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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
Catonline
当第一天的早晨——还不如说是中午来的恰当——开始的时候,一切还是那么平静和百无聊赖。 除了这一点: “卡妙,我吐了。”米罗弯腰弓背,哼哼唧唧。他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的同伴,手捧自己的胃口,把脑袋搁在茶几边沿上,鲜艳的橘黄色映黄了他的脸。 “你……又吃什么了……记得前两天你不舒服吧……”卡妙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从被褥小山下钻出,被杂色地毯吸收三分之一,被空气吸收三分之一,被米罗的神经吸收三分之一。 屋子里寂静一片,弥漫着不新鲜的水果和人的气味。茶几上有一本沾着番茄酱的《国家地理》,《国家地理》旁边是银色的小叉,叉子旁边有一碟没吃完的樱桃,已经开始腐败,水果的核和小枝随便的撒在艳丽的桃红的木台面上。挂钟滴滴答答的散步,窗棂外,一只蜘蛛正在织网,小小的身体在微风中有节奏的摇动,像小小的钟摆。 米罗没有回答,仍然把脑袋搁在茶几上,深蓝色的眼珠直勾勾的看着卧室门外的地板,那里似乎是跑过一只老鼠或者蟑螂,这激发了“梯摩西”——他们最新收养的一只三腿小猎兔犬——的兴趣,他一跛一拐的窜过走廊,发出节奏混乱的敲击声。米罗揉着胃部的手也不知不觉合上了那个节奏,神经质的转来转去,中间夹杂猝然的停顿。 卡妙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抓抓毛蓬蓬的头发,赤脚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米罗的腿上,慵懒暧昧的笑容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在米罗的肚脐周围画圆圈:“少给我借故偷懒,今天你得擦地板、洗盘子还要……” 匡当! 米罗把怀里的人抛在沾满污渍的杂志上,银色的小叉在卡妙白净的左腿外侧留下四个淡淡的红点。 “米罗?!”沙包有些恼火的站起来,银碟子被他下意识的丢在地板上,他跟着他走进盥洗系间,果核从形状完美的臀部上落下,骨碌碌的滚到门外。 梯摩西的脚步又响起来,由远而近。
卡妙扶着盥洗室的门,看米罗站在门里深深地向马桶鞠躬,顺便发出挺奇怪的声音,却吐不出来,他觉得有点想笑,于是就扶着门笑出了声,和米罗的干呕搭配在一起,很像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合唱小组在巅峰时期的经典作品。 很快和声的配器就发生改变,米罗结束了对马桶的礼赞,转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始刷牙,他的伙伴也终于可以给马桶送上这天的第一件礼物。 米罗一边刷牙一边挤眉弄眼的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卡妙面对马桶的背影,突然他转身,向着卡妙的屁股喷出一大口白色的泡沫。可怜的人狼狈的跳起来,满脸通红,转身对着米罗踢出一脚,没想到这样却更麻烦,另一团泡沫喷在他的鼻梁周围。 不容卡妙爆发更大的怒火,米罗赶紧把他可爱的同伴抱进了淋浴间,唰唰的水声里,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惨叫,偶尔,毛玻璃门会打开一条小缝,飞出一只烂樱桃,艳红。
当两个人衣着凌乱的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撒加正在那里看报纸,他穿了件亮黄色的t-shirt,并不比昔日的黄金圣衣更暗淡,几星期前,撒加把头发剪短了一些,染成黑色,米罗他们总是对此产生一种错觉,并不得不终日小心翼翼。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杯子,冒着热气和咖啡的香气。 “你们俩这是发的什么疯?”他微笑,“快些去洗盘子啊,三小时后就得开店了。米罗、卡妙,听话,回去穿衣服……” “撒加,去做饭——”卡妙转身之前大大咧咧的用法语说道,“我要吃……” “好吃的……”米罗接上。
好吃的。 高个儿男人摇摇头,细碎的卷发也跟着晃动起来。他把报纸丢在地上站起来,随意的整理一下乳白色的亚麻长裤,走到电话旁边。 所谓——好吃的,对于一只猫来说是被它弄死的老鼠,对于大象来说是一串香蕉,而对于饥饿的巨型的蜥蜴来说,没准是人。 只有对孩子来说,好吃的就是“好吃的”,并没有其他任何种类以及附加。 不过他可不打算考虑他们的标准。 “加隆乖乖,起床了,快说,今天早饭想吃什么?” 话筒对面是不甚清楚的呓语,但他却最清楚不过。 “好吧好吧,快点起床过来,要不然被饿鬼抢走我可不管你喽!”说完这句话,他放下听筒走进厨房,没走出几米,身后却传来咣当一声。 梯摩西想要品尝咖啡,他抬起前腿伸出舌头,刚刚舔到杯子边缘就因为缺条后腿失去平衡而摔在地上,白瓷杯倒了,咖啡撒在地板上,伴随着梯摩西吧嗒吧嗒的声音。 很快,小狗就“飞”了起来,面对一双红色的眼睛,撒加抓住小捣蛋鬼的脖子,正考虑着要不要把今天中午的“红烩牛排”,改为“红烩梯摩西”。 不到3分钟他就改变了主意,神经质的向后退了一步,把小狗丢在地上,在梯摩西的着陆点上有一小摊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液体,小家伙哀叫着,轻快的溜进门前的花园。一排整齐而湿润的爪印随着它的脚步延伸得很远。
