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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男后妈不得不说的故事

莉莉周

 

明帝阳寰统治周国第三十个年头,中州的空气中渐有不寻常的气味,帝王的老去和东宫之争的初现端倪,像一块黑色的巨大雨云,覆盖在这个帝国的上空,低沉的让人透不过气。那年,我刚刚十二岁,身为宁王斐腾心爱的独子,对世事还一无所知,我的名字斐璩为世人所知,还要等到很多年以后。那时候,我只是个被溺爱的孩子,记忆中我常与父母在凝碧池泛舟,湖畔的凉亭上,乐工正在试演着新曲,丝竹之声就在水面上漂荡,我信手摘一支淡粉或嫩黄的莲花,花瓣上的露水,映出阳光的色彩,宁王府的奢华,胜过世人梦中的仙境。我的父亲清俊而英武,总是慈爱的看我,他的目光时而望向远方,似乎穿透了池畔的碧树看到视线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只在那时,他的神情会有几分疲惫几分忧虑。我的母亲端庄美丽,她喜爱的素色衣裙更显得她不然纤尘的天生高贵,她的目光是宁静温暖的池水,可以平复一切不安和悲伤。我的童年就是一个奢华的梦境,泛着让人沉迷的炫目的光,我的眼睛看不到流云掠过苍穹时投下的浅浅的阴影。
十二岁那年的一天我在永宁江畔看风景,这条自西向东贯穿中州大地的大江,慷慨的养育着整个国度,而她的名字却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在我的记忆中,她便肆虐过很多次了。江畔的城市,多因永宁江得名——帝都本名定宁,后来改为平京,此外还有宁阳,襄宁,临宁,父王的封国,就在平京下游不远的青宁。
以异姓而封王,在本朝并不多见,只因当年明帝阳寰得帝位别有一段曲折,而我的祖父身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曾为他得帝位立下汗马功劳,相传,阳寰与祖父甚至有平分天下之盟,阳寰最终得了帝位,这盟约终究无人敢提,明帝却记得祖父的功绩,将最富庶繁华的青宁封给他。封国原本就是最好的囚笼,无尽的奢华和荣耀背后,是世代不得擅离封国的禁令,十丈软尘,可以磨去任何抱负和野心,何况青宁就在平京下游,若有异变,自平京发兵,取青宁如探囊取物。而今祖父已逝,故人不在,人情也就淡了,明帝也日渐衰老,东宫之争尚且不可避免,这些异姓藩王,在他有些昏花的眼睛中,便多少有些刺眼了。明帝有些失神的目光,便是父亲忧虑的原因了。
只是那时,我是不懂这些道理的,我唯一的烦恼,是父亲又要为我请一位老师来教我兵法骑射,我喜欢盘桓在母亲膝前听她教我读诗书,而那些杀人之术,是我最怕学的。父亲年少时随着祖父征战,如今离开了战场多年,却还念着当年的戎马生涯,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的儿子一点都不像他,可是最终,师父被我气走了数个,我的兵法武艺,却无半点长进。此刻这新老师要来,我索性跑到江畔游荡,无论侍从怎么劝说也不愿回去,反正我是父母宠溺坏了的。直到天都擦黑,才不甘心的钻进车里回王府。
回到母亲的碧英宫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去了,那位老师自然也没了踪影,只有母亲和侍女们在灯下做些女红。
“璩儿怎能这般无礼。”母亲对最卑微的下人都不会高声说话,此刻她的语气淡定依旧,“你怎么半分都不像你的父王。”
母亲对人的评价,永远都以父亲为标准,例如母亲说起青宁观察使沈从义——父亲在当地官员中唯一的朋友的时候,便是“他行事有几分像你的父亲”,那便是极高的评价了,而说起我不像父亲,便是失望至极了。母亲的标准并没有什么奇怪,我也参加父亲宴请地方大员的宴会,满室朱紫,却没有一个人的风采神韵能和父亲相提并论,他原本就是我永远也无法变成的那个人,也许正是这样,我才会故意违逆他的意愿,偏偏迷上他并不赞赏的诗词歌赋,在父亲心中,那就是堕落的开端。
我最怕母亲生气,不敢应声,那些伶俐的侍女们一边侍候我用晚餐,一边跟母亲闲聊着,岔开话题。
“说来这个老师可真年轻,比公子也大不了几岁呢,而且生的文文弱弱的,哪里像会舞刀弄枪的,倒像读书人。”
“你只见他外表生的清秀,可是樊鲲大哥说,他的剑术在江南没有对手,连王爷见到,都惊叹了呢。而且那么懂礼仪,知进退,应对自如,说是京城哪位大人家的贵公子,都没人不信的。”

