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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临城下
沉默之月
第一章 军情五处
夏日的夜晚,下了一场大雨。王城终于有了丝丝凉意。圣廷广场,城市各处街亭小花园中,人们拥在一起纳凉,交谈,话题大多集中在最近的战事上,以及女王的前陆军元帅,现今的战乱祸首,叛军首领撒卡.奥普兰德。这位大人的出生,性格,生平秩事,尤其是造反的原因,已经出笼了数种版本在王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街灯的光芒在雨后的夜晚分外柔和,成群的蚊虫,飞蛾在光晕中扑闪。广场的大钟敲了九下。一队队巡逻士兵开始把分散的居民赶回家,宵禁开始了。
王城转入了寂静。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偶尔会出现在某条街道。有时一辆四轮马车在石板街上隆隆驶过。后者往往引起居民的好奇:不知道哪位大人正在赶往王宫,参加女王召开的又一次紧急会议?
夜越来越深了,在王城南端主教府著名的书房中,宽敞的房间摆放着大量藏书,壁炉上方悬挂着一个家族的徽记:青铜铸成的一本圣经,下面镌刻着一行徽语:奥义。年轻的主教,兼战时外务大臣,沙加.奥哈曼正和他的深夜访客密谈。
谈话时而激烈,时而轻松,间或来访者还会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总体上气氛是平和的,因为二者有共同的利益。在谈话内容中,“军情五处”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
“一年前我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两个月前,它突然无处不在,王宫,内阁,议会,军队,我的外务部,军情五处逮捕了大批向奥普兰德提供情报的人。”沙加碧绿的双瞳凝视着壁炉上方的青铜族徽,目光中有一丝迷惑。
对面的客人注意到了,他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又怎样,沙加,纱织女王最后的疯狂吗?再有一个月他们就完蛋了。让躲在暗地里的军情五处见鬼去吧,我们的战车迟早会把它们碾成粉末!”
沙加闭上双眼,微微一笑。 “阁下,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你追随撒卡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议会,内阁,王朝的所有军队-它们各自为政-听命于一个真正的王者。国家需要奥普兰德这样的强权人物~~~ 只是,军情五处似乎在这几个地盘周旋得很好呢。难以置信!我不清楚某些人是否背着我互相勾结。要是那样我得说一个奇迹产生了,撒卡.奥普兰德真正的威胁也出现了~~“
“沙加.奥哈曼,女王的军队在溃退,我们的士兵在前进!” “米罗.派拉蒙特”,沙加睁开了眼,直视着对方:“的确,战场上胜利女神总是站在撒卡一边。看看你的战果,五月份你占领了斯坎特兰。怎么,阁下?我说了什么让你这样开心?” “没什么,沙加。我喜欢斯坎特兰。”
“嗯~~”沙加没有理会对方的打岔:“六月份你无情地血洗了自己的领地-派拉蒙特。阁下,我佩服你的勇气和决心。现在撒卡派您为先锋,兵临王城。您觉得轻松了吗?不!派拉蒙特,这场战争的关键部分刚刚开始。虽然穆.英顿公爵没能挡住您的攻势,但他为女王保住了军队的大部分实力。还有史昂,童虎,这些议会和内阁的核心人物,私底下一刻也没有放松。当务之急是打破一切可能的联合,譬如军情五处,绝对不允许这种联合存在。请您,米罗.派拉蒙特,务必把我的意志转达给撒卡.奥普兰德,命令你们在王城布下的所有间谍,目标是军情五处,打击他们!消灭他们!!” “以暗杀对暗杀,以卑鄙对卑鄙。沙加,你看着吧。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米罗.派拉蒙特站了起来,蓝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冷酷威胁的光。 时钟指向十二点。 两个人突然停止了谈话,同时倾听着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沙加吃惊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了几步,猛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拨出手枪的米罗。 “是军情五处!”,沙加脸色苍白。他奔向米罗,把后者推向房间角落的书架。他匆忙地按着书架内侧的机关,后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移动,露出了一间暗室。沙加把米罗推了进去,关上门。 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沙加紧走几步赶到房间中央。一声枪响,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几个腰佩长剑,手里拿着枪的军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军人身材高挑,烛光映上他清秀刚毅的面容,和手臂上汗珠的闪光。他走向前,对沙加道:“沙加.奥哈曼,你被捕了。” 这声音令暗室里的米罗猛地一震。脸色变得苍白。 “卡妙.斯坎特兰!”沙加睁大了碧绿的眼睛。他想起了逮捕他的军官的姓名。
年轻军官-卡妙冰蓝色的眼眸在暗夜中显得冷酷。这双眼睛凝视着沙加,音质清冷,语调却很温和:“沙加,站在那里,别作无谓的抵抗。” 卡妙身边的一位军官手里拿着一块蒙犯人眼睛的黑布走近沙加。刚一近身,沙加毫不留情地击到了他。碧绿色的眼睛迎上了冰蓝的双眸,沙加傲慢地道:“你试试看”。 片刻静默后,数支枪械对准了沙加。卡妙抬手,作了一个阻止的动作,他接过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军官手中的黑布,慢慢向沙加走过去。 两人对视着,互相戒备。“你想死吗,沙加?”卡妙缓缓道:“撒卡.奥普兰德已经兵临城下,最激烈的战斗就要开始。你不愿意看到结局吗?” 沙加一笑:“卡妙,你想诱捕我?从我上次见到你,你堕落得够快!军情五处的执行官?躲在暗处谋杀和逮捕的高手?我还记得你的族徽-斯坎特兰之剑。你现在配不上它!” 卡妙微微皱起眉:“沙加。你要是打算责备我,时间和地点你都选错了。是谁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撒卡!是他挑起了战乱!他想用战争解决什么?你,沙加,使战争的天平更加倾斜。一旦撒卡攻破了王城,你们能控制潘多拉王的力量吗?” “卡妙!你在说什么?难道......”沙加既迷惑又惊异。卡妙一只手扶上了沙加的肩膀:“来吧,沙加,你在这场战争中的角色将至关重要......” 他蒙上沙加的眼睛,把沙加带了出去。
第二章 暗战
米罗站在主教府空荡荡的大厅中。烛火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主教府的仆从,他们是被夜袭的军情五处放倒的。 米罗站在窗前,观察着主教府院子里那些活动的黑色身影。他的眼神很奇特,交织着冷酷与狂野,愤怒和渴望。 卡妙.斯坎特兰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夜风拂动他石青色的长发。马上的一个人向他俯下身来: "卡妙,前线又吃了败仗,艾奥利亚已经突破了亚尔迪。我们要努力报复一下。" 卡妙抬头看着说话者:"迪斯.修利德蒙。我负责传达命令,你必须亲自押送沙加.奥哈曼。" “主教大人在马车里吗?妙极了。”马上的军人挥了一下马鞭,眼睛闪闪发亮地打量着夜幕下的主教府。 “这是今天第几个,卡妙?我们剩下的日子要在不停的捉捕中度过了,我宁愿这样,而不要和穆一起在战场上被撒卡追赶。” 卡妙仿佛微笑了一下:“亲爱的伯爵,您说的没错。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得和穆一样恪尽职守。”
两人互相敬礼。迪斯带着车队离开了。
主教府院子里只剩下卡妙一个人。车队走远后,他独自走上了王城黑暗的长街。
战事已经进行到第三个年头。战时的王城在夜晚令人望而却步。在各个角落上演着的血腥和残酷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野生动物园。 卡妙走在宵禁和灯火管制造就的无边黑暗中,不时跨过小巷里某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女王的巡逻队会处理这些暗夜中的战败者,虽然隔天他们又会出现。 米罗放轻脚步,追踪着卡妙的身影。穿街过巷。他追入前面一条小巷。月光穿过雨后的云层,淡淡洒在巷尾,卡妙已经踪影全无。米罗心知不妙,刚想回头,脑后已经挨了枪柄重重一击。他倒了下来。 卡妙站在米罗身后,默默地打量着倒在他脚下的高大身形。跟踪者属于哪一方?撒卡.奥普兰德,女王,潘多拉王,还是议会内阁?为什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军情五处刚刚发现并逮捕了关键人物沙加时?种种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他半跪下来,先卸下了对手身上的手枪和佩剑,然后翻过对方的身体,微微俯身,想看清对方的面目。这时他感觉到对方极轻微地一动,卡妙心中一凛,急忙后退。狠狠的拳风直击过来,擦脸而过。紧接着又一脚踢掉了卡妙手中的枪。米罗半跪在地上,和卡妙狠狠对峙着。 卡妙站在那里,背后有冷汗滑落。如果对面的人不是头上先挨了自己一枪柄,速度和力量还没有立刻恢复,自己必定会挨那一拳。凝视着对方那随时攻击的姿态,卡妙想到了猛兽狩猎的场景。卡妙没有拨剑,他判断对方不会给他拨剑的时间,现在必须肉搏了。在那之前,他得弄明白为什么而战。卡妙踏前一步,问道:“你是谁?”。没有回答,米罗腾身而起,一脚踢向卡妙,卡妙侧身避过。两人面对不到三步的距离。 月亮没入了云层,卡妙只来得及看到对方依稀的轮廓,米罗已经扑了过来,挥拳痛击卡妙的小腹,卡妙急忙俯身闪避,但是米罗速度太快,两人离得又很近,卡妙避开了腹部,胸前还是挨了米罗一下,同时卡妙的拳也击中了米罗的腹部,两人一起闷哼,向后退了出去。痛楚稍减,米罗又一次攻了过来,这次还是用腿,卡妙用手臂格开。这种打法让卡妙感觉似曾相识,他退了一步,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得到的回答只是更为凶狠的进攻。几次攻击下来,卡妙肩头挨了米罗狠狠一踢,米罗腰部也吃了卡妙的拳头。 终于最后一个回合,卡妙的拳由于肩膀受伤,力道减弱,没能击退米罗。米罗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地上翻滚着,拳头雨点般落在彼此身上,竭力要把对方压在下面。最后米罗翻了上来,一手压制卡妙的颈部,一手挥拳,高高扬起,他这一拳用足力道可以把卡妙击昏,可是米罗迟疑了一下,拳头没有马上砸下去,他头部又挨了卡妙一拳,重重地从卡妙身上跌了下去。 卡妙喘息着站了起来,浑身无一处不痛。他摇摇晃晃地走近米罗,使出剩下的全部力气拎着米罗的领口,把他拖出小巷。在巷口,卡妙放开了他,米罗靠着墙滑下。月亮这时又一次钻出云层,淡淡月光下,卡妙挺拨的身子晃了晃,他终于看清了米罗的脸:米罗闭着眼睛,沾着血渍的蓝色卷发乱蓬蓬地披在脸上,肩上。 感觉到月光,米罗睁开一双蓝眸,狠狠地盯着头顶的卡妙:“很高兴见到你,卡妙.斯坎特兰。” “米罗....”卡妙低头凝视着那双蓝眸,浑身一下子没了力气,声音低不可闻:“...竟然是你...”
时光流逝,掠过两人对视的目光,仿佛回到三年前,米诺斯岛遍地的军营,黄昏晚饭时响亮的号角。海风吹来,加隆的补给船又一次靠岸.......
第三章 蓝星
米罗.派拉蒙特站在军营旁边的小山上。米诺斯岛夏末的黄昏,金色的夕阳透过山中浓密的树林,斑斑点点,洒在他的深绿色军服上。这是第三天,接到母亲的死讯后,年轻的少校独自走进山中僻静的树林,不受打扰地宣泄哀思。
夜色渐浓。在下山的路上,西风携带着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又一次唤起了米罗儿时记忆中母亲那白皙的面容,蔚蓝如海的眼睛。回忆中温暖平静的气息包裹着米罗,泪水打湿了他的面颊.......海上战舰沉闷的号角声打断了米罗的思忆,远远望去,加隆.海因斯曼少将的补给船正缓缓靠岸。
接近军营时,派拉蒙特少校已经恢复了目光中的坚定和强悍。离吹熄灯号还有两个小时,和往常一样,米罗向位于军营中心,陆军元帅-撒卡.奥普兰德的营帐走去。这个时候,他的死党艾奥利亚,以及阿布罗迪通常在那里消磨时间。
米罗掀开营帐门进去,意外地发现情况不太一样。两个新来的军人正站在营帐中央。他们都有修长的身材,穿着没有军衔的深绿色军服。一个黑色短发,果断的墨绿色双眸,略带一丝阴郁,全身散发出一种精悍之气。另一个石青色长发,面容苍白俊秀,身上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优雅气息。双眸映出深海一样的色泽,冷静,不起微澜。
米罗心中一阵刺痛。那对平静的蓝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母亲。
艾奥利亚.斯坦德利为他们作介绍:
“米罗.派拉蒙特少校,修拉.库拉伯,卡妙.斯坎特兰,皇家军校的见习军宫。女王指令,库拉伯伯爵将到撒卡元帅帐下效力,斯坎特兰伯爵前往加隆将军麾下服务。”
米罗双目闪过一道电光,他猛地转向艾奥利亚: “艾奥利亚,你忘了我正需要一个传令官!”
艾奥利亚怔住了,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的朋友。
一直站在营帐角落观望的阿布罗迪出来打圆场:“艾奥利亚,我想起来了,我的传令官昨天刚刚调走了。我也正需要一个呢。这样,库拉伯伯爵做我的传令官,斯坎特兰伯爵作米罗的,不必再费事了。二位,请跟我来,你们的营帐在那边,很荣幸为二位效劳。”
“米罗,你和加隆作起对来,就象牛一样顽固!”阿布罗迪转了回来:“加隆少将应该感谢你。女王这次显然也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麻烦,现在麻烦全归我们了。 ”
艾奥利亚:"阿布罗迪,我们陆军的贵族间谍早够组成一个连了。并不多他们两个人。”
阿布罗迪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和女王以前安排进来的新贵不同,斯坎特兰和库拉伯属于真正的贵族。前者的族徽是剑,徽语是正直之勇。后者族徽库拉伯之心,意味着忠诚。和你,我,派拉蒙特一样古老。库拉伯家族以忠诚闻名,斯坎特兰以高尚纯洁著称...”
“纯洁...”米罗咧了咧嘴。
阿布罗迪微微一笑:"据说上一代斯坎特兰的领主,那位卡妙.斯坎特兰的父亲, 年轻时爱上了他的一位家庭女教师,并且违背女王的意志,娶了她。为此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被剥夺了爵位,禁止离开斯坎特兰,因此没能躲过纱织十年那场瘟役。"
米罗阴郁地笑了:“女王真会消遣贵族......”
