯满意的事,如果他不得不在轮回的狭缝中永生,那他也不会放开他,就是不让他往极乐去,绝不会放他走。自己已经安于现况,不敢再奢求什么,退无可退到了最后一步,他不会再松手。 这许多年来,他们依然是君王与臣下的关系,事情也和他们一样凝固在某处,不前进,亦不后退。一切都流转不定的世间,唯有他们永无改变。 “王,您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啊,我听着呢。你快说吧,不然陶鲁斯又会说我这个王不称职。” 拉达曼迪斯摇摇头,手指在地势模型上移动着:“我不希望他们能逃出迷宫,不过这次那个叫忒修斯的年轻人可能死不了,看起来阿里阿德涅很喜欢他,一定会帮他。万一他逃出来,我们可以在这几个地方拦截他。” 米诺斯注视着他的脸,突然笑得有些诡异:“你知道阿里阿德涅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是王子,很年轻,也漂亮。” 他嗤笑一声,把手移到他脸上,细细描绘着眼睛和嘴唇的线条,“因为他的这里,还有这里,和你很像。” 拉达曼迪斯苦笑着拉下他的双手:“王,要在这些地方驻重兵!您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阿里阿德涅以前说要嫁给你……你说那些雅典人会在迷宫里看到什么呢?一堆……又一堆的白骨散布在甬道里,你知道他们怎么形容迷宫?‘像烟气一样盘绕纠结’。然后在迷宫的中心,他们会看到一堆名字叫米诺陶洛斯的骨头。”他哈哈大笑起来,“米诺陶洛斯是食草动物,谁也想不到吧,它大概早就被杀死了,可是那些人,他们走不出迷宫,就只好死在里面。” “王,您该取消雅典这项纳贡了。您知道以后的人会因此怎么评价你吗?我不希望您留有任何污点。” “你真虚伪,刚才是你要杀死雅典人,又是你要我取消纳贡救他们。你明明知道我做过的事,又要我不在历史上被人指责。你以为这可能做到吗?” “我只能在律令许可的范围里救我想救的人,而历史永远只有掌权者来写。王,我的要求不高,我没向你要求真实而只是历史,您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玩物吗?可以由人随心所欲!”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夜渐渐深到心里去,月光在他们眼底开着斑驳细碎的青白花朵,像重重叠叠浸渍的泪痕。
天空泼溅着光芒,忽喇又是一个霹雳,拉达曼迪斯见过很多战争,漫山遍野闪烁的刀光就好像现在的大雨,刺得人双目发黑。海面上奔腾着隆隆响声,一个浪头连一个浪头疾驰而来,击碎岸上灰黑粗皱的岩石,闪电下高高扬起雪白的飞沫,赫然是奋蹄的战马。 阿里阿德涅逃走了,她帮助忒修斯走出迷宫,替他凿穿克里特守兵的船底,跟着他,跟着她的爱情离开了克里特。米诺斯并无阻止的意思,把她的命运交给忒修斯决定,自己越过他俩紧握的手,静默地注视未来。 雨点落在石阶上,弹起一层光雾,没有船只能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出航,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也逃不出雷电肆虐的范围。米诺斯看见陶鲁斯匆匆跑来,克里特的名誉不会受损,他还来干什么? “王,请阻止拉达曼迪斯大人,他要出海追击雅典的船只。” “……随便,反正只是为了克里特……”他懒懒散散地靠回榻中,表情淡漠厌烦。死了也无所谓,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一样是个凝固的状态。或许更好,他想,克里特就无法再和我争夺你。 “米诺斯!”陶鲁斯一把抓起他披散的金发将他拖下床,“你要去!如果拉达曼迪斯大人有什么万一,我要把你做过的一切告诉所有人,你的王位也保不住!” 他抓住他的手要往外拉,手指触到那白地贫瘠的手腕时猛然一惊,瘦骨嶙嶙的感觉,皮下就是骨头,鲜明的记忆冲入他脑海,陶鲁斯突然起了错觉,仿佛此时是正午,他正握着阿斯特里乌斯尸体的手臂把它抬下床。 猛地抬起头,眼前米诺斯的容貌并无变化,然而相同的衰弱侵蚀在这具躯体的骨髓里,他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阿斯特里乌斯!” “很像吗,陶鲁斯?”他微微笑了笑,“最近我也常会梦见他,走吧,你威胁到我了,我去阻止拉达曼迪斯。”