“人家生在乡野,如此温文有礼,咱们家的孩子,生在王府,却没一点规矩。”母亲的气似乎还没有消。
“王妃不要生璩儿的气了,璩儿也是极懂事的,只是不喜欢学那些舞刀弄枪罢了,见了这位新师父,璩儿也必好好学的。”墨竹说着对我挤下眼,母亲的侍女里,她与我最好,就如姐姐一般。
“他若是从此学好了,我也就放心了。其实以前璩儿那些师父,我也是不喜欢,整日兵营里混的人,我只怕璩儿跟着他们,先学坏了脾气秉性。这个苏慎公子,看他的眼睛,一脉的天真淳厚,没有半分世故。”我终于从母亲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可是母亲提起他的时候,那种像说自己孩子一样的温存,真让我莫名的有些嫉妒。
“原来王妃也这样喜欢苏慎公子,王爷也是喜欢的不得了,他本是最讨厌那些琐事的,这次却什么都要过问,上午还让人收拾晰园给公子住呢,说是离王府近,又清静,还把绛儿送过去服侍,绛儿也是被王爷宠坏了的,开始还哭闹着不肯出王府,结果见了苏公子,竟然欢天喜地的去了。”绛儿是父亲最宠爱的侍女,像女儿一样娇惯,墨竹一说,大家都想起绛儿娇憨的样子,一起笑了起来。
“他孤身一人在这里,也没个亲人,本来就该这样的。”母亲没有笑,语调依旧平缓,只是手一颤,似乎被针刺了一下。
用过晚饭母亲命我去见父亲,我花了半个时辰才蹭到父亲的寝宫,怎么也不想进去,正好看见樊鲲在门口守着,见了我憨憨一笑,他天生憨厚的样子,像是个樵夫,可是当年确是赫赫有名的杀手之王,无论黑道白道,听到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不知怎么追随了父亲,却比别人还要忠心耿耿,而且待我极好,我最厌烦那些阿谀奉承之徒,跟他们说话就觉得是在无人的荒地一般寂寞,樊鲲却像个大哥,他的关切之情总是直来直去,像是被他的大手拍在肩膀上一样,有踏实的感觉。他是杀手之王,或是我的大哥,又有什么区别,
“温晋卿小侯爷来了,正说话呢,你不能进去。”
“温叔叔!”我一喜,他是父亲在京城的好友,只要一来,总会带来些京城里时新的玩意给我,温小侯爷以诗书名闻天下,懒散之名也冠天下,就算皇帝请他写几个字,他也常常懒得动笔,所以当时的名门权贵,若是得他的墨宝,都要视为至宝,四处炫耀。温叔叔天生儒雅俊秀,可是不修边幅,不离手的是酒壶,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随时随地都能倒下睡着,他这副样子,皇帝还说他有古名士之风,一次皇帝请他游园,走着走着,人却丢了,派人寻了半日才找到,原来这个路痴竟然在园子里走迷了路,懒得再走,就在原地等人来找,等着等着就在紫竹林里一块大石头后面睡着了,外面为了找他惊天动地,他竟然一点没听到。温叔叔常来我家盘桓,母亲常愿他对我指点一二,可是他却从来不在我家停留,总是和父亲谈什么事情,谈完了就走,有时候半夜才来,天不亮又回京城去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怪的是,他明知母亲对他的书法赞赏有加,却从来想不起赠一幅字给母亲,仿佛怕别人知道他与宁王过从甚密似的。
不管怎样,温叔叔来了,爹就没工夫骂我了,而且温叔叔来了爹总是很高兴,明天他就懒得骂我了。
我和樊鲲在宫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问他用不用去帮忙偷点好酒来,他说算了,天要是晚了他还得送温叔叔出城,然后我就问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师父来。
“我那个师父,苏什么?他怎么混进王府来的?”
“你说苏慎啊,他本来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兄弟的,叫什么上官独的,两个人一起没事干,四处游荡,后来他那个兄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脾气大爪子硬,当街打死了人,说来,这俩孩子,倒挺象当年老子那群小兄弟。”
“他们名字倒有趣,合起来就是慎独,可是我看都不怎么样,你们这些习武的人,每天就爱打打杀杀的,不把人命王法放在眼里。说正事!”我可不想听他回忆他那群兄弟杀人放火的旧事,忙不迭打断了他。
“唉,说来那个上官独也是有些骨气的,他打死那个本来就是欺男霸女的混帐东西,老子身在王府,不能掺合这些事,不然他准不定死在谁手里呢。不过我也没那么笨的,当街打死人被人抓住,唉,这个小子,给我调教两年,准有出息。”

