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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灰记第三部

莉莉周

 

1 倾城

兵败如山倒,在宁国大军的强攻下,撑了月余的锦云城还是没能等到圣周帝国承诺的援军,锦云王不忍再看生灵涂炭,打开城门率百官出降。锦云王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绖、徒跣、舆榇,号哭之声传入城内,全城的百姓面无人色。他们愁容满面的看着惨淡的斜阳无力的悬在天边,仿佛昭示一个王国覆灭的谶言,昨夜一场冷雨,洗去了硝烟的气味,可是城墙上地面上的血迹,却没来得及被清洗,一大片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色平平的摊开,被车轮辗过,留下一道一道黑色的印痕。
宁国主帅卡妙以皇帝撒加之名宽恕了锦云王莫须有的罪名,他看着那个相貌和善的老者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冰冷的石阶上,颇有一种冲动想为他挽起散乱的灰白色头发,却看到一个朝臣正在偷偷看他的脸色,卡妙想他们只是在盘算对国王的劝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安全的保证,他用一道冷得刺骨的目光回答了他们的疑问,一闪而过的悲悯之心顿时消弭无踪,挥挥手让将士们踏过浸了血液的黄土,踏上陌生的街巷。
街上空无一人,坊墙后有一些惊恐的眼睛,绝望的占卜着生死和前程。皇族们躲在高墙之后,悄无声息的打点着行装,等待他们的,也许是灭顶之灾,可他们依旧在为最仁慈的处置作着准备:也许他们只须离开这缠绵着繁华梦境的故土,在荒僻的封地郁郁终老。
百姓们观望了两日,见大军入城后反而街市太平了,卡妙信守诺言,宁国大军秋毫无犯,国仇家恨也就是嘴上说说,日子总还要过,所以街肆倒比围城之时繁华了。上下都没有动静,锦云城的官吏们也只是按着吩咐为宁国军队筹备粮草,惴惴的思忖着朝廷会如何更替,如何保住官职,围城之时,弹尽粮绝,有血性的官吏早已披挂上阵死了个大半,活着的不愿做傀儡的,或一死了之,或一走了之,还剩下的,除了俯首帖耳,也就是从诗书上找点给自己开脱的词句罢了。
一匹快马从街市上驰过,扬起一片黄烟,路人纷纷躲避。马上一个锦衣少年,一脸的怒气,身后紧紧跟着两个锦云国的侍卫,见他跑到装运粮草的地方,眼前乌压压一片宁国兵士,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少年跳下马,险些撞在一个灰衣人身上,少年看看那个灰衣人,见他衣着简朴,神色忧郁,当是个锦云城的百姓,也不在意,只是恨恨的望着那些宁国士兵,骂道:“一群强盗!”
灰衣人听到此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饰华贵,容貌清秀,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头。少年又加了一句:“我若早生十年,一定跨马横刀,将卡妙那个奸贼碎尸万段!”
灰衣人又看了少年一眼,微微一笑:“小兄弟好大志气,敢问尊姓大名?”
“就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字。”少年说着,手里的马鞭却挥了出去,他本不是莽撞之人,可是自幼骄纵惯了,又经变故,怨气早憋了不知多少日,他本来学过点武功皮毛,可是灰衣人毫不闪避,赤手抓住了鞭梢,手腕一抖,马鞭已经夺了过去。
少年一下子憋红了脸,上前又不是,不上前又不是,愤愤地说:“我就是锦云国二王子,艾札克,你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灰衣人拿着少年的马鞭把玩了一下,又递了回去,笑着说:“原来是小王子,失敬失敬。在下正是小王子想碎尸万段的那个人。”
艾札克的侍卫刚刚不敢上前,可是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句,脸色惨白,忙冲了上去拉住了艾札克,唯恐他冲撞了宁国主帅。正纠缠着,一个锦云国粮官跑了过来,毕恭毕敬的行礼:“将军,眼见着寒冬将至,锦云城上上下下能调拨的粮草实在凑不够数,锦云城的百姓也要过冬啊。”
卡妙冷笑一声:“锦云城的百姓是人,我的将士也是人。城中粮食不够,想是人太多了,不如这样吧,你们的皇族和达官贵人,不是清谈,就是在街肆滋扰,不事生产,若是嫌吃饭的人多,我就可着皇族杀,缺一个人的粮我杀一个,杀到不缺了为止,你看如何?”说着瞟了一眼正在侍卫怀里挣扎的艾札克。
粮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答话,远远的迪斯马斯克走了过来,听见卡妙吓唬粮官,大笑起来。卡妙攻城月余,帝都里撒加早就寝食难安了,命迪斯亲自带兵驰援,结果大老远跑过来城门却开了,倒像是过来抢粮的,不过这国中之事看似平静其实千头万绪,有迪斯帮忙卡妙着实求之不得。迪斯见卡妙收到一道秘旨,神色就郁郁起来,只说要出去透口气,他不知何故,也追出去看看,怕他有什么心事。
艾札克长这么大何尝听过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挣出个说话的当口,当下大骂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以色侍人的男宠,我们皇族会怕了你吗?你要杀就杀吧!”艾札克自幼长在深宫,骂人的话实在不会几句,只是围城之时宫中之人上到皇帝下到杂役天天骂卡妙,不知不觉也就听会了,这句话的含义和轻重他倒不大明白,只见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他自己也觉出不妥,可是还有一股混劲,想着大不了一死,却发现卡妙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双眸清澈,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道深深的悲哀,艾札克忽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他还从来不曾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心中毫不觉得畅快,反而压抑愧疚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带你们小王子回去,不要让他乱跑了。”卡妙目光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漫不经心的吩咐两个侍卫,两个人早吓得魂飞魄散,拉起艾札克一溜烟的上马跑了。
迪斯对身边的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然后上前拍拍卡妙的肩:“小王八蛋就知道胡说八道,别跟他计较。”
“我若是怕人骂,在京城就被骂死多少回了,哪轮的着这小王八蛋骂我。”卡妙苦笑一下,神色依旧郁郁,“何况,我怎么能跟这马上就没爹的孩子计较。”
“难怪你不高兴,原来皇帝的秘旨说的这个。只是锦云城时局不稳,国王又降了,这时候除掉国王,恐生变故。”迪斯跟着叹了口气,眼睛还停留在艾札克离去的方向。
“从皇族中找个不争气的接这位子不难,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也不难。他自然有自己的难处,若是不给他们个教训,边境小国日后都听信史昂的挑唆,收买贼人扰我边境,日子就难过了。只是真要下手还是有点为难。”卡妙漫不经心的回答,不知道是解释给迪斯听,还是只是在找些理由说服自己,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端庄的字迹沉沉的叙述了很多人的生死和命运,相比之下那些理由显得轻佻得可笑。
“锦云王若是死了,小王子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卡妙摇摇头:“是啊,那小王子扔在哪里都是惹祸精,他爹一死皇族只怕也不能容他,我想把他带走,跟冰河做个伴,这些孩子,为什么生在帝王家啊。”卡妙目光转向西方,傍晚时分,阳光却白花花的刺眼,瑟瑟秋风已卷去最后一片树叶,街上黄土飞扬,没有能停住目光的角落,不远处就是皇宫殷红的高墙,像是血色。
“你还真好心,不如想想回去的事吧,你刚动身,那群腐儒就蠢蠢欲动,又在皇帝耳朵边聒噪什么新政。”
“我就知道他们安分不了,你实在不该来这里,让他们在帝都翻了天。他们只盼你我都死,皇帝永世不再言兵,他们就可以留着狗命,波澜不惊的享一辈子太平。”卡妙目光转向帝都的方向,仿佛可以穿过高高的城墙和层峦叠嶂看到他思念的人。

 

2 飞雪

卡妙总算赶在第一场雪之前回到了帝都,刚刚安顿下来,雪就来了,傍晚还是飞着细碎的雪珠,早上醒来,帝都已化作琉璃世界。雪又不肯下下就停,一连飞了几日,本是宫中民间置办冬菜的时节,也被大雪打乱了日程。借着这场雪,卡妙正好推掉一切应酬,整天躲在皇宫或者自己的将军府,任谁来请谁来拜访也不肯出门,连早朝都不去,很多人不知他中了什么邪,远远的观望,另一些人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朝堂之上说不出的平静,依旧有人提起新政之事,可是撒加的却看似举棋不定,索性搁置起来。文臣们观望者阿布罗迪,可是他对此事提也不提,每日只絮絮说朝会祭祀等大典的事,武将们观望着卡妙,可是他干脆连面都没露过。一切经过前朝事故的老臣忽然觉得冷了起来,似乎感到了这平静并非什么好事,就像风暴将至的时候,总有一刻看似无比平静,可是转眼间就会天翻地覆,于是颇有几个老臣借着大雪告了病在家将养。
撒加跟礼官议完了年前年后祭祀及迎送使臣之事,匆匆回了寝宫,在廊下脱下大氅,抖去上面的雪珠,看卡妙正裹着一床被子翻看留在寝宫内的奏章,看完又不肯好好收起来,扔得乱七八糟。开始总有人旁敲侧击的提醒不要太放纵卡妙,可是见撒加从不为所动,也就不敢再提,可是卡妙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与他以本来面目相对的人,若连卡妙都要遵那些礼法,他也就不敢判断自己是个人,还是只是将要刻在祖宗牌位上的一尊神了。外人不知道卡妙的放纵也就在表面上,他精确的把握着一切行为的分寸,外人不能明白他们之间会有不可逾越的一条细线,隔着那条线若即若离,不至于近到彼此压迫,也不会疏远到相互背弃。就算在对视的时候如此轻易的看出对方的心事,也从不肯轻易出口询问,也许他们比起旁人彼此了解得更多,却从来不曾像表面上那般亲密无间。
撒加走进去关好房门,靠着卡妙坐下,把他手里的奏章抢了过去。屋里热得厉害,倒是撒加身上一股寒气。
“今天是宣德门前预教车象的日子,全城的宗室贵族都在看热闹,街上满是游人,好生热闹,你怎么不出去逛逛,一个人闷在这里?”
“我让冰河带着艾札克去了,那几头象养在象房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此次是预教,象身上的文锦,背上的金莲花座,头上的金辔都没舍得拿出来,实在没什么好看,又不是十几岁的孩子。若没有冲撞百姓踩伤人的事情要我去料理,就不要跟我说了。”手里没了东西,卡妙只好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稀稀落着的雪珠,抱着棉被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冷。
“艾札克?就是锦云王那个小儿子吧,你怎么这么放心让他跟冰河混在一起?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想着杀我吗?”
“他现在好得很,大约还活着。”
“你不用话里带刺,你知道我不放心什么。”
卡妙听到这话心里顿时生厌,想起他领走艾札克的时候,锦云王妃忽然跪在地上,托孤的神色让他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一向就是如此,有些事情,一辈子都不愿再提起,年深日久就在心里打了个死结,被别的事勾得想起来都觉得刺心:“你逼死了他爹娘,还不许他想杀你报仇吗?何况只是想想,他们一门几百口人命在你手里,他还有什么胆量,何苦把他逼上绝路,他又只是个孩子,心肠比你好上百倍。”
“你眼中除了我就没有恶人了。”
“那可不一定,我看自己就是个恶人。所以要积点阴德,免得将来阎王问起我来没得开脱。”
“你怕什么?这一世,就算死了,到下一世,再下一世,我都要你在我身边,就算是天诛地灭,我也为你挡着。”
卡妙颤抖了一下,见撒加正凝视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他们已许久不曾这样对视过,彼此心里都积压了太多心事,反而不敢多说一句。他只是一笑:“我冷。”
撒加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吻他的头发,卡妙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说什么生生世世呢,这一生一世,注定了学不会坦诚相待,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还是如此。只求一场春梦,暂时忘了外面的风刀霜剑。
窗外风也停了,雪也住了,福宁宫内如风雪季节过后的春日般温暖,帷幄低垂,蜀锦焕然,淡蓝色的香烟自金兽口中袅袅升腾,没人忍心打扰此刻的静谧。

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卡妙抬头看看撒加正在灯下批阅奏章,猛然想起一事,忙起身穿好衣服。
撒加见他起来方才放下手中的笔:“我已命人备好了晚饭这就送来。”
“我得回去。”卡妙说着就往外走,却被撒加从身后抱住。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都不大高兴,从回来后就不肯在宫里过夜,可是这些天我何尝过得好了?新政之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我知道你也在其中,不然又怎么会对那些奏章上心起来?我是真的累了,所以才对你不闻不问,可是我不该如此对你,你不要为这个怪我,有什么不高兴就说出来,哪怕是一点半点我能替你分担的。”
卡妙回过头,看撒加脸上果真有几分疲惫和憔悴,心里微微酸了一下,只是敷衍道:“其实我没什么,住在宫里多有不方便的地方,况且雪下了几日,身上的旧伤针刺一样,我怕人耻笑所以不敢说。”
“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明天一早我就让太医们过去看你。”
撒加猛地把卡妙紧紧抱在怀里,紧的脸呼吸都觉困难,他想着卡妙有多少心事不愿说出,其实他何尝不是一样,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却无可奈何,只能把他放开,看他的云雁绫披风消失在宫门口。

卡妙回到将军府,一个家奴凑上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卡妙皱起眉头转向书房的方向,见一个黑衣人正在廊下等待,见卡妙过来恭敬行礼,卡妙招招手让他进了书房,然后关严门窗,让那人坐着说话,那人却不敢,只是毕恭毕敬的站着。
“我家主人平生最敬佩将军,常恨生不逢时,不能追随将军鞍前马后。”
卡妙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他跳过废话,捡要紧的说。
“主人对陛下忠心不二,自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陛下欲施行新政,旨在富国强兵,我等自当……”
卡妙又挥挥手,示意他把这段也跳过去。
“只是朝中一些奸佞之人,借此机会,以进谏为名,行党同伐异之事,致使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我家主人不胜痛心,请诛佞臣,以清君侧。”
卡妙叹了口气:“摩西斯将军一向为人忠厚稳重,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君臣之纲不可废,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可出此下策的。况且若是其中有心术不正之人,借机对陛下发难,这罪过可没人敢担当。”
黑衣人见他态度暧昧,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主人说了,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我等万万不敢辜负。将军只需命禁军按兵不动,事成之后陛下怪罪起来都由我家主人一人承担,与将军无干。参与此事的将领都是将军知道的可靠之人,追随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他们已立下血书,请将军过目。”
卡妙接过书信,拆开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沉思着不再说话。