所有士兵看着咆哮的大海面有难色,拉达曼迪斯毫不动摇地命令他们上船,船是最好的,却没有起帆,怕风力太强会承受不住。 “拉达曼迪斯大人,陶鲁斯副将还没有到。” “不等他了,我们先走。” “拉达曼迪斯大人!!等一等!”正当拉达曼迪斯束好盔带正要上船时,陶鲁斯的喊声恰好传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知道陶鲁斯绝不会让拉达曼迪斯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两人都很固执,只要争到风雨平息就没问题了。 “王!您怎么来了!” 拉达曼迪斯本来想无视飞奔过来的陶鲁斯立刻启航,一道红色闪电劈过,却照亮另一个身影。 “怎么不向你的王通报就走呢?这样我可是要治你叛逃罪的哦。拉达曼迪斯。” 没有犹豫,他向他行礼,跪在王的脚下。 米诺斯罕见地穿了盔甲,黄金柄的剑执在手中。他用剑尖指着他的心口,就好像继承王位的那一天,他的声音盖过了海风和喧闹,此刻亦响彻所有人耳边。 “我命令你……” 拉达曼迪斯抬起头,与他俯视的眼睛相对。他们的思想毫无阻碍地穿梭交流。 ——现在追击很不明智。忒修斯逃不出风暴,克里特不会受损。 ——阿里阿德涅很危险。她现在不再是克里特的公主而是个流亡者。 ——忒修斯不会娶她,他怕我们以诱拐公主为名再度出兵雅典。 ——他们仍然无法抵挡我们的军队。 ——所以阿里阿德涅一定要死。公主逃跑后被杀,克里特的名誉一定荡然无存,是吗? “我命令你!带领十艘舰船,一定要追回——” “米诺斯!”又是一个惊雷!“你要我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 拉达曼迪斯猛然瞪向激动失控的陶鲁斯,眼中杀机陡现。 “陶鲁斯!” “拉达曼迪斯大人!” “闭嘴!陶鲁斯!” 他把烧灼似的目光勉强从陶鲁斯身上移开,移回到米诺斯身上,“王,请下令。” “追回阿里阿德涅公主!” 他屈身向前,吻了被他手心的寒气冻得冰凉的剑尖。 “遵命!”
昨夜风雨如梦幻般消逝,出海的人还没回来。 清越的鸟啼声唤回米诺斯的神智,他一夜没睡,眼里淡红的血丝扩散开来,扪心自问,这样做会不会后悔,他没有答案。是在嫉妒,他不得不承认,与克里特相争,自己永远占下风。如果他死了……米诺斯的心悸动一下,随即又坦然,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海岬边传来三声号角。 米诺斯猛地跳起来,那是有船回港的信号。 他裹了白色长袍飞奔出宫门,穿过一道道岗哨,过长的衣摆翻飞在晨风里,宛如双翼,在空气中留下振动的痕迹。 一直往前跑,推开他的人民,集市上正在买卖的妇女和男子;有胖胖的红润脸蛋的男孩;花马;叮铛作响的金银环佩;佝偻着腰的老人;打翻的橄榄油流了一地。他把这一切抛在脑后往岸边跑去,直到呼吸被风压迫着,太阳在眼里晕成一团金色云霞。 “王、王、王!!” 有人喜悦地喊着自己……是谁? “回来了!都回来了!!” “王,船没出事,全回来了!” 有人叫我……王?阿斯特里乌斯死了?为什么萨尔佩冬不是王?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哪儿? “王,您没事吧。” 那么多人,这是我唯一认得出的声音,这是……拉达曼迪斯…… 米诺斯一下清醒过来。拉达曼迪斯向他走来。 “对不起,风暴挡住了我们,我们追不上他们的船。” 没关系,他摇摇头说,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 拉达曼迪斯的眼里隐约有怜悯,伸出手,拥抱他削瘦的肩。米诺斯迟疑了很久,终于将手环上他的背,慢慢阖上眼睛。他听到拉达曼迪斯在自己的耳边说:“她是你的女儿,你失去过儿子,本来我不想再让你失去阿里阿德涅的……对不起。” 原来这次不是为了克里特而是为了我吗?米诺斯苦笑一下。就算有过无数次机会,两人的心意永远都是, 擦、肩、而、过。