卡妙、米罗家的小厨房并不临街,而是对着一小块空旷的野地,现在是夏季,野地里绿葱葱的一片,蒲公英、雏菊还有其他说不出名字的杂草把这里装点得热热闹闹,长锈的铁垃圾桶和还没有腐烂的木板箱散落在草丛里,数量恰好是十三个,野猫当仁不让,把这里做了自己的sanctuary。 撒加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正在争夺某宫殿所有权的三只野猫身上,当然也不太可能把所有的精力倾注在面前的调味酱和蔬菜细丝上,他漫不经心的抬着眼皮,目光在对面那所两层小楼的一扇窄窗户上扫来扫去,镶着毛玻璃。通过它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凸凹有致的形体,有节奏、有规律的运动,似乎在配合什么节拍。但是……若是按照窗户的大小和陈设来看,那似乎是浴室。 撒加可不想去研究邻居的生活品位、处世哲学或者信仰,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那个“美女”(姑且这样假设一下)的思维方式颇为奇怪。要么拉好百叶窗,要么干脆把毛玻璃窗打开算了。 正想着,撒加发现亲爱的邻居转身,把正面对着他,真的推开了肮脏的玻璃窗,送出一张苍白的脸,点缀着血红色的嘴唇、金色的假发,外加不知道塞进多少升硅胶的乳房,把那堵毫无色彩的墙壁装点成了波普艺术品。亲爱的邻居用粗哑的嗓音高声说了句“日安”,手里拿着一次性刀片,在青青的下巴上刮来刮去。 撒加决定专心烹饪,他知道加隆的嘴巴是多么刁,而面前的蔬菜丝已经变了蔬菜泥,除了米罗谁也不可能接受。于是,草率的咕哝一句“日安”,撒加就在一阵放肆的笑声中拉上百叶窗,顺便吹了个口哨,算是检讨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没过很长时间,散发着香气的红烩牛排就上了桌,厨师习以为常的看着深蓝色卷发的年轻人逍遥的站在屋角,穿着皱皱巴巴的t-shirt,手捧一大碗香草冰激凌狼吞虎咽——连盘子都懒得摆,那是卡妙的差事。 加隆还没来,估计是等着哥哥回去叫他起床。 撒加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长凳子上——卡妙说这样的安排比较省钱,无奈的看看餐室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只古旧的钟,鸟屋形,指针摇摇晃晃的指向1:30,随时可以从轮轴上掉下来;屋里没点灯,窗帘也没有拉开,昏暗的深红色调让桌上的红烩牛肉看起来更像巧克力烩牛肉,就连专供米罗的蔬菜泥都带着令人垂涎的颜色,点缀在上面的葡萄干像小小的宝石。 清晰的鼓点又响起来,梯摩西踏着碎步溜进餐室,围绕撒加转来转去,细长的尾巴拼命的摇摆,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围裙上一块还没干的酱汁污渍。尽管撒加拼命避让活泼的小狗,却也还是眼花缭乱,不小心踩了狗尾巴,受害者自然大声哀叫,颇为委屈的蹩到米罗面前,举起爪子,搭在主人的膝盖上。 他或许并不希望米罗给他伸冤报仇,只是看中了那一大碗冒着冷气的香草冰激凌,或者红烩牛肉,总之米罗判定它绝不可能想要品尝沙拉。几秒钟以后米罗就开始皱缩鼻子,梯摩西实在太难闻。他高举起冰激凌碗,撤回伸得长长的双腿,拿着勺子的手恐吓的在梯摩西头上舞动,这很对梯摩西的胃口,于是小狗更加得意地表演起来,微微向前跳一步,咬住了米罗左脚的脚趾。 “哇呀!”负痛的大叫,没轻没重的小狗闪电般的躲到了门口。 冰激凌碗摔在了地上,白花花的一片,玻璃碴儿到处都是,米罗捧着自己带血丝的左脚哀叫,刚才他没穿拖鞋就下来餐室,现在寸步难行。 “我去叫加隆起床。”撒加再也按捺不住火气,站起来,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顺便把米罗扛在肩头。 或许是什么恶魔妖精捣乱,撒加竟然一脚踏在粘稠的冰激凌上,一个趔趄就要摔倒,他视野里的壁橱、日光灯危险的摇摆,比破旧钟表的时针分针抖动的还要厉害,多亏米罗拼命直起身子,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撒加并不道谢,一言不发的把米罗放在起居室的地板上:“餐室的钥匙呢?” 一家的“主人”想了好半天,才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书柜边上,从最顶层的角落里拿出个东西。 “你给我把所有的地方清理干净!