“喂!”我只好再次打断他的追忆,“就算是恶人,也有王法管着,哪有随便杀人的道理。我问你苏慎怎么混到王府的!”
“苏慎本来有事出城去了,回来发现上官独被抓了起来,想尽了办法,就除了劫狱了,不知怎么听说了王爷的名望,竟然直接跑来求王爷,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结果王爷跟他说的话,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你还真是王爷的好儿子啊。”
我苦笑,难怪母亲说他半分没有世故的,原来人情世故,他是压根不懂,只是他也是和杀人凶手做兄弟的,要是母亲知道了,不知还会不会说不怕我跟着他坏了性情了。
“后来王爷不知怎么又改主意了,跟着胡闹,本来那个上官独是人命案要被解往京城了,王爷竟然想办法把他捞了出来流放了了事,那个苏慎,反正也没地方可去了,就留在王府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
“你说,我爹为什么要留下他呢?”
“谁知道,没准就是找个厉害的对付你呗,反正王爷说了,你若是再把苏慎也气跑了,他就不打算认你这个儿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侍女和樊大哥描述的两个人合成一个,这让我颇伤脑筋。我还想等温叔叔出来,可是等来等去也等不到,我怕母亲又生我的气,踢踢踏踏的回碧英宫去了。

我在第二日见到了苏慎,他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了碧英宫,果然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侍女们的形容无半分溢美,若不是腰间悬着的长剑,他和父亲请来谈诗论画的青年才俊没什么区别,若是相貌,还比不上温叔叔俊秀飘逸,只是多了几分勃勃英气,神采飞扬,而且他果然是温恭有礼进退自如的。只是躲在父亲身后的时候,他以幸灾乐祸的目光嘲弄我,他的目光锐利好像一眼就把我看穿了,我忽然知道樊鲲说的也没错,他有胆量而且擅长胡闹,但是并不妨碍他是个温文的少年,我忽然对他有了十足的兴趣。
母亲安排的拜师礼工整的让我昏昏欲睡,若不是苏慎挑衅的目光,我真的要睡着了,可是他一旦走进母亲的目光中,又变得温恭起来。
父亲母亲都离去后,我和苏慎独自留在母亲的书房,他饶有兴致的看我,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也不想学,你娘早就说了,其实我也懒得教你,无非糊弄你爹,我们互相留个面子好不好?你若是烦,我就少来,但是你总得在你爹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免得我们都不好过。”
“师父错了,”我眨巴眨巴眼睛,满嘴的谎言让我自己都觉得脸红,“以前是我年少无知,现在我是要好好学的,所以,师父天天来教我最好。”
他的诡计落空,有些狐疑的看我,忽然坚定的说:“那就一言为定。”可是他的眼睛明明在说:“你可千万别后悔!”