他眯起双眼:"如今的贵族并不比一个啤酒商,或一个造船工匠更值钱。我们女王信奉这一点,所以他提拨加隆.海因斯曼,那个船商的儿子做我们的海军元帅。阿布罗迪,您刚刚谈到族徽,兰道曼的族徽是玫瑰,那么我建议您不妨考虑做个花商。我的族徽是战车,所以我得待在军队,老老实实地做我的炮兵团长。" 艾奥利亚笑出了眼泪,用力地拍打米罗的肩膀。 气白了脸的阿布罗迪叫起来:"你们两个该死的!" 三人不欢而散。
两位见习军官在通往营帐的小路上交谈。 “卡妙,军队并不比学校更加爱戴女王。”
“........” “显而易见,军官们拒绝女王的命令,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统帅。陆军热爱撒卡.奥普兰德。海军拥护加隆.海因斯曼。而撒卡和加隆互相憎恨。”
“修拉。内战是不可避免的...” “是啊。如今贵族的处境糟透了。奥普兰德两兄弟就是这方面的典范。双生兄弟在不同的阶级长大,姓氏不同,彼此仇视。还有那个派拉蒙特伯爵,这位私生子曾经扬言要亲手宰了他父亲。” “派拉蒙特的悲剧我很早就听说了。修拉,别忘了,斯坎特兰和派拉蒙特仅仅隔着一条河。在斯坎特兰的葡萄园里,可以看到派拉蒙特城堡白色的尖顶....” “卡妙啊,贵族田园时代结束了,现在我们是在坟墓里。” 沉默.......
第四章 忧郁的野心
卡妙和修拉到来的那一晚。 深夜,海军的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停*在米诺斯岛某处海岸上。一个裹在披风里的高大身影登上了沙滩。船上的人在他身后恭敬地行礼。来人转过遮掩这处登陆地的小树林,向军营大步走去。 守卫在军营门口的士兵向来人敬礼。他走进了军营中心的帅帐,脱下了披风。海蓝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肩头。来人转过身来,陆军元帅,王国年轻一代贵族的领袖人物,撒卡.奥普兰德俊秀高贵面庞上,灰蓝如海的秀目闪耀着忧郁沉思的光芒。 “撒卡,你去哪里了?”随着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帅帐的门被"刷"地掀开了,一个同样高大的身影大步跨进了帅帐,站在撒卡面前。 突然出现的人有和元帅一样的海蓝色头发,只是短得多,不羁地披在头上。 撒卡显然吃了一惊,目光中猛然染上了怒意: “加隆.海因斯曼,谁允许你随意出入我的营帐?” 加隆抱起了双臂: “主帅难道可以擅离营地吗,撒卡?你又去参加圆桌会议了!” “住口!加隆。你怎么...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撒卡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加隆狠狠地一笑。他猛然欺近了撒卡,看清了撒卡脸上的疲惫和眼中忧郁的怒火,他一手伸向撒卡的面庞:“怎么了,撒卡?老家伙们的怨气不好受吧?” 撒卡抬手捉住了加隆,将他轻轻推开:“贵族和军队是血脉相连的,这是国家的传统。他们有权利参与军队的事务。”撒卡以一种优雅的语调低语,他坐到宽大的椅子里,沉思的目光凝视着加隆。
撒卡烦恼地想到刚刚结束的秘密会议。那些绝顶好战的贵族向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女王新近的法令继续向工商业者投以青睐,同时坚决地压制贵族的反抗。帝国的贵族,这批阴沉,多疑,傲慢而又经常担心有人谋反的领主,很早以前就抛弃了欢乐,在困境中渐渐丧失理智,倾向于铤而走险。 而他,作为古老贵族血脉之一,奥普兰德家族的继任者,身为陆军元帅,被寄予厚望。 前陆军元帅,如今的议会长史昂.斐德利大公坚持不懈地削弱撒卡.奥普兰德在军队中的地位。三年前他以整编陆军为由,增强了女王亲卫军的实力。接下来是海军,凭借王国最大的造船业主,海因斯曼的鼎力支持,海军很快扩充。今天在米诺斯岛上正在进行的海陆军联合演习,普遍理解为史昂对贵族的进一步侵犯,目标是提高海军的地位,试图和王国古老的陆军相抗衡。 加隆.海因斯曼,一个平民的儿子,在短短两年中,从一个海军上尉,到海军元帅,窜升速度之快,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已经燃起了领主们强烈的怒火,也是令撒卡.奥普兰德备感压力的重要原因。 很久以来,加隆.海因斯曼就是令撒卡头痛的一个难题,只是从未象今天这样令他烦恼。 一种深沉的,不快乐的情绪紧紧攥住了撒卡的心: 一模一样的面容,提醒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属于奥普兰德的高贵血脉。可是加隆,你是如此不同,你是一个生气勃勃的异类!是对旧式军队的一个挑战!对未来,你展放了狂放自信的姿态。这种姿态显然令陆军不快。 还有你对贵族那么明显的蔑视! 加隆走了过来,双肘支在案上,热切地迎上撒卡的目光: “撒卡,他们想除掉我这块绊脚石了吧?” 撒卡目光变冷:"加隆,你还不算无知。" 加隆猛然仰头大笑。 “这帮老爷在称心如意的时候还是挺正派的。看看现在恐惧把他们变成什么了,一帮丧失了真正勇气的懦夫!” “显然,”撒卡站了起来,极力压制着被加隆挑起来的怒火:“你对真正的勇气一无所知!几百年来贵族支撑了军队。他们把自己的子弟送到军队来,在战场上不避枪林弹雨,是为了得到一枚十字勋章和一点儿光荣。而你们呢,生产尽可能多的军火,为了赚取尽可能多的金币!” “撒卡,想想你们陆军引以为傲的炮队吧,它的威力是炮弹产生的。” “伟大的战争行为要靠贵族至高无上的荣誉感完成!” “撒卡,你终于承认了你自己的野心!你并不象你表面看起来那么顺从。” 两兄弟蓝色的眼睛互相逼视,带着同样狂野的气息。
是的。自从女王霸道地要求贵族做出无止境的牺牲,服从她做为中央集权的利益。这种骄横引起我的愤懑。那时我就立意要占据一个最高的位置。以卫护我,撒卡.奥普兰德以及整个贵族阶级视之为生命的尊严。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吗? 加隆向撒卡伸出一只手,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悲凉: “那么,我的元帅,战争是无可避免了。” 撒卡转过头去:“加隆,别忘了你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如果你背叛了它,我将拒绝承认你。” 加隆凝视着撒卡,目光变得温柔: “承认什么,撒卡?我也是奥普兰德家族一分子的事实吗?我从不在乎这个。如果我曾经在乎,那也是因为你。” 撒卡阴沉地一笑:“加隆,如果你选择留在军队。就得明白:越是老朽的领主,他在军队的势力就越是根深蒂固。” 他转过身,再也不看加隆。 “撒卡,这算是兄长的教诲吗?” 加隆望着他心事重重的背影,眼里有掩不住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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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撒卡
在加隆的生命里,十岁那年春天,有他永远的记忆。 他还记得那一天模糊的印象:午后阳光明媚的花园,空气中湿润的海洋气息,碧绿的草地上布满孩子们狼藉的脚印。他仿佛在玩最喜爱的战争游戏,奔跑,喊叫,大汗淋漓。 父亲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加隆,”他用一种紧迫和严肃的语调叫他的名字:“到这里来。” 他跑过去,对父亲脸上异样的神情感到陌生:父亲艾伯特.海因斯曼是一个和霭的商人,当他享受为数不多的居家日子时,总是一副安详舒适的神态。加隆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他海蓝色的童稚目光热切地望进父亲灰色的眼睛。 父亲只是抓住他的手:“有人来看你。” 他跟着父亲,一边回头望着草坪上的兄弟姐妹们:“加西亚不去吗?” “不。”父亲没有放慢步伐。 走进客厅,阳光从西面的大玻璃打进来,照在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 加隆当时如此地惊奇,没有注意到父亲在毕恭毕敬地向这个孩子行礼。 这个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海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的笑意。他示意父亲出去,然后走向加隆,温柔地拉起他的手,用一种无比优雅柔和的语调告诉他:“加隆,我叫撒卡,是你的哥哥。” 加隆立刻喜欢他了:“撒卡,你去哪里了?” 撒卡冲他微笑:“加隆,我希望你喜欢我带来的礼物。”撒卡指给他一箱书,一把剑。 他拉着撒卡奔向那把剑。一把真正的剑,握在手中沉甸甸地,剑锋闪着淬厉的光芒。这件礼物令加隆无比喜悦。他挥舞着剑,想象自己是一位将军的样子。 撒卡耐心地纠正他手臂持剑的基本动作和步伐。 时间过得真快。太阳已经偏西。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的陌生人走进了客厅,父亲跟在他后面。 陌生人向撒卡躬身行礼:"阁下,我们该动身了。" 加隆非常惊讶,一把扯住撒卡:"你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撒卡的回答总算给了他一点儿安慰:“不,我住在另一个地方。我会常来看你的,加隆。” 上马车前,撒卡抱住他,和他吻别。
即使是现在,加隆还能感同身受儿时盼望撒卡到来的心情。差不多每个月中间的日子,有时隔两个月,撒卡会来看望他,身后跟着那个不苟言笑的德.埃尔贝。撒卡称呼他伯爵。 每次撒卡会给他带书来。他询问加隆的饮食起居,不时夹杂几个数学,历史,地理方面的问题,考察加隆的学业。虽然他们同龄,但是撒卡的行为完全象一个真正的兄长。 撒卡从来不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嬉戏,虽然加隆竭力邀请他。有时撒卡会观看孩子们的打仗游戏,指出加隆在游戏策略中所犯的错误,并向他提出改正的建议。加隆照着做了,所取得的战果令他满意。 加隆看出,撒卡是不一样的。兄弟姐妹们敬畏他,在他面前感到拘束。撒卡并非对每一个人都是温柔亲切的。这既使加隆遗憾,又令他感到安慰:撒卡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由于撒卡,加隆渐渐感觉到自己和其他孩子们的不同:他是个活泼好动的顽皮孩子,每每闯了祸,会象兄弟姐妹们一样,紧张地等待惩罚,但是往往等一场空。 十二岁时某一天,加隆顿悟自己从小到大没挨过一次打骂的原因:父母亲对自己原来是无比地客气,他们并不象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他们不爱他!这个发现令加隆伤心和困惑。撒卡来看望他时,发现他异常地沉默。 “隆隆,”撒卡亲切地称呼他,一手抚上他的额头:“你生病了吗?” 加隆确认撒卡是惟一在乎他的人,流了懂事以来第一次眼泪。 在撒卡惊讶和不安的询问中,他热切地向撒卡倾吐了他的心事。 撒卡红了脸,怒意出现在他眼睛里。他冷笑一声,吩咐仆人立刻把加隆的父亲找来。 眼前的撒卡令加隆感到陌生,他害怕了。当惶恐不安的父亲来到他们面前时,撒卡望了加隆一眼,露出一个温柔安详的笑容: “海因斯曼,我得和您谈谈。” 许多年后加隆明白了,他的哥哥做为一个大贵族,对待加隆资产阶级的养父,温和从容的面孔后,始终有掩饰不住的骄横和霸气。
这次经验令加隆明白:有些事,即使是撒卡,也不能一起分享。 十四岁那年冬天,整整一个冬季撒卡没来看过他。春天,撒卡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严肃地要求:“撒卡,在这里过夜吧,我要和你谈谈。” 撒卡平静地看着他,答应了。 那一夜繁星满天。撒卡和他静静地坐在露台上。没人来打扰他们。 “撒卡,海因斯曼不是我的父亲。” 撒卡微笑着,默认了。 “我们的父母在哪儿?” 撒卡收敛了笑容,指了指星空。 加隆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泪雾:“什么?我还没见过他们呢.....” 撒卡的眼睛清亮如星,他抱住加隆的肩,仰望星空,虔诚地低语: “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将来怎样,他们都在那里,看着我们....永远.....” 加隆抱紧了他的兄长。 我爱你,撒卡。永远,永远......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他们的母亲去世了。多年以后,加隆明白了撒卡当时的心情。
时光流逝。撒卡看望加隆的次数越来越少。 19岁那年,撒卡问加隆将来打算干些什么。 加隆得知撒卡曾是女王的少年侍从官,如今正要进入军校,两年后将直接进入陆军服役。 他对这位兄长有太多疑问。但他太爱撒卡了,无法想象终有一日他们会对彼此失望。 这位即将踏上成人征途的青年含笑询问哥哥的意见: “撒卡,你希望我干什么?” 撒卡建议他去学习法律。那时候的撒卡,并不反对当时已成为潮流的民主共和思想。 加隆有些失望,他告诉撒卡,他原想报考军校,有一天成为和撒卡一样的军人。 撒卡从容不迫地说服了弟弟。他说将来会是资产阶级大有作为的时代,这个阶级需要立法来约束;再者他自己别无选择, 生来就是军人,但他希望自己的弟弟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加隆最后说:"好吧,撒卡,我去学习法律。可是,在那之后,如果我依然初衷不改,你不能再阻拦我!" 这是两人的约定。 接下来的三年,撒卡再没来看过他。 加隆对法律不感兴趣。在法学院的三年里,他仅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完成起码的学业,算是勉强遵守了对撒卡的承诺。大部分时间他沉浸在剑术,马术,拳击,游泳等运动项目上。第二年他和法学院附近海军学院的学生混熟了,从此成了那里的常客。 第三个秋天,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同学艾奥洛斯.斯坦德利叫住了他。 “加隆,你愿意到司法部做一个候补立法委员吗?” 艾奥洛斯是一个高大,健壮,英俊的贵族青年。棕色的短发和眼睛,态度平易近人,言行中透着完全的正直和热诚。 “艾奥洛斯,你知道,我的兴趣在巡航舰方面。” 艾奥洛斯笑了:“加隆,看来你不仅相貌和撒卡一个样。” “...撒卡他...”加隆又惊又喜。 “去吧。他正在学校会客室等你。” “隆隆,你长大了!”两兄弟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正当盛年,青春的光彩在他们身上尤其夺人心魄。 加隆羡慕地注意到撒卡海蓝色目光深处的坚毅神情,那是最令人迷醉的笑意也无法溶化的意志。 撒卡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军人了,同时还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贵族:海蓝色的长发美好地披在撒卡宽阔的肩上,他的语调依然温雅迷人,但并不减弱其强烈的说服力。 撒卡的手温暖有力,当它们象儿时一样抚弄加隆的头发时,加隆躲开了。 “加隆,见过艾奥洛斯.斯坦德利了吗?关于司法部候补委员......” “撒卡,”加隆打断了他:“我想成为一名军人!” 撒卡,和你一样的军人,甚至比你更强! 撒卡凝视着加隆。片刻后他懂了。 眼睛里有一丝深长的笑意,撒卡亲热地挽起加隆的手臂:“我亲爱的弟弟。请允许我提一个建议。军队有两道门坎,一种是贵族身份,贵族一出身就是军人;一种是军校,它向资产阶级敞开军队的大门。看来你得通过第二道门进去。现在有皇家军校,士官学院,陆军学院,海军学院......” “我选择海军学院。撒卡,就这么定了。” “好吧。我不反对。” 两年里,加隆专心致志地完成海军学院的课程。经过海军学院的见习和考核,他正式成为了皇家海军的一名少尉军官。 他提前四天派信差通知撒卡,和他约定庆祝的时间。 四天后,金秋的王城,突然下了一场阵雨,停时已是黄昏。天空烈烈似热血泼洒。 身着草绿色海军军服的加隆,出现在约定的地点。眼里闪耀着特有的勇猛锐气。高大,强壮,英俊,完全脱去了稚气。 加隆穿过圣廷广场,越过为庆祝帝国新一届陆军元帅产生而聚集的鲜花人潮。阵雨打散了人群,点燃了狂欢的情绪。 撒卡第一次让他等了很久。 天黑了,树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如铁的暮色印在青石板大街上。人们踩着花束散去。加隆随手拣起一朵,秋日的花瓣在他手中静静绽放出最后的温柔。 夜色中,撒卡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那一年,撒卡二十四岁,与生俱来的高贵气概在他身上达到顶峰。海蓝色的长风在随着夜风梦般飘拂,他的目光强悍无匹,温柔无比。 加隆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爱他而疼痛,抽搐。他的喉咙哽住了。 他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撒卡的双臂: “撒卡,我爱你。不止是兄弟之情。我爱你,永远......” 然后他注意到撒卡身上的军服早已湿透了。金制的肩章上镌刻着帝国的徽印,那是帝国陆军元帅的标志...... 撒卡目光中的坚定被击碎了。 这一天,他经过漫长激烈的角逐,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帅。 这一天,他的挛生兄弟,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向他告白了爱慕之心。