包括你自己!包括梯摩西!一刻钟之内!”充血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向米罗直逼过来,米罗不得不乖乖的贴着书柜站立,就好像当年史昂罚站他一样,并回答:“遵命,我的大人。” 撒加走了有一会儿,米罗却依然站在那里看书柜,绿色的书柜。真是不错的书柜,那么古老,就算还不到可以进博物馆的年纪,也不过差几十年,却让它成了件地位尴尬的“旧货”,不值钱,不过却也凝聚了不少记忆——虽然不是他们的记忆。他看见第三层书柜的拐角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kunst”,旁边有细小的划痕,离这个书法拙劣的“kunst”不远处还有一个用圆珠笔的“JARJAR BINKS”和一个小画像,那小人儿很难看,愚笨而且自以为是,好在作者画功不错。 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耳边响起了卡妙的声音:“米罗,屋里的味道好难闻……看在你吐了的份上,我去外边洗盘子,你把屋子收拾干净就好。” 门外的地板沉重的颤动起来,很快传到室内米罗的脚下,他挠挠头,找来抹布、水桶、清洁剂,蹲在气味最难闻的地方。卡妙走路还是那么沉重,尤其是后脚跟狠狠的撞击地板,他真要担心自己的安全和银行的账户,迟早某一天,地板上会布满陷阱,房东、医院的代理人和律师会把他告上法庭,拿走最后一文钱、最后一条内裤,并带着同情的目光把他丢进监狱,不过总比什么收容机构要好。再想想某些顾客的赞美,什么“冰清玉洁”,什么“纤弱”,什么“吹弹可破”,真是要笑掉了人的大牙,唯独“高傲”似乎还算贴谱,不过,最好能用“狂妄”来代替,因为他的卡妙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高傲的内涵,因此他才是他的卡妙。 比如说现在,他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不想打扫屋子,那好吧,等着瞧。
为什么不把“善解人意”、“宽容”这样的词汇给我呢?米罗有些纳闷,“阳光男孩”,他早就不是男孩,至于阳光,或许在他记事的时候就没有照耀在自己的身上吧。
比如说现在。
可怜的病号刚刚蹭完起居室里的污渍,开始消灭一连串小小的梅花形印记,就听见大门——这是今年的第三扇新门——被狠狠地踹开的声音,当时米罗就感到胸口一闷,眼睛也跟着花了起来。撒加,环抱着他亲爱的双胞胎弟弟,走了进来。
不管撒加如何,加隆总不会乐于改变自己的形象——他那深古铜色的、粗糙的皮肤,见证了兄弟俩最深的情谊。现在他们两个紧紧地粘在一起,弟弟的手里拿着一串葡萄,高高地举起在哥哥的鼻尖前,逗他把它吃下去,或者干脆就是想扰乱撒加的视线,让他撞死在马路上,摔死在楼梯上……绊死在米罗身上。就在撒加巧妙的扭腰从米罗头顶跨过的时候,加隆踢了踢米罗的屁股,轻轻地说道:“真碍事”,留下狡黠的笑脸。
米罗的火气登时就冲了上来,刚想把地板清洁剂涂得两人全身,就听见头顶不远处传来颇为夸张的拥吻的声音,撕扯的声音和喘息的声音,接下来是诸如“哥哥/弟弟,你要憋死我么”除了人称,其余一概相同的话。
好端端的犯痴狂病,以为自己什么人呢?米罗冷笑。
他继续擦地,不管这对神经病兄弟如何,家总还是自己的,是他和卡妙的。
也许是撒加来的时候喊了卡妙吃饭,没过几秒钟卡妙也进了屋,看见米罗臭着脸恨不得把地板擦出个洞的架势,只好放弃先吃为快的打算,蹲下来陪在他身边。
“怎么了?”他敲敲地板。
“胃疼。”米罗瞪了他一眼,放大了嗓门,不停下手头的活计,“反酸!”
“好吧好吧,我来擦地!”看到米罗动火,卡妙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他在擦洗干净茶馆的餐具和地板之后,再一次拿起抹布和清洁剂,骂骂咧咧地动手把撒加和那条死狗的杰作清理干净。
“怎么回事?!”撒加突然从餐室走出来,脸都变成黑色,他示威一般,左手举藕荷色塑料簸箕,右手拿着配套的刷子,簸箕里是玻璃碎片和乱七八糟的汤汁,唯一清晰可见白色的“made in china”,贴在簸箕底儿上。
“我怎么知道,撒,你自己锁上餐室的,难道要问我?”米罗一边说话一边把报纸撕碎,向他的头上丢过去。
“Fuck u!”撒加毫不留情的骂了一句脏话,“要是不舒服就滚到医院去,我看得做个电击治疗什么的……卡妙,动作真慢,加隆要饿死了!”
他说着就抬起一只脚,做出一个“夜叉探海”的姿势,在摇摇晃晃的古旧地板上。
接下来就看见卡妙从地上跳起老高。
“你少给我胡闹!撒加!”卡妙对于恶意破坏他小窝的人向来没任何好脸色,“滚回去给我打扫屋子,弄坏了什么你给我赔,外加给米罗的精神损失费,敢少一文钱我用加隆的工资抵!”
撒加冷冷的看着卡妙,正想说这件事跟加隆有什么关系,却看见弟弟那张带着千娇百媚的笑脸(他开始在心里恼火的咒骂),加隆走过来,颤巍巍的如同弱柳扶风,把下巴搭在哥哥的肩头,娇滴滴一句:“哥~奴家我饿了……”
“少给我卖弄姿色!”卡妙举起水桶就要泼,“撒加,赔还是不赔?”
“别在这里闹了,出去吃,我请客。”
加隆当时就昏倒在撒加肩头:“这个月的水电费,物业管理,都谁掏啊?”