3 风暴
许久,卡妙才抬起头问:“你们可都准备好了?就在明晚行事?”
黑衣人点头回答:“万事俱备,请放心。”
“你不可在此久留,速速回去告诉摩西斯,明天我再去重新安排禁中事宜,今天时辰已晚,我再出门会遭人怀疑,宫中之事瞬息万变,请他务必在家中等我消息,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变生不测。”
黑衣人千恩万谢的去了,剩下卡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书房院内多植淡竹,夏天凉爽宜人,可是冬天就冷得要命,坐了一会儿寒气就像要渗入骨头缝里似的,卡妙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一个人静静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一直坐到再不动整个人就要冻僵了,方才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卡妙站起来猛地拉开房门,看见艾札克端着茶杯站在门外,吓了一跳,茶杯也扔在了地上。
卡妙没想是他,蹲下身子帮他捡起茶杯的碎片,一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睡?我还以为你和冰河回太子府了呢。”
“还说呢,我们混在人堆里看大象呢,忽然太子纳言跑了过来,在冰河耳朵边嘀咕了两句,他就说今晚要去灵丘,问我要不要同去,我怕师父担心,就回来了。”艾札克嘟哝着,回帝都以后卡妙就干脆收他做了弟子,他比冰河还大几个月,两个人兄弟相称,他寄人篱下的烦恼也就少了几分。此刻上来了小孩子心性,游兴正盛的时候被人打扰了,总归有几分不满。
“你是说,今天冰河不在城中?”卡妙直起身子,满心疑惑。
艾札克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卡妙拉起他进了门,轻声说:“你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可知道去灵丘离宫的路?”
“知道的,出了迎秋门有一条御路直通离宫。”
“那好,”卡妙将一块令牌塞到他手里,“你带两个家人骑了快马,到灵丘去见冰河,告诉他今夜城中有事,让他不要惊慌,千万不要回城,也不要轻举妄动。”
“会有什么事?”艾札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总之一切有我,你们安心睡觉就是了。明天你们回来,也不要胡乱打听,直接回太子府等消息。路上小心,这话只能告诉冰河一个人,跟别人都不要说。”
艾札克顿时兴奋起来,他何尝不知道这绝非什么好事,可是终究是年少好事,答应了一声就要跑掉,卡妙却叫住了他:“还有,以后不要随便到我书房来。”
艾札克拿着卡妙给的令牌果然没人敢过问,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城来到灵丘。灵丘本是一座御苑,史昂的太子曾在此纵情声色,战乱时便废弃了,冰河记得曾在这里给卡妙送别的旧事,战乱后就遣工匠重修了离宫,他敢花的银子本来就不多,所以宫室规制小了许多,苑囿却还在。但凡帝都中有他看不惯的事情,就跑过来躲着,撒加对他母亲的死总有愧疚,对他一向纵容,只要他还专心学业,别的就不大过问了。
冰河已经睡下了,听说艾札克来,也顾不得礼数,换了衣服匆匆跑了出来。艾札克把卡妙交待的话重复了一遍,冰河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恨不得即刻就回城里去看看究竟,猛然想起一段旧事,战乱之前,史昂的太子在此居住,有一年史昂出巡,太子在皇宫挂满了新花样的宫灯然后跑到灵丘游赏,皇宫起了大火将紫宸殿烧成了一片焦土,太子还在灵丘上盛赞从没见过这样的焰火,这故事大约也是杜撰,可是灵丘的山上可以看到城内,却是千真万确。想到此处,冰河拉起艾札克,连厚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不顾宫人的劝阻跑了出去。
冬天无人上山,小路无人打扫,积满了新雪,大雪初晴,从山上看星光分外清亮,冬夜风景与平日大不相同,可是两个人却无心赏玩,回首眺望帝都方向,看到城内已燃起片片火光。
“新城西北角,那是禁军营房。”冰河对城中形势了如指掌,见到火光就可以说出方位,看到禁军出动,不由得心跳起来。见火光穿越了景龙门扑入内城,更觉有几分胆寒,最后火光却绕开了宫城,集中在了马行街一带。
“马行街居住的,多是开国将领。”冰河恍恍惚惚觉得知道了些什么,咬住了下唇不再说话。
“我也知道了。”艾札克冷笑着看着冰河,“谁叫他们撞到卡妙手里。”
冰河觉得他语气中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摇了摇头:“这场大风波,怕是才刚刚开始,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我真不想看再起什么事端。”
“你这么好心肠难怪卡妙第一个担心的就是你,你懂什么家破人亡,你有那么多人小心呵护还觉得愁苦,你若如我一般家破人亡做了亡国奴,看这火光自然有另一番心境。”
“我怎么不懂,我娘就是死于战火。”
两个人愣了一下,惊觉已经提起了一生最伤心的事,都不忍再争下去,冰河没穿外衣,心里又难过,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艾札克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许多,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互相扶持着向山下走去。

摩西斯的府门被扣开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生最不愿与之为敌的人,卡妙的脸被火光映得阴晴不定。摩西斯当即放弃了一切抵抗束手就擒,他没有一丝祈求怜悯的意思,他知道卡妙从没怜悯过敌人,当他被认定是敌人的时候,也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从那么多年身不由己的战场上踏过的人,想怜惜自己尚且不能,又怎么会怜惜他人的苦难。
“你不会怨我没给你迷途知返的机会吧?”卡妙冷笑。
摩西斯只是苦笑了一下,怜悯自己而已,离战场的血雨腥风远了,就连脑子都迟钝了,他怎么就那么轻易的相信了卡妙会放弃做人的唯一准则给他机会呢?他想起卡妙的只字片语中未尝没有劝他放弃的意思,只是他鬼迷了心窍,充耳不闻,这才轻信了他人。

雪停的时候,预料中的大风暴终于席卷了帝都,惴惴不安的躲在家中听了一夜马蹄声不能入眠的人们,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除了被马蹄凌乱踏过的雪地,一切都平静如初。没有血迹没有火光没有哭泣的声音,只有一些高官的府门上,赫然贴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封条,触目惊心,那些官吏雇来扫雪的人,毫不知情的扫着门前的积雪,雪和黄土混在一起,扫帚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4 酒宴

会仙酒楼是京中名声最盛的酒楼,位置却不在最繁华的街巷上,而是在冷清得多的南城,阿布罗迪下了车抬头观望,见这酒楼有三层,彩楼欢门,绣旆招展,气势便和别的酒店大不相同。店家见阿布罗迪的样貌衣着,只当是谁家的贵公子,会仙酒楼往来的达官贵人颇多,他也不多问,只是陪着笑脸向店内迎。阿布罗迪轻声跟他交代了几句,店家就把他迎入一间雅室,掀起珠帘请他入内。
卡妙正在小桌前发呆,看阿布罗迪进来,起身相迎。
阿布罗迪笑着说:“你有多久没跟我喝酒了?我还以为枢密使大人日理万机,把我这个兄弟忘光了呢。你倒会挑地方,舍不得你家里的厨子吗?”
卡妙破天荒地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坐了下来,为阿布罗迪斟酒,桌上已布好了酒菜,酒楼里酒具一概是银器,碗碟却都是碧色琉璃的,
“我在家里摔个杯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过来问,我若早上骂了一个人,晚上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那种地方摆不下这鸿门宴,你来了,就好自为之吧。”
阿布罗迪不知道什么事勾出他这样的怨气来,也不敢接下去,只是岔开了话题:“说来,你入主枢密院,我还没来得及庆贺呢。”
“你少拿这寒碜我,你还不如直接骂我呢。我不像你,能天天这么高兴。”
阿布罗迪苦笑一声:“知道了世上原来有那么多人恨得要杀我,我倒想大哭一场呢,只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宰相大人当街大哭,这热闹我倒真想见见,废话少说,你让我等了这么久,先干了三杯再说。”
会仙酒楼的陈年雪醅入口清淡,可是后劲却足,阿布罗迪觉得脸有点发热,见卡妙没有停下的意思,笑着说:“你这鸿门宴到底要说什么事,就早点说了吧,等你把我灌醉了,我可就什么都不认了。”
“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问问你,有人在京里公然开黑店,这么几样酒食要我一百多两银子,相爷管不管?”
“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自然不管。”
“那好,我说的事若是你不不能答应,这酒钱一个子不少的得给我吐出来。”
“我就知道你有话等着我。”阿布罗迪和卡妙碰到一起就忍不住找茬互相嘲讽,谁也不让着谁,阿布罗迪聪明绝顶,只是和卡妙在一起就占不着嘴上的便宜。两个人偏偏平素最要好,脾气都知道的清楚,阿布罗迪也就不再多说,笑吟吟的等着他说下去,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喧哗:“近日朝中出了件惊天的大事,你们可知道吗?”
阿布罗迪和卡妙同时一惊,旋即又平静了下来,这准是哪家的浮浪子弟在这里胡闹,酒劲上来就口无遮拦起来,便听旁边有人搭话:“怎么不知,听说是摩西斯将军欲行兵谏,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马行街那边,一夜就被查抄了十几个大家族,天子震怒,株连的官员不下百人,连枢密使迪斯马斯克大人都被停职查办,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如今那些将军们还押在刑部大牢,不知会被如何发落,惨啊!这摩西斯是吃了豹子胆了吗?”
那个起头的人大笑起来:“你们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只知道摩西斯坏了事,却不知这场恶斗争的却是西府啊。迪斯将军掌管枢密院,正挡了一位贵人的路,于是这位贵人就先下手为强,抄马行街算什么,抄枢密院才是重头戏啊。须知这喊抓贼的就是贼,获益的就是原凶啊!这话只能咱们兄弟间说,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
“混帐东西!”阿布罗迪大怒,将酒杯摔在了桌子上,幸好是银质的,没有摔坏,要不是碍于身份,他真想冲出去怒斥那几个不知深浅的妄人,转过头看卡妙,却见他听得入神,像是跟自己无关似的。
“卡妙,我们走,我这就派人去查,这些混帐话是谁传出来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就不用做人了!”
卡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阿布罗迪:“你吵什么?酒还没喝完,话还没说,怎么就走了?”
阿布罗迪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柔声说:“别跟这帮人一般见识,这群混账仗着父兄打下来的基业,整日游手好闲,造谣生事,毁谤朝臣,什么龌龊的话都编得出来。”
卡妙帮阿布罗迪把酒杯捡起来斟满,笑着说:“你怎么觉得他们是编的,我听倒大有道理呢。”
阿布罗迪只当他气糊涂了,却听卡妙继续说了下去:“枢密院掌管军政大事,迪斯掌权久了,可不是挡了一位贵人的路了?”
阿布罗迪苦笑:“那你说,这位贵人是谁?你还是我?”
卡妙冷笑一声:“你眼里的贵人就只有你我吗?你就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个人,比我们都高贵些?这件事以后,获了益的,难道是我?”
阿布罗迪脸色大变,劈手夺过卡妙的酒杯:“你今天是醉了,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
卡妙忽然抱住阿布罗迪,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没醉,有些话我就只能和你一个人说了,再无第二个人能讲。你就真无一点怀疑吗?帝都武官那么多,为什么起事的是迪斯的旧部?摩西斯一向忠厚,怎么会突然联络数十人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对付你?就算你我为了新政表面上不睦,可是他想杀你又怎么会求上我?须知世上他最不该求的人就是我。我抓了他那夜回来向陛下复命,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去查抄了枢密院,西府与此事,怎么可能有半点关联?迪斯一来刚刚回来不久,二来这些年他对你的情分,就算聋子瞎子也不会不知道,他若知道此事,怎么还会纵容他们置你于死地?枢密院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任何对迪斯不利的证据,为何第二天就从摩西斯的家中检出迪斯的书信?这一环一环,滴水不漏,全都指向迪斯,你就不觉得可疑?”
阿布罗迪只觉得跌入了冰窖,手脚冰凉起来,浑身都轻轻的颤抖,卡妙的一字一句,他何尝没有反复思量过,可是他如何敢怀疑?阿布罗迪轻轻推开卡妙,看他神色黯然,像是难过到了极点,却对一切都冷漠了似的,于是轻轻挽起他的手:“你想要如何?”
“我为他上过刀山下过火海,我可以为他死,可是我只为了我的本心活着。”卡妙低垂着头,平静的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布罗迪叹了口气,良久,才问:“那你想让我如何?”
“迪斯没有罪过,只要摩西斯坚持,我们总能想办法还他清白。”
阿布罗迪点点头:“我今天是真醉了,你说过的话,我只记得这句,别的全不记得了。”

5 对弈



摩西斯一党入狱后,便交由刑部讯问,拖了足有半月,依旧一筹莫展,迪斯马斯克虽然虽然被株连其中而被免职,但是未遭拘禁,市井流言沸沸扬扬,连朝臣都猜不透这看似一目了然的案件背后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卡妙一上任便频繁更换帝都及各地驻防将领,得到升迁或被委以重任的,大多是精明强干,但是门阀并不显赫的青年将领,名门权贵颇有微词。
老天却不理会人世的悲欢,眼见一日冷过一日,是年的帝都格外苦寒,朔风夹着掀起的飞雪,在路人脸上留下阵阵刺痛。卡妙走到崇政殿门口,抖了抖裘皮大氅,仿佛要把有些寥落的心情一同抖落在足下,他看到门口的内侍向他用眼神示意此刻不敢通秉,请他轻声不要打搅了撒加,卡妙会意,让他退下,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寒气倾泻而入,卡妙忙掩好门,见撒加伏在案上小憩,宝蓝色的长衫斜斜披在肩上,后襟已垂在地上。卡妙走近,帮他轻轻披上长衫,见他颇有疲惫之色,不忍将他唤醒,只是远远坐着,看自窗棂间透过的金色光线中,飞旋舞动的微尘。
许久,他也不愿再坐着,走到香炉前,轻轻拨动着只剩余烬的香灰,想再一寻星未燃尽的火光,一失手,香炉盖子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撒加突然惊醒,只觉得心惊肉跳,正要发作,回头看到卡妙有些尴尬的站在香炉旁,那一股怒火顿时如沉入了冰海中,嘴角也漾出温存的笑意,卡妙将一份草拟的任免名单呈给撒加,撒加也不看,随手扔在案上,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两个人都不想多说话,唯恐扰乱了这一刻静谧,撒加忽然想起卡妙已经许久不曾因为公事以外过来看他,哪怕这样坐着不说话也都像种奢望,卡妙总是没日没夜的待在枢密院,人们时常在深夜看到青灯下他疲惫的面容,苍白而沉静,送来的公文放在左手,批阅过的公文放在右手,右手的刚刚堆满被撤下,左手就又堆了老高,他本不用事必躬亲这样操劳,可是他唯恐管得少了似的,总像是借着繁忙逃避什么。

卡妙的目光慢慢掠过室内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而亲切,现在看来却有几分陌生的感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窗边的棋盘上,微微一笑:“我们似乎很久没有下过棋了。”

撒加正找不到借口让他留下来,心中一喜,侧眼看他目光中颇有希冀之色,笑着答:“这样坐着也是无聊,不如下着棋聊天。”
两人不想让人打扰,自己动手备好了棋具,卡妙也不相让,先抢了黑子,待要落子,又看着棋盘发起呆来。
“又怎么了?”撒加敲了敲棋盘。
“我只是想,这样输赢都好没意思,不如赌点什么,免得大家都心不在焉。”卡妙狡黠一笑,手里那一子晃了晃,还是没落下。
撒加苦笑着皱了皱眉头道:“我看你是想要什么东西,拿棋局来讹我。”
卡妙眉头一皱,迷茫的望着窗外,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样也太小看我。其实我也没想好还想要什么,不如这样,赢了的可以要求输了的做件事情,这样等我慢慢想来也不迟。”
撒加看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高兴样,也开心了起来,心想要是他能天天这样高兴,就算一千件一万件事情,又有什么不能做的,眼看黑子落下,他才收拾了杂念,沉下心应战。
他们也不知对弈多少次了,撒加的棋艺向来比卡妙略强一点,只是无心在小输赢里争胜,有时还要让这卡妙,所以两人输赢大抵均等,可是此时下了数十子,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卡妙自始至终,把握先机,攻势凌厉,而且似乎对他的棋风深思熟虑,落子极快,但是章法谨严,步步针对他的弱点。卡妙棋风虽然不及阿布罗迪一般沉迷于浮华,可是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一心争胜,咄咄逼人,弈至中盘,白棋已显颓势,虽然极力挽回,终究失势太多,无力回天了。
快到收官,撒加叹了口气说:“我看你可以开始想要我做什么了,可不要太难办。”
卡妙毫不犹豫的落下一子,又提了几枚白子出来,方才得意的回答:“其实也不难想,更不难办,我只想求陛下赦迪斯无罪而已。”

撒加脸色陡变,双眼逼视着卡妙,万没想到他处心积虑,竟然是拿这件事做文章,想他方才一举一动,都是装出来骗他的,只觉一阵伤心,一转念就愤怒起来,手中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冷笑着说:“我教过你多少遍,下棋也好,做人也好,总该留一招后手,不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卡妙一惊,审视棋局,发现中盘绞杀太过冒进,竟然在占尽优势的地盘留下漏洞,如果他不说出迪斯的事,撒加也许就视而不见,放过了他,只是他得意忘形,此子一落,满盘都岌岌可危。他不敢抬头看撒加的眼睛,只是惶恐的看着棋盘,想再寻找一线生机,额头洇出细细的汗珠,手中的黑子,却迟迟不敢落下。
撒加敲着棋子沉沉叹了一口气说:“罢了,我若赢了这盘棋,就输了你的心,就算我们战成平局,互不亏欠吧。”
卡妙听他语气温和,已经没有方才的戾气,苦笑一下,投子认输:“胜负自有天数,逆天行事终遭天遣,这苦头我已经尝尽了。这次我是自作孽,却还没到输不起的地步。只是有一件事情,我知道问了之后你会恨死我,可是我还是要问出口。”
撒加站起来,抚平衣褶,茫然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许久才回答:“我何尝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是不是摩西斯一案的幕后指使,借了你的手铲除了他们,顺便打击了迪斯的势力。”
卡妙愣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说话,撒加低下头,接着说:“可是你要我如何回答?无论真相如何,我只能回答你,之前我对此事一无所知,相信与否,就看你自己了。”
卡妙顺着撒加的视线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只是他心中的暗夜,来得还要早些,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已然输了,你可以要我做一件事,我绝不反悔。”

撒加猛地将卡妙紧紧抱在怀里,紧的让两个人都觉得快要窒息了,撒加在卡妙耳畔轻声说:“我只要你相信我。”
卡妙睁开眼睛,明净的眸子已经蒙上薄薄的雾气,可是迷茫却没来得及消散。

