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那天临近傍晚,卡妙匆匆赶去天蝎宫,米罗突然用小宇宙传话上来说有急事要和自己商量。他出门的时候在水瓶宫外的台阶上看到硕大的向日葵,一朵朵传递着金光,把下山的路都照亮了。卡妙摇摇头,除了米罗,没人会做这么琐碎又奇怪的事,他总有无穷无尽变异扭曲的花样,用在圣域每一个人身上,有时候有人把这当成笑话讲个教皇听,又有人在教皇面前说米罗实在太不像个黄金圣斗士的样子,教皇总是倚在玉座上轻轻地笑,手格外苍白夺目。为这事,卡妙总是说不出地不喜欢教皇,掩在面具后的微笑没有一丝感情,似乎米罗会做的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连带地,整个圣域毫末之纤的未来,也都变得似乎是先在那个头脑中成型,再被自然因果付诸实施。
这么想着,他发现自己已走到天蝎宫口,里面透出一股浓烈的玫瑰花香,阿布罗狄把腿抬到桌子上,正在扣皮靴的银扣。迪马斯喷出一串烟圈,像看怪兽一样看米罗。
“米罗。”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知道。虽然你天天能看见世界第一的美人,但那里至少有十一打”他把夹着烟的双手伸出来,“十一打世界第二的美人。不去是很可惜的。说不定你能在哪里找到个爱人呢。圣域里所有的女人都像男人,大部分男人像畜牲,这种日子你不觉得很可悲么?”
米罗坐在边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身体的线条犹如古代大理石像,柔韧又刚强,微微转折的地方有热砂一样沉重的质感。人们都说双鱼座的阿布罗狄越长越充满了诱人的欲望,其实即使现在他也还比不上七岁时的米罗。这个承受天蝎星命的人,如果他被允许,就可以自如吸引任何有性别意识的个体,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然而很多年前,在他朦朦胧胧发现自身的能力时,撒加就严格禁止他如此做。所以现在他才会被迪马斯和阿布罗狄当成一个楞头楞脑的少年嘲笑。
等他们笑够了,他才把沉静的蓝眼睛移下来,淡淡地说:“我才不像你们这么没节制。”
“别装腔作势,米罗。你有过爱人的经验了么?”
他点头。
迪马斯手指间的烟掉下来:“谁?”
米罗记起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是个白银圣斗士,事后撒加很不高兴,抚摸自己的手虽然温柔,但紧闭的嘴却流露出拒绝和逃避的意思,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一样,米罗。不好的事被你做出来好像就变得顺理成章,不要用你的天性去影响别人。”
撒加不喜欢么?他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的影响?小小的米罗觉得太深奥了。如果不喜欢我杀人,那就直接说不喜欢杀人好了,那我服从起来不是会准确地多么。为什么要说这些模糊的具有无限分岔的话呢。直到现在米罗也不明白。也可能是这样?一种要求只能束缚一种行为,但有无限种解释的要求却可以束缚所有行为。就像我从撒加的眼睛里看到过命运,撒加也一样从我这里看到了么?他是想逃避我?或者是命运?那天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他每一丝头发间的阴影,他是从我的眼底看到了这种漆黑的颜色么?他想起自己杀那个白银圣斗士,是因为他说艾俄洛斯比撒加更适合当下一任教皇。米罗寒颤一下,撒加死了的话,那些链条就烟消云散。他为什么不能早些死?这不是米罗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时间到此衔接起来,这时卡妙出现在天蝎宫门口。
米罗还是坐在椅子上,只招手要他走近,探过身子,像拈一朵花似地抬起那只洁白修长的手,移到唇边,长长头发拂过卡妙的手腕。一吻过后,他直视着墨绿色的眼睛说:“卡妙,你允许我爱你么?”