第六章 幻灭的一生
加隆猛然推开撒卡。 他听到自己变了调的,不容抗拒的声音,低沉,饱含着痛苦:
"把你的剑给我,撒卡!" 撒卡机械地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给他。 加隆强迫自己看清楚剑柄上古老的族徽:一只正在展翅的雄鹰。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面对撒卡,从撒卡的眼神里他得知自己当时的表情多么可怕。 “奥普兰德...我真是傻瓜!” 这么说他将重新看待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了。从进入军校的第一天起,编年史告诉他奥普兰德的领主,他的父亲,战死于蒙特利尔战役,在他出生那一年,在撒卡出生那一年! 原来在他有生的岁月里,他的母亲和兄长一直生活在奥普兰德。而他,加隆.海因斯曼对此却一无所知! 撒卡试着安抚他:“我很抱歉,加隆。长子继承是贵族的制度。” 住口,撒卡,你以为我是因为没有当上长子,感到委屈吗? 他咬紧牙关:“这是什么制度?我甚至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撒卡迟疑了一下:“我们的年龄差距不到八岁,必须有一个被送走。这也是制度。” 呵,这一切多么荒谬,多么不近人情,多么虚伪残酷。简直傲慢到了极点! 撒卡,你只是在理所当然地陈述事实!你的语调依然优雅从容。你,是如此陌生。我的撒卡,原来是一个陌生人! 我从未真正了解你!理解你那个阶级,自以为是的阶级!! 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过去了! “再见。撒卡.奥普兰德。”加隆冷酷坚定地告别,转身大步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加隆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连夜返回了养育他的海港城市。在养父母海因斯曼身边,熟悉的家庭气氛包围中,在给他儿时带来无限欢乐的宽大草坪上,在兄弟姐妹们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加隆感受到了平凡真实的幸福。 海因斯曼的儿女们知道加隆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仍然接受了他。他的一个妹妹不久向他表露了爱意,加隆被感动了。这是撒卡傲慢的,与爱情无缘的心永远无法给予的。 加隆第一次认真研读伏尔泰的箸作。这位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温和地嘲弄贵族:“无知是贵族的特权。”令加隆感到无比痛快,第一次与他所处的资产阶级产生了共鸣。 在这个时期,撒卡逐渐向贵族中的保守力量靠拢:“思想,将毁灭最成熟的君主政体。”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撒卡的这句话被广为传颂。 在海因斯曼逗留的日子里,加隆开始关注养父母的实业。资产阶级富于理性的力量和旺盛的精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阶级的日益壮大是不可阻挡的。 加隆苦涩地意识到,他的兄长,撒卡,的确无知。撒卡所有的知识都局限在枪杆子上。 撒卡啊,命运之手将指引你走向何方?! 两年后,海军开始扩张。无数资产阶级的优秀子弟被史昂.斐德利大公选中,准备有朝一日和帝国强大的陆军相抗衡。 ......................... 卡妙来到了阿布罗迪指给他的营帐。 他太累了。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倒在营帐角落的简易行军床上,几乎立刻就入睡了。 梦中他回到了斯坎特兰。 碧绿的,没有尽头的葡萄园。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激动,喜悦。 母亲从一片绿色中向他跑了过来,迈着轻快的步子。乳白色的晨衣在淡淡微风中拂动,散发着草叶和露珠的清香。她蹲下身,急促地呼吸着,蓝紫色的眸子闪着热烈的光芒。她看了看他,把儿子小小的,汗湿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 “亲爱的,我的宝贝。葡萄长得多么好!我的天啊!” 她柔软的头发贴在卡妙脸上,如此温暖! 卡妙感到无比幸福。但他只是默默地,温柔地凝视着他的母亲。 “嗬! 你这个小斯坎特兰。瞧你那对冷淡的眼睛,是在嘲笑我的热情吗?我不怕你!你是伯爵也一个样!” 不!妈妈,我不是......原谅我..... 泪水从见习军官,卡妙.斯坎特兰睡梦中沉静的面庞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我明白,我懂得。别伤心,我的宝贝,最最亲爱的......”母亲重又把他抱紧,连连地吻他。 “吉娜,好了。”父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冰蓝色的双目困惑地望着母子两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逗卡妙流泪?” 母亲含笑的眼睛挑畔地看向父亲:“为了他拒绝向我笑!为了他长了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父亲对母亲展开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她也是一个孩子。父亲对他低下头来:“卡妙,今天的剑术训练没有让我失望。” 母亲愉快地笑了。她站起来,欢快的语调象泉水一样涌出: “爱德蒙。现在他是我的了。接下来是音乐时间。” “吉娜,他学钢琴有什么用?他一出生就是军人!” 父亲跟在他们后面。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不下二十遍了,爱德蒙!我的儿子将来一定要幸福。我不管什么阶级,什么制度。他要学会真实,快乐,学会...爱!” 父亲温柔地挽住母亲:“那正是你带给斯坎特兰的。” 他们深情地拥抱在一起,彼此依偎。 梦境转换了。潮湿浓重的雾气,一团团纠结出可怕的面孔,宛若死神。在这种阴湿的气候中,瘟役久久不退。 他们的身影被浓雾吞噬了...... 卡妙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他再也无法入睡。穿上衣服,他走了出去。 海潮澎湃的喧响将他引向沙滩。夜色正在褪去,曙光来临前,东方一片深深的青。卡妙同样色泽的眸子静静地向自然行注目礼。 大海生气勃勃地把无尽的泡沫抛向沙滩,波涛退去时低沉地呜咽,仿佛在悼念一场场无奈的幻灭。 幻灭和重生,是大海永生不变的命运。
第七章 热夏
晨曦微露。米诺斯岛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预示着睛朗的一天。 起床号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卡妙整理好头发,把它们束在军帽后面。他紧好腰间的皮带,走出营帐。淡金色的晨光映在他英秀的面容上,他眯起蓝色的眼眸,闻到了清晨草叶的芬。卡妙正准备去见他的长官,迎面看到修拉.库拉伯踏着林间小道向他走来。 “卡妙,美好的早晨啊!”熟悉的,浑厚的嗓音。 “修拉,没有任务吗?”卡妙站住了,等他走近。 修拉耸了耸肩:“我一大早去请示,我的长官回答我:‘伯爵,随您的便吧。’兰道曼就象他的族徽一样可爱。卡妙,不必去请示派拉蒙特了,我刚刚看到他和艾奥利亚.斯坦德利在一起。” 两位军官对第一天的见习生活感到困惑,但是很默契地没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去了海滩。 “艾奥利亚告诉我,斯坎特兰的剑术是一流的。”米罗站在阿布罗迪身后,后者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海滩上的两个人。 “斯坎特兰六岁就开始练剑了。”阿布罗迪没有回头:“您打算见识一下吗?还是多关心一下陆军的安全吧。两位伯爵不是到这里度假的。” “关于这个,您先看好库拉伯吧,给您的副官找点事儿干!” “......我们各管各的吧。米罗,作为元帅的亲卫队长,我不允许任何损害撒卡.奥普兰德利益的行为发生。” “你为什么不干脆给伯爵们做个圈套呢?象以前那样,找一个驱逐他们的理由。您在制造阴谋方面一向得心应手。” 阿布罗迪放下了望远镜,看了看米罗:“这两位也是女王侍卫官出身,对廷臣那一套巧妙的倾轧是训练有素的。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们老远就能嗅出陷阱的味道来......您知道今天海军就要进驻了,派拉蒙特?” “他们已经到了,亲卫队长大人。” 太阳越来越高。在夏日眩目的阳光下,雾很快散去了。港口传来了持续的号角声。一排排海军士兵整齐地走下巡航舰,在港口沙滩上排起了长队,领取生活用品。帐篷,行军床,枪械,弹药堆成了小山。 “久违了,野兽军团。”卡妙在一棵树的阴凉下停住了脚步,唇角扬起一个愉快的微笑。 “您说什么?”修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海军扩编那一年,我奉命在旧海军上校迪斯.修利蒙德伯爵手下度过了半年见习期。这个绰号是他送给新海军的见面礼。” “有什么寓意吗?” “资产阶级出身的军人野心勃勃,精力充沛,和贵族军官打交道时有许多误解。‘彬彬有礼到了拒人门外的地步’,这是他们对贵族礼节的评价。资产阶级对我们可怜的贵族身份还有点看重,他们认为受到了蔑视!” “哼,这帮畜生还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消除自卑感!” 海军的到来暂时冲散了米诺斯岛上陆军的烦闷心情。陆军的炮兵和骑兵已经在潮湿的小岛上困了一个月之久,对于习惯于平原,山地作战的陆军来说,几十天简直度日如年。 “让我们等了那么久!谢天谢地,演习快开始吧。” 这是陆军各路兵马的一致心愿。 入夜,米诺斯岛没有海风,潮湿的空气无处不在,让夜晚变得更加酷热难耐。第一天陆续到来的海军安顿了下来。新到的军队占据了岛屿上与近港口的东南部分,和西北方向的陆军驻地遥遥相望。 米罗.派拉蒙特从床上坐了起来,喘息着,汗水布满他麦色的皮肤。他有些烦燥地揉着宝蓝色的凌乱卷发,蓝紫色的明亮眼睛望向床头的烛光。燃烧的蜡烛加剧了帐篷里的热度,但是米罗无意熄灭它。他是一个怕黑的人,作为一个天生的军人,这种恐惧似乎是很可笑的。 米罗血液里流淌着家族嗜战的本性。不同于撒卡.奥普兰德生就的荣誉感和由此而来的野心,战争和力量是米罗生命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而战反到是次要的。米罗不喜欢唯利是图的资产阶级,也不同情无所作为的贵族。制度,身份,曾是他的梦魇,还有他的母亲.... 母亲.... 卡妙.斯坎特兰...... 那对蓝眸.... “是的”米罗抱住头,心头涌起一阵痛楚的柔情:“这就是所谓贵族惟一留下的,我所心爱的了。他望着我,以那种看透一切的清澈柔和,仿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那一刻让我感到无比地安慰...” 米罗站起来,来回踱步:“我渴望在夜晚拥有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吻吻那双美丽有思虑的眼睛。白天我却尽量躲着他,在阳光下他让我有负罪感。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闷热的天气容易把人的情绪引向极端。米罗很想找他的传令官聊聊,但是...... 他听到旁边斯坎特兰帐篷里的脚步声,有人走出营帐,皮靴踏在草地上的柔和响动正渐渐远去。米罗跨出帐篷,看到卡妙高挑的背影沿着通往海军驻扎地的小路,没入了黑暗中。 米罗眼睛里燃起了好奇和怀疑的怒火:该死,我竟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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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挑战
卡妙:
终于,我无法再忍。起来穿上衣服,打算到海滩上去。
出去时我注意到米罗.派拉蒙特帐篷里灼热明亮的烛火,这令我困惑地摇头。
米罗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有这种感觉:他眼中有强烈的本性,使他区别于其他贵族。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私生子--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实。
他的父亲,老派拉蒙特曾经是斯坎特兰的常客。我现在记忆里还有关于他的强烈印象。潮湿阴冷的冬日,那个很舒服地窝在客厅壁炉前宽大沙发里的人,手里拿着一杯斯坎特兰出产的红葡萄酒,眼睛明亮而深邃。他和父亲讨论着时局,资产阶级,以及贵族的命运,情绪激动,声音里透出深刻的感情。他的热情深深地打动了我,和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一起留存在了我的记忆中。父亲遵从了女王的命令,婚后从未离开过斯坎特兰。派拉蒙特为他带来了外界不断的新闻和各种各样的消息。他频繁地往返于领地和王城之间,在那里住着他的小儿子:米罗。
“卡妙,米罗和你一样大,他差不多也有这么高了。”他看到我就会这么说,然后讲一些关于米罗的趣事。
“下次您带他一起来吧。或者我也可以去看他。”有一次我向他请求。
“你们将来会见面的。”他给了我一个含糊的回答,明亮的目光越过我,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一路沉浸在回忆的情绪中,我来到了海滩。深夜的海岸孤寂而狂野,翻腾起伏的潮水在无边的黑暗中低沉地咆哮。我脱下衣服,投入了海水的怀抱,在它的沁凉和凶暴中,我的体力慢慢恢复了。米罗:看到我的传令官出现在翻滚的波涛中,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斯坎特兰只是来冲个凉而已,没有干密探的勾当,至少现在没有!