6 击鞠


不觉间隆冬就慢慢褪去了,空气中开始流淌温暖的春天气息,宫人们依依不舍的收好元宵的宫灯,这两个月来朝中的惊涛骇浪,并不曾让荧煌流转的新正灯火染上一点晦暗,一些人的欢喜和哀愁,甚至生生死死,并不能改变人们为这个节日欢喜的面容。
卡妙漫无目的的在御苑闲逛,他的目光落在一片枯叶上,那是整棵树上唯一一片树叶,孤零零的悬在枝条上,不知怎么逃过了冬天几场大风雪的侵袭,寂寥的对抗着零落的命运。卡妙伸出手摇了摇那根枝条,那片枯叶就无奈的脱离了树枝,委落在地上的枯叶堆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一片树叶怎么能逃离飘零的命运,卡妙轻轻叹了口气,半月前他得到摩西斯在狱中自尽的消息时,也只是这样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了一声,摩西斯的死也只是让一些人受到了微不足道的责罚,一切真相都被锁在他永远紧闭的唇间,从此再没有人能揭开。
撒加最终给他们的处置是宽厚的,平静的死亡就是他们得到的宽容,一个又一个家族在无声中坍塌,并没有人觉得意外。仿佛是格外的不忍,迪斯马斯克只是被降职调任到遥远的南疆,他离去的那天,卡妙一个人出城为他送行。
那些曾经在迪斯的羽翼下诚惶诚恐的官员,仿佛为了躲避他身上的晦气,早就踪影不见,只有卡妙带着他珍藏的酒在雪化后泥泞的官道上等着为他送行,他们甚至来不及找个地方坐下,就靠在车上畅快的对饮,然后他们便听到一阵琴声,转过头时看到阿布罗迪在长亭中抚琴。他们离的很远,可是卡妙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惜别之意和几分愧疚,迪斯的目光变得温暖而欣慰,卡妙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随后就被烈酒融化。
那天阿布罗迪没有走近,他只是平静的奏出新谱的曲子,寒风中他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被琴弦割出细细的伤口,血将琴弦染红,他却浑然不知疼痛,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微笑。那首曲子很长,一曲终了的时候,人已经散了,泥泞的黄土地上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车辙,沿着崎岖难行的路,通向遥远的天边。
从那天起,卡妙就不曾再赴阿布罗迪府上的夜宴,他们之间的龃龉,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大白天的,唉声叹气,像什么样子?”听脚步声,也知道是撒加来了。
“阿布罗迪走了?”卡妙没有回头,漫不经心地问着,顺手从树上折断了一根枝条,看似干枯的树枝,里面已经有了一层绿意。
“你现在就这么不能容他?他在屋子里你就不能进去?”
“我怕吵了你们议事,我不会在公事上挟私怨,别的就不要强求了,顺其自然吧。”卡妙的表情依旧不冷不热,好像事不关己。
“我不指望你们和好如初,只盼你们谨言慎行,不要让群臣看了热闹。”撒加将手轻轻搭在卡妙肩上,他知道卡妙对阿布罗迪只是迁怒,卡妙的心里有一个结,那是他亲手系紧的,可是卡妙不愿也不能责备他,只能迁怒他人,可是撒加也没有办法为他解开这个心结。
“我们别说这个了,我刚收到锦云城的密报,一个周国密使潜入城中,频频与皇族重臣接触,我拿不定主意。” 卡妙将一封拆开的密信交给撒加。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撒加草草读完,就折了起来,“他们密谋什么猜也能猜出来,派个人过去请走那位密使,顺便申斥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锦云王族,不要起什么纷争就行了,你看看谁去合适呢?”
卡妙垂首似是沉吟,然后回答:“我去就好。”
撒加不耐烦的一挥衣袖道:“这样的事用得着你亲自出马吗?”话刚说完看到卡妙紧闭着嘴唇,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笑着挽起他的手臂,向马球场慢慢走去,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啸声,是冰河和艾札克在跟一群侍卫打球。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有话直说。”撒加拉起他微凉的手,“你心里烦闷了想出去走走,用不着这样的借口。我只是担心锦云城中已经布下了陷阱,不管怎样,不管那个密使是谁,你都不能与他们起什么冲突。”
说话间,球场上一人将马球击飞,小球呼啸着飞来,卡妙上前一步,赤手接住了飞来的雕花木球,他回头一笑,握着那枚木球向球场走去。
撒加没有上前,他远远的看着卡妙接过金鞘球杖飞身上马,逆着强烈的阳光他的身影像是在慢慢熔化,可是他转过头那个笑容却如此清晰。那天撒加没有离去,他一直看着卡妙挥舞着球杖在绿茵上驰骋,策马击球间嬉笑怒骂毫不掩饰,那些珍藏在撒加记忆深处的表情一一再现,他几乎忘记了哪一种笑容该属于卡妙的年纪。
撒加在心中默默盘点着他们在一起的光阴,即使忘记那些彼此不曾相识的空空荡荡的岁月,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也远远不及分离多。

卡妙的出发没有任何征兆,他的突然到来让锦云王猝不及防,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他可以用谦卑的微笑和严厉的自责将密使的消息敷衍过去,他这样天真的想法只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王族从来没尝过马鞭的滋味。
卡妙将皮开肉绽的锦云王拖出来扔给号哭的宫人的时候,锦云王刚刚迫不及待的说出了密使的住处和一切他承诺过至死不会吐露的秘密,他跌倒在地上颤抖着唯愿一死来消除他所受的羞辱,最终他还是为自己找到了苟且偷生的借口,并且在几日内杀光了在场的所有宫人为自己挽回了颜面。
卡妙一分没有耽搁,率人封住了密使的住处,几名密使的护卫刚刚听到风声扑出来,就被一一诛杀。卡妙推开密使卧房的门,染血的剑尖低垂着,脸上已经换了有几分嘲弄的微笑:“既是故人来访,为何刀剑相迎啊?”

7 密使


房中之人正静静偎在小炉旁,仿佛对门外的剑光血色浑然不觉,他并未起身只是将笑脸转向卡妙:“故人来访本当倒屣相迎,只是想亲手为贵客调膏点茶,不想慢待了贵客,沙加先赔罪了。”
卡妙的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周,然后落在沙加身上,确信确无危险,方才回了个同样热情地笑脸:“卡妙不告而至,已是失礼,还望阁下不要介怀。”
卡妙随手关上房门,将长剑收回,沙加起身如老友般挽住他的手臂:“你我故交,何必如此多礼,快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沙加亲手为卡妙斟茶,卡妙却笑而不接,沙加便自己饮下,奉上第二杯,卡妙方才接下。
两人各怀着心事,却只是嘘寒问暖。
卡妙沉吟一下,方才笑着说:“阁下这次来锦云城,也该打个招呼,如今又不太平,万一你在此地有个三长两短,穆该如何向史昂交待你的下落啊?”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并为逃出沙加的眼睛,可是沙加只是哈哈一笑:“锦云城又不是什么禁地,为何我不能来?我自当小心谨慎,我虽位卑,亦知自重,伤了自身不要紧,若是伤了两国的和睦,就是在下的罪过了。”


 
卡妙轻敲着茶盏,微笑中有几分嘲讽:“不知阁下此来,是探亲还是访友?告假之时可向史昂陛下禀明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是说了,陛下只怕也记不起。我只是听说锦云城外有一座慈光寺甚是灵验,特来替人求个平安。”
“何人的平安,要阁下千里迢迢,渡江来求,想必是位贵人。”
“是穆殿下。”
“哦,”卡妙笑意更浓,“穆贵为亲王,只要惜福知足,便有享不尽的荣华,为何要到这里来求平安,难道贵国就没有一尊神佛能保佑穆的平安了?”
沙加忽然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沉吟不语。
卡妙会意,起身猛地拉开房门,走廊中空无一人,尸首血迹都已清理干净,卡妙再次关上房门,笑着说:“这些人虽然鲁莽,规矩还是懂一点的,你我今天说的,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沙加方才慢慢道来:“今年天寒,陛下生了一场大病,太子监国,行为不检,几位亲王颇有微词,没想到太子怀恨在心,反诬各位亲王觊觎王位,图谋不轨,陛下痊愈后,双方都有斥责。”
卡妙笑着插口:“这个我知道,你们太子不长进是真的,各位亲王图谋不轨只怕也不是诬陷,穆自然也搅了这趟浑水,所以你才会坐在这里。”
沙加没理会,继续说:“若只是口舌之争也就罢了,以前也是常事,最后无非毁掉几个大臣的前程,并无大碍,可是这次,手握重兵的米罗,突然站在了太子一边,向穆和其他亲王发难。”
“米罗,”卡妙听到这个名字,捧着茶杯的手不经意轻颤了一下,自己却没有发觉,“这有什么料不到,他岂是可以供人驱策的,史昂自然也知道。若是史昂真不行了,第一个想除掉的一定是他,他力保太子,只是向史昂表表忠心捞一根救命的稻草罢了。”
沙加从卡妙杯中泛起的涟漪上移开目光,苦笑着说:“如今朝中人心惶惶,穆从来无心帝位,但求自保尚不可得,我无法,也只好为他求个平安而已。”
卡妙笑着说:“锦云国叛乱一起,你就可让群臣力劝史昂出兵,我们两国战火重燃,那时他就没有了心思对付穆,就算再多生灵涂炭,你们也是不管的了,果然算盘打的不错。可是这样米罗就更掌了权柄,你们岂不是连哭都来不及?”
“不,穆绝不愿重燃战火,连累众生,只要米罗亲自出征……”
“你们只要让米罗亲自出征,就可设法切断后援,然后借我的手除掉他?”卡妙逼视沙加的眼睛,将震惊与愤怒压抑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你便可以亲手了结你们之间的恩怨。朝中无人真想一战,米罗若是兵败,穆自然会主持和议,阻止战火蔓延,于贵国毫发无损。”沙加并未逃避他的目光,只在那片平静下探寻着他内心细微的振颤。
“若是两国再起战火,你看双方胜面如何?”
“论国力兵力,也许不相上下,虽然贵国没有权势之争,但是撒加仍然剪除了诸多将领,但是,若是真起兵,周国根基已稳,每一城池都可独自为战,可是宁国根基不稳,一旦处于劣势,顿时天下大乱,边境属国不安,你们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史昂年事已高,不愿再动兵,撒加知道时局不稳,不敢再动兵,所以才有两岸的议和,想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既然知道如此,我的职责就是震慑属国,而消弭与周国一切重燃战火的可能,我怎能为了私怨犯下这通敌叛国的大逆之罪?”
“既是如此,我也该知难而退了。临行前,穆还很挂念你,这枚玉佩是陛下赐给他的,他命我转交给你。他还想到你在周国被困的那个院子去寻访你刻在树干上的字迹,不曾想那棵大树竟然遭了雷火。你已今非昔比,大约早忘记了永巷尽头的引路人。”
卡妙忽然觉得像一把狭窄锋利的小刀刺入他的胸膛,手中的茶水,红泥小炉,一切都失却了温度,眼前的光在一刹那黯淡下去,仿佛坠入了幽凛的暗夜。那些他埋葬在任何人无法触及的内心深处的回忆,一刹那破土而出,刺穿他的心房和血脉,他只渴望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火,他无意识的将手探向胸口,惊觉那柄匕首已经不在,他茫然的垂下手,迟疑许久,伸手接过沙加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茫然的望向窗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瑟缩着提着几根枯柴从远处走过,沙加见卡妙不再说话,轻轻叹道:“早听说锦云城富庶繁华,近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那是因为数月前我已将这座城池洗劫一空。”卡妙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只是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我们争来抢去,争的无非这片破碎的河山,你我本该是朋友,却要尔虞我诈,伤人伤己,为什么不能抽身退步?”
沙加垂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中亦有悲怆之色:“穆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这个时候弃他而去,不管最后功成名就还是作茧自缚,我总要报答他。你若还当我是朋友,我也劝你一句,过去的恩怨,都看淡了吧,高墙不能困死你,能将你困死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卡妙猛然惊醒,一拂衣袖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外,边走边说:“今夜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半年之内,你若敢再踏上南岸一步,我定让你身首异处。”
沙加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和刚才的悲色混在一起,似是微笑,又似难过。

8 旌鼓

卡妙回来的时候撒加正在碧英宫的绿萼梅下赏花,落花缤纷中他对着没有对手的棋盘闲敲着棋子,悠闲间是旁人不能读懂的孤寂。每到这个时节撒加就会到遍植绿萼梅的碧英宫居住,碧英宫本不是这个名字,多植奇花异树,后来撒加命人将其余花树都移走,遍植绿萼梅,并更名碧英宫,亲自题写了匾额,每年都从梅树枝条返青,一直住到最后一片花瓣都飘落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人们只知道他爱极了绿萼梅,一时间上到名门权贵,下到布衣黔首,争相栽植绿萼梅,市肆上一株名贵梅树,价值千金,喧嚣之后,却没有人关注那片看似繁华的香雪海后藏着多深的寂寥和思念。
锦云王被卡妙重伤,又遭申斥,惊惧过度,两个月就一病不起了,王室不敢擅立新君,欲迎艾札克回国,卡妙不允,将使臣赶了回去。撒加此时才知道锦云王死因,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卡妙也痛打一顿,最后却不过将他和一切随行官员一并申斥了,罚了几个月的俸禄堵了群臣的嘴。
卡妙没有为此争执不休,自回来后,他的性情就不大一样,对人宽厚了许多,对政事也不再关注起来,枢密院难得再见他的踪影,幸而天下靖平,也无大事,他常召集众人,在御苑打马球,又悄悄给冰河一大笔银子,将灵丘扩大重整,放入珍禽异兽,围猎取乐,朝中官员见他骄奢形状,颇有鄙弃之辞,卡妙并不在意。他不敢去想让他困顿的一切都是什么,但是依旧要把过去那些以心为形役的日子抖落在马蹄之下。有时他信马由缰,向密林深处走去,茫然间不知何处可以停留,可是自林中回首,看到枝叶间露出宫墙内一片金色的瓦脊,便会恍然,拨转马头寻着来时的路。
和撒加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快乐而温和,仿佛没有一点忧郁。他们在树下看落英缤纷,在金明池垂钓,或者为棋盘上的输赢争执不休的时候,总有一种回归了过去时光的错觉。钓线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痕迹,然后荡漾出微小的涟漪,可是金明池石砌的整齐驳岸生不出汀草幽兰,环池的碧树掩不住宫室金色的屋角,他知道时光永远不能逆转。卡妙时时仰头看着纤尘不染的苍穹,他乞求时光能停滞在某一刻,一触即发的战鼓声永远不要惊破了这如梦似幻的时光。
他的快乐只停留在白昼,入夜后的噩梦和失眠依旧让他恐惧莫名,他依旧不敢熄灭那盏灯。卡妙从来没有说出过他会梦到什么,他总是突然惊醒,喘息着睁大眼睛望着那盏灯的一线光亮,像一尾快要干涸的鱼渴望池水,此时如果他感觉到了撒加的抚慰,就会翻个身扎到他的怀里,可是总是在睡熟后又不知不觉地挣脱。撒加也有时从梦中惊醒,他常梦到眼前一片血色,睁开眼看到的只是颤抖的昏黄灯光。此时他看到卡妙还在熟睡,就会觉得心安,他在灯下看到卡妙身上纵横的伤痕,那些伤痕记录着卡妙为他出生入死的每一次险境,他记得每一道伤痕的出处。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卡妙熟睡的脸有些模糊,他依稀觉得卡妙正在离他而去,或者不经意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会抱紧卡妙,将手贴近他的胸膛,感觉他的呼吸和心跳,他想知道那颗心的深处有多少他触及不到的角落,隐藏着多少无法抒发无可倾诉的沉痛。想到此处他就会觉得一种空虚盘桓不去,那种空虚如附骨之蛆,有时会变成强烈的欲望,他会有些粗暴的将卡妙拉到身边,卡妙被他惊醒,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睁大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撒加就会觉得恐惧,他怕卡妙在他心中变得太重,以致无法负担,只能恨他的存在。