身后传过来阿布罗狄和迪马斯的怪叫。卡妙惊愕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不久后米罗就感到掌心中一贯冰凉的手也开始热起来,像一颗心脏似地搏动。卡妙也不过就是如此了,他不无辛酸地微笑。
卡妙是喜欢米罗的,他也很喜欢其他任何人,只是对米罗的感情还要多了那么一点点。米罗时常抓住了他的下巴,眸子无意地灼灼明亮着,随口重复赞美:“卡妙,你知道吗?你真好看。”
东西伯利亚风雪太大,两个学生年纪又太小,他不能离开他们,还要时时注意修葺房屋,没有太多时间去想米罗。只是他偶尔就会心不在焉,一个怔神,又是一个怔神,散落在他每天的生活里。天气稍好一些,米罗也会来看他,大风雪里他们先拥抱,长发绞在一起。拆不开的时候,米罗只好用剪刀咔嚓咔嚓剪开来,边剪还笑嘻嘻地看着卡妙,告诉他圣域里新发生的事。而到卡妙必须守宫的日子,米罗也总陪着他,他在尽一个情人的责任。
阿鲁迪巴起初看见他们时,只会红着脸嘿嘿地笑,后来也习惯了。阿布罗狄和迪马斯,更加毫不忌讳地开起了玩笑。唯有教皇经过的时候,阳光照出青铜面具凹凸不平的阴影,米罗一如既往地费尽心机翻新那些古怪事情的花样,为了卡妙,现在他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充满爱意。已经渐渐有不利于圣域的谣言传开来,人们都加倍地惧怕教皇,可这算什么,卡妙丝毫不领悟迫在眉睫的危机,他的热情比谁都深厚,都要专注和盲目,脆弱而易夭亡,只可饱餐梦想,见光即死。
所以卡妙死在冰河杀死他之前的一个晚上。
应该是春天的夜晚的,全圣域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卡妙和米罗像以往一样坐在水瓶宫前,米罗在他身后一点,绕着他的头发,显得很高兴,卡妙本有的一点担忧,也快被他搅散了。
“米罗!”他说,“你在搞什么。明天那些青铜圣斗士就要来了。”
“你在担心你的弟子么?”
卡妙无声地点点头。
“怕什么。”米罗微笑,他的手移到卡妙脖子上,尖尖的指甲划过去,留下一道红痕,“他们有雅典娜的守护,一定会赢的。”
很痛。他再一次惊愕地看向米罗。
米罗却没有看他,他回头看着高高的教庭:“教皇一定会死的吧。”
“米罗……你在说什么?”
“卡妙,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那些青铜战士?是不是除非杀了他们?”他表情苦恼,思考难题似地认真的看着卡妙,“杀了他们,撒加就安全了?”
“米罗!你在说什么?什么教皇?撒加在哪里?”
他嗤嗤笑起来,好像喝醉酒一样,扣着卡妙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卡妙看见米罗眼底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迅速又漫长地逼近,慢地他能清晰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吃惊、迷惑,到一点点的陶醉。
但就在这个亲吻快要成立时,米罗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对不起,他大声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无法吻你。
他无法吻他。
这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做不到这一步。
卡妙没有见过这样的米罗,他僵硬地站着,好象挣扎后气力尽失的神情,他呆呆地看着卡妙,只是在重复说着对不起。他这样一边说,一边离开水瓶宫,向上走,去教庭。
在教庭里他发疯地把嘴唇压在撒加的唇上,后者漠然地接受这一行为,不过把手伸出来,怜悯地抚摸他的头发而已。这是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之三
桌上有简单的晚餐,冰河瞪着被熏黑的小灯,光的阴影里门开了,米罗走进来,风雪在背后呼号。
他拉开椅子,面前放着卡妙用过的汤匙和餐盆,冰河看了他一眼,把一个面包递过去。米罗接过来,然后很熟练地把汤盛进各人面前的瓦盆。“卡妙也是这么做的么?”他问。