只是......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位伯爵的裸体,事先并没有征得这位贵族的同意。 我不在乎贵族那一套繁文缛节,但是斯坎特兰....按照规矩,这种行为很失礼。我现在的处境有点儿尴尬。 果然,卡妙迅速地穿上衣服,冷冰冰地大步向我走来。
“派拉蒙特,您在这里干什么?”同样冰冷的语调。
他认为这是一种冒犯。我太了解这些贵族对待真相的方式了:如果说实话会伤害自尊心,他们就什么也不说!我得让他知道知道。我放松了身体,捉住他的眼光:“卡妙.斯坎特兰,作为一名军人,您打算怎样度过您的军事生涯?您是否对陆军的公共澡堂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的非贵族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大概认为我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压抑住自己的不快,向我低头致意,从我身边离开。
可是,我还不打算放过他,我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嘲弄,对他:"伯爵,"
他站住了。
“这种时候您选择四处游荡,而不是呆在自己的帐篷里。您的行为就象一个刺探军事秘密的间谍!”
卡妙向我转过身来,声音低沉: “少校,...陆军有什么秘密怕被人刺探?”
他出格了!然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微笑地面对他: “斯坎特兰之剑?我有这个荣幸向您领教一下吗?”
我谈到他家族族徽时挑畔的意味激怒了他。
“阁下,随时奉陪。”
“明天上午九点,我和艾奥利亚.斯坦德利在此恭候大驾。您选哪一位证人?”
“修拉.库拉伯。”
卡妙:回军营的路上,我试图整理清楚自己的感受。太混乱了!
米罗激怒了我。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天生是一个克制的人。就算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总能做到若无其事。当我十二岁进入宫廷,在那种环境中我清楚必须完全控制自己,有时候甚至是用尽一切力量克制:我从未屈服于任何蓄意的挑畔。
首先是米罗指出了事实,我在陆军眼中,在他-米罗.派拉蒙特眼中是个间谍的可耻事实。斯坎特兰和其他贵族一样,曾宣誓效忠女王,但不是以这种辱没尊严的方式!
有一天我会服从女王的意志吗?如果她命令我成为间谍。想想就让我痛苦,我宁愿战死沙场。这也是我理解并同情元帅奥普兰德的地方。
回到闷热的帐篷中,我拿起我的剑,冰冷的剑锋让我第一次感到颤栗。
我会伤害他的!上帝,我害怕这样!
因为我的族徽,不记得多少人曾力图和我在剑术上一决雌雄,每次我都坚决地拒绝了。我的剑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我清楚它给予我的力量,从我六岁开始,斯坎特兰之剑就慢慢融入了我的灵魂和生命。
我刚刚犯了一个错误,接受了米罗轻率的挑战。
但愿我还有机会弥补......
米罗:今天的天气凉快一些了。在昨天晚上见到卡妙的地方,我和艾奥利亚观赏着港口船舰忙碌的运兵景象,愉快地开着海军的玩笑。艾奥利亚比平常兴奋,在我一大早告诉他决斗的消息时,他表现出的热情显然说明他对斯坎特兰之剑抱着和我同样的好奇。
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通知阿布罗迪,并叮嘱艾奥利亚保守秘密。军队里严禁私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修拉和卡妙准时到了。我的副官已经恢复了冷静。
两位伯爵带了修拉的击剑服来,请我穿上。
我很恼火。显然,他们事先商量好了。我盯着卡妙,告诉他我要求他尊重我,他的对手。卡妙平静地解释了一番,提到军队的禁令。最后他那对蓝眸温和坚定地望着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
“派拉蒙特。要么您穿上击剑服和我决斗,要么一起服从军队的纪律。您选一个吧。”
“您就那么自信?一点都不怕我会让您为此付出代价?”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语气通常都能激怒贵族。 这次他没有上当,依然平静。
“我认了。”他漫不经心地回应我的再一次挑畔。
修拉递给我击剑服,墨绿色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派拉蒙特,您是怎么惹火斯坎特兰的?”
并不难,只要你看到他洗澡...... 但是我看到卡妙眼中的神情,这个回答只在我脑子里转了转。
击剑服并不是很合身。卡妙过来为我调整面罩,他的手指掠过我的头发... 我喜欢他的触摸。
我们象两个在户外准备剑术练习的贵族那样友好。决斗开始了。
虽然我在击剑方面并不是很出色,但我明白了斯坎特兰之剑为什么是一流的。我的进攻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的攻击我却躲不开。在他的剑第三次刺到我的击剑服,又轻轻收回的时候,我作了一个认输的手势,摘下了气闷的面罩。
虽然我表现得很轻松,艾奥利亚还是有些失望,他和修拉走到一边,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希望我们再比试一场搏击。艾奥利亚知道我在那方面有多强,他希望我们能挽回一局。
这次我没有让他失望。轻松地击倒了卡妙。
“米罗,你出腿不符合规则......”卡妙倒吸着冷气。
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你没有打过架吧?规则只适用于军校训练,真动起手来谁还会管它们?”这的确是我从小到大,无数次战斗经历的总结。
“派拉蒙特,您有搏击的天赋。”修拉赞赏地望着我。至于卡妙,我感觉自己有许多话想和他说......
第九章 帝国海军
度过了夏末最热的一天,海岛有了秋意。接下来的几天海军分外忙碌。舰队进驻完毕后,经过短暂的休整,海军开始熟悉米诺斯岛的地形,按照演习内容进行紧张的操练。从早到晚,晴朗的天空下,帝国的战舰不知疲倦地游弋在米诺斯岛附近的海面上。
岛屿东南海面上发出的号角声,顺着海风,传到西北部的陆军驻地。米罗.派拉蒙特仔细地检查完了最后一门炮,转头去看他的传令官。卡妙.斯坎特兰湛蓝色的眼眸正越过军营的帐蓬,捕捉着海平面上闪亮的帆影。米罗微微一笑,碰了碰卡妙的手臂:“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米罗领着卡妙来到了海岛偏东南方的小山上,在那里他曾独自怀念母亲。如今,这个制高点成了一个观看演习的绝佳所在。
两位陆军军官并肩站在蓝天白云下,阳光炙热地爱抚着他们的深绿色陆军服。在两人的脚下,大海的碎浪无边无际地展开。从南边,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海军的八艘战舰,它们排列整齐,保持着相互隔开的距离,危险而缓慢地航行。
“这是什么阵势?”米罗问。
“舰队准备和敌舰战斗。看那里,海军的炮手正在打开舱窗.” 米罗注意到了二层舱窗里伸出的黑洞洞炮口。"多少门炮?"他眯起了眼。
“三艘一级战舰,每艘五十二门炮;二级战舰,三十二门十八斤重弹的大炮,一共五艘。"卡妙停顿了一下:"...三百一十六门炮。除此之外,每艘船上还有半个海军步兵营,必要时可以登陆。"
"用这些炮掩护步兵登陆吗?"米罗冷笑。
"不。海炮主要用来对付敌舰。它的射程不如普通大炮远,落点也不够准。除非海岸在自己人手里,否则海军不会登陆。"
“卡妙,明天的联合演习中,艾奥利亚将扮演掩护海军登陆的红方角色。他的炮队和登陆成功的海军一起,向蓝方,元帅奥普兰德的背后发起进攻。我的炮兵团在蓝方正面第一线位置防守。”
卡妙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如果内战爆发,穆.英顿公爵能在战争中争取到明天艾奥利亚的机会吗?这种机会微乎其微。到时候叛军将取得地面的大半控制权,而穆无法纵深进入叛军后方的任何一处滩头阵地;除非叛军分裂,或有奇兵出现,史昂.斐德利大公策划的这场演习才有其现实的价值。
但是,战争常常涉及多种因素。帝国拥有长长的海岸线,内陆遍布纵横的河流。海军在内战中是防不胜防的。它的舰队将出没于暗夜,溯流而上,窥伺并侦察叛军的一举一动,随时实行小规模的骚扰和打击。这种长期的损耗极具破坏力。如果叛军不能在预定的时间内赢得胜利,战争的结局将变得难以预料。
一声炮响把卡妙从深思中拉了回来。从海湾后面,转出一艘三层甲板的巨型战舰。它顺风航行,快速驶到了舰队前面。
卡妙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卡妙?”米罗目不转睛地望着海上出现的庞然大物。
“攻占者号!一百二十八门大炮。两个月前刚刚装配成功,海因斯曼造船厂历时三年的杰作!“
太阳西斜,加隆.海因斯曼出现在攻占者号的高高船身上,副官休兰特.阿尔芒斯在他身边打着旗语,舰队在指挥旗下变换了阵势。卡妙和米罗看清楚了甲板上海军官兵们被太阳晒成红色的面庞。这些年轻的军人沐浴在阳光下,朝气蓬勃,无忧无虑,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们的统帅也不过二十八岁。
卡妙微笑了。
“加隆.海因斯曼的确具备治军的才能和气魄。海军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好多了。两年前,那里还是无赖的天下,迪斯.修利蒙德不得不靠剑和拳头树立威信。”
“卡妙,陆军也有同样的历史。我十六岁进入陆军时,军队中的风俗败坏到了极点,那些暴戾的军官对下级可以为所欲为,只要把一切不厌其烦地交待给随军神父,他们的种种肮脏行径就可以得到宽恕。撒卡.奥普兰德清楚用神权统治军队的愚蠢,他上任后整肃军纪,一年内撤掉了陆军中的所有教士。我们伪善的总主教可以宽恕任何一个粗野的畜生,但是他声明对撒卡.奥普兰德决不饶恕。而装腔做势的廷臣们呢?他们站在教会一边,激烈地抨击陆军选了一个自由主义者做元帅!”
“不错,米罗。在这一点上,加隆比他的兄长幸运。他接管海军时,风向已经变得对改革有利。在那之前,奥普兰德有前瞻性的举措触怒了教廷,他把教会的势力赶出了军队,胆怯的教士们从此疯狂地诋毁他,陆军元帅的一切行为都不合他们的心意。当女王和议会转向有产者,制定较为开明的政策时,神父们改了调子,反过来指责他是一个极端君主主义者。奥普兰德敢作敢为的性格让柔顺的廷臣们感到恐惧,这些人亘古不变的原则是利益,不管这种利益是否合理,维持现状是他们的本性。”
"这帮卑劣的家伙将决定你我的命运。"米罗咬紧了牙关。
仿佛是给他的答复,三百个霹雳般的巨响震彻了深深的海洋。海面上硝烟弥漫,火光闪烁。炮弹激起了冲天的水柱。
战争的阴影在风中摇动。
夕阳悬挂在离海平面不远的天际,染红了西边的云层。浪潮夹带着血色的云影,热烈地奔腾。登陆的时刻到来了。加隆率先上了小艇,上百只载满海军步兵的登陆艇紧跟在他身后,向海岸冲去。
风越来越急。最后一名步兵挣脱了海水,归入沙滩整齐的海军队列。
整个登陆过程只打翻了两艘小艇。
加隆站在海军队列最前面,身上的军服几乎湿透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视线扫过队伍前面一个个发红的面庞。士兵们欣喜的目光热情地回应着他。
"你们是帝国最出色的海军士兵!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加隆洪亮的声音在黄昏的海风中回荡。海滩上响起阵阵欢呼声,冲破了云宵。
加隆转过身,向一直在沙滩远处观看海军排练的陆军首脑,联合演习的主帅,撒卡.奥普兰德走去。
第十章 爱之痛
晚风带来了海水的味道。阿布罗迪带着元帅的亲卫队,站在撒卡.奥普兰德身后。他看着那个身着草绿色海军军服,面孔,身材和元帅一模一样的加隆.海因斯曼走过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以后的战争中,这个人如果穿上深绿色陆军服,冒充撒卡.奥普兰德,到是一个不小的麻烦。阿布罗迪在近处看清了加隆。“不,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还是分得清的,这个人不是撒卡.奥普兰德。他没有撒卡身上那种无法言喻的气息,那种优美仅仅属于贵族,属于我们陆军的统帅,伟大的奥普兰德。“阿布罗迪冷冷别开了脸,抬头欣赏着天边瞬息万变的,夕阳下的云彩。
撒卡高大的身体在沙滩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夕色点燃了他的深绿色军服。他看着加隆走近:海军元帅脸上的红潮还没有退去,湿透的军服下面,是和他一样高大健壮的身躯。当沙滩上响起海军的欢呼声时,撒卡有一刹那仿佛回到了过去。四年前,某一天,一场大雨,天空烈烈似热血泼洒,蜂拥上帝国竞技场的陆军军官将他抬起,抛向半空,狂热地庆祝奥普兰德成为他们的元帅。他落回他们纷乱热情的怀抱时,那一张张年轻的,狂喜的笑脸永远铭刻在了他的记忆最深处,无法磨灭。同样的一天,还有一个记忆片断,没有前一个清晰,但是近在咫尺的加隆唤醒了它。那是......
撒卡... 记忆中加隆的声音,热情,浑厚。 .....撒卡,我爱你.....
.....撒卡,我爱你,不止兄弟之情。我爱你,永远~~
他目光中的坚定被击碎了......
一时间他迷惑不已。
他把全部精力,全部生命都献给了陆军。他爱加隆吗?不仅仅是兄弟之爱?撒卡在心里反复询问自己,但是他给不出答案。
如今加隆站在他面前,强大,充满力量。在他身后,是帝国的海军官兵。加隆代表他们向他,陆军元帅撒卡.奥普兰德发起挑战。
他为加隆感到骄傲!
加隆,我曾希望你远离军队,自由自在地生活。那时的我,相信人间还有自由和幸福。
你最终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凭着自己的理解和信念。我为你骄傲!纵然有一天,在这条路上,我们会迎面相逢.....
我将仍然为你骄傲! 加隆望向撒卡。他的兄长站在沙滩上,身上只穿一套普普通通的陆军军服,然而帝国所有的陆军都能认出他们的元帅。
夕阳的光辉中,撒卡象征贵族身分的,长长的海蓝色头发在风中飘扬......加隆心跳加快,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温柔。他因此感到深沉的痛苦:有一天,他将彻底失去撒卡!
在那个夜晚,他压抑不住冲动,最终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撒卡.奥普兰德将走向背叛之路--后,加隆认识到他和撒卡之间的决裂是不可避免的,他必须理智坚强地对待自己的兄长。
撒卡,我不能征服你,但我将击败你.!
他行了个军礼.
“元帅,海军已经完成所有操练,等候您的下一步指示。”
撒卡平静地回答:“通过。加隆.海因斯曼,海陆军联合演习明天开始。”
最后一缕璀璨的云霞湮灭了,朦胧的珍珠灰笼罩着海岛的天空。
卡妙和米罗回到了军营。两人都不想回各自的帐蓬,他们来到米罗营帐附近一颗树下,靠着树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米罗,你为什么十六岁就进了军队?”
“我早想问你了,卡妙,你呢?你十二岁就作了侍从官,按规定不是十四岁吗?”
“......”