“当然是你,”撒加说着就把弟弟丢在地板上,“还有,过一会儿回来帮他们收拾屋子!好死不活的装扮未成年无知病弱少女。米罗,别坐在那里干笑,快换件干净衣服。”
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快乐而放肆的挂在天上,野猫在后院的战火似乎已经扩大,现在就连小街对面的矮墙上也蹲了只挂彩的白色长毛猫,咪呜咪呜的舔后背的伤口。风凉爽的吹着,路边的树叶轻轻摇摆,这样的好天气,没准应该把阳伞拿出来,摆在店门口,搞一个阳光茶座什么的。
米罗快乐的笑着,锁门,顺便问卡妙要不要拿一把阳伞,卡妙想都没想就过去踢了米罗一脚,要他快走。
一边争论加隆的工资余额,一边讨论早餐的地点,几个人已经走到了一家中国贵州菜馆门口,加隆高声反对,说不喜欢酸辣的味道,却被撒加故意忽略,卡妙米罗更是乐得顺水推舟。
当热气腾腾的酸汤鱼搭配米豆腐、酸萝卜、糟辣土豆等等菜式端上桌的时候,第一个发出赞美声的就是加隆。
于是他们讨论时事、邻居和收入的话题就此打住,转而说起奇妙的中国菜来,加隆第一个提出“破译”酸萝卜、酸汤、酸土豆的密码,而后米罗就没头没脑的提出——
“撒加,只要在你家里泡,保准什么都酸。”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撒加,就好像看着一个透镜,通过其中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乡下小厂生产出的劣质蜡染和明摆着就是白铜的“银饰”一样。而撒加也同样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看着卡妙身后,一对亚洲女学生正吃吃地笑,偶尔鬼鬼祟祟的扭头,指点着米罗浓密的长卷发: “希腊人的”小卷儿。
“那可不一定,米罗小弟,我看在你家开伙比较好,还能带上点甜甜的味道,我比较喜欢。”加隆斜眼瞟了一眼米罗,捎带着看看快要见底的酸锅。
“少胡扯,我看还是想办法娶了店主的女儿,或者儿子,或者老婆来的顺当——只要他接受得了,没准他自己也行,”撒加冷冰冰的叉起一大块肥嫩的鱼肉,送给加隆,却被卡妙截下,并由卡妙的叉子转移进米罗的浅盘,“否则别在这里发春秋大梦,以为自己既可以做商界精英,也可以做红衣主教,还能做电脑工程师、服装设计师、诗人还有失意的士兵、大夫,天才的间谍和厨师,不如好好的去水族馆打扫玻璃窗,或者干脆开茶馆,别过穷得要死的日子。”
“说得真好,请问,卡妙有什么计划,或者说我们以前的日子都不正常。”米罗用刀叉切着鱼肉,口齿清楚地问道。
“我?如果说……我想做夜间工作者,你会推荐我去哪里?”卡妙舀了一大碗酸汤,举手招呼侍者加汤,眼睛却看着店外的盆栽,一株杜鹃,蔫头耷脑,趿拉着拖鞋的店主?或者是店主的老婆、姐妹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正冲花盆里吐痰。
“我直接推荐你去墓园。”米罗哼了一声,“或者说,干脆去红灯区?上演一出悲悲切切的感人的……悲剧?哈哈……没准我也可以加入,在里面混个角色,怎么样?”
“墓园?那点工资养不活你;红灯区?我当然不觉得怎么,虽说年纪一大把,体力却还支撑得住,有前途,”卡妙说着就举起一大块酸萝卜,硬向米罗的嘴里塞过去,“今天晚上就去,你看看咱们的卡里还有多少钱,够不够一夜的花销。”
撒加看着米罗痛苦的表情放声大笑,夹杂着让淑女脸红的字眼,卡妙身后的那对姑娘在几秒钟之后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她们嘀咕了什么就起身买单离开,留下加隆看着两人的背影:“东方人身材好差。”
“差不差,也不管你的事……”撒加把嘴唇凑近弟弟的耳轮,轻轻的抿了一下。
身后哎哟!哗啦的一声,原来是个年轻的侍者不小心把酸汤倒了满地。
加隆和撒加都转头,瞪眼看着,那侍者穿一套挺干净的制服,样子还算纯净,正满脸通红的咕哝着对不起,哀怨地向他们看看,又迅速做出扭头避开的姿态,现在店铺被纯正的酸味浸透,食客们胃口可能会不约而同的增大了至少1/3,。这下全店里的人都瞪着这一桌的四个人,就好像罪魁祸首是他们,而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孩。
加隆看的火起,哼了一声,一叉子对准汤锅里的鱼头,没想到却被米罗占先,自己只弄到一丛豆芽,外加一条白菜帮,往回抽叉子也偏偏不利索,汤锅跟着他回手的方向,竟然倾洒了一小半,撒加白色的裤子上溅上几点橙色的油星,大为不快,眼球开始充血。
现在三个人,6只眼睛都瞪着加隆,后者顿时感到心头一阵恶寒,他站起来,举起叉子对准米罗盘里的鱼头,那东西现在初步四分五裂,米罗正严格按照卡妙教导的“解剖”法,把那个脑袋分解的面目全非,他笑得停下手里的工作,按住自己的胃口,满脸苦笑的摇头。
目光更加密集,有人向他们挤眉弄眼,有人向他们竖起中指,更多的人,黄皮肤黑头发的种族,眼睛闪闪烁烁,嘴角微笑僵硬又体贴。
然后,他张开了嘴,哇的一声,吐了一盘子,当然包括来不及逃窜的加隆的餐具。