苏慎真的天天来,就在碧英宫的绿萼梅下教我剑术,或者纸上谈兵的教我兵法,有时我们也去侍卫的校场练习骑射,总有很多人围观,他每一箭都有人喝彩,我每一箭都被人哄笑,而且他也跟着别人笑我,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师父该是前世修来的恶果。可是我知道他是怕我缠着的,所以我偏要缠着他,闹着他,不让他躲得清静。
很多年后我都会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图景,我十二岁,他十八岁,与其说他是我的师父,不如说是一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胡闹,无忧无虑的年纪,父亲的目光总在不远处,慈爱而温暖。苏慎总是欺负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欺负过,父母是我为至宝,那些宫人侍从,自然是对我百依百顺,可是他偏偏不管这套,别看他在父母面前谦卑恭顺,一到我面前就跋扈起来,我没办法,打架不是对手,说谎话都敌不过他,可是我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其实他并非认真的欺负我,只是有意无意的找我麻烦罢了。
那一年我的剑术真的精进了不少,演习骑射的时候喝彩声也多过了哄笑声,我甚至敢和父亲纸上谈兵了,我忽然想起樊鲲说苏慎是父亲用来专门对付我的,与其说是我缠住了他,还不如说是我傻愣愣的直接掉进了他的圈套。
一天本来约好了去演习骑射,他却来晚了,身上还有酒气。
“不去了不去了。”他大声说,我才注意到他衣服也乱糟糟的,“你们家是王府还是贼窝?那个樊鲲,竟然就是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什么杀手之王,你们家还真是卧虎藏龙。”

“樊大哥人最好了,不过你最好别惹着他。”
“你说晚了。”他懊恼的解开衣服,我才发现他手臂上受了伤,他自己上药很费力,我帮他。
“你们打架了?”
“废话。”
“然后呢?”
“喝酒。”
“我说了樊大哥是好人了。”我幸灾乐祸的笑。
“我亏死了。”
“名震江湖的杀手之王,怎么是吃素的。”
“是啊,今天晚上该他巡夜,可是他起不来了,要我替他。”
我先是张大了嘴,然后大笑了起来。
后来他就管那个被他打得爬不起来的人叫大哥了,樊鲲跟我恨恨的说,苏慎这这小子真不是东西,我明明留情了,他却下狠手!要不是他管我叫大哥,下次真干起来,准不定爬不起来的是谁呢。
不久,墨竹也去了晰园,母亲说,绛儿虽然好,总是再有个温柔持重的好些。
我也常去晰园,常常闹到很晚,然后就胡乱的睡下,父亲母亲都不会过问,那时我并不知道,晰园里的每一个玩笑每一句闲话,第二天都会分毫不差的传到父亲母亲的耳朵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父母对晰园的事了如指掌,只是一天我第一次喝酒,被他灌的如一摊烂泥,结果第二天我们分别挨了父亲和母亲的责问。那以后他说话就不那么随意了,特别是当着绛儿的面,我原以为他喜欢绛儿是胜过墨竹的。
我慢慢知道了他的身世,他说他没有父母,他的师父是山中隐士,收养了他和上官独一对幼童,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父母是谁,连自己的姓氏都可能是师父突发奇想,后来师父也死了,他们离开了师父隐居的小村到山下飘荡,彼此依靠,唯一的亲人,后来上官独也被流放了,他就彻底无依无靠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根,没有地方可去,走到哪里都是异乡人。
我说你就留在这里吧我爹娘都喜欢你还有绛儿墨竹陪着你,他敲一下我的脑袋说你就别学好。我大叫,可是很高兴,生在这样的家里,找一个会敲我脑袋的人都很难。
后来我们还是闹了一场,在碧英宫的书房,我们下棋聊天,那几天他的脾气莫名的大,聊着聊着就说起他要走了,他说小王子你要保重你自己啊。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又不是你家的人怎么可能永远留在王府。我说樊大哥也不是,他不也好好的。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给你爹当看门狗。
那时我真是任性,忽然就大哭起来,我哭着说爹没有对不起你樊大哥也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说他们。
爹娘正在外面聊天,听见我哭,慌忙跑进来。
“璩儿越来越任性了。”母亲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把我拉起来哄我。
我透过泪眼看着苏慎,他坐在窗边逆着强烈的光线有些面目不清,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凝视着父亲的眼睛,然后倨傲的别过脸去,我不知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在母亲面前露出这样傲慢的神情。
父亲目光冰冷的盯着他,我觉得天都有些阴了。
“你现在就滚!”我一声一声的抽泣在父亲的怒吼声中戛然而止,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失态的动怒。母亲慌乱的拉着我出了门,到寝室去为我梳洗,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都那么贤淑端庄,可是此刻得她的样子可怕极了,她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我能感到她的手指轻轻颤抖。
我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反正苏慎最终也没有滚,那以后他似乎觉得对不起我,对我又好了起来,话也多了些,他开始逃避母亲的目光,即使没法躲避的见面,他也只是低下头,拉着我匆匆逃掉。
那天发生的事,在大家的缄默中,像被抹去了一样,没人敢再提起。