“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
“我十二岁那年斯坎特兰爆发了瘟役,宫廷大概考虑到斯坎特兰可能会后继无人,所以传我入宫。”
“我生下来是不需要为派拉蒙特的血脉负责的,因为我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哥哥。 我和他相差不到八岁,所以被送到了距离派拉蒙特很远的王城,和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派拉蒙特的领主常来看望我,但我不知道他原来是我父亲。这种情况终结在我十三岁那年,我哥哥生病死了。他的死亡给了我姓派拉蒙特的权利。”
卡妙无言地摘下了军帽。最后几缕天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柔和地抚慰着他的石青色长发。几片细小的树叶被夜风吹落,缓缓下坠,在他的发丝,肩头留恋不去。
卡妙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望着头顶的树冠。
米罗伸手为他拂去了发间,肩头的落叶。
他的举动无比自然。仿佛一个前世的记忆。
卡妙转头凝视着他,注意到米罗的眼神柔和而优美。
“然后呢?”
“派拉蒙特伯爵打算送我到皇家军校。但是我逃跑了,进了一所为资产阶级子弟开办的综合工科学校。 这是一所专门培养军事技术人员和炮兵军官的学校,很合我的口味。 就在那个时候我确定自己将来要进入陆军。"
“十六岁吗?"
“是的。我恨贵族身份给我带来的种种麻烦。在我还是个少年时,凡派拉蒙特伯爵希望我做的, 我总反其道而行之,并以此为乐,虽然他说的话有些还真象圣徒的预言一样灵验。”
“可是...米罗,为什么?"
“我恨他。因为他,我的母亲一生很不幸。还有该死的贵族,莫名其妙的制度......”
卡妙低下头,注视着黑暗中的大地。他的声音流露出悲伤:
“米罗...我认为...你的父亲很爱你。”
“卡妙!”
“...要是他不爱你,他不会违反制度去看你,他会随便给你一个姓氏, 让你在随便一个家庭里自生自灭......”
“卡妙,别说了!"米罗抓住卡妙的手臂,喊了起来。
卡妙又看到了白天谈话时,米罗眼睛里那种残酷暴怒的神情,好象某种东西在他心中造成了黑夜。
他移动了一下修长的双腿,换了一个姿势,更为舒适地靠在树干上。
这安慰了米罗,他放开了卡妙。
他们静静地呆着,谁也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熄灯号吹响了。米罗想起明天还有一场乏味的演习。在营帐门口,他们互相道别。
“晚安,米罗。”
“卡妙..明天见..”
这一晚,米罗没有点着烛火入睡。他清楚卡妙.斯坎特兰就在身边。
夜深了。陆军元帅的帐篷里还闪耀着烛光。
撒卡.奥普兰德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终于,他海蓝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望向面前桌上,一堆公文最上面的那份陆海军联合演习方案。
透过那份文件,史昂.斐德利大公紫色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撒卡的思绪转到了一年前,史昂检阅陆军时,他和史昂之间最后一次面对面的交锋。
"恭喜,奥普兰德。显然,陆军爱您。"史昂.斐德利华美而锐利的目光含笑看着他,紧接着,他转了话锋,似乎随意地发问:"对了,您不喜欢教士,您赶走了他们。但是我想知道陆军的真实想法,现在请您亲口告诉我吧,陆军士兵们喜欢他们的女王吗?"
"阁下,贵族出生的军官按本分尊敬他们的章上,对士兵们,我不允许他们和我谈论这类话题,他们只要服从命令就够了。"
“服从谁的命令?女王?还是您?”史昂凝视着他,目光威严,咄咄逼人。
斐德利大公话语中赤裸裸的凶险震撼了陆军元帅。他们四目交投,火光四溅。
“女王有权利撤换陆军元帅,如果她不满意。”他退让了,但是忘不了史昂紫色眼眸中的重重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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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联合演习 凌晨六点。米罗率领着炮兵第六团准时来到海岛北部的预定位置,等候红方的进攻。 六点半钟,艾奥利亚的部队赶到滩头。东南方海岸上传来了海军舰队的整齐号角声,舰队象征性地开了几炮,海军开始登陆了。 大约一刻钟后,海滩上又传来了一声炮响。 “这次打炮是什么意思?”米罗拿起望远镜向登陆的方向暸望。他看到滩头上空浮现出一片袅袅白烟,还有海面上影影绰绰的,呈一个个小点状的登陆艇,但是他看不清楚海军的进展情况。 “怎么了?”卡妙走到他身后发问。 “卡妙。这是一次空弹演习,艾奥利亚的炮队是不携带炮弹的。可刚才的炮声是陆军野战炮发出的。” “我们身边的弹药车是空的吗?” “是的,只是演习的摆设。卡妙,待会儿红方军队过来,攻占我们防守的这处山岗,就可以进入后面元帅的阵地了。” 米罗指向远远的左后方,草地中央的高地。那里,一面蓝旗在清晨的微风中飘动,指示着联合演习的目标:撒卡.奥普兰德和他的亲卫队所在的位置。 “听起来很简单。”卡妙有些失望。 “陆军仅仅是个配角。我经历过的所有演习中,没有比这一次更无聊的了。” “和真实的战争有多接近?” “要是来真的,我会在那边树林里,”米罗指了指山岗左前方:“布置一条散兵线,狙击敌方的骑兵;密集的树木是天然的防御阵地,能大大减弱炮兵的火力突击效果。”他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对了,这个主意不错。少尉,”他叫来一名步兵军官:“把你的连拉到那片树林里去,好好构筑一条防线。” 米罗转头望向卡妙,脸上露出了微笑:"卡妙,艾奥利亚会看出厉害的,如果加隆.海因斯曼继续前进,说明他对陆战完全无知。" “我很想知道海军元帅的反应。可是米罗.....” “来吧,卡妙,我们亲自去安排。”他拉着卡妙上了马,向树林疾驰而去。 米罗沿着树林边缘把士兵布置在一条很长的阵线上。等他忙完了,已经七点半钟,太阳越过树顶,树梢在轻风中不安地拂动。 这时,前方广阔的草地上,二十多个骑兵从海岸方向飞奔而来,他们经过陆军的防御阵地,径直奔向后面的蓝旗。 “艾奥利亚的轻骑兵!发生了什么事?!”米罗皱紧了眉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马队的背影。 等了十分钟,两边都没有动静。 米罗抬起头,看看自己的传令官,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卡妙,你去,让炮兵拉几门炮到前面的空地上,放几炮给红方军队听听,提醒他们我们还等着呢!" 卡妙骑马去了。 士兵临时去取炮弹。二十分钟后,炮兵在旷地上支好了炮,第一轮炮击引发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炮弹炸得泥土到处飞扬。 第二轮炮打过后,很糟糕地,有一门炮哑了,一颗坏弹卡在了炮膛里。 卡妙下了马,来到炮手中间。 “长官,炮弹没来得及检查......”瞄准手满头是汗。 卡妙没说话,他在大炮旁边蹲了下来,和炮手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排除这颗随时可能会爆炸的哑弹。 远远地,米罗从树林中飞驰而来,不等马站稳,他俯下身,一把拎起了卡妙,叫道:“卡妙,你应该去找炮长!” 卡妙挣脱开他,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蓝眸中有一丝笑意:“米罗,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学习过大炮的构造......” “去他的教科书!每一门大炮都有它的习性。这门炮的炮长呢?” “团才,炮长们不在这里。他们都在演习阵地。”一名炮军士兵敬了个礼,向他报告。 两人又回到山岗上。太阳越来越高,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烤灼的感觉。 等待的时间久了,官兵们的精神已经松懈:骑兵大半下了马,步兵们纷纷坐在地上,炮手们靠在炮身上吸烟。看到指挥官突然出现,大家站了起来,有些紧张。 这时候,米罗已经发不出火了。 一位离他最近的上尉发问:“派拉蒙特团长,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米罗眯起眼睛:"负责进攻的部队在哪里?请您告诉我。" 周围的士兵们轻声笑了起来,他们的眼睛善意地望着年轻的指挥官。 炮兵营副营长向他走过来:“派拉蒙特,兰道曼伯爵找过你。” “什么时候?”“十分钟前。” 米罗掉转马头,跑下山岗,在山脚下,他遇到了刚从树林里折回来的阿布罗迪。 “米罗!”阿布罗迪远远喊起来,打马飞奔过来,汗水浸湿了军服。 “发生了什么事?”米罗吃惊地注意到阿布罗迪的紧张:“海军什么时候到?” “他们不会来了!”阿布罗迪咬紧了牙,跃下马背,把米罗拉到草地边上。 “派拉蒙特。”阿布罗迪的语调异常急促:"艾奥利亚炮兵营里的特尼埃中尉,陆军最优秀的炮长,撒卡把他由上士破格提升为中尉的,还记得吗?"米罗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阿布罗迪眼睛里染上了痛苦的神色:"这个该死的!海军登陆时,他瞄准加隆.海因斯曼的登陆艇开了一炮!" “什么!”米罗叫了起来:“海军元帅死了吗?” “炮弹在海里爆炸时,副官苏兰特.阿尔芒斯抱住了他,弹片只打伤了海因斯曼的手臂。” “...可敬...”米罗脸色阴沉:“这位副官伤得厉害吗?” “伤势极其严重.加隆送他到距离海岛最近的医院去抢救。艾奥利亚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挡住愤怒的海军,派了一队骑兵把特尼埃中尉送到元帅这儿来。” “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谁指使的?!”米罗咬牙问,眼睛里怒火升腾。 “还能有谁?!”阿布罗迪无比痛苦:"元帅只问了特尼埃几句,就什么都明白了!是那些愚蠢的领主们!他们等不及了,干出了这么一件疯狂的丢脸事,甚至没有考虑一下奥普兰德的声誉!" “的确丢脸,”米罗打算安慰一下亲卫队长:“阿布罗迪,关于元帅的名誉问题,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不严重吗?”阿布罗迪慢慢冷静下来:"米罗,你不明白。你去问问斯坎特兰吧,再去问问库拉伯。看看二位伯爵是什么反应!元帅带着特尼埃去找指使他的人了,我从未见过奥普兰德那个样子!我必须马上跟去。米罗,你和艾奥利亚得控制住这里的局面!" “这里交给我吧。阿布罗迪,元帅的安全靠你了。” 米罗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返回山岗,下了一道命令: “演习取消,各部队返回营地待命。” 他望着卡妙,欲言又止。一队队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撤下山岗。 山岗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卡妙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米罗勉强微笑了一下,声音低而柔和:“卡妙,没事了.....” 转身匆匆离去。 中午,海军数位军官来到陆军营地,要求见陆军元帅。 米罗在营地门口挡下了他们,坚决拒绝了海军的要求。 “那么,元帅打算怎么处理凶手?”军官们强压着怒火。 “元帅将在适当时候给海军一个答复。现在,你们必须服从军队的纪律!回去等候通知。” 下午。修拉.库拉伯来找卡妙。他告诉卡妙演习中发生的事情时,眼神极端轻蔑。 卡妙冷静地听他说完,神情淡漠。他太关心,以至于无法做出反应。 "这是一桩极不名誉的勾当。"库拉伯阴郁地总结:"只有战争才能洗刷的耻辱。米诺斯岛真让人揪心......" 卡妙站了起来:“我们去看望迪斯.修利德蒙吧,他的舰队也参加了这次演习。” 路上。两人又谈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有人忍不住了,冒险亮了底牌。”修拉冷冷说。 "嗯~ 失意的贵族在死死地攥住奥普兰德,这已是他们惟一的生路。海军这张王牌史昂打到头了,之前,海军元帅至少会让撒卡.奥普兰德行动有所顾忌。” “看起来是的。斐德利大公折磨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他利用这一点曾经成功地牵制了陆军元帅。” "史昂是个才智卓越的人。可是对待奥普兰德,他那份儿多疑,简直就和女人一样。 "呵~~ 卡妙,我们至高无上的王不就是女人吗?多疑病是会传染的。" 在海军的营地,他们没能找到迪斯.修利德蒙,后者出海了,天黑以后才回来。 修拉和卡妙决定等等。两个人找了一处僻静的海滩,躺了下来,置身于险恶的阴谋让他们感觉精疲力尽。 温暖的阳光安抚了他们,不远处,正在上涨的潮水懒洋洋地冲刷着沙滩。 卡妙翻了一个身,避开照耀他眼睛的光线。 "奥普兰德是一位杰出的军人。他制定的整套治军方略豪迈而又细腻,从中可以窥出他的性格他的心。奥普兰德也的确把自己的心交给了陆军。史昂从哪里找一个可以代替他的人呢?在他任期内,帝国陆军的战斗力有了显著的进步。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撒换陆军元帅,斐德利大公是没法向陆军交待的。这是个侵略成性的时代,我们的邻国正在一边虎视眈眈,陆军倒退甚至分裂都会极大地损害帝国的利益。" 修拉双目直直望向蓝天。 "卡妙,这也是整个陆军的心声。不过,我们的命运并不由自己决定。未来取决于女王,议会,内阁。