克里特有个传统,每九年国王就要到传说是宙斯神出生的山洞去住上一天,隔绝世俗与神交流。以往每一代王都只履行这个形式,而米诺斯却利用了这个典礼。 山洞一脚堆着清水和无花果干,米诺斯不耐烦地扣击着岩壁,等结束的时间到来。他已经把神王宙斯要赐给克里特人的法律背得滚瓜烂熟,全刻在泥版上,这是他和拉达曼迪斯一起讨论了好几个晚上订出的一套完整体系。 可以开门了吧……他无聊地想。 忒修斯逃走已有一年,一回国就继承了王位,他说酒神狄俄尼索斯宣称阿里阿德涅是自己的新娘所以他不得不将她留在了那克索斯的狄亚岛,他不能违背神喻,现在这位本要成为雅典王后的少女成了神妻,所有人都应当为她高兴才是。 米诺斯有点沮丧,忒修斯统治下的雅典远比埃勾斯的要美丽得多,这才是他想要的,可是该怎么把他拿到手呢?没有理由的话拉达曼迪斯是不会同意出兵的。出去后该和他商量一下,他想。 他盘算着该怎么掠夺雅典的时候,沉重的石门终于发出嘎嘎声被推开了。一线阳光照在他足边,随后是一片。 他挺直腰,精神抖擞地走出去,外面聚满了臣子却出奇地沉闷,他没注意,顺手把泥版交给了祭司。 “这是伟大的父,主神宙斯,赐给克里特的礼物。” “……王,我不得不遗憾地向您报告一件事,拉达曼迪斯大人杀了人……” 米诺斯眨了眨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你再说一遍。” “拉达曼迪斯大人杀死了副将陶鲁斯。”
尸体抬了上来,一把短剑毫厘不差地插在心脏上,几乎直没至柄,剑身没铸血槽,鲜血是缓缓地在胸口蔓延的,染黑了深褐的牛皮带。 拉达曼迪斯站在一旁,脸上,手上,满是血迹。他无畏地直视米诺斯沸腾的金红色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是我杀了他。” “怎么会!”米诺斯不顾仪态地喊起来,“你怎么会杀他!!”
是今天清晨,我挑了最锋利的剑在路上等陶鲁斯,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我们一起向王宫走去,大家约好在那里会面后再一起去迎接米诺斯王,我终于知道他每天都是这时候来的,那么早。 我带他走向一个树林,在那里我拔出了剑。
“拉达曼迪斯!理由,我需要一个理由,你为什么会杀他?”
“我知道您为什么要杀我。”陶鲁斯对我说,“我威胁了米诺斯,您常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您去追雅典船的那个晚上已经要杀我了。我会满足您的一切愿望。”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对我说不要过来。“您的手上不需要染上无谓的血,血都很脏。” 透过枝叶落下的阳光反射在他的剑上,然后刺进我的眼睛,先是一束银白的光线,侵入了他的胸口,血过了很久才流出来,一滴,垂直下刺,直滑到他的腰,光芒就变成了烧红烙铁似的一点。 血迹慢慢扩大,我用它们沾湿手掌,抹在脸上和身上。
刀上不铸血槽,是为了不让血喷到杀人者的身上。 米诺斯最后再问一句:“陶鲁斯是不是你杀的,是不是你?!” “是我。”他微笑着,“我承认我的罪行,我该受什么处罚?” 捧着泥版的祭司畏缩着不敢开口,沉默半晌,米诺斯紧闭的唇里吐出两个字。 “流放”