“你学地很像。”冰河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喝汤。
“那就好。”
窗台上放着卡妙的照片,冰河时时像是感受到昏暗的目光,心神不定地抬头去看,那张清秀的脸缩成指甲盖那样大小,脸面模糊地回望过来。米罗伸手挡住他的视线,说:“快吃吧,汤凉得很快。”
木匙在盆里搅拌两下,冰河说:“说些话吧,米罗,随便讲什么。”
“为什么我们现在会这样坐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大概是因为这间房子很寂寞吧。”他点上枝烟,“所以叫我们来陪它。”
这时候灯花突然跳了一下,他们的影子簌簌晃动,好象灰从墙壁上掉下来一样,两人的头发有一瞬也变成灰白的颜色。
冰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老师的。”
米罗看看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少年说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悲哀。
“悲哀?有么?”他抚摸自己的脸,像在剥落面具或覆盖面具,“想吧,想吧,只管去想永恒。现在不想,等到我这样的年龄,就不会想了。”
他有老到能说这样的话的资格么?冰河觉得米罗的话很衰败,不像个做圣斗士的人。原因在于他和米罗不一样,不曾认识过裹在史昂外衣里的撒加,这样的冰河,怎么可能懂得年龄脚步之迅捷,足以抛下肉体几世纪的岁月。
不懂归不懂,一瞬的不快后,他谅解了米罗,自己难道不也是在为老师的死难过吗?卡妙死了,将来被截断了,他想听人说说卡妙的事,通过不断地被叙述停留在自己身边。面前这个人必定也是,我们是为了怀念而走在一起的人,怀念理所应当如雪白的、投入墓穴的花。
米罗点起一枝烟,清楚地看见冰河脸上神情变幻,镇定到连袅袅上旋的紫雾都不颤一下。他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最终又把思绪落到卡妙身上。一切实在太明显了。卡妙还在这房间里走动,在深夜点亮蜡烛,小心持着走到挤了两个孩子的木床边,给他们掖紧被子。冰河一定在半梦半醒中看到那个身影。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雪的反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射到冰河的脸上,光线苍白,而他的神情稚嫩甜蜜,仿若七八岁的幼儿。
米罗当时靠在门框上,幽灵一样。三个夜晚重叠在他身上,他扮演着撒加、卡妙、和米罗的角色,对象是米罗、七岁的冰河和卡妙死后的冰河。同一种感情贯穿始末。他不禁羡慕冰河的好运,杀师的事实使他更能光明正大地宣誓爱和忏悔。并且卡妙死地恰逢其时,一个爱到达顶点,还没有翻面的时候。
自己呢?
他冷冷地想起那个有献身意味的吻。许多年的抑制以后,靠着牺牲卡妙,发现一个事实。撒加游移在自己头发上的手仍和很久前一样充满温和的怜悯。这只手刚刚通过另一个身体攫取激荡的快乐,却在自己面前立刻熄灭。这令人悲伤和愤怒。米罗当时想大叫,甚至就这么咬破了撒加的嘴唇,鲜血淡然地腥,撒加在这种气味中说:“米罗,这没有意义。”
“这没有意义。”微弱的气流透出来。
“米罗?”远方传来冰河细小的声音,“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是说,爱一个人太深的时候,你就会恨他。觉得离不开他的时候,你迟早会恨自己为什么离不开他。为什么会愚蠢到违背自己去听从他的意志,懊恼会逐渐变强,让你恨不得杀了他。没有他我就自由了,你会这么想。没有他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你的身体这么认知。然后你就犹豫,犹豫之中当然有痛苦,时间也过去,不能挽回,或者自拔。”
“你……你是这样……对……我是说……你是这样去爱……”
“我是觉得你很幸运,不用落入那种境地。卡妙也该放心的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你是他最喜欢的学生,而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不爱……老师么?”