我们仅仅是供这些力量搏奕的棋子。" “修拉......如果我们拒绝被摆布的命运呢?” "哼,我们会被送进底蒙特监狱,那里专门接待贵族。虽说每天可以单独洗一次澡,不过我宁愿忍受军队可恶的公共浴室。" 阳光渐弱。卡妙坐了起来。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修拉,记得在宫廷时,有一天,我和新来不久的侍从官沙加.奥哈曼正在读卢梭的《民约论》,很不巧地,史昂跑来检查……" "见鬼,卡妙。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进军校前史昂突然想起考察我的政治思想了。他问我怎么看待所谓的自由,平等,博爱,我以为他在愚弄我,但他是认真的,我只好说对女王是应该盲目服从的。" "呵~~ 修拉,您回答得无懈可击。" "哼,我敢说,这就是斐德利大公额外赠送您半年海军见习期的原因,您到海军里见识一下大兵们的自由和博爱吧!史昂看到你和沙加读《民约论》,他怎么说?" "他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沙加福至心灵地回答:"最重要的是灵魂得救。我呢,大概说了一些怀疑是人类致命的弱点….." "呵~~ 沙加的答复真是妙不可言。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厌恶军队的野蛮和粗率。结束女王侍从官的生活后,沙加选择了教会,凭借贵族身份,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见习主教。这招很狡猾地躲过了兵役,史昂却抓不到他的把柄。卡妙,听说我们奥哈曼主教大人最近的趣事了吗?" "怎么?" "昨天晚上阿布罗迪讲给我听的。你知道,他在王城的消息很灵通,这要得益于他那些温清脉脉的书来信往。奥哈曼主教有一天奉总主教之命,前往王城的有产者居住街区布道,有几个自由主义的狂热信徒,很不谨慎地向尊敬的主教大人提到上帝是否存在,神权是否合理这些问题。沙加.奥哈曼正是为了避免粗暴的争执才不得已披上主教袍的,所以他理直气壮地蔑视它们,拒绝给予资产阶级平等讨论的机会。那些人被他的傲慢激怒了,冲动地向教堂的圣台吐了不少唾沫。我们的主教大人当时很有风度地克制住了自己,据说他闭着眼睛,以上帝宽恕你们这些异教徒结束了不愉快的布道。可是到了晚上,那些冲撞了沙加.奥哈曼的冒失鬼们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一帮来历不明的打手狠狠教训了一顿,差一点儿就赔掉了他们的性命。" "呵~~ 那个假仁假义的教士,骨子里永远是个军人。" 黄昏时分,先于加隆.海因斯曼回来的军官带来了苏兰特.阿尔芒斯死亡的消息。 复仇之火点燃了海军的愤怒情绪,几个与死者生前交好的海军军官带领着大批士兵,开始冲击陆军元帅的营帐。
第十二章 孔雀酒馆
海军冲到陆军驻地时,陆军早已在等着他们。 营地正前方,明亮的火把照耀下,几十门野战炮一字排开,炮手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一列列步兵荷枪实弹,排在炮阵后面。米罗.派拉蒙特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冷冷地,威胁地看着闯进来的海军。 领头的海军上校军官走到离米罗几步远的地方:“少校,我们强烈要求陆军元帅出面,为海军士官-苏兰特.阿尔芒斯的死亡做一个交待。” 听到苏兰特的死讯,米罗眼睛里闪过一丝悯色,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冷酷和傲慢。 “元帅现在不见任何人。”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必须服从纪律,立即退回海军驻地。” “......请元帅把凶手交给海军。” “不行!” 上校军官脸上泛起激愤的红潮:"陆军元帅真是威风啊。但是我要说,"他一字字道:“撒卡.奥普兰德这一次不公道!他是一个胆小鬼!” 米罗盯紧他,唇角勾起一个凶狠的笑意,他向海军军官走过去,缓缓道:“阁下,我要割掉你的舌头。” 海军士兵们扑上来前,米罗已经把上校军官放倒在地上,一只脚踏在战利品的胸口上,他猛地回过头,眼中的残酷镇住了所有人。“退回去!”米罗低声喝道:“我不介意再死一个海军士官!” 海军里的军官们拦住士兵们,他们一齐站在最前面,紧张地望着领头的长官。 米罗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人,咬牙笑道:"上校,下命令吧。让你的部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上校在他手中沉默不语,慑于长官落到了对手手里,海军军官们领着士兵们步步后退。 米罗一把掷下上校:“你胆敢侮辱陆军元帅。我要让你尝尝陆军的厉害!”他夺过艾奥利亚的马鞭,艾奥利亚及时拦住他:“米罗,元帅早就禁止鞭刑了!......关禁闭吧。” 米罗回头看了艾奥利亚一眼,狠狠扔下鞭子,转身面向海军,大声道:“你们的上校蔑视统帅,陆军有权代替海因斯曼惩处他。...现在,离开这里!” 脸色苍白的海军军官们咬着牙,低声商议了一会儿,领着士兵退去了。 望着海军的方向,米罗脸色阴沉,目光冰冷:“艾奥利亚,刚才这一仗,我们算赢了。但是,防卫不能松懈。各军官必须轮流率部在军营门口值守。还有,通知要下达到每个班,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以免遭到海军的报复。” 话音刚落,米罗脸色变了,他想起了什么,大梦初醒般:"艾奥利亚,看到我的传令官了吗?!" 不等艾奥利亚回答,米罗转身向卡妙的帐蓬跑去,那里空空如也。修拉的帐篷也一样。 军营门口,艾奥利亚看到一脸惊慌的米罗跑回来:“艾奥利亚!”他喊道:"海军上校呢?把他带过来。" 人带到了。“给我派一连骑兵,带上枪。”米罗揪着海军军官,跳上马。 “去哪儿?”看着米罗跑出去,艾奥利亚在他背后喊。 “去巡逻~~”米罗回头扔给他一句。 “你带上校干什么?!” 米罗已经听不见了。 黄昏时,卡妙和修拉离开海滩,去附近的孔雀酒馆吃晚饭。 由于帝国的联合演习,酒馆在晚饭时间很热闹,海军军官占了前来用餐顾客的大多数。 卡妙和修拉在角落里找了两个位置。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修拉打量着帝国的海军军官们,他注意到这些人之间的不同之处。 一些军官占据着酒馆里的大桌子,团团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放一杯啤酒。他们举止随便,谈话的声音很大,有时夹杂几个粗鲁的字眼儿,气氛很热烈。这样的军官占大多数。另外一些军官或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地坐在一起,娓娓细语,行动优雅。 卡妙和修拉要了葡萄酒。 修拉先尝了一口:“这酒不错。” “嗯...不如斯坎特兰的。” “别太挑剔。卡妙,海军中贵族出身的军官有多少?” “不到三分之一。有个方法可以一眼识别出他们。想知道吗?” “想,打仗的时候派得上用场。” “...他们象所有陆军军官一样在腰上佩剑,资产阶级出身的军官通常戴一把手枪。” 修拉四处扫视,还真是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一位海军上尉推开门走进来,在门口望了望,大步走到酒馆中央一张大桌子旁,和正在吃饭的军官们激动地说着什么,听者都涨红了脸。海军上尉转眼间看到了角落里的深绿色陆军军服,大步朝修拉和卡妙走过来。 “二位,我请你们喝一杯。”他在卡妙身边坐下,一手搭上他肩膀。 “谢谢,不了。”卡妙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起身去拿军帽。 上尉拦住了卡妙:"不赏脸吗?"他打量着卡妙,意识到对方是一位贵族,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这头漂亮的长发是怎么回事?贵族五花八门的特权之一吗?" 这个侮辱真是不轻。酒馆里的海军贵族军官们默默停止了用餐,起身离开。 卡妙气白了脸,沉声道:“上尉,您叫人没法儿忍耐!” 猝不及防地,海军军官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卡妙,恶狠狠地说:"跟我走一趟吧....弟兄们,捉住他们!" 卡妙一时挣脱不开。反应过来的修拉用尽全力给了抱住卡妙的人一拳:“放开他!”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上尉,修拉亮出剑,逼退了扑上来的几个海军军官。 酒馆的桌子纷纷被踢翻,更多的人向他们冲过来。 “拨剑,拨剑!斯坎特兰,难道你想成为陆军的耻辱?!”修拉背后冷汗渗出。 卡妙拨出腰间的佩剑,第一剑,一个离他最近的军官抱着手臂退了下去,第二剑刺进另一个军官的大腿,后者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好,好!卡妙,就是这样,干得好!"修拉大声叫着,转到卡妙的位置,两人背靠着背,试着向门口移动。在他们周围,中剑的人越来越多。修拉和卡妙接近酒馆门口的时候,海军军官们纷纷拨出了枪。 “再前进一步就开枪。”有人向他们嚷道。 修拉和卡妙停了下来。双方僵持着。 一个肩上别着中校军衔的海军军官站出来:“放下剑,海军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修拉冷冷一笑,和卡妙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坚定地回答:“先生们,开枪吧,你们只能留下两具尸体。” "把枪放下。"门口有人低声命令。 听到这个声音,海军军官们松了一口气,他们让开一条路,一起向来人身后退去。加隆.海因斯曼走了进来,右臂扎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在他身后跟着几位海军贵族军官。 加隆首先查看了中剑军官们的伤势,皱了皱眉:“仅仅因为他们嘲笑了你的长发......”他的目光掠过修拉,停留在卡妙身上。眼前这位年青贵族身上的优雅柔和气息让他微微一怔,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岁时的撒卡,高贵,稳重,拿起剑时强悍而坚定,却无损那种温柔....加隆摇摇头,甩开幻象:“...你这位贵族真是傲慢!” 卡妙淡淡道:"阁下,您可是打算教训我?您不是撒卡.奥普兰德!" 加隆微微苦笑:"撒卡.奥普兰德?你们的元帅现在在哪儿?" 修拉开口了:"少将,我们是在自卫,您的手下想扣留我们!" 加隆回头,望向身后的军官们,海军中校低下了头,愤懑地说:“元帅,今天,我们去找陆军交涉了两次。陆军元帅不但拒绝见我们,米罗.派拉蒙特还扣下了维利埃上校。” 加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注视着卡妙和修拉:"二位,海军不需要使用这种手段。我会通知派拉蒙特,他必须马上释放我的军官。现在,你们道个歉,可以走了。" “道歉?阁下,办不到。”修拉和卡妙一起开口。 “哼”加隆皱起眉,目光中有了怒意:“看看你们打伤的人!说一句合乎情理的话就这么难吗?” “少将,”卡妙有些困惑地望着加隆,海军元帅令他惊异:“我们感谢您和解的诚意。但是,我们不能道歉...”他转过脸,避开加隆的目光。 加隆深深吸了一口气。撒卡!你手下的贵族子弟都这么傲慢自大,不识时务吗?!你是怎么让他们服从的?! “那好!”加隆眉头终于舒展:“我们用水手的方式解决。拿酒来!” 海军抬过一张桌子,放到加隆和卡妙之间。军官们抱来一瓶瓶酒,整齐地在桌上摆成两列。 加隆和卡妙在桌子两头坐下来。加隆指着桌上的酒瓶:"这是米诺斯岛最烈的酒。"他看向卡妙:“一人一半,谁先醉算谁输。” “赌什么?” “要是你输了,你们两个就得道歉;赢了,可以马上走。” “不必道歉?” "是的。"加隆微笑。 桌上已经打开两瓶酒,加隆拿起其中一瓶,仰头灌了下去。 轮到卡妙时,修拉站出来:“二对二,我提议。” 卡妙微微一笑:"反对。库拉伯,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保持清醒。" 他伸手拿起另一瓶酒,象加隆一样喝了下去。 桌上没有空的酒瓶渐渐地越来越少。不记得灌了多少瓶,加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对面年轻贵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然而拿着酒瓶的手依然稳定有力,一对蓝眸也始终镇静地望着他。加隆心中突然渴望对面坐着的人是撒卡.奥普兰德,只要陆军元帅和他拼一场酒,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可以过去,不留任何后果,没有一点儿裂痕,象流水一样过去......红色的酒洒在他军服上,加隆低下头,看到躺在自己臂弯里的苏兰特.阿尔芒斯,鲜红的血染在海军草绿色的军服上,惊心动魄!“元帅,抱紧我,好冷啊~~~”这是苏兰特最后一句话,从他无血色的双唇淡淡逸出..... 加隆听到自己说:"我输了~~"。他扑倒在桌面上,失去了知觉。 加隆.海因斯曼疏于了解帝国的贵族,否则他本该清楚斯坎特兰盛产各种度数的葡萄酒,包括最烈性的酒类这一常识。当然,海军对他们元帅的失误另有一番论调:这不过证实了贵族是一群奢靡无度的酒囊饭袋! 修拉扶着卡妙,在酒馆十几步远处遇到了米罗的马队。 “上帝!”米罗跳下马,盯着卡妙,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修拉向米罗走过去。“派拉蒙特,他喝醉了.....” 米罗机械地向前移动着双腿,伸出双手:“把他给我吧~~” 他上了马,把海军上校推下去:"滚吧......下次决不会这么便宜!"