几个人向逃命一样结账离开,身后的目光则带着讪笑和满足,店外依旧阳光灿烂,搀扶着米罗的卡妙下意识的回头,却看见那个脏衣服店员正站在门口,向他们送出一个胜利而暧昧无比的微笑。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开店前半小时,卡妙放下请穆先去店里照看的电话,匆匆忙忙的进餐室去查看残局,加隆早就在路上和他们分了手,他工作的水族馆希望这个相貌不凡的保洁工转行做驯兽员,训练那些比任何员工都值钱的聪明海豚。
餐室里仍然一片静寂,安静得如同硝烟散尽的战场,梯摩西正趴在窗台下的碎布地毯上睡觉,偶尔颤动一下眼皮,细长的身躯有节奏的起伏。桌子上的红烩牛肉已经变成了一团莫名其妙的物质,酱汁和肉团上残留着犬科动物的牙印,连同那块大减价时购买的昂贵桌布上也布满了污渍,小狗的脚爪的痕迹随处可见,从桌上延伸到包布的靠背椅,到地板,窗帘边缘似乎也难免遇难。屋里的光线比离开的时候更黯淡,暗红色,把整个餐室渲染得颇为血腥。幸好地上没有碎玻璃,梯摩西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命中注定的清洁工憋了一口气,把红烩牛肉连同漂亮的画着小天使的瓷盆一股脑的套上塑料袋,丢进垃圾箱,并不去考虑胖胖的小天使竟然碎成了8片。牛肉的香气很快就吸引了几只苍蝇,嗡嗡的围着他转来转去,正巧碰上一个清教徒邻居,名叫尼古拉的,出门,他厌恶的瞟瞟伤风败俗的隔壁,高昂着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GOOD AFTERNOON!”卡妙用古怪强调的英语向他打招呼,那人却故作不知,直勾勾两眼往前走,不想脚下一滑,狠狠地摔了个屁蹲儿。
卡妙也目不斜视,大喊一声“我爱雅典娜”,转身关门,回屋。
米罗正享受着起居室里的宁静,手里端着一杯掺了蜂蜜的温水。梯摩西的气味早就在他几小时以前的辛勤劳动中烟消云散,虽说地板清洁剂的气味美妙的有些过头,可是米罗毕竟不是贵族老爷撒加,或者是斯巴达主义的拥护者修罗,这点味道自然不能打扰他的心情。随便地把棕色t-shirt仍在地板上,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左侧抽出本书,不看书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翻开一页。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流,城市像海绵一般把它吸干而膨胀起来。”
他笑笑,翻过几十页,看一眼。
“……有一册……里面集中了所有城市的地图:城墙建筑在坚固地基之上的、已经坍倒而且逐渐被泥沙吞没的、暂时只有兔子挖的地洞但是总有一天成为城市的。”
兔子的地洞,郊外,“城市和天空永远不会停留不变”。
楼上的闹钟在叫,提醒他们俩上班。
米罗合上书,就将它倒扣着丢进茶几下层的玻璃板,随即懊恼地哼了声:“糟糕,咖啡……”
撒加的咖啡洒在玻璃上,半干不干,粘糊糊的。
米罗只得把书拿起来,找来酒精和棉花,卖力的擦来擦去。
又有几行字挤进他的眼睛:“……对我来说,城是没有名字的:它们是把一片放牧地隔离另一片放牧地的地方……”
就在这时,地板猛烈的震动起来,卡妙怨气冲天的跑下楼梯:“我去店里!你若是觉得还足够舒服,就帮忙把餐室清理一下,然后帮梯摩西洗洗澡!”
西洗洗,听起来像是一种奇怪的笑声,米罗依稀记得,卡妙小的时候吃了冰糕之后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因为他既贪馋牙齿又过敏,在这个时候,穆总是会微笑着,眼角闪过一丝快乐。
唔唔,穆去帮忙。
穆是一个好人,一个永远带着微笑的人,一个善于怀旧的人。
因此当他在茶馆里的时候,并不比没有人看店更好些。
想起这个,米罗就赶紧站起来走进餐室,耐着性子把桌布上的水缸、杯子和一个篮子拿下来,然后愤愤地把桌布揉成一团,那东西实在太脏,洗衣机是没用的,他只能戴上纱织送给他们的那个蓝色地上点缀白色雪花的围裙,把桌布浸透在洗涤灵里。
——这些都还是小菜一碟,想起“帮梯摩西洗洗澡”,米罗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捉起尚在沉睡的小狗,悄悄把它拎进浴室。
四十分钟以后,浑身湿透的米罗把干干爽爽的梯摩西扔进客厅,在里面沤了半小时才精神焕发的站在楼梯拐角的落地大镜子面前,挤眉弄眼,做出胃痛、头疼以及其他身体不适的表情。
现在是晚上7:30,米罗换上一件青色长袖tshirt和黑色散腿长裤,穿上鞋子,悠闲的捧着胃口,从后门走进茶馆。
很奇怪的音乐取代了他和卡妙经常放的印度传统歌谣,那声音……倒像是中国传统的古琴曲,米罗想不通卡妙为什么会容忍穆播放这样的曲子。他轻轻呼唤了一声卡妙,却看见后者正埋头在柜台里,嘴角挂着僵硬而怀旧的笑容,似乎是沉入某种化境。
连店主都魂游天外,顾客们也没有道理处在正常的状态之中。
一群年轻人吃吃的笑着,似乎在进行杀人游戏,其中的两个漂亮女孩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紫色头发的穆,两桌老年人听古曲听的投入,而其他的顾客则带着不耐烦的眼神,向吧台瞟来瞟去。两个侍者都快站着睡过去了。
他走到卡妙身边,说:“很久很久以前。”
卡妙抬起眉毛——“你这是犯了什么病?神经病吗?!”