“是的。”拉达曼迪斯说,“我会准备一条小船离开克里特……米诺斯,陶鲁斯告诉过我成为王是你的心愿,请你一定要做一个出色的国王,不仅仅是为了克里特……我会在家里等士兵来监送。” 他转身离开米诺斯,没有再回头,他无法再看一眼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脚下的土地渗透了陶鲁斯的鲜血,从此以后他至死也未回过克里特。
拉达曼迪斯去了希腊本土,娶了赫拉克勒斯的母亲阿尔克墨涅,这是米诺斯仅有的两个关于后来的拉达曼迪斯的消息,今天他收到第三个,拉达曼迪斯死了。 米诺斯抬不起搭在窗棱上的手了,纤细优美的指尖像死亡的鸟翼般垂落下来,岁月不能在他身上肆虐,不断流动的时间里,他永远被封冻在某一刻。什么都不再变了,过了那么些年,克里特一样的繁华,整个土地吸取了雅典的鲜血,咸涩的海水,无数腐烂朽断的船板,以燎原的姿态灼灼开满了鲜红花朵,无论什么季节,绿也绿得浓艳,红也红得璀灿光华。它们是要凋谢的,是和这个时代一起,要随着两个人被带进传说里去的。因为他们年复一年苍白下去的王,今天生命已从躯体流净。 米诺斯命人传来了代达罗斯。
神话中,代达罗斯制造了巨大的羽翼缚在双臂上,带着儿子从空中逃脱了米诺斯的囚禁,他逃到西西里岛的科卡罗斯国王那里请求庇护。米诺斯对此非常恼怒,率领庞大的舰队来到西西里要追回代达罗斯。
那个充满死去的人甜蜜呼吸的下午,米诺斯对即将离开的代达罗斯说:“求你,不要让我觉察终结的来临,不要让我有反悔的机会。” 他的眼睛变成紫罗兰的色泽,神情宁静又幸福,冥冥中有一双蓝眼睛,被他用目光浸成深紫色。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一双眼睛。
次年,米诺斯卒,葬于西西里岛阿佛洛狄忒神庙。
《克里特之恋》真伪考
以下所述均来自各路神话、传说、历史、考古类书籍。必须声明的是这些均属记载而未必是事实,自相矛盾的很多,请大家还是不要轻易相信为好,当然D说的也都是谎话,就挑喜欢信的信吧。
0 克里特:位于欧洲东南角、地中海东北的爱琴海南端的狭长岛屿。由西向东延伸241公里,中部最宽处仅56公里,西部地狭仅20公里。地势从西南向东北倾斜。南部地势高,海岸陡峭,缺少良港,北部沿海地区有开阔的平原和优良港湾,自古以来人口稠密,繁荣富庶。马里亚海湾以西,尤克塔斯山北麓,是青铜时代古都克诺索斯遗址所在,“迷宫”即在此处。遗址以北的赫拉克里昂是今日克里特首府。据说宙斯诞生于克里特的普塞克罗山洞或伊达山,亦是在克里特的狄克忒山中长大。米诺斯王所处的时代约在中期米诺文明,即旧宫殿第二期,公元纪年为BC1800-BC1750。
1 米诺斯:克里特王国最强大的君主。据说英语中moon一词即根据他的名字而来。赫西俄德称他为“最高贵的人”,荷马称他为“宙斯的知心朋友”。有人认为他是集君权神权于一身的“祭司王”(此观点有颇多争议)。对他的评价有两方面,且相当极端。一种说法认为他施善政,订律法,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控制了海洋(其实当时并无常备军,克里特人在米诺斯需要的时候向他提供舰只和水手,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军队,但希腊史家修昔底德认为米诺斯是第一个组建海军的人,D不知道这个军队的意义是否与现今相同),向外殖民,是个贤明的君主。而另一种说法认为他荒淫好色,残忍暴虐,是个大大的暴君。(其实D觉得以好色来批评君王实在不公平,古往今来成功的君主好色的多呢,比如秦皇汉武、比如唐宗宋祖。至于残忍暴虐……以天下奉一人当然要不得,而以一人治天下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由于看法出入太大,有人认为“米诺斯”并非单指一位君主,而是克里特历来君王的称号,就好像埃及所说的“法老”。按神话属于阿革诺耳一族,据说是宙斯与腓尼基公主欧罗巴(但有人说欧罗巴不是阿革诺耳的女儿而是福尼克斯的女儿)的儿子。