第十三章 航海 第二天一大早,米罗收到海军元帅的一封信。 少校: 你越权处置了军阶高于你的海军士官.我有理由认定你蔑视军纪。海军本应照会陆军元帅,但是,由于你我都很清楚的某些事实,这次将由我来给你一个避免军法审判的机会:你愿不愿意今晚八点钟出发,到海上做一次航行?目标是曼特比礁石.维利埃上校很高兴和你作伴。海军将为二位提供同等配备的巡航舰,看看你们谁能率先到达目的地。 一个人要是目中无人,就应该有勇气。拿出行动来,向我证明这一点。 加隆.海因斯曼 米罗抓起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阁下: 如您所愿. 米罗.派拉蒙特 他把信交给来人带回去. 在营外守了一夜,眼里布满血丝的艾奥利亚皱眉:"米罗,我记得你不会游泳." "谁说我要游泳?" "这太危险了!" "你难道有更好的主意?" "......" 卡妙走了进来,感觉气氛有些异常. "怎么了?" 艾奥利亚把加隆的信递给他.卡妙看了一遍,抬头望向米罗:"你答应了?" "这还用说.呵~~卡妙,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卡妙转过身,向外走去. 米罗追上去,在营帐门口拉住卡妙的手臂:"你去哪里?" "去找修利德蒙." 米罗有些恼怒:"不用你去搬救兵!你和我一起去吗,卡妙?" 卡妙侧过身,看着他:"除了我,米罗,你还需要一位真正的船长." 晚七点,卡妙和米罗来到海军驻地.一位海军少尉领着他们来到米诺斯岛上一处小海湾.两艘巡航舰正停泊在那里等待扬帆出航。初秋的傍晚,海风中已经有了森森凉意,汹涌起伏的海面呈暗青色,远远的天边翻滚着镶金的浓重云层。少尉走后,不一会儿,迪斯.修利德蒙高大强壮的身形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披风,向他们走过来. "很高兴为二位效劳."和米罗打过招呼,迪斯转向卡妙:"看样子我们碰上了坏天气." 卡妙望了一眼天空西北凶险的阴云,他的担心在迪斯的话里得到了证实:今晚海上会有暴风雨。 迪斯扔给米罗和卡妙两件海军的披风:"穿上吧,夜里海上会很凉。" 三个身着披风的修长身影慢慢向巡航舰走去。 距离起航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迪斯和卡妙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下巡航舰:船舱,甲板,桅杆,船帆,锚铁,缆绳,小艇.... 迪斯笑着说:"我相信加隆.海因斯曼,但是,突然上了一艘不熟悉的船,还是小心为妙。"他走进前甲板的驾驭舱,打发走了舵手,亲自掌舵。 八点钟,两艘巡航舰升起全部船帆,驶离海湾,抢风航行。 太阳完全下山了。没有月亮,秋季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在辽阔的海平面上,两只船你追我赶,前后距离始终不超过两百米。 迪斯凝视着前面巡航舰的黑色轮廓,咧嘴一笑,明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快意: “维利埃是加隆.海因斯曼为这次演习精选出来的海军优秀军官。他的技术无可挑剔,现在,让我们试试这位上校的胆量吧。” 前方远处,黑黝黝挺立着的,是圣埃里克岛和塔西岛屿,它们之间的海峡,分布着犬牙交错的礁石。两岸都没有灯塔。 迪斯果断地驶进这条危险的航道,命令水手们点亮船上所有的风灯,大胆地航行在礁石之间。与此同时,他的对手,维利埃上校的船正从塔西岛东坡绕过去。 这条航线是直行线,迪斯驾驭着船在这些礁石之间迂回前进,看起来十分稳妥,显然他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 渐渐地,海面的微风转为北风。风暴正在酝酿。 海上的颠簸令米罗晕船了。卡妙领他到中舱,搭起吊床。安排米罗躺下后,他自己在桌上铺开迪斯.修利德蒙的航海图,就着旁边的烛火看起来。 米罗昏沉沉地,一切都在他眼前有节奏地摇晃,慢慢地,对面船壳板上,跳动的烛火映出的卡妙身影越来越模糊.....船身的剧烈震荡惊醒了米罗,身周一片黑暗,米罗叫着卡妙的名字,但是没有人答应。他从吊床上翻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找到舱门,沿着木梯爬上甲板,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瓢泼的雨水冲刷着甲板.狂风卷起了黑色的滔天巨浪,四周水雾迷茫一片。 大海在咆哮。米罗一步步向驾驶舱方向挪去,途中他注意到巡航舰已经穿过了海峡,重又置身于滚滚波涛之中,这片自由水域没有米诺斯岛附近平坦,翻滚的浪潮中隐约可见零落的礁石。 船头摆动的风灯中,卡妙和迪斯的身影忽明忽暗。在驾驭舱门口,米罗听到了二人对话的只言片语: "蒙斐斯伯爵的舰队在哪儿?" “在北部亚伦特港。” “还在哪里?” “是的,海军元帅差不动他......”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一起回头。卡妙眼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一把把米罗从舱门口拖进来。 “派拉蒙特,你出来干什么?这种天气在甲板上走动很危险!” 米罗苦笑:“并不比闷在黑洞洞的舱房里,想象着船正沉入海底更可怕.” 迪斯.修利德蒙含着笑意的双眸回头看了他一眼:“同感啊,派拉蒙特,等待灭亡的滋味不太妙。不过...”他注意到后者苍白的脸色:“您还是回去吧,有屋顶的地方更适合陆军。” “等等...”卡妙拿起了迪斯的救身衣,给米罗穿在披风下面:"我送你回去。" 米罗和卡妙一前一后上了甲板。巡航舰的整个船身在他们脚下奇异地打着晃。半路,一个巨浪突然从海洋深处窜了出来,裹着雨水,对着巡航舰当头击下,米罗站立不稳,刹那间被海水卷了进去。在他身后的卡妙只来得及捉住他的披风一角,来不及多想,卡妙紧跟着扑入了海水漆黑的怀抱。 大浪袭来时,迪斯.修利德蒙的身体猛地撞上了驾驶舱壁,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刚刚离开的二人,正好捕捉到卡妙消失的一瞬。“我的上帝!”迪斯回过味来,踉跄地跑上甲板,一路命令船员停止前进。 他扑到船舷上,在风雨中使劲睁大双眼,搜索着黑沉沉的海面。“把船上所有的风灯都拿来!”迪斯扭头冲船员们喊。 几十盏风灯照亮了巡航舰右侧的坚硬船壁,和下面巴掌大的一小块海面。借着船体湿漉漉的微弱反光,迪斯勉强看清了十几米远处落水的两个人,风浪正把他们推向东南,离巡航舰越来越远。 迪斯用尽全部力量大喊:"卡妙,往东不远就是圣诺曼礁,左边,你的左边,圣诺曼礁!" 卡妙听到他的话,向左边游了过去。迪斯松了一口气,命令水手们收起了一部分帆,重新开动巡航舰,躲避着风浪,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圣诺曼礁是一个在海水以下的浅滩,面积和一个小型岛屿不相上下。它由海底的贝礁组成,最高点是大潮时露出水面的高台。在东北面,六块巨石和它紧紧相连,只有吃水很浅的小船才能通过礁石之间的空隙。 卡妙触摸到北边第一块石头时,已经精疲力尽。他扶着石壁,喘息了一会儿,抓着米罗继续游向不远处的高台。到了那里,卡妙把米罗托了上去,让米罗面朝下俯倒在平坦的石面上。他解开米罗的领扣,拍打着米罗的后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米罗咳嗽起来,吐出了海水,他的呼吸恢复了。卡妙身体放松地滑了下去,顺着海浪的力量转过身,背靠向石壁。暴风雨拍打着他们,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迪斯在离礁石几百米远处停止了跟进,开始用风灯一明一灭的火光向卡妙传递信息。 卡妙凝视着迪斯拼出来的信号,黑暗中,一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卡妙,”头顶上方传来米罗嘶哑虚弱的声音:“上来。“米罗,”卡妙在黑暗中微笑:“我没有力气了...”米罗低沉地笑起来:“我也没有......那些火光在说什么?”他的手没有离开卡妙的脸。“风浪太大,小艇不能来接我们。迪斯打算收起所有的帆,在必经的航道等待维利埃上校的舰艇通过。如果...”卡妙的话被米罗猛然打断了,米罗的手托住他的双臂,把他拉了上来。这一下举动耗尽了米罗刚刚恢复过来的力气,他紧紧把卡妙抱在身下,一动不动,雨水和浪花一起冲击着他宽阔的后背。卡妙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这是他窘到极点的反应。他挣脱开米罗,翻身跪倒在岩石上,双手撑着石面,面向大海,艰难地喘息着。如倾的冷雨浇在身上,两人都感到身体的热量在渐渐流失..."卡妙,我们还能支持多久?"米罗的声音颤抖,喑哑,奇特,卡妙忍不住回过头,望着身后的米罗,后者美丽眼睛里的蓝紫色火焰烧痛了他,他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悸动,唇边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暴风雨马上会过去的,米罗..."不等他说完,米罗抓起他的手臂,把他用力转向自己,他缓缓地把双手插进卡妙湿漉漉的长发,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卡妙...”他催眠般低语,双唇猛地印上卡妙的皮肤,最后停留在卡妙柔软的唇上,久久地纠缠着。两人分开时,透过雨幕,卡妙看到对方英挺的面容,眼中放射出的炎热光芒,半裸的身体在奔放的热情中无比动人,他的手按在米罗胸膛上,感觉到那里滚烫的热意。米罗开始解卡妙胸前的纽扣,卡妙低头困惑地看着自己,他身下是浩瀚澎湃的大海,身边是同样热烈的米罗,后者那强烈的激情迷惑了他,自己的理性枉然地挣扎。然后,他听到耳边米罗的喘息,痛苦和欢乐的狂潮淹没了他...... 海上的风雨渐渐止歇了。凌晨的冷风吹醒了高台上半昏迷状态的两人, 卡妙从米罗身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映进了黎明的微弱晨光。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卡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望着正在慢慢褪去夜色的海天。这一夜,他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是的,爱..."卡妙突然感到极度软弱,:“斯坎特兰的爱一生只有一次,这个人就是我的一切了吗?” 米罗从后面抱紧了他,他默默回头,温柔的蓝眸凝视着米罗:“他的一时任性,就能改变我的一生。” 退潮了,涛声隐隐。地平线上,巡航舰的轮廓渐渐放大,迪斯.修利德蒙放下小艇,向礁石划过来。
第十四章 余波 风和日丽,整夜的暴风雨为米诺斯岛带来了一个格外美好的早晨。 阿布罗迪回来了,向米罗和艾奥利亚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奥普兰德已经和领主们达成了协议。 王城那边,女王派遣了穆.英顿公爵调查这场炮击事件,这位公爵首先在亚德尔特会见两位元帅。 奥普兰德直接前往那里了,海因斯曼今早也已动身,他们将一起在亚德尔特接受公爵的调解。 但是,阿布罗迪强调,穆的调解没有多大意义,斐德利大公会很快再度肢解奥普兰德麾下的陆军,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我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阿布罗迪总结道:“这一次绝不任人宰割,象三年前那样...”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了两天来困绕他的东西:撒卡.奥普兰德爱上自己的兄弟了!他那样高傲,竟然象个伍长一样气势汹汹地跑去威胁人。当年,史昂挖走陆军最精锐的两个师时,也没见他怎么样!。这个发现令他微微苦笑:“二位伯爵,祈祷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艾奥利亚问:“特尼埃中尉怎么样了?” 阿布罗迪咬咬牙,目光变暗:"自杀了。第一个...忘掉他吧!" 第二天中午,穆.英顿公爵在两位元帅的陪同下,带领着一队女王亲卫军抵达米诺斯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严厉的法令:所有现役军人,严重违反军纪者今后可被判处死刑。该法令已经获得女王的批准并生效,荣誉和尊严将不再是约束贵族军官的底线。 同一天,米罗.派拉蒙特接到元帅的命令,开始和团里的军需官为未来几天撤离米诺斯岛做准备。忙完了已是天黑,不知不觉中错过了晚饭时间,他和卡妙一起来到陆军驻地附近的酒馆。 吃饭的工夫,进来两个侍从官,坐在他们不远处,谈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无聊的小岛了,感谢上帝!” “斐德利大公怎么不来?” “呵~~他被陆军那著名的一炮吓破了胆,生怕奥普兰德也照这样暗算他一下。” “好机会不会有第二次,陆军没能干掉海因斯曼是他们的损失。” 米罗皱皱眉,抬头看了看卡妙。后者眼睛中流露出轻微的厌倦,显然对这种油腔滑调已经很习惯了。 他转过身:"二位,女王没教给你们尊敬长上吗?" “关您什么事?”其中一个神态傲慢地转向米罗,打算站起来。 同伴拉住了他: “你大概不知道吧?这位是派拉蒙特伯爵,说话的态度恭敬些,您的家族有他那样古老吗?” “您说什么?古老!我们家可没有私生子。” 米罗战栗了一下,伸手下意识地握住剑柄,慢慢站了起来。 对方微微冷笑,紧跟着站起来,拨出了剑,目光始终阴沉镇定地盯着米罗的手。 卡妙发现米罗愤怒地喘不上气来,残酷凶狠的目光令人吃惊。他试图阻止米罗。” "闪开!"米罗甚至不看他,只是简单地把他推开。 另一个侍从静默地走上前,打算拨剑。 卡妙拦住了他:“阁下,我喜欢公平。” 那人挣脱不开卡妙的箝制,额上渗出了微汗,低声道:"斯坎特兰,让开..." 卡妙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悸动,他明白了!用力推开对方,他大步向身边蓄势待发的米罗走去,无视于米罗猛然前冲的动作,果断地挡在两人中间:"得了,先生们!"米罗的剑深深划过他的右臂,卡妙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被米罗冲上来的身体撞倒在地。血开始涌出来,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军服。米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卡妙身上不断扩散的红色,这令他完全清醒了。他试图用手去止血,“卡妙,”他用一种变了调的声音低语:“原谅我...” 这时候, 两名侍卫悄悄地退了出去。 “怎么了,派拉蒙特?您受伤了吗?”阿布罗迪看着冲进来和自己要伤药的米罗:“你的脸色让我害怕!” 米罗心烦意乱地简单交待了原委。 阿布罗迪拦住了急着要走的米罗:"听我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米罗,艾奥利亚今天下午的遭遇和你差不多,几名侍卫在路上故意碰撞他,幸运的是,当时我在附近... 这是蓄意的挑畔,你得注意..." “阿布罗迪,我得走了。”米罗皱着眉,推开了他。 “卡妙,你早知道,是吧?”米罗抱着头,坐在卡妙床边。 “什么?”后者忍着痛问他。 “他们是故意的!” “...已经过去了,米罗。” “不,还没完。总有一天,我要宰了这些杂种...” 卡妙把米罗的双臂从头上拉开: "我不想看你受仇恨和疑虑的折磨... 刚才的事,很象史昂的风格。这个人有铁的手腕,大胆,果断,打击对手从不手软。派拉蒙特,离开米诺斯岛前,您得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别给任何人向你挑畔的借口;另外,饮食也要当心....你无论怎样小心都不过分!" 卡妙的语气严肃而温柔。米罗捉起他的手,默默地放在唇边。 夜里,米罗翻了个身,突然惊醒,黑暗中,卡妙不在旁边。他匆匆穿上衣服,出去找人。 白昼的温暖早已被夜晚的肃杀代替。秋风萧瑟,天空一勾残月,几抹微云。米罗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注意到帐篷不远处卡妙臂上白色绷带的淡淡微光。他松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卡妙修长的身体靠在树上,侧过头,含笑看着他走近。 米罗把披风扔给他,一手穿过卡妙的头发,吻了吻他的唇。凝视着对方,米罗眼中有隐隐的焦虑:"卡妙,别再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暗里。" 卡妙看了看他,伸出左臂,把米罗揽在了怀里:“伤口痛,睡不着...米罗,你相信道德吗?”他悠悠发问。 “我没听错吧?