穆微笑着:“很久很久以前,恩师和天平座老师曾经因为一只茶杯私斗……”
“很久很久以前,你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下一辈子,没准要做只兔子。”米罗依靠在吧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卡妙,看着他石青色的头发和有些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写着奇怪的表情,目光有些凝滞。
卡妙的笑容消失了,他似乎立刻从茶杯大战中摆脱出来,一动不动,除了他的手指。卡妙有一个挠手指头的坏习惯,据说是口欲期的遗留问题。
“我说,那我也想作兔子,做一只最迷人的兔子。”他的嘴角带着嘲讽,眼神明明灭灭的划过米罗的脸,像是碎玻璃片划在脸上的感觉——他希望。
米罗有的是候真是……欠揍。
“真是笨蛋,澳大利亚的兔子没准永远也见不到高加索山脉的兔子,就算它漂亮的如同早晨的露珠、秋天的湖水或者蝉翼般的轻纱也没用,何况你怎么能指望一只兔子迷人的像那些东西,而且那些东西也并不迷人或者漂亮,不过一团糟烂的物质。”
“真是笨蛋,它从没说要去看你。”米罗浅笑,“那只是一个陈述句,不带任何递进、假设或者让步关系,更没有隐喻。”
“那你可以挖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兔子洞,蜿蜒曲折,比米诺陶洛斯的迷宫更复杂。”
“好主意。”
“不过得等到下一辈子。”卡妙站起来,拽拽米罗浓密的卷发,“托那丫头的福——还有,我根本不觉得死魂灵的计划值得去履行,是不是,穆?”
“……恩师最后似乎是拿到杯子的四分之三……”穆一直低头看着卡妙那双穿着拖鞋的脚,手里捧一杯珍珠奶茶,似乎是在悼念那被迫分尸的物体,嘴角浮现一个模糊而迷醉的笑。
“然而你现在不是。”米罗歪着头,很得意的期待。
“没错。”穆在一边插嘴,他站起来,“沙加已经给我三次电话了。”
“我记得很清楚。”卡妙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一点伏特加,“多谢你帮忙,穆。”
法国人的酒量可没有土生土长在西伯利亚的俄国人要好,很快,浓郁的酒气通过卡妙的鼻孔拂拭米罗的面颊,以及模糊但并不轻柔的声音:“明天我们就去。”
整整一晚上卡妙没有再说一句话,他面色阴郁的看着客厅,咖啡的点子比任何事物都难以忍受,他看着它们就好像看着外星的兔子洞一样。
至于米罗,他老实的呆在客厅里看那本被咖啡弄脏了的书,身边还摆着另一本书,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存在。
石青色头发的男人大张旗鼓的拿来水桶抹布,还有地板上光剂,一边清理一边听着米罗方向的声音,直到他清理结束,那可恶的小子仍然只是在专注的看着乱七八糟的文字,偶尔叨咕几句,本来就已经昏昏然的他现在感觉更加晕眩起来。
“我要走的行程在空间和时间中都是不连续的,有时松散有时……”
有时陷入沉睡。
卡妙举起水桶又放下,毕竟在这种时候攻击一个刚入睡的病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他仍然不打算付出廉价的宽容,比上一次更加大张旗鼓的收走水桶抹布地板清洁剂,走上楼去留下那个沉睡的、不连续的“时间、空间”和物质。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床头柜上静止的夜光表表盘,向米罗的一边下意识的靠靠——很广阔的领土。这家伙每次都要占这么大地方么?而自己的那份总是很小,狭窄的一条,他干脆抬起腿来占据米罗的地盘,并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一边想,一边想吐,卡妙格格的笑出了声。
五十五分钟以后,他仍然看着夜光表的表盘或者天花板,清醒得很。看来是失眠症又犯了,卡妙十万个不情愿的离开了米罗的领地,起来,光着脚去外面找药片,抽屉还没拉开,就听见光脚丫的声音从楼梯口到门口,一个熟悉而令人厌烦的生物从后面凑了过来。
不是梯莫西。
“别吃这些……东……东,来。”那个睡得热乎乎的身体(卡妙非常奇怪为什么米罗即便在地板上也能睡得身上热乎乎)靠上他的后背,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温柔(卡妙很厌烦在半个小时内多次使用同样的形容词)的抓住他的腕子。
他们回到床上,米罗依旧占据了多一半面积,环抱着卡妙,从后面,他的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在卡妙觉得自己又要遭受一番无情的爱怜的时候,米罗略微沉重的呼吸就昭示着新的沉眠。
被“照顾”的一方无奈的觉得自己似乎是怀里的婴儿,安心之余还有点儿懊恼。
在沉入睡眠的一刻他的嘴角些微向上的抽搐,或许是颜面神经痉挛,或许是更加懊恼的心情的体现。
第二天早晨,卡妙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只手还搭在自己的腰上,带着有些灼人的温度,自己竟然比米罗醒得早,这件事本身就颇为罕见,他本想起床,几秒钟之后却还是没动。也许米罗会提前一秒钟动作,伸懒腰,下床洗漱,把他从棉被里挖起来,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衣服。
现在他身后的人仅仅是一具有温度的肉体,他无法肯定米罗身体那有节奏的、随着呼吸的起伏是不是仅仅因为自己还鲜活的身体和那只搭在他身上的、温热的胳膊,而那家伙的意识早就已经在深夜中死寂,湮灭无形。
睡眠和死亡有什么不同呢?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动作,更没有自主的反应,他讨厌这一点。
最终,卡妙恼火的放弃在这种毫无价值的问题上打转,他飞起一脚把米罗踢到床下,并听见沉闷无比的一声“咣当”!