卡妙在围猎时被急召回皇宫,他在来使说完锦云国已反,米罗正准备率大军强渡永宁江的时候,他脸上的浮浪之气一扫而空,仿佛回到千军万马之前,不见笑容的脸上是深不可测的肃杀。
群臣对再度出兵争执不休,撒加对卡妙亲自领兵也犹豫不决,并未表明站在哪一方,很多人主张以和谈劝周国退兵,卡妙对此嗤之以鼻,自枢密院下令调兵,群臣以为乱政,门下省侍郎性情最为刚烈,多次将撒加的诏令封还不予下发,致使军需不能及时备齐,卡妙见到封还的诏书不动声色,并不与群臣交恶。一日宫中设宴,那位侍郎亦在被邀请之列,卡妙向他敬酒以冰释前嫌,此人在当夜归家后无疾而终,无人被问责也无人敢猜测其间的原委。  

临行前的夜晚,卡妙拉着撒加的手,不忍放开让他依依不舍的温暖,他看着撒加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浓,却始终不肯说话。
“你在担心我。”卡妙先打破了沉寂。
“你知道这次你的敌人是谁?”
“米罗。”卡妙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随即低下了头,“你担心我不能对他狠心,你担心我杀不了他。”
“不,”撒加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担心你杀了他。”
卡妙疑惑的从撒加的眼神中探寻,想看穿他的心思,可是他眼中只有一片空蒙的悲哀,仿佛站在遥远的天际回望的神情,卡妙不能忍受那种疏远的感觉,轻轻靠在撒加肩头,撒加没有拒绝,将他拥入怀中抚摩着他的长发。
“不到万不得已,你放米罗一条生路吧。”
“我也想放下。”卡妙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个夜晚他们拥在一起,却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

那个夜晚米罗正在遥远的远离宁国监控的渡口回望着浩渺的永宁江,这条有时暴虐的大江,此刻说不出的沉静,江水无一刻停滞的奔流而去,月色正美,满月的倒影在江水中却刹那就破碎了,米罗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传令官见状,上前轻声说:“将军,大军已全部顺利渡江了,我们可以上路了。”
米罗却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望着江面:“这江上的月色真美,这只怕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江上的月夜了。”
传令官轻笑:“将军战无不胜,何出此言啊?”
米罗一指江面:“你看我们可有退路?”
传令官一愣,看着眼前波浪翻滚的江水,惊疑的问:“我们只是先锋,十万援军稍后便至,将军为何……”
“等那十万援军整装待发,只怕我们早已曝尸荒野,让我们出兵的人,恐怕从来没准备让我们回去。”
“将军既知如此,为何早不拒绝!”
“我若拒绝,就是心怀不轨,与其被他们诬陷屈辱而死,倒不如战死沙场,我那位故人,想必已在等我。”
他苦笑一下,记忆回溯到那个冬夜,江水如这个夜晚一般平静,船缓缓渡江,他拉紧衣襟以躲避朔风的侵袭,回首时看到船舱中蜷缩的人,不肯和他说话甚至不肯与他对视,只是透过舷窗看着月色和稀薄的浮云,眼神如死去般沉寂。
米罗还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卡妙,你下了这船,我们就是敌人了。”
而卡妙离开他的脚步没有为此停留一刻。
“如今我们真的要在阵前相见了,我们都在等这一刻了吧。”米罗摊开双手,月光下他看到掌心纵横的纹路,他命运的线已经到了无可逆转的绝境。

9 疾矢

锦云国叛军统帅自知锦云城已非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率叛军向远离宁国边境的庸城退去,以求将战线拉长,延缓宁国大军的攻势。那是一次悲哀的迁徙,甚至王族都分为两派,很多人不愿将命运付与不可预知的通往庸城的道路,他们宁愿蜷缩在敞开的城门下等待审判,另一些人眼含着泪水挥别曾经繁华旖旎的王城,边行边毁弃着桥梁道路,毁弃着他们回归家园的任何途径,将自己与留下的族人生生隔绝,毫无选择的踏上吉凶未卜的艰难旅途。更多的人根本无法选择将命运押到哪一个方向,就在昏昏噩噩间被决定了去留。
卡妙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他没有觉得意外,只是眼前这道难题的确让他伤了些脑筋,他无法迅速在陌生的国土上建立一条顺畅的补给线,而米罗的大军正迅速赶往庸城与锦云国叛军会合,卡妙不愿将决定胜负的时刻留在漫长的围城之后,这场对决已无任何公平可言,他不想让米罗的失败如此惨淡,他只想在途中就截击米罗。他将目光转向身边沉默的艾札克,这个孩子的平静着实让他有几分捉摸不透,他本不愿带艾札克前来,毕竟这次要对敌的是他的族人,艾札克竟径自向撒加求肯,说他对锦云国地势民风熟悉,可助卡妙一臂之力,卡妙不悦,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前线战场有所变故,撒加必不会放过艾札克,只得携他前来。
入城之时,他看到留守锦云城的王族们打开了城门,回头看到艾札克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笑着说:“他们并未谋反,留下来只是尽守土之责,将来我会在陛下面前言明此事。”艾札克忽然没法掩饰感恩的笑容。

此刻艾札克紧皱着眉头的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一喜,在地图上一指:“这条路是过去祭祀庸山的故道,自飞狐峡谷向南,有一条小路可绕出庸山,直逼米罗大军赶赴庸城的必经之路——翠屏径。翠屏径易守难攻,是庸城第一道城防,只是飞狐峡谷山路狭窄,辎重无法通过。”
卡妙沉思一下,笑着说:“那倒无妨,只需一支三千人的轻骑通过,截击米罗,其余人马还是原路推进,烧几座桥怎么拦得住我们的大军。你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赏呢?”
艾札克苦笑一下,眼中燃起希冀的光,他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

米罗的大军刚刚推进至翠屏径,就与宁国先锋遭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退十里休整,米罗并没有为这次失败的遭遇战懊恼,他很快从樵夫山民处查清了飞狐峡谷的秘密,并探明了那支先锋的底细,知道卡妙并不在其中。米罗于当夜向宁国军队反扑,宁军损失惨重,但仍占据着有利地势,固守翠屏径,不肯退后。米罗向庸城内的锦云国叛军传书,希望他们能出城夹击宁国军队,锦云国叛军对宁国军队惧怕无比,忙着蜷缩在城内加固城防,不敢出城半步,米罗恨的咬牙切齿。
卡妙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军比他想象的还要缓慢,一场暴雨袭来,将刚修好的栈道再次冲毁,让他恼怒不已,他知道一支先锋是顶不住米罗的攻势,亲率五千轻骑,再次穿过飞狐峡谷,增援先锋。
米罗的哨探得到了卡妙的动向,不由得心惊,卡妙这样急着赶来,定然是下定决心将决战放在庸城之外,而米罗除了攻入庸城,别无他法,尽管他也深知即使入城,也未必有什么生路,可是他却不肯输得这样快。
米罗负手在营帐外闲逛,苦苦思索着退敌之法,忽然摸到了随身携带的一支紫竹箫,手指触及光滑微凉的竹箫,不假思索就取了出来,恍恍惚惚的吹出了一支熟悉无比的曲子,他忽然想起那支曲子是卡妙最喜欢的,孩童时代他就常常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听完他奏完一曲,然后一起躺在草地上看飞鸟掠过,那时候他们并不懂得世间的一切艰难,他们不会为遮住阳光的阴云心惊,不会在深夜难眠,誓言总是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仿佛一生一世的决定都只来自一句不离不弃的诺言,可是转瞬间,烈焰已烧毁了他们无忧无虑的少年图景,他们挣扎着试图彼此保护,彼此拯救,最后却选择了一次又一次欺骗与背弃,此刻他们冥思苦想的,只是将对手置于死地。
米罗苦笑一下,忽然觉得灵光一闪,他回到帐中,展开地图,将山樵小路的位置标注在图上,有一条小径恰好能到达地势险峻的飞狐峡谷附近,卡妙如此大胆冒进,穿越峡谷,只是料定重兵无法穿越密林山路,在峡谷设伏,可是米罗已决意带十余骑精兵,连夜沿小路上山,目的不在退兵,而在袭杀卡妙。
米罗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刺客,在山下弃马,背负长弓,徒步上山,藏匿于飞狐峡谷山上。他在山上观察着峡谷的地形,拉满弓弦瞄向峡谷,想象卡妙的身影突然出现,然后在一片血色中跌落在地上,他一生唯一的亲人就此归于尘土,一切恩怨都一笔勾销。
“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很久吧,到了阴间,我们就再无怨恨可言了。”米罗凄然一笑,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卡妙少年时的笑脸,不曾被任何人世间的尘埃沾染的纯净笑容,他死的时候必然已放弃心中一切魔障,如初生般洒脱吧,一失神,米罗手中的箭竟脱手,离弦而去,落在山谷地上。
“该死!”米罗轻轻骂了一声,忽听急促的马蹄声已在峡谷内回响,他来不及再多想,取出另一支羽箭搭在弓上。
卡妙此刻正与米罗陷入了同样的思虑,他有些伤感的看着天上飞过的鸟,时光如沙粒般从指尖洒落,无可挽留,年少时的誓言还在耳边,他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最后的结局。
“放过他。”撒加的话语犹在耳畔,他何尝不是恨不得立时放下让他苦恼困顿一切,可是他要怎么才能真正放下。
卡妙沉思间,目光落在地上,地面上,赫然斜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形状,略有些奇怪,可是无比熟悉。
“米罗!”卡妙发出一声惊呼,“小心,有伏兵!”
话音未落,几支羽箭已经呼啸着向他飞来,卡妙勒马躲闪,忽然一阵剧痛袭来,让他有一刻几乎昏厥。

10 星空
卡妙低头看到一支飞矢刺入了他的腿上,身边已有几人中箭跌落马下,他知道此刻阵前一刻慌乱都可能酿成大祸。卡妙勒住受惊的战马,以披风遮住腿上的箭伤,镇定地指挥军士防御流矢,将士们开始有颇为慌乱,见卡妙平安无事,斗志又起。
卡妙趁人不备从自己箭筒抽出一支箭,强忍住剧痛笑着对米罗喊话:“你我兄弟多日不见,你怎么没有一点长进。”说罢将箭折断,掷于地上。
米罗原想他的一箭应射中了卡妙,可是离的太远看不清卡妙是否受伤,听他中气充沛语调平和,丝毫不像受伤的样子,自知伏击已失败,懊恼不已,却大笑着回答:“今日你我兄弟峡谷相遇,一腔思念之情无法细说,他日战场之上,再叙旧情吧。”说罢带着众人,隐没在了密林深处,山谷中只回荡着嚣张的笑声。
艾札克离卡妙最近,他第一次见到刚才还说着豪情壮志的同伴已是冰冷的尸体,惊魂未定间转过头看着卡妙,发现他咬着嘴唇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刚要说话,听卡妙低声说:“我没事,不要惊动别人,继续赶路。”
卡妙抬起头看着米罗隐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眯起双眼,眸子中似有一丝怨恨燃烧,艾札克忽然觉得山风有些寒冷。

薄暮时分他们抵达翠屏径营地,迎接的众人散去后,卡妙才让艾札克将他扶下马搀入营帐,此刻他已几乎不能行走,在路上时为了忍住疼痛,手紧紧缠在缰绳上,竟然在右手上勒出一道浓重的紫色血痕,贴身的衣物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军医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尚能平心静气的给卡妙上药包扎,艾札克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忍不住躲在无人的角落哭了起来。卡妙命他们将他受伤的消息封锁起来严禁外传,他担心动摇军心,更担心消息会很快传回帝都,让撒加担心,给他添些麻烦。
艾札克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见卡妙还没有休息,手里正把玩着那支射伤他的箭。他的手指触摸着箭上镌着的一个小小记号,那是属于米罗的,他还能记得在孩童的岁月他突发奇想用一根小树枝在沙土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从此米罗就把那个图案刻在一切自己的东西上,宛如自己的名字,那时米罗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那个记号上会沾染卡妙的血。
“你怎么还不休息,我没事了,只是轻伤,你不用担心我。”卡妙的言语有几分疲惫。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身体的痛楚中,不去逃避,在他所承受过的一切痛苦中,这次并非最难以忍受的一次,他几乎在享受这痛苦,他要借着这撕裂他心肺的痛,把米罗恨得更深。
“我害怕。”艾札克没有掩饰自己的感觉。
“说了不让你来,偏不听,来了又没胆量。” 卡妙伸出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抚摩着他的头发,语调平和的聊天。
“路上的时候,一位大哥问我冷不冷,然后就被羽箭射穿了胸膛,我在想,如果那是我,我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战场就是这样,清晨和你一起出门的人,晚上回来可能就是残缺的尸体。你会恐惧,觉得自己总会和他们一样,可是你不能退后,只有取胜你才能活下去。”
“你也会害怕?为什么你还会回到战场上?”
“因为世上处处都是战场,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很多事情必须在战场上解决,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抛下一切杂念,什么恩怨,什么亲情,只有胜负生死,我们命中注定要在战场上才能抛下过去的恩怨。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又不敢开口,你想去劝锦云国叛军投降,我何尝想看到那么多人命灰飞烟灭,可是这些怎么是你我能把握的?这是米罗的箭第二次几乎置我于死地,可是我不想恨他,他刺杀我只是求一条生路,若有选择,我依然想放过他,可是也许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艾札克不再说话,他觉得躲在卡妙的身边温暖而平静,眼中奢望的光一点点暗淡,他依偎在卡妙身边沉沉睡去,梦里回到了锦云城的王宫中,他的父兄都安然无恙,平静的生活着。

米罗的三万将士在翠屏径损失近万,但是仍在终于在宁国主力赶到前,撕破了宁军防线,突入庸城。卡妙受伤后体力不支,他对这支骑兵又异常珍惜,不愿强撑下去伤亡惨重,终究不能将米罗截击在城外,此时庸城上已布满强弓劲弩,无法接近,他有些闷闷的命同样损失惨重的先头部队撤退向主力会合。
米罗入城后,受到锦云国叛军的夹道欢迎,他们仰望着米罗如看到天兵降临,米罗对他们龟缩在城内不肯出兵的做法愤懑不已,只在心里冷笑,他不是他们的救星,庸城对于他们,只是另一条无法逃脱的绝路,卡妙的主力已在城外不远处,翌日就要集结攻城,他们却永远不会再有援军,即使史昂再派援军,卡妙的一支侧翼也已经封锁了江畔全部渡口。
城中叛军当天设宴迎接米罗,与其说是为米罗洗尘,还不如说是找个借口享受最后一次狂欢的奢侈。席间一位王族喝多了酒,念叨起冬天那个密使来:“将军想是军务繁重,竟不知道密使的事吗?那个密使叫沙加,他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别说咱们,就是现在围城的那位,他都会过,卡妙不知怎么放过了他,竟然派人将他送回的江北。”
米罗忽然脸色惨白,他知道此次是被人暗算,也隐约猜到了穆就是幕后主谋,只是万没想到连卡妙都和沙加牵连,他沉默着向无人处走去。他仰头看见月亮洒下的清辉,忽然想此刻卡妙也许无暇看这月色,正在灯下布置着置他于死地的阵形,而穆也许正和沙加焦急的等待着他战败的消息,准备着将他的一切势力一举清除。米罗回头看花园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景象,紧皱了眉头,那些王公贵族,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刻竟然还能醉生梦死,竟似毫无心肝,米罗冷笑:“我怎么会落到为你们卖命的田地。”他觉得夜的寒气在侵蚀他的身体,他已在绝境,可是仍不甘心,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徘徊不去渐渐清晰,他无处求生,可是仍要报复那些置他于死地的人。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眼前的缥缈景象,穿透人们身上的虚伪与冷漠,也穿透了他心底仅存的温暖和希望,他仰望着和儿时一样的星空,光线一点点昏暗下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11 解剑