宙斯爱上欧罗巴,化身为白牛让她骑上,带她至克里特,与她生子米诺斯,拉达曼迪斯与萨尔佩冬,后欧罗巴嫁给克里特王阿斯特里乌斯,三人遂成其养子。米诺斯生子:卡特柔斯(被诅咒的一族啊)、丢卡利翁、格劳科斯、安德洛革俄斯、阿卡勒、克塞诺狄开、阿里阿德涅、淮德拉、欧律墨冬、涅法利翁、克律塞斯、菲罗拉俄斯、欧克珊提俄斯。后死于西西里岛。 米诺斯生平: a 米诺斯获得克里特王位:阿斯特里乌斯死后,米诺斯自行称王,众人不服,他声称诸神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遂向海神波塞冬献祭,请神赐一头公牛作为献神牺牲,波塞冬就从海中升起一头白色公牛给他,人们即奉他为王。但他惊异于公牛的美丽,不忍杀掉献神,另选一头作为代替,惹来了波塞冬的愤怒。 一说萨尔佩冬与他因王位发生争执,内战后米诺斯获胜成王。另一种说法认为米诺斯与萨尔佩冬是因为争夺美少年米利都(也有人说他们爱的是宙斯与卡西厄帕亚的儿子阿廷尼俄斯)而失和的(红颜祸水啊),米利都是阿波罗与宁芙的儿子,与萨尔佩冬交好引来米诺斯的嫉妒,萨尔佩冬遂被放逐。还有一说是米诺斯怀疑米利都谋反,将他驱逐出境。
b 政绩:定都克诺索斯。米诺斯看起来文治武功都很好啦。制定法律(每九年他会跑到宙斯出生的洞里去住一住,名为“与大神宙斯的亲密交谈”号称所定法律均为宙斯所赐。),发展军备与海外殖民,称霸海上。很多他与外岛公主的风流韵事其实都属于殖民神话,体现了当时克里特对外殖民的频繁。(因为人数太多D就不一一列举啦) 最为著名的是对雅典的侵攻,因儿子安德洛革俄斯不明不白死在雅典,他就发动战争为子报仇,先是攻下了雅典的盟友麦加拉,后围困雅典,但久久未能攻取,他就向宙斯祈祷,宙斯降下饥荒和瘟疫。雅典人请求神示,神要他们满足米诺斯的一切要求,米诺斯要雅典人每九年奉献少年少女各七人给迷宫里的米诺陶洛斯,雅典人不得已只好答应,米诺斯撤围而去。(一说这些青年并未被米诺斯杀害,而是在克里特服苦役,度过余生。)一般都说雅典人是抽签选取这些牺牲,但也有人说是由米诺斯亲自挑选。并说克里特与雅典的协议中规定米诺陶洛斯如被杀死,这项处罚即应停止。
c 死亡:据说他为了要追捕出逃的代达罗斯到西西里岛,遣使国王科卡罗斯要求归还代达罗斯,科卡罗斯对其不满,设计将他杀死在浴池里(可以说是煮死或者是烫死的啦;也有说是用煮沸的沥青;也有说是为科卡罗斯的女儿所杀。),声称他失足落水,葬于西西里。一说是他率船追捕代达罗斯时被风暴卷到西西里,送了性命。
d 后事:米诺斯死后,随他而去的舰队就地定居。而克里特群情激愤,要为国王报仇,就组织舰队远征,但围城五年仍无结果只好撤围(笨啊,胜利往往在多坚持一会的努力之中,学学人家特洛伊十年战吧,不过特洛伊之战要比他们晚得多就是了)。途经意大利时遇到风暴(神风?),回乡无望又只好就地定居,建立许里亚城,改称“雅皮吉雅人”克里特就此衰弱。(D就是喜欢一个王朝为一个人做陪葬啊) 神话中他死后成为冥土判官,处理拉达曼迪斯和艾亚高斯无法处理的案件。(米米这么懒,会自己做么?)一般认为冥土判官是三位:米诺斯、拉达曼迪斯、艾亚高斯。柏拉图认为有四人,另一人叫Triptolemus。但丁《神曲》中也提到他,是用尾巴缠绕罪人,看缠了几圈就打入第几狱(太难看了)。
2 拉达曼迪斯:米诺斯的弟弟,著名的立法者。在克里特有封地,都城在哥尔提纳。小亚细亚沿岸各国及爱琴诸岛均采用他的立法,因而为米诺斯所嫉。(他的法律曾救过赫拉克勒斯一命哦)后因杀人(一说是杀了兄弟,可是他只有两个兄弟,到底杀了谁还是个谜团)自我流放到希腊本土,娶赫拉克勒斯母亲阿尔克墨涅为妻,夫妇俩葬在玻俄提亚。一说米诺斯嫉妒他的声望将他排挤出岛,他后来成为开俄斯岛的统治者,建开俄斯和厄律特赖两国,并将之赠给阿里阿德涅与自己的儿子奥诺皮翁(这件事D绝对绝对绝对不承认)。 死后成为与米诺斯一同成为冥土判官,判决亚洲鬼魂。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曾提及他“不死者将把你送往厄鲁西亚平原,大地的尽头,长发飘洒(一译金发)的拉达曼迪斯的居地,那里生活安闲,无比的安闲,对尔等凡人……[第四章564行]”说他统治着死后乐土Champs Elysees。品达《奥林匹亚颂歌》第二首也有提及。(而陈中梅的《奥德赛》译本注释中,说拉达曼迪斯“可能是厄鲁西亚平原的王者或头领。”)