接下来是一句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即便是流窜于市井中的小流氓听见都会掏掏耳朵眼儿的含含糊糊的脏话。
迅速而毫不迟疑的,床上的人以一种奇特的速度跳下床去,抓住浓密的深蓝色卷发,掐住米罗的脖子:“快起来!谁说今天要出去玩的!谁说要挖兔子洞的?”
“你啊。”略微有点儿大舌头的声音从地板附近清晰无比的传出来。
没错,卡妙摇摇脑袋,头真疼。
放了手,连饭都不吃,胡乱穿一套波希米亚味道的华丽衣服,他走出家门,往邻居的门口丢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米罗跟在身后,目光有些迷离。
“我是个讨厌的邻居”,卡妙轻轻哼唱,米罗走在他身边,打卷的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干干净净的短外套上喷了过多的蓝牛仔,这一定会让处于下风向的人敏感的察觉他那并不算不正常的性取向。
单从外表看,米罗远远要比卡妙健康,因此他也就不负这个正常的评价,发出“啧啧”的声音,看着口香糖小球划出的弧线,找到落点,过去,把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顺便点燃一根香烟,和卡妙手挽手的走向三个街区之外那家公立医院。
卡妙很奇怪,是不是莫名其妙的胃痛改变了米罗的性格,或者是昨晚上的昏睡。两个人静静地走,不说一句话,米罗的眼睛似乎没什么焦距,又似乎能看见一切,他向一株干枯的树微笑,手指撩过路边喷泉的泉水,跟修女说日安,在报摊买报纸忘记说keep the change.
“米罗……”
“嗯哼?”他的同伴看着他。
“米罗……?”
“怎么?”
“没什么。”
“见鬼。”
这才是他的米罗。
今天天气不错,就连半旧的医院大楼也呈现出异乎寻常的生机,医生和护士都似乎格外的活跃,尤其是分诊台,棕色皮肤的大婶一边和一个刚下班的急诊护士说三分钟之前运来的死人一边赞颂圣母玛丽亚的纯洁和仁慈,心不在焉的护士咬着圆珠笔的笔杆,丝毫不考虑充斥在空气中的危险小生物和奇特的基因。
“妙,你确定……这里?”米罗捏捏卡妙的手。
“啊……我去挂号,给你。”卡妙突然发现自己的决定颇为荒诞,早在他满意地看着米罗把零钱揣在兜里的时候,那偏头疼似乎就随着哗啦的一声响,送进了对方的钱包吧。既然是这样,他不需要看医生,唯一的重任就落在米罗的肩上。
卡妙回来的时候,米罗已经把报纸翻了个遍,现在一个人的等待变成两个人的,在阳光明媚的半开放大厅里,空气随着人们疯狂的脚步打旋,同时像灌了满铅块,下沉。他俩拿着同一张报纸,挡住脸,专心的看着上面的新闻,风吹得报纸一起一伏,在升起下落的间隔里,低声啼哭的人们离开,面色沉重的人们进来,夹杂几个天真的微笑,就在他们的对面。一个人神经质的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看着表,身边又黑又壮的笔记本丝丝拉拉的叫着,一堆粉色、蓝色白色的单据和表格从他的腿上滑下来,不紧不慢。 报纸上登载的新闻乱七八糟,从48大道的梧桐树上栖息了三只黑色乌鸦到远在天边的国度发生的化工厂爆炸,坐在左边的“没扎辫子的那个”已经昏昏欲睡,右边的那个人眼睛却炯炯有神,念叨什么。 “兔子洞的记忆并不仅仅是记录兔子,他还记录地上的世界,人的世界的变化,他把他们珍藏在洞里,直到有一天,兔子洞变成了城市,而兔子则成了餐桌上的美餐。” “妙……我们应该去外面。” “我们挂了号。” “没关系……略微有点儿意外吧。” “让所有的意外见鬼去。” “那我们就去见鬼。”米罗笑嘻嘻的带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我们去找海豚。” 两个人迎着太阳的方向走,似乎是向西,而加隆工作的水族馆,貌似在南部,卡妙带着更加强烈的恼火跟在后面,直到被米罗抓住左手。 “米罗,水族馆在南边。” “嗯,我们为什么去?” “是你说要去看海豚。” “我说要去找海豚。” “海豚在水族馆!” “海豚在海边,我们要修兔子洞,水族馆里的海豚没办法帮忙。” “米罗……” “怎么了?” “我们的茶馆还要开门呢?” “他们也需要惊喜的,就让那些人休息一夜吧。” “我们也需要休息,米罗。” “卡妙累了?” “我们还得去喂梯摩西。”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兔子洞,卡妙,你很少这样。”米罗皱起眉头,“你在赌气,像个小孩。” “我像小孩?”卡妙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从几天前早晨的第一次事故开始,几乎每个不合时间表的都被他揪出来做了引证。 “卡妙?兔子是四海为家的动物,即便是绿野仙踪里面那只白兔,也看不懂钟表,他只是向前跑,或许前面有兔子洞,或许前面是大湖,或许前面有一头鲸他会直接冲进鲸的肚子,这一点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们不是兔子。”卡妙有气无力的回答,他竟然有些怀念以前,活之前的那段日子。 “可是我们跟兔子有什么本质区别……?”米罗近乎强迫地把卡妙拢在怀里,“我们去找海豚,这一点,至少我们知道——比那只不会看表的兔子好许多。” “我们有时间表,我们有责任。”卡妙承认靠在米罗的怀里确实可以减轻心理疲劳,但他仍然不打算放弃。 米罗默默的松开了他的手:“卡妙,被时间表和责任堆砌起来的不是生活,是碎煤渣呢。” 在略微西斜的阳光里,扎着辫子的卷头发男人看着他,一阵风吹过,带来微弱的蓝牛仔味道。 他把手放在米罗后背:“我们去找海豚。” “我们和兔子有区别么?”米罗看着太阳发问。 即便是在下午,阳光仍很刺眼,卡妙把眼睛闭上:“不知道。” 自己跟兔子有本质区别么? 他真的不知道。