冰河迷惑地看着这个人,他刚才在想什么,让他捏碎了烟头也不自觉?为什么老师会爱上这样的人。他收拾卡妙留下的屋子时,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这个人的身影。抽屉里是用丝带捆好的信,一瓶酒,两个玻璃杯。还有图画,自己并不知道老师能画出这么惟妙惟肖的人像来,很简单的那么几笔,全有细细上挑的眼睛。刹时他感到因为米罗的存在,卡妙没有离开,正在这屋里来去徘徊。这是否是有别于米罗所说的另一种爱。
“爱,我当然爱,没有爱我会很寂寞。现在我觉得我是那么地爱他。”
米罗想起撒加那些可笑的严格禁止,反衬地长发好象葡萄藤蔓般围绕他的脸。他双眸发亮,充满生气,欲望、激情、呐喊和低声私语逐一掠过他的双唇。卡妙那么好,那么美,为什么我不爱他,我爱他,我对他的爱像人会哭泣一样真实。
“是你说过的……单靠精神无法完成的爱?”
恍惚之间他又看到蔷薇色的肉体,随后这形象腐坏,出现了微笑的自己和微笑着的卡妙,当头明月照遍晴空。大概在过去的时间中某一刻,真有过这场景?!米罗记不清楚,却能够大笑起来,原来对“爱”说声“有”,它就有了。
撒加,撒加,他轻飘飘地念这个名字,我说爱你,我便爱你了;现在我说不爱你,你已经死了。
“当然不是。”米罗好像根本忘记曾说过什么,“是你喜欢的那种——死亡也不能割断的爱。”
他挑剔地看看耳根通红的冰河,那类型的爱也曾是七八岁时的米罗的爱好。真可悲。
不过什么都不同了。
撒加身边的人,平静地注视自己,金的长发和蓝的长发蛛网似地纠缠好了。他的身体像嫩枝,皮肤发微光。真可悲。
米罗轻快地绕到冰河身边,说:“我知道你是爱卡妙的。”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冰河立刻微微迷茫了视线。两人都明白,卡妙难得表达关爱和亲昵时,就用这个动作。
单纯的孩子反驳:“不。我尊敬老师,我相信他。”
“也很爱他。不要否认,我看你可比看我自己要清楚地多。”
冰河睁大眼睛,不确定他究竟要说什么,米罗一昧笑,把手移到他的下颌,那里还带着点儿童的肉感的圆润。
等到这里,尖细到和卡妙一样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想,被他拥抱是怎么回事,人们所说的只能用在最爱的人身上的礼貌又是怎么回事。”
他拂一下冰河那头金发,俯下身去:“那个时候,你想对他这么做,而他心里爱着我,永远都在敷衍你。你不知道,还压抑地心甘情愿。”
温热的气息离开发际,逐渐再度转向耳边。“后来有一天,魔术师没把遮着水晶盒子的黑布盖好,你看到了后面的机关。”他一笑,“……不用考虑你该怎么做,我要替自己抹掉这一天。”
他们的嘴唇终于交接,米罗把最后的话吹入他的咽喉。
“……只不过是要想一想,没有这一天的你……”
“嗯?”
“嘘……我们来猜想一下,如果是卡妙的吻,也是这样的么?”
门抵御不住狂暴的风,雪片从窄门里涌进来。他们需要亲吻,向哪一个形象?
之四
梦里米罗努力踮起脚,拉着撒加的手在走,抬头只看得见他由腕到肩,和侧脸的线条。这么着从日出走到黄昏,一轮硕大的夕阳里头,他转过头,米罗看到了美丽狰狞的青铜面具。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摸索衬衣下摆,他仰仰头,不反对不迎合,只是把身体抵在那人的胸膛上。窗户洞开,夜晚微微有凄凉的感觉。那双手抖索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缓缓游移在腰间。
米罗嘿地笑出声,手臂后拗,去插进一头浓密的长发里。“加隆?”他说。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变态的梦。”有人回答。
梦里我就在这间屋子,闭着眼睛都知道茶杯扣在哪儿,窗棱是哪一边。本来嘛,让你在一间小地见鬼的屋子里闷个十三四年,如果不发疯,就变成我这样了。米罗!不许笑!……然后我往外看,外面是和外面一样的一条街道,天一亮卖菜卖水果的人都来了。大概前一晚刚下过雨,特别泥泞。
“打断一下,你是想做三流小说家吗?”