3 萨尔佩冬:传说为米诺斯所嫉,率船队离开克里特在小亚细亚登陆,战胜当地巨人统治者,兴建米利都城,一说米利都在卡里亚上陆,建一城市,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萨尔佩冬则与正在对吕喀亚人作战的喀利克斯同盟,分到一部分土地,成为吕喀亚的王。宙斯允许他活到三个世代。萨尔佩冬的远离,或许也是克里特大肆殖民的体现。
4 陶鲁斯:将领。米诺斯手下最有权势的人,生性蛮横骄纵,用残暴的手段对待雅典青年。在忒修斯逃离克里特的海战中被忒修斯所杀。一说忒修斯到达克里特时,米诺斯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竞技会,人们预计又将是陶鲁斯取胜,他的胜利招人嫉恨。且他品行不端,与王后帕西法厄有染。当忒修斯下场将他击败后,米诺斯非常高兴,将雅典俘虏还给忒修斯并免除了纳贡。(这个米诺斯真是弱啊。)
5 帕西法厄:米诺斯的王后。赫利俄斯(即太阳)与帕尔塞伊斯的女儿,有人解释她为月亮。(一说米诺斯娶的是阿斯忒里俄斯的女儿克瑞忒)。神话中说由于米诺斯欺骗了波塞冬,波塞冬就让帕西法厄对这头公牛抱有不正常的情欲。她请求代达罗斯为她制造一头空腹的木头母牛,她就躲在里面与公牛交媾,生子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一说她后与米诺陶洛斯一起被囚在迷宫。还有传说说她因愤于米诺斯的风流,对他下药,使他与别的女人同床时会放出蛇、蝎子、蜈蚣之类毒虫在对方身体里。(笑……好强悍……米诺斯好不容易才贿赂别人帮他治好这毛病呢。)
6 忒修斯:雅典埃勾斯王之子。自愿成为牺牲(一说是米诺斯选中了他),得阿里阿德涅所助,破除迷宫,杀死米诺陶洛斯(一说是用剑杀死,一说是用拳打死),据说他是海神波塞冬之子。(米诺斯看中一名作为人牲的雅典少女,忒修斯声称自己有义务保证同胞少女不受侮辱,米诺斯将王冠,也有说是戒指的,也有说两样都有的,丢下大海,要忒修斯为他捞取,他做到了,证明了自己的神子身份)后成为雅典王,娶阿里阿德涅的妹妹淮德拉。一般认为忒修斯的行为暗示了希腊本土人对克里特的入侵。
7 阿里阿德涅:米诺斯与帕西法厄的女儿。爱上雅典王子忒修斯,助他逃出迷宫。有学者认为她是克里特的最大祭司,神权在握。关于她的结局众说纷纭:有人说忒修斯夺取克里特,将政权交给阿里阿德涅。有人说她后来为忒修斯所弃后上吊而死。有人说她被忒修斯士兵带到那克索斯岛嫁给狄欧尼索斯的祭司埃那罗斯。有人说忒修斯因另有新欢而离开她。还有人说她和忒修斯生了两个儿子埃诺皮昂和斯塔费洛斯。(怎么这么多啊)还有说忒修斯被冲到塞浦路斯岛,她因怀孕在身,忒修斯将她留在岛上自己出去搭救其他船只却突然为狂风卷走。她因难产而死。最普遍的说法是狄欧尼索斯在梦中向忒修斯显现,说阿里阿德涅是他的妻子,忒修斯不敢违抗,就将她留在狄亚岛,后来她就消失了。也有说狄欧尼索斯向她奉献金冠作聘礼,她后来与他生了两个儿子。又有说法是阿尔忒弥斯(月神)听了狄欧尼索斯的怂恿,在狄亚岛将她杀死。
8 代达罗斯:最著名的工匠。嫉妒侄子达罗斯的才华将他杀害,因此被阿瑞俄帕戈斯法庭判为有罪,他逃到米诺斯处,受其庇护。帕西法厄爱上公牛,他给她帮助,制造木母牛。后又制造迷宫囚禁米诺陶洛斯。因不满米诺斯对他的不信任,与儿子伊卡洛斯(米诺斯女奴瑙克拉忒为他所生)从空中逃走,伊卡洛斯因翅膀掉落坠海而死。一说是帕西法厄给了他们一艘船,在某岛上陆时伊卡洛斯溺水而死。也有说是他们两人各坐一船逃走的。代达罗斯逃到西西里,受科卡罗斯国王保护,米诺斯率船四处追捕,他拿出一只海螺,将螺壳尖端钻出一孔,称能用丝线穿过海螺者重赏,科卡罗斯请代达罗斯帮忙做到以后,米诺斯即确定代达罗斯在西西里。