入夜,众人散去,米罗请几位叛军将领一起商议防御的对策。
米罗捧着一杯清茶,兵临城下,他们却还有闲心奉上这样精致的茶品,米罗也不由得暗暗赞叹,此刻他的心思比任何时刻都清醒,他用眼角的光扫一眼那几位将领不安的神情,倨傲一笑,在他眼中,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看着那些王室如看着救星的眼神,米罗却不说正题,只讲他这些年征战的经历,他也不讲行军布阵,只讲战场上的惨烈场景来说,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他本来见得就多了,此时用平静的语调娓娓道来,少不了添油加醋的再润色一番,说话间,听见杯碟丁丁当当的轻响,米罗没抬眼皮,也知道那是几位亲王双手颤抖,已端不稳茶杯了,再过片刻,已有人脸色惨白的告退出去呕吐了。米罗这才觉得铺陈够了,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请问诸位大人,若是围城,城中的粮草,还能支持多久?”
“自从锦云国向宁国称臣,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还好我国物产丰饶,又早有防备,现在城中粮草,尚能支持数月,只是箭不多了。”
“听密探来报,说撒加还欲增兵,不知是否筹备妥当了,如果这是真的,我们的日子还要艰难。”米罗一边说,一边看那些人的表情变化。
几位王室面面相觑,许久,一人才讪讪一笑:“将军有战无不胜的威名,可有退敌良方?”
“没有。”米罗斩钉截铁的回答,“若是半月前诸位这样问我,我还有办法,现在却是没有了。”
“半月前是什么办法,现在又为何没有了?”
“半月前,卡妙在翠屏径截击我军,你们若是听我劝告,出兵夹击宁军,此刻卡妙只怕已遭重创,可是现在,他主力已集结,明日只怕就要开始攻城,我们连后路都没有了。我也曾想过在途中袭杀卡妙,本以为万无一失,竟然被他侥幸逃脱,可见气数已尽,是怨不得别人的。”
几个人又是面面相觑,尴尬的说不出话来,许久,主帅问道:“卡妙还未攻城,将军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还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你也想到了,只是不敢说。”
“将军是说投降?这条楼我们何尝不想,可是何尝敢想?我们已经降过一次,要是这次再降,连自己也觉得说话就如放屁一般,卡妙一向冷酷无情,他怎么还能再容忍我们一次?”
你们既然知道,又为什么听人的挑唆,非要反抗宁国呢?”
“这个……”几个人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他们实在不知道米罗这话是站在哪一方的,“锦云国虽边陲小国,也不甘与人驱使,自对宁国称臣以来,他们飞扬跋扈,不把锦云王室放在眼里,先王为人敦厚,被立为锦云王以来,兢兢业业,对宁国不敢有半点慢待,可是卡妙竟认为先王包庇密使,将先王打成重伤,先王辞世后,我等已经心灰意冷,宁愿战死,也不愿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活该,米罗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表情却和缓起来:“那自然是你们不对,你们若真是宁死不屈,当年卡妙第一次攻打锦云国的时候就该以死相争,锦云国实已亡国,你们还能留着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哪里由得着你们挑三拣四?”
米罗一挑眉毛,冷笑着扫视了一遍,屋里的人顿时觉得如坐针毡,他们生于王公贵族之家,只会清谈佛老,哪见过人间疾苦,自亡国后,既没有主意,又没有胆识,昏昏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住性命,嘴上却要讲着仁义道德,可是此时被米罗把一切隐秘都揭了出来,又早被米罗早先的话吓得半死,一个个冷汗涔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米罗看看各位的表情,知道他们此刻已经全没了主意,任由他摆布了,方才笑着说:“说来,我与卡妙的恩怨,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如果我向他低头,饶你们性命这点小情面,他还是会给我的。”
“将军可是当真?只是如今我们尚未开战,这样就投降,岂不被世人耻笑?”
“自然当真,依我看,若是投降,宜早不宜晚,若是宁国军队伤亡惨重,那时候,就是卡妙想饶过我们,宁国将士也不会答应。这点颜面小事,怎么能和诸位和数万锦云国民的性命相提并论
“可是……”
“现在还有几人还强撑着要打仗呢?唉,这仗还没打,我怎么灭起自己的志气来,罢了,米罗自然也和各位共进退,投降的事,还是不要提了。”米罗说完,起身欲离去,
“等等!”锦云国主帅站起拦住米罗,唯恐他改了主意,“我们这就拟降书,为了万千子民兵士的性命,我们的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米罗笑声中颇有嘲讽之意:“不忙,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写,我先行出城见卡妙,免得事有突然他不肯相信,你们稍候直接派使节将降书送至宁军大营即可。”
米罗出门后,副将凑了上来,一脸疑惑:“将军刚才说的可是当真?我们真的不战而降?”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们多年追随将军,自然与将军同进退,可是不战而降,终究有损将军威名,而且这数万将士的妻儿都在周国,襄王殿下也必在焦急的等将军的消息,若真的不战而降,将军欲置他们于何地啊?”
米罗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陛下让我们孤军深入,本来就没打算再让我们回去,他就是再不忍,那群乱臣贼子也不容我们回去,就算我们不降,又有什么用?就算浴血战死,我们依旧是挥霍了三万条人命的败军之将,那个时候又有谁去为我们保护家人妻儿呢?还不如保住自己性命,再作他图。”
“卡妙真能放过这些降将?”
米罗看着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看他忠厚的脸上没有半分不信任的神情,心中忽然不忍,一股酸味翻腾起来,随即又强行压下,“我相信他,你这就去敦促我们的人和锦云国叛军准备投降,无论如何,我要换回你们的性命。”
副将见他神色颇有些悲凉,刚要劝说,米罗忽然心思一动,笑着说:“你我兄弟一场,这把剑追随我多年,就送给你吧,他日你还要用这把剑建功立业。”
副将心头一热,眼泪几乎滴落,他抽出自己的长剑,双手捧上:“将军怎能没有剑护身,将军若不嫌弃这把剑不是什么名剑神兵,也请收下以护身。”
米罗接下,微微一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城外,米罗回首遥望一下庸城的高墙,嘴角现出一丝冷笑。
“卡妙,我们总算又要见面了,这一次,你看见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米罗拔出那柄不属于他的剑,在微弱的星月之光下,剑上的锋芒让人觉得分外寒冷。

 

12 解剑(下)


米罗的手微微颤抖,他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剑如此沉重,片刻后,他仰头再望一眼清澈的苍穹,黯淡的星月似告诉他已无路可退,他必走上这复仇的一刻,他终于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剧烈的疼痛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已跌落在尘埃中化为灰烬,另一半还在为了一个执念匍匐着前行。他感觉生命正随着胸口的鲜血慢慢流逝,他曾幻想过一万种死亡的方式,以至于让死亡的幻想变成了一种习惯,却从来没猜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他将自己如此欣然的交付给死亡。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不能确定心跳会在哪一刻戛然而止,他必须在生命流尽之前,赶到卡妙身边。
“原来被剑刺死是这样的感觉,早知如此我不该杀那么多人,造那么多孽。”米罗嘴角现出一丝自嘲的微笑,他高傲的一甩头发,倔强的抬起头,执拗的催马前行,马蹄每一次落下,他的痛楚就加重一分,他几乎昏厥以逃避痛苦,可是他坚持着,不放任自己的生命在到达目的地前干涸,尽管那是他渴望的减轻痛苦的方法。

卡妙正在营帐中查看地图,此刻他如此平静,没有杂念,没有表情,直到决胜的一刻到来,他不准备让任何纷繁的感情打扰他的心神。忽然艾札克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眼神恐怖。
“大半夜的不去睡乱跑什么?”卡妙扔下手中的笔,正要发火,艾札克磕磕巴巴的说:“营门外有个人,身负重伤,他要见你,他说他是……”
“谁能把你吓成这样?”
“他说他是米罗……”
卡妙一惊,已经跃起,向门外冲去。
“他虽然受伤,可是还是小心……”艾札克想起米罗伏击卡妙的事情,还觉得心有余悸,他想不明白米罗为何突然如此落魄,只是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卡妙冲出门外的时候,米罗已经被人搀扶着坐在地上,没人敢碰他胸前插着的剑,唯恐他突然死去,米罗觉得意识正在慢慢模糊,他的生命已经如一片秋叶无可逃避零落的命运,每一个刹那的等待都无比漫长难耐,有一刻他无比恐惧,担心他会在卡妙到来前失去一切生命的力量,可是在最绝望的时刻过后他终于等到了卡妙。卡妙向他冲过来,焦急的神情如此熟悉,米罗歉意的微微一笑,就像小时候他在外面闯了祸逃回家中,卡妙总是这样焦急的冲出来接他,而他也总是这样略带歉意的一笑。
卡妙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扶起他的上身,让米罗的头靠着他的肩,他小心翼翼唯恐加重米罗的伤势,仿佛米罗会在刹那间碎裂。
“军医呢?”卡妙在慌张间茫然的四顾。
“没有用,”米罗竭力的抬起手臂,拉住了他的手,“我命尽于此,没有什么遗憾,我的话你一定要听。”
“是谁伤你?”
“今天我们入城,锦云国叛军力劝我投降,我没有答应,他们就与我的属下勾结,竟在城中伏击我,我被自己的副将刺中,勉强逃出城中,我已无处可去,只有来找你。”
“我都知道了,别再说话。”卡妙将手放在米罗的胸口,他徒劳的想为他止住流血,可是手上染满了血,却不敢接近伤口。
“别傻了,”米罗喘息着,他觉得很冷,随着血液的流失他已不能维持体温,只有卡妙的手臂让他有一点温暖的感觉。他的意识已经慢慢模糊,却浅浅一笑,一切复仇都已经完成,他只遗憾没有时间去看结果。他看着卡妙强忍住的眼泪,忽然一阵心酸,“你现在不让我说话,以后还有机会吗?”
“别胡说!”卡妙已经无法忍住眼泪,他感觉到米罗身体在变冷,只能把米罗抱得更紧一些。
米罗看着卡妙的脸色分外苍白,有几分失血后的虚弱,忽然心一动:“那天你真的受伤了?你恨我吗?”
“我从来没有一天真的恨你,”卡妙感觉米罗握着他的手渐渐无力,他的声音也渐渐哽咽,“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这样坚持不肯投降吗?我知道我不该来和你为敌,可是有太多人想要害你,我不想看着他们害死你。你来找我我就高兴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是会来找我。”
“原来他那天真受了伤,早知道如此,那天就不该那么轻易放弃伏击。”米罗心思一转,忽然看到卡妙的眼睛中全是悲哀和关切,没有一丝虚假,可他的面容慢慢模糊看不真切,米罗心烦意乱的伸出手去触摸卡妙的脸,染血的手指触到他的脸上,卡妙没有躲避,米罗发现手指上已沾满泪水。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就是告诉他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可怕的谎言,他张开口,可是他惊讶的发现他已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无力的向卡妙伸出手想去挽住最后一点生命的火光,可是他的视野慢慢变得明亮,卡妙的面容融化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米罗的心忽然空荡起来,那些曾经填充他的仇恨野心都已经消失,只有卡妙模糊的面影在慢慢融化。
“我们回家。”米罗的唇轻轻颤抖,他不知道卡妙是否听到了他的声音,可是此刻他并没有懊悔和失落。他微笑,似是又看到他们年少的图景,挽着手在有飞鸟掠过的蓝天下,没有任何忧郁能染上他们的眸子。我们不会分开太久,他在心里轻轻说,那是我们的命运,无可改变。
“我陪你回家。”卡妙轻轻抽泣,他听不见米罗最后的语言,可是从米罗的唇间读懂了一切,卡妙无助的握着米罗冰冷下去的手,一刹那他忽然看清了他自己的一切,他早已厌倦了一切争斗与战火,他这样执着于最后一次出征只是因为米罗是他不能解开的心结,他们的一切恩怨都由战火而起也必须在战火中了结,可是现在一切救赎自己的幻想都随着米罗眼中光芒的散去而粉碎,他觉得自己已被困死无法挣脱。
“庸城内的叛军突然投降,他们的使臣来送降书。”
卡妙一惊,然后恢复了平静。“让他进来。”他毫无语气的命令,手轻轻握上米罗胸口的剑柄,陌生的触觉告诉他那不是米罗的剑,他想象着一只手握着那剑柄,卑鄙的设下偷袭的埋伏,怒火忽然点燃,他的手猛地用力,将那把剑从米罗身体上抽了出来,鲜血喷射出来,溅了卡妙一身。
使臣刚刚进门,看见这样的场景,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眼前一片血光,喉咙已经被卡妙刺穿,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就重重倒在地上。
卡妙依旧握着染血的剑,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表情可怖,他正色命令属下:“锦云国叛军首鼠两端,反复无常,背信弃义,天地不容,入城后,锦云国叛军与周国降将,全部诛杀,不赦一人,城中平民,有窝藏叛军的,与叛军同罪。城内粮仓,军营,全部焚烧。”

13 断壁
空气似乎凝结,没有人回应,他们已经在震惊中失去语言的能力。
“不能这样!”一个孩子的尖叫刺穿了人们的沉默,艾札克刚才还在门外等候,听到卡妙的命令,他如疯了一般冲了进来,跪在地上,“他们中有多少人是无辜的,你怎么能因为米罗的死而迁怒全城的人?”
卡妙咬着下唇,还没说话,一位老将仓皇的跟着跪倒,“叛军已递降书,怎能轻易诛杀?他们必在城内负隅顽抗,我军亦会有伤亡。此令一下,大军入城,再无人约束,到时候玉石俱焚,城内数万军民的性命都不保,他日朝臣定会清算起这笔账来,数万人命的罪,谁能担当的起啊!”
卡妙表情并无变化,仿佛一切语言都已经不能让他有任何改变:“这是将令,你们要我说几遍?”
“我就是锦云王族,你要杀,就从我开始吧。”艾札克突然跃起,向卡妙手中的剑扑去,卡妙还在愣神,艾札克到了眼前他才猛醒,匆忙的撤回手中的剑,依旧躲闪不及,刺伤了艾札克的手臂,艾札克手捂着伤口,颓然坐在地上,剧烈的抽泣到几乎昏厥,他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再没有力量挣扎。
“把他拖下去好好看管,你等着我慢慢跟你算帐。”卡妙将手中的剑掷在地上,然后俯下身抱起米罗已冰冷的尸体,头也不回的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切都已经失控,狂暴的士兵涌入庸城便开始了血腥的屠戮,不愿坐以待毙的叛军集结起来顽抗,遭到了更加疯狂的报复,兵士们血红的双眼已经难以分辨平民与士兵,他们手中的马刀已经卷了刃。他们都是每天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朝不保夕,此刻双眼看到血色,一切理智早已泯灭在突然爆发的兽性中,只有野兽一般生存的欲望。

卡妙没有听到那些嘶喊声,嚎哭声,利刃割断肢体的声音,他只听到夜风扫过树林,一片战栗之声,他跪在地上,为米罗清洗着身上的血渍。他小心翼翼,仿佛米罗还能感受到疼痛,他细心的为米罗包扎好伤口,擦拭去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然后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惊讶得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唯恐手上的血玷污米罗的衣物,他仔细的洗手,铜盆中的水变成血红,可是他依旧不能除去手上的血渍和腥气,他命人一次又一次的换水,拼命的洗着双手,直到双手的皮肤都惨白,可是手上的血腥味让他绝望,终于他用永远也不可能洗净的手掩着额角,无声的啜泣起来。
他听着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在暗夜里漂泛,无可消除的空虚让他觉得浑身发冷,他觉得这个夜晚很多东西在慢慢腐烂,从潮湿的泥土,到米罗的身体,到他自己。他检点着米罗的遗物,最后拿起那支熟悉的紫竹萧。他将萧管置于唇边,可是心里空空荡荡,一个曲调也无法想起,只是随意的吹出一些单调的音符,纷乱着成不了曲调。暗夜将落寞的萧声吸净,不远的城中,悲泣的声音和血腥的气味却无法抹去。

卡妙不吃不喝的守着米罗,整整三天三夜没有走出自己的营帐,当他再次出现在阳光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他的苍白和憔悴。他没有说话,拖着未愈的伤腿到城内查看,一些尚清醒的将领在最后时刻拼命的阻止着屠戮,他们用良知保存了城中少数平民。
双方军队曾经在城墙上展开激烈的厮杀,他们将死者被直接推下城墙,投入护城河中,以腾出空间继续厮杀,河中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尸体,如人肉的浮桥,河水已经被染成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血腥气,卡妙面无表情的看着士兵们将尸体拖上岸,用小车运走,草草掩埋。
卡妙进入城中,惨败的景象也让他抽了一口气,曾经别有风韵的小城已经焚毁殆尽,呛人的浓烟还没来得及散去,烟气中混合着烧焦尸体的气味,让人作呕。士兵们忙碌着清理着尸体,残存的平民躲在断壁残垣下,守着亲人的尸体流干了眼泪。
卡妙前行几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脸颊上沾的不是泪,而是血,她看起来曾经精致的衣衫已经破碎不堪,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婴儿烧焦的尸体,她还兀自将婴儿的嘴贴进她裸露的干瘪乳房。
卡妙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回过身呕吐,那个女人忽然如疯了一般冲了过来,她一直手抱着婴儿,一直手疯狂的抓着卡妙,她不能撕开卡妙身上的战甲,就用牙齿狠狠地咬,尖利的指甲从卡妙手上撕下一片皮肉,她将那血放在唇边吸吮,然后发出一声刺穿人耳膜的凄厉尖笑,下属已经惊呆,他们方才回过神,拔剑向女人刺去,女人中剑,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还在挣扎着用身体护住早已死去的婴儿,然后一动不动了。
卡妙用沉默逃避开下属关切的追问,转身向无人的地方躲藏,他疲惫不堪的靠在一片断墙上,看到艾札克正在不远处,没有表情的看他。卡妙想起,似乎有许久不曾和这个他曾经宠溺的孩子说过一句话。
“你恨我吗?”卡妙无力的问,只是要打破这难以忍受的沉寂。
“不,”艾札克平静的回答,目光闪动中有和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忧伤,“我忽然觉得我该怜悯你。”
卡妙刚要再说话,看见副将忧心忡忡地向他走来。
“刚刚送到诏书,急诏将军回帝都,这里的一切,由我处理。”
卡妙并没觉得惊讶,微微颔首:“好,我马上动身,辛苦你了。”
“我不会让您失望。”副将的脸上忽然现出难以描述的苦笑。