“那也算不错的职业。”
接着我就看到你了。你还没这床高,腿又短,真的很短,好像萝卜,哇!别掐我。你抓着撒加的手,总比他要慢半步,跌跌撞撞往前跑。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他的肌肤,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呢?”
米罗见到加隆的时候,才刚无声无息离开了冰河。哭泣、对峙、声嘶力竭、摔锅砸碗全然没有,他矜持地退了一步,他惶然地退了一步,门咔地关上来。
门缝里最后看见那个孩子眼中摇晃的疑惑的光,犹豫一下后他才消失在极北的风雪中,冰河……很好,回头看的时候,甚至可以觉得他非常好。米罗微笑地走回圣域,没有谁是不好的,没有谁是不好的,没有谁是不好的,歌声中加隆的脸掠了过去。
风的速度和气息唤醒他的既视感,猛然转头,碰巧对方也在往回看。
“我当然看到你了。你不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弄得所有人好像看鬼一样看你,你这张脸真惹祸。”
虽然是背对着加隆,他还是闭起眼睛,用手确定他脸的轮廓。渐渐地手的移动变得深情并带有撕咬的欲望,呼吸也开始急促,那些线条的组合最能令他动情。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他不满意,“我的确看到过你,你刚进圣域的时候,撒加领着你走过门口。”
米罗记得自己那时一昧偷偷仰望高很多的撒加,丝毫没有注意周围哄地聚拢散开的人群,还有低矮的两排刷白漆的木屋,那其中的一个窗口后面有加隆。
我看到你们这样往前走,远处是黄昏的一片微光,十二宫,从地上升起的螺旋阶梯似地盘旋到夕阳里,让四处都看得见。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再问你,你后来看到什么了呢?米罗。是庄严的女神,还是幸福的生活?现在你看到的又是什么呢?是我,还是撒加?
加隆笑地很恶劣,眼睛闪闪发亮。
米罗沉默地想了很久,突然转过身,用自己的脸颊摩擦着他的面孔。他想说我看见了巨大的夕阳,冰冷的手,既美丽又狰狞的脸庞,如同你此刻的脸一样,是月光浇铸的,是死去的、化灰的、被坟墓隔开的,撒加的、可遗忘的。他用燥热的自己贴近大理石般冷淡的躯体,同时想起了卡妙、冰河,还有很多知名不知名的男人女人,都有活着的肉体,还有加隆,他的皮肤下应该是滚烫的血液,能灼烧人。
到底你看到什么呢?加隆追问。
他梦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终于放开自己,抬起手摘下面具,容颜鲜明,大风挟着尘沙慢慢磨去了这些颜色,令人痛彻心肺。可是自己不能够停留,还是得往前走。
他最后把目光落到加隆的脸上。或者这个说着喜欢自己的人,不过也是借着自己来怀念那个叫撒加的人,但这没有什么,没什么值得恼怒和记恨,好象冰河依然爱着卡妙,而卡妙到死也爱自己,大家都是无望地追逐着游丝般的幸福。
“我和撒加在一起,很幸福。”
“和卡妙在一起,很幸福。”
“和冰河在一起,很幸福。”
“和你在一起,也很幸福。”
他紧闭着嘴唇,用力拥抱加隆,用他的身体去挑起他的欲望,木床在他们身下发出吱嘎的长响,又是新一轮的爱欲开始。所以再怎么幸福,也有抛诸脑后的一天。
米罗就着月光点起烟,加隆已经睡得很深。他甩开披散在肩上的长发,眺望发白的天边,活下来的人要再过一会儿才能休息。
他要再过一会儿才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