9 米诺陶洛斯:著名的半人半牛怪物,传说为王后帕西法厄与公牛所生,被囚于迷宫,后为雅典王子忒修斯所杀。一般认为它只是宗教中牛头人身的神,并无那么可怕。(公牛亦是克里特王家的纹章,在克里特有崇高地位)。有其他说法认为忒修斯杀米诺陶洛斯实际是米诺斯要雅典青年参加斗牛(克里特有专门的斗牛场),供他观看取乐。另一说法是:米诺陶洛斯实际指的是陶鲁斯(意即公牛),米诺陶洛斯的名字的含义是“米诺的公牛”,忒修斯杀死米诺陶洛斯就是他与陶鲁斯竞技获胜。另外也有人认为米诺陶洛斯是克里特的象征,他的死亡代表了阿开亚人对克里特的入侵,克里特文化的断绝。关于那头公牛,波塞冬让他蹂躏克里特土地,米诺斯束手无策,向迈锡尼王求助,正为迈锡尼服役的赫拉克勒斯来到克里特,将其制服牵回迈锡尼。迈锡尼王将它献给赫拉,可赫拉却将他释放,赶至马拉松平原让它继续为祸,后被忒修斯制服,献给了雅典娜。
10 伽倪墨得斯:特洛伊王子,以美貌著称,被宙斯化身为鹰掠上奥林帕斯,成为侍酒童子。除克里特外其他地方一致这么认为,而克里特人认为是米诺斯劫走了伽倪墨得斯。克里特是全希腊男童的发源地,这一独有的传说证明了克里特的“少年之爱”几乎达到了全民皆为的程度。
11 斯库拉:麦加拉王国(距雅典不远的城邦,位于希腊本土和伯罗奔尼撒半岛间的地峡东侧)尼索斯王的公主。据说尼索斯头上有根紫发(一说金发),关系着国家和他个人的安危。米诺斯攻打麦加拉时,斯库拉爱上了他,趁夜拔走父亲的头发献给米诺斯,米诺斯遂攻破麦加拉。然而米诺斯不肯带走斯库拉,不愿为她分担弑父卖国的罪名,斯库拉在其船后泅水紧追不舍,后淹死。一说米诺斯将她倒吊在船后,使她头没入水中而死。据说她死后化为紫胸赤腿的“克里斯”水鸟,永远躲避着父亲尼索斯冤魂所化的白尾鹰的追杀。也有人说斯库拉是米诺斯的女儿,但这说法仅见于一处,且无相关神话传说,不知道所指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12 安德洛革俄斯:米诺斯之子。据说他参加雅典的竞技会获得所有锦标,为雅典王埃勾斯所妒,指使麦加拉人在他前往底比斯途中将他杀死。也有说他是为了攻打马拉松公牛而死。消息传来时米诺斯正在帕罗斯岛祭祀美惠三女神,他抛去了花冠,命令编箫停止吹奏,后来对美惠三女神祭祀时就因此没有这装饰和乐器了。
D的文中,有一些地方是自己编的啦:首先,陶鲁斯和拉达曼迪斯一点关系也没有。拉达曼迪斯也无外出游学的记录。米诺斯驯服公牛那场其实是模仿大流士的伎俩。代达罗斯研制的舰船也要几百年后才有出现,而且他初到克里特时是独自一人还没有儿子。最后,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爱情都是幻想。
参考书目: 阿波罗多洛斯《希腊神话》(周作人译) 亚理士多德《玻提亚的政府体制》 赫西俄德《神谱》 荷马《奥德赛》 利奇德《古希腊风化史》 纪德《忒修斯》 斯威布《希腊的神话与传说》 普鲁塔克《名人传》 希罗多德《历史》 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 柏拉图《理想国》 Pierre Leveque《希腊的诞生》 马里奥·默尼耶《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 王以欣《寻找迷宫》 王晓朝《希腊宗教概论》 哈珀—柯林斯《世界军事历史全书》 另:柏拉图著有《米诺斯》,但国内似无译本。不知是否讲的这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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