卡妙蹒跚着向城外走去,艾札克上前想扶着他,卡妙挥手拒绝了,他离卡妙很近,可是并没有察觉到卡妙表情的变化,他本来已经憔悴的脸上,现出罕见的一丝恐惧,他遥望着将要踏上的旅程,恐惧渐渐浓烈起来。
临行,他在庸山之下为米罗寻了一块风景秀美的坟地,将米罗亲手安葬,他看着黄土一点一点盖上米罗的棺木,一同埋葬的还有一切米罗不曾告诉他的秘密和他关于少年时代的记忆。一块匆匆雕成的墓碑上刻着“龙骧将军米罗”,他想应该亲自送米罗回家乡,而不是让他这样孤独的留在异乡的山脚下,可是却不知道是否还是时间。米罗的墓地很快被繁盛的草木掩盖难以分辨,在那片无人打扰的土地上,有野鹿奔跑,头顶上如洗的苍穹,时时有飞鸟掠过。

 

戏外戏之

我咬了卡妙——龙套女自述

2005年秋天我在长篇历史肥皂剧《锦灰记》里客串一个龙套女的角色,这部肥皂剧已经拖到了第三部还遥遥无期,作为一个在演艺圈混眼熟的新人,能在这里客串一个小角色无疑是让我高兴的事情,经纪人告诉我将扮演一个富家女的角色,但是我没有拿到剧本,可能是因为我的角色太小,但是据说真正原因是编剧还在熬夜瞎编。
到了片场我才知道,所谓富家女是家破人亡的富家女,而且奇形怪状,根据剧本,我要把脸涂成烟熏过得黑色,眼角流血,袒露乳房,怀里还抱着一个烧焦了的婴儿,这让我非常愤慨,听说了编剧是个色情片和恐怖片的狂热爱好者以后,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道具把那个婴儿做的非常真实,以至于我第一眼看到就想呕吐,别说抱着,看一眼我都想吐,在副导演给我讲戏的时候我非常直白的表达了不满之情,这个时候我看到男主角走了来,礼貌的向我们微笑点头,我就那么盯着他,盯了足有5分钟,没说一句话。
副导演看我的表情,非常尴尬的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出演这个角色,我们也可以换别人的。”
“等等,”我这才回过神,“你刚才说,我的戏就是看到他走过来,然后扑上去,抓他,咬他?”
“对,我知道,也许这对你来说有点难为情……”
“不!”我斩钉截铁的回答,“这对我来说是个挑战,我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
副导演非常高兴的去找化妆师了,我抹了抹嘴角,发现哈喇子已经流了老长,幸好导演没注意到。
那场戏是我有生以来最投入的一场戏,我应该演的是一个绝望的母亲看到她的仇人,我抱着道具婴儿坐在墙角,看到卡妙慢慢向我走来,忽然觉得怀里的婴儿也不那么讨厌了,我的服饰让我有点尴尬,但是很快被看到他的贪婪之情掩盖,我盯着他,眼神疯狂,咬他咬他咬他!我在心里激动得呐喊,在他离我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我疯狂的扑上去,抓他,咬他,结果这场戏NG了,因为我把他咬得叫出了声。
他挠挠脑袋,很尴尬,我也很尴尬,以至于第二次重拍的时候,导演劝我不要那么入。其实第二次拍更糟糕,我的指甲不小心把他的手划伤了,但是他很敬业,虽然表情很痛苦,可是没再次喊出来,我激动极了,为咬到了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这幕戏导演非常赞赏,他觉得我演得非常棒,卡妙也很出色,结果他很尴尬。我对划伤了他的手表式歉意,也许是我表达歉意的时候还带着咬了他的激动之情,反正从那以后他看到我都绕道走,我跟男主角亲密接触的短暂历史就这样结束了。这部戏的另一个男主角当时也在现场,因为我抓伤了卡妙后来他老拿白眼翻我,我问导演有没有能咬他的戏,导演非常尴尬的说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下一部戏要接什么,有没有类似的角色可以再给我,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再跟我合作了,也许是很害怕了吧。

 

14 梦魇

阿布罗迪看撒加手腕一翻,将一把鱼饵投到知鱼桥下,一群色彩鲜艳的锦鲤翻滚着拥挤成一团,他神色平静,可是阿布罗迪知道,他们都看到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他们的冠冕之上,笼罩着他们以野心、离索和伤痛换来的广袤疆土上,手掌翻覆间也许他们就要回到不堪回首的战乱岁月。
“史昂说什么?”
“他说,他很伤痛,只要卡妙还活着,他什么都不想谈。”
“还谈什么!”撒加手掌重重击在石栏杆上,“他让三万大军渡江的时候伤痛吗?他现在正为得了这个扳倒朕的机会欣喜若狂了吧,既然他先背信弃义,难道朕还要拿卡妙向他求饶吗?”
“现在开战,局势有些不利。”阿布罗迪小心看他的神色,方才接着说下去,“几个属国颇为不安,密使往来频繁,若有重兵压境,恐怕没法分心压制他们。”
撒加的手紧紧握起,咬了咬牙说:“卡妙这个混帐东西怎么还没回来。”
阿布罗迪一惊,不敢正视撒加的眼睛,只低声回答:“陛下不要跟他生气,也许他有自己的道理。”
“他的道理你还没听够吗?”撒加愠怒未消,一拂衣袖转身离去,“他的道理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愿意。”
阿布罗迪看着撒加的背影勉强的微笑了一下,神色忧虑的伏在栏杆上看几尾金色的鱼悠闲的游荡。

卡妙第一次觉得回帝都的路如此坎坷难行,他腿上的伤口在反反复复中难以愈合,天气溽热,伤口渐有溃烂的前兆,而他似乎没放在心上,每次军医为他换药都要好生求他。他已得知被放逐的迪斯马斯克刚刚被召回,却没法判断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吉是凶。
那是一次比战败还惨淡的凯旋,他回到帝都,没有任何迎接的仪式,只有城门口一位内侍在等他,告诉他撒加要他即刻去崇政殿见驾,卡妙疲惫不堪,只想回家歇息,他不知撒加见到他是怎样的情形,可是又不能违逆。
到了崇政殿,撒加偏又不在,卡妙正疑惑,看到值守的内侍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小脸来:“陛下刚出去了。”
卡妙猜出他脸色难看的原因,天天被迁怒,日子自然好过不了,所以有些歉意的微笑一下:“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都不知道,不过陛下交待了,大人若是来了,就在这里跪着思过。”他说着,偷眼看着卡妙,仿佛卡妙的耳光随时会落在他的脸上。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陛下这么迎我回来?”
内侍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个耳光已经领受过了,他讪讪笑道:“那石阶下有荫凉,还凉快些。这次陛下是发了大火的,大人小心,千万不要再顶撞了。”
卡妙冷笑着看他那张光滑的让人作呕的脸,恨不得一个耳光让他闭嘴,可是还是忍下,跪在了阶基之下,他早已心力交瘁,可是偏要硬撑着看撒加如何对付他。
黄昏时分,撒加才回来,他一进院门就看到卡妙跪在地上,本来积攒了多日的怒火,看到卡妙消瘦的背影,竟然消了大半,猜他已经跪了许久,就要拉他起来,却看到卡妙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漠然扫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说。撒加顿时怒火又起,也像没看到卡妙一样,自己摔帘子进了门,把他扔在了门外。
撒加进门坐下,心烦意乱的开始批阅阿布罗迪送来的奏章,大多是回各地军情密报的批复,他看到那些史昂集结兵力的密报就觉得烦躁不安,只觉得一段也看不进去,草草用了印就当完事了。就这样一直撑到掌灯,终于觉得没法忍受,愤愤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卡妙,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回来?”
“陛下诏令,臣不敢抗旨。”卡妙的回答心平气和。
“是呀,你平叛有功,朕还应该奖赏你呢。”
“谢陛下隆恩。”卡妙嘴角微微一动,似是嘲笑。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撒加听着卡妙不咸不淡的回答,再忍不住怒火,他一把扯断了珠帘的线,珍珠噼里啪啦的坠落一地,“三万周国军队,三万锦云国叛军,两万平民,你问都不问,杀了个精光,你干的好事,竟然连军报都没有,你眼里还有朕,还有江山社稷吗?”
“我不说陛下也知道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呢?”
撒加看着他死不认错的倨傲眼神,冲出门一脚踹在他身上,卡妙闷哼了一声,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撒加上前再补了一脚,还要再上前,已经被魂飞魄散的内侍们拉住。
撒加愤怒的看着卡妙,忽然见他缓缓地抬起头,下唇已经被咬破,一缕血丝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怨恨,然后慢慢涣散,变成一个惨淡的笑容,他一直掩着腿的手缓缓垂下,手上已经沾满鲜血,鲜血自他腿上流下,已经浸润了地上的金砖。
撒加脸色突变,在他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地面之前,冲上去抱住了他。

卡妙醒来的时候是夜晚,他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他能确定的是他是在撒加的怀里,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撒加布满血丝的眼睛。
“总算醒了,睡了一整天了,奔波这么多天你也累坏了。”撒加的笑容是温和的。
“我竟然还有脸活过来。”卡妙皱了皱眉,想扭过脸去。
撒加硬扳过他的脸让他无处可逃,“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也不说。早知道如此我真不该让你去。”
卡妙刚想说你何尝给过我机会,话到嘴边忽然变成无穷无尽的委屈,他早已准备低头认罪,只是偏要和撒加较劲,这些天他心里已经积郁了太多痛苦、恐惧和绝望,迫不及待的想找一个出口,如把自己封在冰壳中,撒加臂弯的温暖让他无法承受。
“我知道你不好受,想哭就别忍着了。”撒加的声音依旧温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卡妙的身体颤抖一下,感情似无法压抑,挣扎了一下,又强行克制住,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倔强的笑脸:“我替米罗流的眼泪已经流尽了,现在我不想哭。”
他将头靠在撒加胸前,听着让他觉得安定的心跳声,他不想示弱,不想让撒加知道他已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多久。
“惹祸精,你把天都捅破了。”撒加轻抚着他的头发,苦笑,依旧如安慰不懂事的孩子。
夜里撒加迷迷糊糊的听卡妙在他耳边追问:“你会杀了我吗?”撒加猛然惊醒,发现卡妙似乎还在沉睡,他翻来覆去再也没法入眠,他不敢追问卡妙,也不敢追问自己,他不知道那句话是卡妙梦里对他说的,还是他在梦里对自己说的。


15 梦魇(下)
局势还未到天崩地裂的地步,不过也摇摇欲坠,米罗的兵败让史昂震怒,这位叱咤风云的老者对人命视如草芥,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卡妙让他丢尽了颜面,他一边在一片反对声中集结兵力,准备大战,一边警告宁国边境属国,早晚和锦云国一个下场。边境属国亦有唇亡齿寒之感,庸城的惨状让他们无限恐惧伤感,他们怨恨的目光都集结在卡妙身上,各国密使纷繁往来,交换着危险的信号,战事似乎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没人可以挽回。

卡妙回来后,就一直在皇宫里住着养伤,这是个无声的信号,告诉群臣任何人都不能动他。可是聪明的人却看出,常朝后的议事越来越少见他的身影,他正在被慢慢排除在外。

撒加照例诏阿布罗迪议事,一同议事的中书省高官和门下省几位谏官。

他们说完了秋收赋税,话题却不可避免的转到战事上来,笼罩在宁国天空上的战争的阴云越发浓重,每个人都身不由己的感到了凉意。

“陛下,臣有一计,可以止兵戈。”

“请讲。”撒加一抬眼,看说话的是谏议大夫,别人尚且不论,撒加只要看他说话就有火气,此人素以忠臣谏官自居,糊涂透顶,专门批评朝政,夸大其词,撒加深知这种人的秉性是以此求荣,越是贬斥他们就越得意,满嘴文死谏武死战的混帐言辞,撒加偏不让他们得意,看不顺眼的就远远的升迁出去,只有这一个人最为过分,撒加心里偏对他生出一股恶念,他就偏不贬斥他也不升迁他,无论他如何,只是不理不睬,就要看看他能骂出什么新鲜花样。朝臣也知道他的为人和撒加的态度,被他参奏了只当吃饭吃出个苍蝇。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找卡妙的茬,卡妙最初受不了也动过杀心,后来竟也生出类似的恶念来,对他无比客气起来。

“陛下,周国集结重兵,周边属国不安,全是因为一事而起,卡妙擅杀降将,又滥杀无辜,致使天下激愤,局势失控。卡妙已犯下重罪,只要将他绳之以法,昭告天下,庸城屠城之举是他一人之过,将他枭首示众,以慰数万军民之灵,则属国可归心,而周国亦师出无名,自然会罢兵。”

阿布罗迪慌忙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他的胡言乱语,可是那个谏官视而不见,阿布罗迪嘴唇颤抖,不敢发一言,他慌乱间求救般的转向撒加,看撒加面如死灰,一言不发。谏官言罢,殿内竟然无人敢应一声,忽然听到一声脆响,原来是撒加手中握着的一直朱笔,已经被生生折断成两截。

“朕累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撒加艰难的在唇边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此刻他恨不得将谏议大夫碎尸万段,可是他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群臣如蒙大赦,擦擦额上的冷汗纷纷告退,阿布罗迪还想说什么,看撒加的表情可怕,心想还是等他消了气再说,一会儿就只剩下撒加一个人,他呆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只觉得空空荡荡的,站起身向后堂走去,刚掀起帘子,就呆立在当场,他看到卡妙站在门外,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

“你怎么在这里?”撒加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擅闯宫室,窃听朝议,请陛下责罚。”

“你现在真的要无法无天了。”撒加叹了口气,拉着卡妙的手向后堂走去,他越来越发现自己在困境中,他总觉得在卡妙面前无话可说。

“杀了我吧,我不会恨你。”卡妙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

“你怎么专门对这些胡言乱语上心?”

“既然是胡言乱语,为什么由着他说下去?”

“他是谏官,就算他再胡言乱语也不能让他闭嘴,你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

“现在他们都该闭嘴了。”

“你什么意思。”撒加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凝视卡妙的眼睛。

“宣战。”卡妙没有回避他逼视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

“你疯了!”撒加皱紧眉头,他忽然从卡妙眼睛中看到让他恐惧的东西。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卡妙上前,挽住撒加的手臂,“你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下去了,这是你的江山,可是为什么你会半夜惊醒,为什么我睡着了也不敢熄灭最后一盏灯?因为我害怕,战争像一把剑悬在我们头上,你永远不能猜测它什么时候落下,我们为了逃避恐惧日日煎熬,可是我们逃得掉吗?我们可以死了,我们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冰河呢?你要把这样的半壁江山留给他让他受一样的煎熬吗?天下人都在这样的阴云下活着,他们能逃得掉这一次浩劫吗?我可以死一百次,可是能让史昂放弃战争吗?他大概一样厌恶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吧。时机稍纵即逝,你此刻不能决断,是在等着史昂说服群臣,策反属国,集结大军吗?”

撒加望着卡妙的眼睛,看他的眼神从决绝慢慢变得悲哀而绝望,却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他,“我何尝不这样想,可是群臣不服,不可乱政。”

“用不着说服他们,”卡妙仰起头,语调冷静,“废相权。一切权力都在你一人手里,否则战事一起,我们都会被自己人拖垮。”

“胡说!”撒加一把推开卡妙,只觉怒不可遏,“你还不如说,把这江山都给了你一个人,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拿天下人的性命作赌注。你想过吗,战事一起,我们都没有退路,多少人会死?”