王府中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怪不得这么多年,王爷不亲近王妃,也不立侧妃,原来是断袖之癖啊。”
“前日和王爷出去,喝酒到大半夜才回来,还把王爷的寝宫吐了个一塌糊涂,也不知自重。”
“也只有王妃这样的活菩萨,还当他们是清白的。”
“你当王妃不知道吗?这件事传扬出去,还不是毁了王爷的名声,王妃这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索性不说话了。”
我有些听不懂,又不敢问父母,只好去问苏慎。
他先是问我谁说的,然后冷笑:“我也不懂,去问你爹吧。”他的神情颇有些怨恨,压抑不住地愤怒。
我才不会傻到问爹呢,须臾,他忽然拉住我,眼睛中只剩下苦涩:“璩儿,你听着,这些话,我不能跟你解释,你听了,千万不要再传,特别是不要传到王爷耳朵里,不然会出大事,你明白吗?”
我拉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这件事我没再提过,可是终于还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苏慎说的大事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父亲震怒中开始驱逐一切传播流言的宫人,而他的驱逐令,又变成那些早就对受父母宠爱的侍女心怀不满的人挟私报复的机会,一时间王府里哭泣声处处,女孩子们跪在母亲的房间门口,母亲只能好言劝她们离开。
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敢出门,忽然房门被撞开,一个小女孩扑了进来,几乎把我撞倒在地上,我认出那是鸾儿,母亲的侍女,身后追着两个穷凶极恶的老嬷嬷,一定是鸾儿得罪了她们,借故被撵出去。
鸾儿抓着我的衣襟,放声大哭,我不知所措,不敢拉住她,也不愿让她放手。
“该死的小蹄子,还不放手。”她们俩拉不动鸾儿,又来拉我的衣襟。
“你们两个狗奴才疯了,对小王子都敢拉拉扯扯吗?”门又被重重的踹开,苏慎闯了进来,指着两个老嬷嬷的鼻子骂。
两个人对视一眼,乖乖的放手,其中一个却来了劲,阴阳怪气地说:“公子是王爷的客人,可是赶这个小蹄子出王府是家事,所谓客随主便,公子还是不要管这些闲事了。”
“璩儿!”他转向我,“你告诉她们,鸾儿是你的人,谁也休想把她赶走!”
我嗫嚅着,竟然不敢说话,两个老婆子却来了劲:“公子刚责备我们对小王子不敬,这时候怎么自己对小王子大呼小叫起来?”
“我管教自己的弟子,用你们多嘴!”
两个老婆子看看我看看他,最后终于也不敢再多话,扔下鸾儿怏怏的去了,只有鸾儿扑在我的怀里,还在低低抽泣。
苏慎还跟我没完没了,他恨恨的说:“你给我站起来像个男人的样子,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将来你拿什么保护你娘?”
我大哭:“我就是懦弱,就是什么都不会,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哭,鸾儿也哭,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
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杀了,气得嘴唇都微微发抖,看了我许久,一言不发的摔门离开了。