南方的海边距离市中心有很长的距离,他们走到傍晚,那预期中的目的地仍然埋在浓密的树影和楼群背后,他们有些累,在一所平淡无奇的中学门口停下,一群孩子穿着棒球队的衣服嘻嘻哈哈的从中学的大门里出来,他们的教练,一个姜黄色头发的男人,被他们簇拥着,而他闹得比他们还要厉害。 卡妙忍不住笑了,很大声,吓跑了身边的麻雀:"真是见鬼……让所有的意外见鬼……" 小孩子们奇怪地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起来,打闹着越走越远,就好像从来没在面前出现过。 中学的门口一片静寂。
米罗自顾自地小声说:"我们要在那棵树下开始挖,越过绿色的围栏和黄色的砖瓦,长度是800米,在东边还要有一个分支路口……,300米的地方,向下倾斜30度角,分两条岔路,岔路的夹角是60度……" "我们去找海豚。"路灯一盏盏的亮起来,卡妙突然想起他们的目的地,有些艰难的对米罗说该走了,或者是对自己。 米罗没有回答,他面对方砖、阶梯和砖墙和伴侣讲述庞大的计划,卡妙打着呵欠,揪下一片草叶放在嘴里吹,声音尖利,逐渐变得破碎,跟破碎的草叶一起。 相邻的长椅上已经先后坐下又离开了7、8拨人,其中包括老人,吵架或者热吻的情侣,单亲母亲和她的双胞胎……米罗一边讲述兔子洞一边看着人们的来往,就好像看一场巨大的环幕电影,背景只有一个,中学,也是他的工地。 很快,听故事的人就微微的打鼾,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得很低,很经典的流浪汉姿势,一个讨厌意外的流浪汉,并不比一个喜爱意外的流浪汉更"规则"或是更"松散"。 伴随着鼾声,米罗已经把中学以及毗邻的地段变成了最为豪华的兔子洞,联系了澳大利亚和高加索,联系着东非的裂谷和格陵兰的冰原,他还在继续规划。 半夜时分,卡妙揉揉眼睛,让米罗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抬头看头顶的阔叶树,意想这些绿色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苍黄,然后是墨绿,然后是铁灰色天幕下的黑色剪影,最后什么也看不出来,直到早霞升起的时候,这个过程会逆转一下,如此而已。 "这样,澳大利亚的兔子就可以去看高加索的兔子了,即便是马里亚纳海沟也无法阻挡它们,卡妙,我像这样的兔子洞,你会满意的……我去找你……"米罗笑着。 "嗯,我会满意,谢谢。"卡妙潦草的整理米罗的头发。 一天之内他定下无数个计划,固定的和临时的,这些计划没有一个可以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 自己肩头那个沉重的脑袋,充满不定时的东西,随时随地跑出来害人,生活本来可以是一个平静的墙面,现在却被一个并不优秀的油漆工涂的瑰丽无比,杂乱无章,依然平静。 我可以知道黎明时分树叶色彩的变化,却不知道你在下一秒钟会做什么,米罗。 那又如何呢? 米罗在他身边。 刚才,在梦里,一个沙哑的声音讲述着城市的传说,兔子洞,或者来来往往的行人,地壳在千百年来升起又下陷,森林,草原,深谷,岩浆,至于意外,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点,就好像庞大乐章角落里32分之一的休止符。哈,太阳依旧升起,一切都在时间之中,一切也都在计划之中。
"米罗,看看你干的好事!"他喃喃地说。 "做得确实不错,我累了。"米罗不怎么清醒,嗓子哑的更厉害,声音相当难听。 "我们回家,找海豚是明天以后的事情。" "好啊,反正你说了算。" "我们开茶馆,给狗洗澡,找海豚,去水族馆,看傍晚的阳光和树叶,算账,洗杯子。" "还有睡觉,卡妙,我困,所有的意外都已经包括时刻表上,不会再有意外了,明天我们去医院,我的胃不舒服。" "……让所有的意外见鬼,我们修兔子洞,找到高加索的兔子,还有白色的神殿,金色的织锦,你的意外、惊喜加上其他的一切,不过明天去医院。" "嗯……" 卡妙让米罗靠在自己的身上,两个人慢慢地往家里走,他们的家在城市另一边,水族馆的对面,城市的东部,一个有院子的小屋,屋里有只三腿狗。 院子另一面的楼里有个漂亮的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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