“你从前起兵反抗史昂的时候,想过退路吗?多少人死了,你才有今天,你想过他们只是你的赌注吗?我们从来没有退路,为什么你现在想要退路了,因为你得到的太多,所以不能放手了。”

“不是,”撒加嘴唇颤抖,他将卡妙拉到怀中,卡妙一击而中,他的弱点永远不能瞒住卡妙,“是我失去的东西太多,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一次。”

“你早晚要忍受,下决心吧。”

“你错了,”撒加有些悲哀,却把他抱得更紧,“你一开始就想好了,你不是一时激愤才要屠城,自始至终,你全都清清楚楚,是不是?”

“在你眼里我也不过如此。”卡妙从撒加身边挣脱开,他忽然觉得撒加身上有一种平淡的气息,让他厌倦起来,他轻蔑的一笑,“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对背叛者已经如此难以忍受了。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些因战火而起的,必须以战火来消除,你逃避来的和平是虚妄的,现在这幻象已经破碎,我们必以战火结束一切。你现在不相信我,可是你要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撒加有些黯然的看着他,“我不会放弃你,可是,我也不会听从你。”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谏议大夫不着边际的谏言已经掀起大风浪,支持卡妙的朝臣忍无可忍,奋起反击,而主和的一派正发愁寻不到和谈的筹码,意图把卡妙退出去,朝会已变成战场,双方各不相让,先是一些下级官员被推出去论辩,随后高官逐个现身,互相攻讦的奏章堆满了御书房,阿布罗迪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主和派见针锋相对难以给卡妙致命的打击,突然改变策略,开始为卡妙罗织罪名,对卡妙的弹劾一点点升级,从跋扈无礼到滥杀无辜,忽然有人提出,要调查几位卡妙曾经的政敌不明不白的死因。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卡妙无法忍受这些纠缠,逃到灵丘养伤,群臣忙于争辩,只有他的部下和迪斯马斯克常去探望,冰河也在他的身边陪他散心。


16 火光

撒加依旧会从梦中惊醒,他在梦中看到的是火光,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那光是真的,他忽然觉得慌乱,在剧烈的心跳中喊出了卡妙的名字,那是唯一知道他恐惧的人,唯一能抚慰他恐惧的人。
“我在这里。”卡妙猛地推开门,他手中提着未入鞘的剑,鲜血顺着剑身流下,在剑尖凝成血滴,慢慢滴落,撒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不是在灵丘,怎么会回来?”
“回来换个方式劝你。”卡妙回手将骚乱的声音关闭在门外,“皇宫已经被我控制,所有城门都已经紧闭,这样我说话你会听了吗?”
撒加看着卡妙平静得有些陌生的脸,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背叛我的人才会是你,如果连你都背叛了,我就当作是自己的报应了。迪斯曾经去探望你,他想必也和你在一起吧。”
“他此刻在城门,你连这都知道,看来我躲得还是不够远。”
“刚刚够你密谋一次叛乱而已。你想要什么就说吧,宣战恐怕已经不合你的胃口了。”
“退位。”卡妙微笑,居高临下的看着撒加,“传位给冰河,我不会杀你,你可以继续住在皇宫,做你的太上皇。”
“冰河也跟你在一起?”
“不,他在城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就是宁国的新君了,你不为他高兴吗?”
“你觉得冰河会听你摆布?”
“我不想摆布谁,只是除了我的话,他没别的办法可想。”
“拿我逼迫他,才是你不杀我的真正原因吧。”
“你把我想得如此绝情吗?”卡妙冷笑,缓缓逼近撒加,手中的剑反射的灯光,在撒加的脸上颤动。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将来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那时候你会后悔今天做的事。”
“你没那个时间收拾我,我也没时间后悔,战事就要来了,你没时间对付我,等战事结束,我自然会以一死来偿还对你和天下人的亏欠。可是现在,我不想死,那些已死的,和将要在战火中死去的人,我要用他们的血换天下的安定。到那个时候,我可以死在你面前,让天下人把我的尸骨踩碎。”卡妙忽然将剑收起,跪在撒加膝前,他无助的垂下头,神色悲哀,似乎是求肯。
“你为什么不明白。”撒加看他突然间从嚣张变得仓皇无助,轻轻将他拉到身边,让他靠着他的膝,“我何尝不想踏平江北,从此不用再有噩梦,不用看你伤心,可是我要的是致命的一击,我要等待时机,要等这片土地上一切伤痕都愈合了,可是你等不及了,你要把伤疤揭起来,可是这个国家还怎么承受那种剧痛?我可以等下去,是因为有你陪着我,可是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把心事都藏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们都推到没法回头的绝境呢?”
卡妙抬起头,伸出手从撒加的眼角抹去一滴眼泪,然后微笑起来:“你怎么这样善感起来?我以为我回来的路上你就会对我下手,那个时候我必然会束手待毙,可是你竟然放过了我,这太不像你了。我只是不能再容忍任何人决定我的命运了,连你也不行,我也厌倦了这样的自己,可是我不能后退一步,即使挡在路上的人是你,战争早晚要来的,你不能因为恐惧而逃避创伤,你逃不掉。我知道现在不是你等待的时机,可是我已经不能等待这样老死,直到我们的热血都耗尽了,再也不能跨上战马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你不答应我,我就与你为敌。”
“好吧,”撒加茫然的望着窗外的火光,“你给自己留后路了吗?我后悔没来得及阻止你。”
门被推开,一人在门口低声说:“大人,我们已经搜查了相府,没有阿布罗迪的踪迹。”
卡妙一惊,猛地站起,看看门口传令的人,迷惑的目光又移向神色镇定的撒加,他沉思了一下,让人继续搜查,然后又关好房门。
“想不到你竟然会知道,阿布罗迪去哪里了?”卡妙声音阴冷,撒加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刺骨的寒意。
“他和冰河大概正在赶往帝都的路上,身后还带着一支威节军,现在只怕已经兵临城下了。”
“原来如此,”卡妙忽然大笑,“我怎么忘了呢,那支军队本来也只有你我知道,除了你的调度谁也不听,我建那支军队原本就是为了你的安全,现在用来对付我,真是再合适不过。可是,你相信他们能进城门吗?城墙之上,已经布满了弓箭手,你不想看冰河死吧。”
“你想看他死吗?”撒加挑衅的扫了他一眼。
“你果然什么都做得出,可是这样才像你,我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卡妙继续笑着,仿佛只是在闲聊,“你不要以为我做不出,我还有办法对付他。”
“你可以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押我到城楼之上,然后等着天下大乱吧。”
“你真以为我不能杀你!”卡妙忽然拔剑刺向撒加的咽喉,撒加冷笑着迎着他的目光,并不躲闪,剑尖在撒加的咽喉处忽然停下,卡妙的手微微颤抖,在撒加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撒加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卡妙的剑,锐利的剑锋割破了他的手,血从掌心流了出来。
卡妙忽然脸色惨白,手一颤抖,长剑已经落在地上。
“也许已经晚了,也许迪斯已经在放箭,也许冰河已经死了,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你无路可退,你应该现在就杀了我和冰河,然后黄袍加身,号令天下,死守永宁江天堑,万一守不住了,你可以撤退至峮山以南,那里地势适合防守,且囤积的粮草可以支持数年,你可以休养生息,再谋出路。”
“我听够了。”卡妙拾起地上的剑,神色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你现在还想对我发号施令吗?”
看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撒加慌忙站起身:“你现在去哪里?”
卡妙在门口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今夜过后,我和冰河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
撒加沉吟了一下,答:“冰河。”
卡妙轻轻叹了口气:“我至少帮你下定了决心。”
他忽然觉得撒加已经从身后抱住了他,他想挣扎,可是从来没有如此无力过。他无奈的回身,看撒加正在看着他的脸,目光深邃而哀伤,似乎要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貌刻在心里。撒加紧紧抓着卡妙的手臂,仿佛一放手就会失去他,他想说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一种失去了,可是他说不出口,他的心正在慢慢的冷下去。
“你给我活着回来。”撒加说完才忽然惊觉卡妙已经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卡妙低下去头,他闻到撒加身上熟悉的温暖的气息,那种气息正在将他的冷酷慢慢融化,他有些迷乱,恍恍惚惚觉得像在梦中,他忽然吻上撒加的颈项,轻轻吮吸着那道剑伤,血腥的味道让他猛然清醒,他推开撒加,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寝宫之外。

17

冰河仰望着城墙上的火光,他猜那危险的火光中,有很多支箭正指向他,他并不知那些箭何时会向他飞来,他的心神还停留在阿布罗迪闯进他卧房的一刻。他看着阿布罗迪惨白的脸,忽然猜到那是让他恐惧的一切突然发生了。
“我不去。”冰河的回答是坚定的。
“你想要那个皇位吗?你想过坐上那个位子会有什么下场?”阿布罗迪愤怒的逼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那个皇位,我只是不想卷入他们之间。”冰河艰难的摇头,他逃避着阿布罗迪的逼视。
“可是你必须选择,你一定会站在某一个人一边,今天必有一个人失败,而决定权在你的手上。你还在犹豫什么?只有你能制止这场纷争,你要站在卡妙身边逼死你的父皇吗?”
“你想过吗,如果失败的是父皇,卡妙会杀了他么?”
阿布罗迪一愣,迟疑着摇了摇头。
“如果失败的是卡妙呢?”
阿布罗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脸色愈发惨白。
“你必须去!”一个意外出现的声音,冰河一愣,见艾札克走了进来,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朦胧一片。
“你还恨他。到现在你还在恨他杀了你的族人,你想看他死吗?艾札克,我看错了你。”冰河狂乱的挥出了剑,他没有刺向艾札克,而是挥向了空中,将一盏琉璃宫灯的吊绳斩断,宫灯坠地,破碎的琉璃溅了满地。
“不,我不恨他,如果现在他能与你说话,也必然劝你去威节军大营,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冰河摇摇头,后退一步,如果可能,也许他会逃之夭夭。
“艾札克说得对。”阿布罗迪上前扶住冰河的肩膀,声音温和的安慰他,“自始至终,他都瞒着你,不让你得到任何消息,因为他还想保护你,也许他心里从来都不希望自己会成功,所以不能让你卷入他一方。你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能说服自己,可是你支持他只能让他陷得更深,更无法自拔,你是在害他,如果你是他的弟子,就去帮他解脱吧。”
“你看到他的痛苦了吗?”艾札克没有语气的问,冰河凝视他朦胧的眼睛,他看不到仇恨,只看到一道深深的悲伤。
“我去。”冰河闭上了眼睛,忍住眼泪,“我是师父的弟子,他教我的,是对父皇忠诚。”
此刻冰河仰望着城墙,这是他第一次真的在战场之上,他茫然间在心里唤着卡妙的名字,如果你在我身边,又该让我如何做呢?

卡妙就在城墙上,逼视着迪斯马斯克。
“不许放箭。城下的是太子。”他严厉的语气不允许任何辩驳。
迪斯低低的怒吼:“什么太子,城下的只是要杀你的人,你还要打开城门迎他进来杀你吗?”
“对,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放下兵器,迎太子进城。”
“你失心疯了?到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江山是谁的姓氏吗?杀了冰河,这城内城外的大军都是你的,我们可以一直打到江北,这天下就全是你的,事到如今,你还不能下定决心吗?”
“我心意已决,打开城门。”
“我若是不答应呢?”
“你在我三步之内,有胜算吗?”
迪斯无言,忽然发现卡妙身上凛冽的气势让他不敢正视,他目光扫过卡妙剑柄上的手,然后冷笑着回答:“现在谁杀我还有什么区别?你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死,你自己决定吧。”卡妙不再说话,转身离去。他觉得脚步轻飘,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他听到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喊,听到宝剑坠地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迪斯的身体已经倒在尘埃之上,随着血液的流失慢慢冷却。他抬头仰望明澈的星空,夜风已将他最后的迷乱都扫去,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走下了城墙,回到皇宫的,他只听到大军入城的马蹄声,将士们在街道间驰骋着命令起义的禁军放下武器,没有嘶喊声,一切都平静。
卡妙旁若无人的骑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纷乱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在每一块砖石上都有他挥之不去的故事,往事对他已不堪回忆,可是无法逃避。他想起曾经很多次凯旋归来的时候骑马穿过这些宫门,几分得意几分欣喜,而此刻的心情却如此不同。
他在正麟门下马,看到只有在重大朝会才会起用的正麟殿灯火辉煌,他走上高高的殿阶,看到撒加正在御座之上,空旷的大殿只有他一个人,卡妙忽然觉得他太遥远了,仿佛永远都没法走到他的身边。他很累,想靠在撒加的身上休息一会儿。
撒加俯视着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脚步,他颈间有一丝锐利的痛楚,他还能记起卡妙的唇覆在伤口之上的感觉,他不敢用手触摸,怕那一点温暖会从指尖消失。
“你为什么还回来?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撒加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有目光依旧肃穆。
卡妙终于艰难的走到他的脚下,他跪下,双手捧起自己的剑。
“城门已经打开,太子已经入城。”
撒加没有回答,沉默着点了点头。
“如今的局势已禁不起任何动荡,一切罪过,都由我一人承担,迪斯已经自尽,请赦免他的家人和反叛的禁军。”
撒加接过他手中的剑,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能陪你到踏平江北的那一天了,可是你要让我的剑看到那一天,看到你平定江北的日子。”卡妙抬起头看着撒加的脸,有一种冲动要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他听到人们已经拥到大殿门口,于是他用一个惨淡的微笑压抑住了一切情感。
“好了,我都答应你。”撒加微笑着回答,他平静地拍拍卡妙的肩,能感觉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卡妙握住搭在他肩上的手,他们的掌心一样的冰冷潮湿。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阿布罗迪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先回去吧,你最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要多休息。”
人们寂然无声,瞠目结舌的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然后看着卡妙转身向他们走来,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个人忽然都觉得寒冰砭骨般的冷,有兵刃落地的声音。卡妙的目光落在冰河身上,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而冰河已经哭泣着跪在地上。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做得很好。”卡妙将他拉起来,像往常一样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阿布罗迪和艾札克一眼,就转身离去了。艾札克忽然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永诀的暗示,他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可是没有什么还能阻挡他的脚步。
“没有什么反叛,你们也都散了吧。”
人们愕然的抬头看着御座上的人,他的声音冷静肃穆,在锐利而威严的目光中,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18 玉佩
阿布罗迪从围住卡妙府邸的军士身边穿过,走进敞开的大门,看不到人影,家人们已经闻到灭顶之灾的气味,躲在房间里无声的向上天祈求平安。
他穿过熟悉的院落,转到卡妙的书房前,在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听着风从淡竹的叶隙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终于没有敲门,推门而入,他想卡妙大约已经要没有耐心了。
他有些意外卡妙没有习惯性的开着灯,然后闻到不一样的气味。
“怎么不点灯,你喝酒了?”
“这么大月亮还要灯做什么。一点点酒,我清醒着,你要吗?”
“算了。”阿布罗迪坐下,借着月色看到卡妙的脸白得似乎是透明的,可是神色异常平静。
“你怎么看现在的局势。”卡妙毫无语气的发问。
“史昂决心已下,你又闹得朝中动荡,军心不稳,我看这一劫也许逃不过去了。”
“那你看我的处境呢?”
“他不想杀你。迪斯已死,要是没有你,守住永宁江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可是朝臣不能容我活着。”
“没有你就更没有生路了。”
“如果能让史昂息兵,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史昂如何才能息兵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卡妙不再说话,阿布罗迪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小时候曾经想,无论如何,我死了的时候应该留个好名声的。可是造化弄人,我死了,还要再添一笔罪名。”卡妙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阿布罗迪忽然站起来,他看到卡妙的眼中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
“他总是骂我,做事顾前不顾后,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可是他不知道,我的后路是给他留的,而我只剩下绝路,还是我自己最不愿走的那一条。我真不想说出来,人之将死,我却还在想着害死别人。”卡妙向阿布罗迪摊开手,掌心有一枚小小的玉佩。
“这是什么?”
“拿着这枚玉佩去找史昂,告诉他,这是我与沙加和穆密谋在锦云国挑起战火的证据,这枚玉佩是他赐给穆的,世上没有第二块。”
“史昂会相信?”
“他不信,可是,对于帝位之争,他最敏感,也最多疑,就算他嘴上不信,也不会轻易放过穆和沙加,他们俩有的是把柄在史昂手里,史昂自然会怀疑整个事端都是我们的阴谋,天下人都相信我已经背叛了撒加,他怎么会不疑心穆和沙加的所作所为呢?”
“可是你……”
“是啊,我不死他是一定不会相信的,我死了还要加上叛国通敌的罪名,被世人唾骂。”
“卡妙,你早就打算好了?”
“也不算太早,只是从没想过要用上。”
阿布罗迪接过卡妙手中的玉佩,他能感到卡妙掌心的温度,那块玉佩早已被汗水浸淫。
“人死以后,大概是不知道痛苦的,你不能对我留情,你要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无论如何,你要帮他渡过这道难关,否则我死不瞑目。”
卡妙对着月光微微闭起双眼,他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微光,忽然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阿布罗迪有些失神,他依旧记得第一次看到的卡妙,有些羞怯的躲在撒加身边,脸上安静的微笑与此刻并无区别,可是他们却都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他们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向前奔去,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在最痛苦的时刻追忆那些幸福的微光是唯一的快乐。阿布罗迪以手掩住唇以制止不能忍住的哭泣,他不愿在这夜的凄凉中添上自己的悲泣,许久,他才稍稍恢复平静。
“我是真的见过沙加的,可是我们说的不是这些,我们互相劝慰要抽身退步,可是最后却谁也没有逃掉。”卡妙忽然回过神,自嘲的笑了起来,“我何必想不开还要说这些,是是非非,还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可能,这些事你不要跟他细说,我宁愿他能忘了我。”
阿布罗迪走出卡妙的书房,看着一轮满月悬在空中,他几乎忘记了中秋将至。他以手指擦去脸上的泪痕,脑海里卡妙那个淡淡的微笑依旧徘徊不去,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小小的玉佩光泽温润,不知什么时候因为用力,在他的手掌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那就是卡妙留给他的一切,一块看起来没有危险的玉佩,在转瞬间会倾覆很多人的命运,而他惟有用这种办法拯救这个国度。
送走阿布罗迪,卡妙忽然无比疲惫,世间再没有什么让他牵挂,该诀别的都已经诀别,他只是有点醉了,点燃桌上的灯,忽然觉得其实他也没那么害怕黑暗,于是他将灯重新熄灭,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人推醒,开始他甚至以为是索命的无常,睁开眼看到的是个陌生的禁军,不禁自嘲起来。
“大人请随我来。”卡妙想问去什么地方,转念一想也是废话,这个时候去什么地方还有什么关系,他跟着那人出门,上了一辆车。帘幕低垂,他不想向外观望,车似是奔向出城的方向,车轮撞击在路上,发出单调的声音,卡妙更加疲倦,他猜测路的尽头就是他的尽头,可是他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什么恐惧,一切都已经放下,他只是昏昏沉沉的,再次陷入沉睡。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车已经停了,卡妙掀开帘子看窗外已经破晓,他有些意外的跳下车,发现赶车人也踪影不见,卡妙抬眼观瞧,在晨曦的薄光中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要以手掩住唇来制止自己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眼前是一片浩淼的湖面,他闻到让他怀念的水草和幽兰的清香,他转过头看到岸边亭台楼阁处处,和他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是不是人死了,就会回到他最怀念的地方。”
“又胡说八道,我们都好好的。”卡妙发现自己已在熟悉的怀抱中,他身上兰麝的温暖气息让他觉得如此安静。
“这是什么地方?”
“泠镜湖。打猎的时候我发现了这片湖水,趁你不在的日子我修建了这座离宫,这都是送给你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毁弃的浣绮湖一样。”
“我们终于回来了。”卡妙躲在撒加的怀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只是闭上眼睛,因为快乐而颤抖,因为幸福而屏住呼吸。