第二天我去见爹,看苏慎正和爹在树荫下对弈,他敲着棋子脸色难看,爹却依旧中正平和的样子。
“这株梅树也该剪枝了。”父亲若有所思地说,“不剪除这些杂乱的旧枝,怎么能开新花?”
我知道爹是话里有话,他大约也听了一些闲话了,苏慎也不说话,抬头看着那株梅树发愣,半点没听进去的样子。
爹还要说话,忽然看见几个家人乱跑,拦下来一问,才知道是一个侍女不愿被逐,竟然投井自尽了。
“只是让她们出去,又不是杀了她们,用得着寻死觅活吗?”苏慎皱着眉头,冷冷的说。
我觉得浑身发冷,他昨天分明还在为我不能保护鸾儿发怒,今天却说出这样冷漠绝情的话来。
父亲视而不见,只是有些悲哀的吩咐好生安抚她的家人,赐予银两物品,并让人不得再随意驱逐侍女,说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投水自尽,父亲的眼睛竟然微微有些红了。
苏慎在一旁听着,突然嘴唇微微一动,飞快地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清,父亲却听到了,他飞快地看了依旧若无其事的苏慎一眼,有几分稍纵即逝的怒意,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天我看爹脸色不善所以早早的溜了,听说我的师父是倒了大霉了。第二天本该他来上课的时间,侍从说,他这些天都来不了了,因为顶撞了父亲,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半个月。
过了半月他终于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到城郊骑马。
“我快憋死了。”他说,不过一点没有要死的迹象,精神不错,显然那些天绛儿和墨竹一定对他百般哄劝悉心照顾的。
我问他那天到底说了什么,他敲了我的头:“我怎么教你这样一个笨蛋,你猜不出吗?我只说了一句实话,就遭殃了。我说的就三个子啊——伪君子。”
这下我都有些忿忿了:“就你不伪了,对死人还说风凉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她的确可怜,也可恨。”
“她们和你又不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们自幼被卖入王府,一个女孩子,被赶出去能有什么办法?”
“那自然是你爹的不是,她们虽然在你们家为奴为婢,可以是人,怎么能如一条狗一样说踢出去就踢出去,人死了再来哭天抹泪的,不是伪君子是什么?”

我知道又被他绕进去了,索性不再说话,躺在草地上看云,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白色粉末,像微小的飞虫。

“我忽然觉得,自从你来王府,我家就热闹了,以前我都没见过爹发脾气。”
“我就是那种人吧,总能逼得别人陪我闹腾,上官独也是,明明我们一起长大,无依无靠,还是要闹个没完,我若是不和他闹得太凶,也就不会自己跑出城去游荡,他也就不会闹出人命。”他躺在我身边,一样的看天,神情竟然有些悲哀了。
“哎,我爹娘才是自找麻烦,”我笑着岔开话题,“他们连我这么一个儿子都教养不好,还要收留你,简直自寻烦恼。”
“闭嘴!”他用手里的树枝打了我一下,“我是你爹娘请来教你的,哪是被他们收留,师徒如父子,你还敢排揎我,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这话你敢在我爹面前说吗?”我笑着看他,他翻了个白眼,闭上了眼睛不理我了。我终于发现他也有弱点,只要说父亲,他总会有些怕。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吗,王府从来不像你看到的那样风平浪静,就像一潭死水,每个人都在尽力维持表面的繁华和平静,可是谁也不知道水下有多疾的暗流。我只是一不小心沉了进去,可是就回不了岸边了。璩儿,你什么都看不到,因为他们从来不想让你看到,可是你得长大,你要让你娘高兴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而诚恳,可是那时我不懂,我只是小声咕哝一句:“你自己不也没长大。”

除了他,我看不出王府有什么不平静的,可是苏慎为什么总要提醒我要保护娘,要让娘高兴呢?
对我来说母亲就是母亲,温柔端庄,美貌无双,她爱着我和父亲,而我也爱着她。我才发现从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是那么少,我只是缠着她,依赖她,可是从来不曾想过看她永远都平静的目光背后有什么。是因为苏慎所说的暗流吗?而暗流又是什么呢?
我的外祖父是一位饱学鸿儒,可是终身不肯入仕途,母亲自幼便有才女之名,我的母亲以平民之女而入王府,至今还是一段佳话,他们说母亲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母亲熟读四书五经,只有她能把那些诗词念得那么婉转动人,我的授业恩师中也不乏饱学之士,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有母亲的才情。母亲若是写诗,也一定是美丽的,可是她从来没写过一首诗。除了女红针线,或是教我读书,她就只是一卷一卷抄着佛经,用工整端丽的字体抄下去,似乎没有尽头。我问她为什么抄经,她说,也没有什么用,可是还是抄下去。她并不如一些贵妇一样吃斋念佛,甚至管束家人不得与僧道来往,只是将她的年华都倾注在那些我读不懂的经书上。
人们说我的父母相敬如宾,只要母亲有一声询问,父亲无论在忙些什么,都会马上赶来,他们彼此的寒暄无微不至。可是我也看到母亲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哀伤了,在每一个树影被斜阳拉长的傍晚,她的目光总是无意间从宫门掠过,父亲从来不在晚上留在这里。我不懂,只要母亲一句话,他就会过来,可是为什么母亲总是不说呢?又为什么他从来不主动来看母亲呢?很多年我都不懂男女之间该有怎样的情事,我总觉得夫妻就像爹娘这样,每个夜晚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睡在相隔不远的两个房间中。
市井中不乏父亲与哪位美貌又有才情的名妓有染的流言,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位多情的女子能走进王府的大门,在父亲身边停留下来。
只是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软弱而且沉默,我的童年梦境笼着虚幻的迷雾,我不知道草如何疯长起来,也看不清暗流怎样汹涌。只有一些声音细小的流言,在我耳畔而飞蝇一样。
“听说,星洲的郓王殿下,被人密报谋反,他不愿进京受辱,阖宫自焚了,可怜他的小儿子,才十岁。”
“郓王的王妃,是西奎国的公主呢,真可怜啊。还有广安庸王,突然掀起叛乱,皇帝派兵围剿,听说整个广安,几乎被夷为平地,庸王疯了,自尽前还砍死了自己的儿女。”
“最近真是不太平,听说京城又出事了,太子放火烧了皇宫的正麟殿。”
“你又乱讲,太子怎么会烧了大殿呢,是他试验新款式的花灯,结果火苗爬到柱子上,就把大殿烧着了。听说那时候皇帝不在京里,太子无人管束,正在灵丘离宫游玩,看见大殿的火,不去找人扑救,反而说,好大的焰火,他还做了一首诗呢,据说文采斐然,可惜我不会背。哎,你们说,皇帝那么圣明,怎么儿子这样胡闹。”
“要说胡闹,温小侯爷才胡闹,最近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上次来了,拿了个死沉死沉的大箱子,说是他制的黄道什么仪,说是能知星辰的运转,结果箱子打开了,发现车子颠簸太厉害,他辛辛苦苦做的黄道浑天仪,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差点哭了。”
“要说胡闹,这些外人都不算什么了,咱们家那位,就够瞧的。”她们说着,忽然抬头紧张的四顾一下,就不敢说了,上一场灾祸的余悸,还没有消散。
“苏公子是个好人。”鸾儿低头,轻声说。
“鸾儿一定是喜欢上苏公子了,你去跟王妃说吧,把墨竹姐姐换回来好不好?”女孩子们哄笑,鸾儿羞红了脸。她们看我进来就不说话了,低头吃吃的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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