19 幻境

撒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非在一场旖旎的春梦之中,身体是纵欲后的空虚和疲惫,头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身体和凌乱的衾枕上还留着卡妙淡得难以分辨的气息。他支撑起身体,看卡妙正坐在窗前,头发披散着,衣衫潦草的披着,静静地看窗外的风景。撒加不敢说话,他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境,不经意就惊破了,他要把这情境印在记忆的画卷中,多少年后还可以回来翻阅这一刻的失神。
许久,他才悄悄走到卡妙身后,抱住他吻他的头发。
“下雨了。”卡妙说。他望着窗外的半湖烟雨,褪去了颜色如泼墨山水的层层山峦。
“怎么下雨了,真扫兴。”
“你讨厌雨?可是我喜欢,浣绮湖也经常下这样的雨。”
“可是今天是中秋啊,如果雨不停,晚上就看不到月亮了。”
“我都活糊涂了,竟然忘了今天的日子。”卡妙轻轻的笑了,“那就白天下雨,晚上晴天好了。”
“好,看看老天爷能不能听你的。”
“我要去修炼成神仙,想下雨就下雨,想晴天就晴天。”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够了,就拥在一起,安静的看雨,茫茫心事如密密的雨线飘落,雨滴在叶子上的天籁之音飘进来,弥漫在空气中,他们的心都有些潮湿了。
宦官传膳的尖利声音好像把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他们竟然忘记了已经是晌午,卡妙厌倦的皱起了眉头,随后有心平气和的笑了:“我真饿了,快饿死了。”
他忽然意识到说了个无比忌讳的字眼,慌乱的掩住了唇,看撒加还在看着飘飞的雨雾,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午饭过后雨竟然停了,卡妙变得无比高兴,他们在湖边闲逛,卡妙恶作剧似的将湖边的兰草踩得一片凌乱,他踩在湿漉漉的草上,水滴落入湖中,在湖边激起微小的涟漪,撒加跟在他身后纵容的看他胡闹,他微笑着,像看着一个孩子。他们在平整的空地上坐下来闲聊,连他们自己都诧异怎么能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说。一言不合,卡妙忽然站起来跑到湖边,跃入水中。
撒加一惊,随即笑了,他以为卡妙只是开个玩笑,可是等了许久竟然不见他出水,撒加惊慌起来,他在岸边焦急的呼唤着卡妙的名字,忽然觉得卡妙会这样消失再也不出现,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觉得自己的心也空荡起来。
撒加走进水中,他在犹豫是自己去寻找他,还是去叫人,忽然看卡妙从远处冒了出来,擦去脸上的水,大笑起来。
“胡闹!”撒加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怒火,愤愤的拂袖而去,卡妙费力的游上岸,浑身湿漉漉的追在撒加身后,一路走一路笑。
撒加到了房间还怒气未消,卡妙总算追了上来,扎进他怀里,继续笑个没完,衣服头发沾了撒加一身的水。撒加想把他推开,可是卡妙就像粘在他身上一样,撒加忽然觉得没了怒气,刚要说话,忽然听卡妙不笑了。
他有些迷惑的拉起卡妙,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我没生气,吓唬你玩的。”撒加拍拍他的背,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卡妙从他身边挣脱开,远远的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我需要说出来吗?”卡妙忽然转身向门外冲去。
撒加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身后喊:“你换了衣服再出门。”
卡妙要了一匹马,在附近山上闲逛到天擦黑,天还没有放晴,他忽然有些绝望,他想他该回到撒加身边了,他想在他身边停留的久一点,可是他偏偏在撒加的视线之外徘徊不前。
回来的时候看到晚饭已经备好,两个人没说话也没什么心情吃饭,卡妙看看桌上的酒杯,伸手去取,撒加却握住了他的手。他会意,凝视撒加的眼睛。
“你不能让别人决定你的命运了吧?”撒加低着头看着那只酒杯。
卡妙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那你来决定我的。如果不喝这酒,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到天涯海角,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用回头。你喝下这酒,我就把你流放到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
卡妙握着他的手,他能感到他手心的冰冷。
“我走的时候你要去送我。”卡妙拿起酒杯,看着撒加的眼睛一饮而尽,一股暖流在他的胃里翻腾着,他只是微笑,“我不想在屋里坐着,我们去湖上划船。”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撒加陪他来到湖边,取出一盏羊皮小灯点燃,轻轻放入湖中,看那一点微弱的光,荡漾着向远处漂去。
“湖神收了这灯,就会满足我们的心愿,你许个愿吧。”撒加微笑着看看有些迷惑的卡妙。
卡妙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下午为什么高兴,我已经许了个愿,如果我的罪过还有可宽恕,就让我今夜见到月亮。可是雨停了,云却不散。要是许愿,就让今夜云开雾散吧。你有什么心愿呢?”
“我?”撒加忽然愣住,他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没什么想说,“我没有心愿,我的心愿就是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撒加解下一只小船,他们将船划到湖中央,远离了岸边,然后任小船在水面漂荡。
他们相拥着躺在船上,看朦胧的天,却看不到月色。
“你就是在等这一刻吧,我要去的地方太远了,你陪着我我才不会觉得害怕。”
“别说傻话。”撒加觉得卡妙抓着他手臂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他只能把卡妙抱得更紧,抚慰他身体的颤抖。“你等着我,我们不会分开太久。”
“你爱错了我,如果有来生,我愿不再遇到你。”
“不可能,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不会放开你,再过多少个轮回,我也不会放开你。”
“我不想跟你吵,我困了。为什么月亮还不出来?”卡妙昏昏沉沉的将头埋在撒加的怀里,他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疲倦过,他听着撒加的心跳,让他觉得如此安详,他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在撒加的怀里,没有任何一种恐惧能让他困扰。
撒加也疲倦了,他不再打扰卡妙,不再说话,他们只是相拥着,在湖面上漂荡,没有月光,微风送来的凉意慢慢将他们浸透。撒加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慢慢枯萎,他不允许自己逃避这一刻的心碎,就像卡妙不允许他逃避责任,他不能容许卡妙在他视线之外孤独而恐惧的离去。
撒加忽然被什么惊醒,他意识到刚才是睡着了,他睁开眼看见一轮硕大的满月悬在天空,透过刚刚散去的云雾撒下一湖清辉。
“卡妙!”他唤了一声,转过头看卡妙沉沉的睡着,月色下他的脸色分外苍白,他忽然明白卡妙不会再醒来。
此时的人间,人们正在高台危楼之上,临轩玩月,酌酒高歌,丝竹笙竽之声,宛如来自天外。可是这繁华与喧闹传不到泠镜湖,撒加抱着卡妙,在水面上孤独的漂荡,他摸摸自己的脸颊,惊讶的发现,他没有流一滴泪。

20 人间
第二日撒加回到帝都,带回的是卡妙的尸体,群臣看到撒加漠然的表情竟然不敢多言,只有阿布罗迪劝他清算卡妙的罪行。

冰河在崇政殿门口整整一天一夜长跪不起,请求撒加宽恕卡妙,他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训斥:“你还想让谁拉你起来?”冰河突然明白已经不会再有一双手将他扶起为他抹去泪痕,他不能再期待还有人会呵护他,他必须成长,必须站起来走下去。
阿布罗迪先查抄了卡妙的府邸,除了并不让他意外的财富,还从卡妙府邸后园的地窖和马厩中查抄出了数量惊人的盔甲刀枪,这个消息让撒加都有一种冷冷的余悸。
阿布罗迪列出了卡妙叛国通敌,滥杀无辜,鸩杀大臣,私藏兵器,跋扈无礼等罪名,呈于撒加,撒加阅后,撕碎掷于地上。阿布罗迪并不辩驳,他将碎片拾起,回去后重新粘好,第二日再次呈上。撒加终于允许将卡妙的罪行公布于众,但是不许任何人动卡妙的尸体,卡妙最终被草草葬于泠镜湖畔一处没有标记的坟茔。
他下葬之日没有人敢去为他送行,怀念他的人们只是悄悄在家中为他上香祝祷,求他的灵魂能够安宁。阿布罗迪握着卡妙送给他的玉佩蜷缩在地上,他喝了很多酒来消弭锥心刺骨的痛,这是他再次秘密出使周国的前夜。而撒加并没有任何表示,他像往常一样,紧锣密鼓的布置着永宁江畔的防御。
让人们意外的是,史昂并没有趁机进攻宁国,一个月后,穆和沙加在一个夜晚双双失踪,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有人说他们已经退隐山林了,有人说他们已遭暗杀。此时恰逢周国北方一邻国叛乱,史昂调兵镇压,永宁江畔一触即发的战事,竟然在悄无声息中化解了。
数月后,撒加忽然命阿布罗迪整理和卡妙有关的一切档案,奏章,上谕,然后开始大肆销毁篡改宫廷档案,他要将能证明卡妙存在的一切证据都抹去。
阿布罗迪呈上最后一批档案,然后叹息:“如果这些全部销毁,他就再也没有什么留下的东西了。”
“你能洗清他身上的罪名吗?”
阿布罗迪茫然的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再留让世人对他评头论足的机会。现在还记得他的,就只有人的心了。”撒加阴冷的目光从阿布罗迪脸上扫过,阿布罗迪觉得彻骨冰冷。
第二日阿布罗迪便辞官回乡,朝中无人能继宰相之位,从此相位被废,撒加独揽朝政。

七年后,史昂病危,东宫之争竟然蔓延到他的病榻前,他愤然欲拔剑,可是他身上最后的生命微光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翻云覆雨。
新君即位后,对当年东宫之争的余悸远胜于对宁国的忧虑,他开始在一片腥风血雨中清算反对者,心有不甘的王室纷纷掀起新的宫廷政变,他们在混战中忘记了永宁江南岸的宁国已经在平静中休养生息了七年。
撒加终于走进了七年来他不敢进入的房间,那里有长明的灯火,唯一的陈设是卡妙留下的剑,他触摸到剑柄的时候感到了卡妙掌心的温度,他知道卡妙已经回来了,他的一切决心,勇气和坚忍都在他身上复活了。
撒加握着卡妙的剑渡过了永宁江,踏过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场,踏过曾经失去他的虞沙山谷,芳草萋萋,他依旧能忆起当年的烈焰和失去卡妙的茫然。他踏过卡妙纵马越过的无定河,望着翻滚的浑浊河水,他可以想象当年卡妙背负着冰河在彻骨寒冷的河水中艰难前行的情境。一路上他的决绝让将士们心颤,他无数次铤而走险,而命运的天平却似乎永远向他倾斜。强攻都城前,他挥舞着卡妙的剑誓师,将士们被他的威严震慑,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步,他必须和卡妙一起走过。
没有悬念的胜利突然而至,撒加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接受着朝拜,他看着人们的脸一一从眼前掠过,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夜晚,喧嚣散去,撒加一个人走出大殿,他看着头上一轮明月,整整七年,他都如失去卡妙得那个夜晚一般,在黑暗中孤独而绝望的漂流,没有彼岸,没有尽头,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悬于天空的明月。他捧着卡妙的剑,忽然明白卡妙的一切心愿都已经完成,而他也再没有什么奢求。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七年不曾流下的热泪滂沱而下。
不久,阿布罗迪被召回,重建战火后满目疮痍的国家。他望着芳草斜阳发出一声长叹,造化弄人,他再次回到权力的顶峰竟然已经隔了七年的光阴,他在躬耕的日子里观察着启明星的明灭,发现命运的转换原来如此不可捉摸,而他对命运的揣测是如此虚妄。对着昏黄的灯火时,他眼前常浮现卡妙的微笑,此时卡妙在泠镜湖畔没有任何标记的坟茔已被荒草掩盖。
同年,撒加传位给冰河,退居泠镜湖离宫。
记载中撒加在不久之后无疾而终,人们相传一个莲花吐露芬芳的明媚清晨,宫人们在离宫中便寻撒加,最后在湖心飘荡的小船中发现了他,已经沉沉睡去,不再醒来,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鞘上的图案已经印在他的掌心。
冰河为撒加营陵于泠镜湖畔,七个月后下葬,他将母亲的灵柩迁来合葬,兆域内依旧只植绿萼梅,那日他悲痛得几乎无法完成繁复的葬礼。同时冰河在附近修了一座无名陪葬墓,他不肯说出那座墓为谁修建。
他最终寻到了卡妙的墓地,命人将卡妙的棺木迁至陪葬墓,并亲自为卡妙主持了迟来的葬礼,下葬之时他看着黝黑的棺木就要被黄土掩埋,忽然命人开棺,人们惊慌的恳求他们的新君放弃这疯狂的想法,可是冰河的执拗不可劝说。
棺木最终被打开,人们惊讶的发现其中并没有尸骨,只在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符袋,已经陈旧不堪,上面缀着的小珠都已褪去颜色。
冰河忽然掩面而泣,他回首望着苍茫的天际,霜露沉重,被冷雨洗白的太阳一片惨淡,他努力的回想着卡妙的面容,可是记忆中一片朦胧,他想起疯狂的在一切宫廷档案中搜寻关于卡妙的只字片语可是一无所获的日子。他恍然明白父辈的时代已经结束,再没有人能讲述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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