卡妙,贵族是有特权不讲道德的,我们只要向女王效忠就够了!” “是的。听起来很难令人信服。” 米罗眯起眼,卡妙怎么了?他是认真的! “好吧。卡妙,老实说,我认为自由主义者的道德-自由,平等,追求大多数人的幸福-更合情理。” 卡妙眼中闪现出强烈的兴趣:“这么说,派拉蒙特,您相信大多数人的幸福喽?”他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蓝色的眸子中映出同色的星辰。 米罗侧过身,抱住了他:“...卡妙,我首先追求自己的幸福。” 他们的唇贴得如此之近。卡妙仰起脸,在米罗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唇边漾起惆怅的微笑:"米罗.派拉蒙特,你和往昔的决裂是彻底的..." 送走穆.英顿公爵后,撒卡.奥普兰德立即召集陆军几位团长开会,商议演习部队撤离米诺斯岛的诸项细节。 陆军开会时,卡妙去找修拉,他扑了个空,回到自己的营帐,几个佩剑的亲卫军侍从正在门口等他。 “女王命令您立即返回王城。”为首的军人向他行了个礼:“我们给您五分钟收拾东西的时间。伯爵,请卸下您的剑。” 卡妙低头凝视着剑柄上的族徽。他摘下剑,转身走进营帐,把剑轻轻放到桌上。 然后他转了回来:“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走吧。” 米罗回来时,最后一批亲卫军已经乘船离开了米诺斯岛,卡妙和修拉也在其中。 当夜,他最后一次来到卡妙的营帐,这个地方还保持着卡妙走时的样子。明天一早,陆军将撤掉所有营帐,永远离开米诺斯岛。黑暗中,米罗的手指慢慢抚过斯坎特兰之剑...相爱,却又分离,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阵强烈的激情突然袭击了米罗,他跪了下来,热烈地祈祷:上帝呀,赐给我力量,让我走过战争,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卡妙...... 他站起来,坚定地走出卡妙的帐篷,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相信,在未来的战争中,他既是复仇者,也是解放者。 几天内,女王撤走了过去两年内陆续安排到陆军的所有贵族军官。与此同时,陆军演习部队在撒卡.奥普兰德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撒离,步步为营地退向毗邻奥普兰德和斯坦德利的陆军大本营。 一切都在往下滑去。 陆军撤走后,海军的舰队驭入帝国最大的内陆河流-兄弟河,在漫长的航道上拱卫穆.英顿公爵一行,仿佛生怕不远处的陆军向他们背后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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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兄弟河 夜晚,英吉特港,穆.英顿公爵结束了河道上的最后一段航程,由此向北,穆将通过陆路返回王城。 公爵剩下的路程还算安全,过去的两年内,女王的新政引起了南方贵族的强烈不满,但是在北方,为保证王城的安全,史昂促使女王减弱了改革的力度,利益触动较轻的北方贵族对女王的自由主义政策大都采取了谨慎和克制的态度。 目送温文尔雅的英顿公爵及其护卫一行消失在广袤的平原上,海军元帅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加隆蓝色的双眸望向帝国南部,那里,正在形成 一个以奥普兰德为中心的陆军大本营。之前,南方反叛贵族以亚钦察领主为首,就是这位贵族亲手策划了联合演习中戏剧性的一炮。 加隆皱了皱眉,仿佛亲眼看到了酿造阴谋时,烛火闪烁中那一张张苍白阴沉的肥脸,那些围在会议桌旁的,素不相识的帝国贵族们,仅用几句话就决定了许多人今后的命运!而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令每一个人措手不及的变故和危机,斐德利大公并没有比他的哥哥奥普兰德表现出更强的控制力。 加隆在令人不快的思绪中回到了河畔临时搭起的海军宿营地。初秋的夜晚,天气还算不上冷,他的士兵仍然点起了篝火,在明黄和暗红之间不断跳动的亮丽火焰,晃映着夜幕下奔腾的河流,奇异地唤醒了人类心头欢乐的本能。官兵们都象大孩子似地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窜动的火苗烤灼着一张张年轻单纯的笑脸,欢快的谈话声交织着兄弟河的涛音,此起彼落。 河流,火光,士兵,笑语,眼前真实的场景温暖了加隆。几年来,正是这些朴实的官兵与他朝夕相处,在浩瀚的海洋上,在湍急的河流里,一同经受了无数次惊涛骇浪的考验,此刻,仍是他们,无忧无虑地陪伴自己面对不可预测的,充满残酷血腥的战争阴影。 感受到海军官兵之间兄弟般的友谊,加隆的情绪慢慢轻松稳固起来....他迈着坚实的步子穿过火光,人堆,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一路上,士兵们偶尔抬起头来,含笑看着他经过,没人想到站起来行礼。 接近河边的营帐时,加隆停了下来. 两匹健壮的陆军战马立在河边,打着响亮的喷鼻,看上去跑了很长的路,马背上的汗水斑斑点点,火光映射下闪耀着晶莹的微光。营帐门口,赫然站着陆军元帅的亲卫队长,美貌绝伦的阿布罗迪.兰道曼伯爵,这位伯爵穿着长长的黑披风,右手的马鞭轻轻地抽打着脚上的皮靴,脸上神情很是不耐,在他身旁,自己的副官正精神头十足地向他大献殷勤。 发现加隆的到来,阿布罗迪停下了右手的动作,回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在他身后,穿着同样黑披风的,几乎和暗夜溶为一体的撒卡.奥普兰德走到亮处,海蓝色的眸子静静投在加隆身上。 加隆一震,下意识地向他的兄长快步走去。 “撒卡...?”海军元帅压下心头的喜悦,迅速恢复了冷静,疑问的目光对上撒卡。 "少校,"阿布罗迪对身边的副官道:"我累了,您可有什么喝的提提神?" “要是我猜得不错,你是喝葡萄酒的吧,伯爵?这边请~~”副官很乐意地引着阿布罗迪去了。 “不欢迎我吗,加隆?”撒卡拍了拍加隆的肩膀,优美的目光映出前方遍地的火光:“到河边走走吧。”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波浪拍打着堤坝,水花四溅,淡淡秋风掠过河床,拂动了撒卡及腰的长发。 加隆感受到了撒卡身上的变化,他的哥哥已经摆脱了举棋不定思想的困绕,现在的撒卡,稳定而沉着。 “加隆,我有一个请求...”熟悉,优雅的语调。 加隆打断他:“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撒卡,我不想当面拒绝你。” 撒卡停了下来,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神情。他抬起右手,依次解开军服和衬衫的领口,低下头,双手掠过长发,从颈项上摘下一个圆形吊坠,他把那件饰物捧在手心,默默凝视. 良久,撒卡在上面印下一吻,转过身,把手中的吊坠连同链子一起递给加隆。 加隆接了过来,感觉到坠子表面复杂细密的纹路,时光荏苒,已被磨得光滑,手指滑过一道细细的缝隙,坠子在他手中悄然打开,就着黯淡的星光,隐约可见一幅肖像。加隆心头一动,抬头望向撒卡。 “母亲的画像,”他的兄长无比温柔:“...她爱你,胜于爱我。” 加隆把吊坠放入怀中,感到心头某个地方在隐隐抽动。他猛然抬起头,双手抓紧了撒卡,这个动作彻底牵动了加隆右臂还未完整愈合的伤口,但是他已顾不上疼痛。 “撒卡,我得和你谈谈!”加隆坚定地要求。 他从未真正了解撒卡,但愿,一切还不算太迟!局面还可以改变! 在自己的营帐里,加隆谈到两年来海军艰苦的训练,他率领舰队征服过的,帝国美丽而自由的河流湖泊,那些珍藏在海军元帅心里的点点滴滴。有生第一次,他和撒卡分享自己的军旅生活,最后,他把话题转到了资产阶级子弟普遍信奉的自由主义思想上。 夜很深了,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海军官兵们早已进入了梦乡,空旷的平原上只剩下兄弟河不倦的涛音。 撒卡一直静静听着,这时他打断了加隆:“《没有议会和预算》?著名的高谈阔论!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只能是一种欺骗,事实说明,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有些思想家大概是真诚的,但是自由主义思想,和大多数思想一样,很快就会过去。” “人类的生活需要自由和幸福,二者缺一不可。撒卡,这些是你信奉的君主政体给不了的,看看专制政体下人们的生活内容:忏悔师和情妇!到处都是相同的命运,哪儿有幸福,哪儿就有占有。” “加隆,我们还是抛开幸福之花这颗娇嫩的植物吧。过去古老帝国的制度,虽然拖沓,复杂,但是十分合理。如今,史昂领导着议会向资产阶级靠拢,在这些只关心别人钱袋的财阀手里,所谓的改革成果,不过造就了一个假仁假义的平庸混合政体而已。” 加隆不得不再一次确认,他的兄长和所有贵族一样,认为资产阶级是可笑的。撒卡评论帝国新政时充满轻蔑和挑战的意味,而在以英顿公爵为首的调解团面前,陆军元帅很好地隐藏了这一点。 “看来,贵族的不满主要集中在议会,撒卡,未来的政策并非一成不变,如果史昂下台...” 撒卡温柔地一笑:“女王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没人敢指望她能摆脱包围着她的那些巧妙圈套。在史昂手下,我不管好坏总能做个军人;没有他,我将不得不当阴谋家了。” 加隆深深看了撒卡一眼:“你刚刚说明了一个事实,撒卡,那就是贵族比资产阶级更需要自由!每一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已生活道路的权利。在这个前提下,人类战胜命运才是可能的!”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命运,它存在于我们的血液里。加隆,在你的人生道路上,我给过你选择,有用吗?” “......你想吵架吗?撒卡!”加隆沉声道,撒卡的强权思想和宿命论调终于激怒了他。 撒卡看了看加隆:“不想。” 他凝视了一会儿跳动的烛火,站起来,脱去外衣,向床铺走去,显然想结束这场谈话了。 加隆跟过去,坐在床边的小桌上,整理着自己的思想,他还有许多话要和撒卡说。 “撒卡,”加隆烦恼地咬着唇,抬起头,半明半暗中,撒卡蓝眸中温柔的忧郁令他心跳突然加快。 撒卡正在解衬衫纽扣的手停住了,俊秀的面庞转向加隆,微微一笑,海蓝色的眼眸里涌现出强烈的渴望。 他拉过加隆,柔软的唇吻上了加隆的脸,双手解开加隆的衣服,一路吻过加隆的身体,他的爱情被唤醒后,所思念和渴望的,加隆的身体! 加隆反应过来后,刹那间迸发出了更为强烈的热情,他把正埋首在自己胸膛的撒卡用力拉起来,双手狂热地插入撒卡长发,唇舌深深地侵入对方口中。撒卡支持不住身体,后背赤裸地贴上了营帐. 许久,感到加隆的劲道稍稍放松时,撒卡睁开了眼,加隆的双目正在热烈地探求着他脸上的神情,撒卡一笑,双臂抱住加隆,将他的身体推回到桌上,捉住加隆的手臂,对加隆的身体开始一轮更为细致的深吻...... 加隆竭力克制住身体即将崩溃的欲望,用尽全力挣脱开撒卡的双手,这一次,他将对方推开,双手紧紧握住撒卡肩膀:“撒卡!”加隆低语,微微喘息着,蓝眸中燃烧着深暗的火焰。撒卡眸子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明白了加隆的要求,转过身,把背对向加隆。 加隆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撒卡的长发,温热的唇一路滑过撒卡的脊背,感觉到撒卡的身体在他唇下微微战栗,他扣住撒卡的手腕,手臂在两侧环过撒卡的腰,咬牙进入撒卡的身体... 撒卡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双手握成拳,全身一下子绷紧了,加隆松开他的手,双臂温柔地环过撒卡的颈项,欲望指引着他继续下去,在整个过程中撒卡急促地喘息,后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加隆伏下身,滚烫的唇舌吸吮着撒卡身体的味道,混合了阳光,原野,战马气息的辽阔大陆的味道! 加隆突然间清晰地想起了,他的舰队追溯到兄弟河源头的日子,当壮丽的雪山映入眼帘,辽阔的蓝天在他头顶展开怀抱,那一刻,他对撒卡的思念曾如此强烈! “撒卡...”加隆炽热地,出自灵魂地低语,一瞬间释放了他的全部爱情。 随着加隆的离开,撒卡的身体晃了晃,向前俯倒在床上,他的长发混合着两个人的汗水,纷乱地披在身上。 加隆倒在撒卡身边,一只手贴上撒卡起伏的后背,向撒卡侧过身:“撒卡,你...觉得怎么样?”加隆低沉浑厚的声音中透出深切的关心和淡淡的忧虑。 撒卡抬起头,微笑着,蓝眸中颤动着奇异的光。他向加隆伸出一只手:“比想象中好多了,加隆...”他的声音和笑意里有着不属于撒卡的,真实的虚弱。 加隆紧紧握住了那只手。“撒卡,我有一个请求。” 撒卡翻过身,拉过加隆的草绿色军被盖在身上,抬头平静地望着加隆:"要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信徒吗,加隆?" 加隆苦笑:"撒卡,你的贵族身份一直在妨碍你正确地理解自由主义思想!" "亲爱的弟弟,恰恰相反,因为职务的关系,我和你的自由党没少打过交道。纱织十年,安普敦纺织厂工人的罢工引发了全省的暴乱,起初那里的资产阶级惊慌失措,要求军队弹压,陆军开过去后,局面稍稍好转,这些人记起了他们的自由主义美德,开始在报纸上批评军队的行动太过严厉,甚至鼓动士兵应该和老百姓化敌为友,这意味着代替稳定秩序的将是三天的屠杀和大火,再加上十几天的抢劫。难以置信,帝国未来的潮流就是这么一种混乱和荒唐的思想。" 加隆注视着撒卡,良久,挫败地摇头:“算了,我要的不是这个!撒卡,在加入海军之前,我接受了一种观点:从事实业比做一名军人更有建设性。过去的两年中,海军的改革和壮大离不开船业的发展。国与国之间的商船来往日益频繁,在帝国海域的尽头,有更为广阔的天地。撒卡,你现在选择另一条路-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国家-还来得及!” 撒卡微微一震,凝目瞧向加隆. 半晌,突然冷哼一声:“撒卡.奥普兰德在战争开始之前就要流亡了吗?!加隆.海因斯曼,这种行为会令奥普兰德永远蒙羞!” “你所说的耻辱难道比战争还可怕?所谓的传统和荣誉束缚你还不够吗,撒卡?!现在你最需要的,是自由!” 撒卡无力地垂下一只手臂:“加隆,你最好记住,我生而为军人,象父亲一样死于某场战役是我的最好结局。不管身处何地,我的心会留在奥普兰德,留在陆军,你的自由对我毫无意义。” “撒卡!你为什么而战?” “这是明知故问,加隆,你们自由党人早已对此达成了共识。我还没有忘记你们聪明的预言:如果我不战败,国家必定会出现一个嗜权如命的专制暴君!” “你亲口告诉我,撒卡!” “...为了你所蔑视的传统和荣誉,很抱歉,加隆,我的答案令你失望了。” “撒卡!...” 争执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黎明前的黑暗中,陆军元帅支持不住了,优雅的声音中透出几许愠怒:“加隆,究竟怎么做,你才肯罢休?!” “做一件你做不到的事!”海军元帅针锋相对,仍然生气勃勃。 陆军元帅双手握紧军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一时的冲动:“加隆,我需要考虑一下。”撒卡咬住下唇,微微蹙起眉头。 加隆双手扶上撒卡的肩头,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我在这个地方等你三天,撒卡,到时候,我们乘船到最近的出海口,从海路转往最近的邻国。” 撒卡淡淡一笑,眼中闪烁着忧郁之光:“输给你了,加隆,世事难料,撒卡.奥普兰德的缺席会令局势好转也未可知,谁知道呢?!” "撒卡..."加隆喜悦地低语,双唇温柔地覆上撒卡胸膛.... 晨曦隐隐约约出现在东方时,加隆在撒卡怀中睡去,等他醒来,撒卡已不在身边。 加隆穿上衣服,大步走出营帐,早晨苍白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无尽的原野上,几行马蹄印残留着秋草露珠被踏碎的晨梦,夜色褪尽之前,撒卡.奥普兰德和阿布罗迪.兰道曼已经离开了海军宿营地。 海军元帅苍蓝色的双眸久久凝视着马蹄消失的方向,象儿时那样,心中怀着无限美好的希望。 加隆在兄弟河畔等了撒卡整整五天。 最后一天晚上,残阳如血,风色劲疾,秋日的乌云堆满在太阳沉没的地方,湍急的河流冲刷着黝黑的河道。海军元帅的主船缓缓驶离了河岸,向北追赶已经远在数十公里外的舰队。 加隆.海因斯曼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凝立在船尾,一段段堤岸在他面前迅速消失,无情的痛苦洪流般向他涌来。 撒卡,我是否为你而生?多少次,我因你而期盼,又因你而绝望! 黑暗中加隆泪流满面,未来残酷的战争前景和失去撒卡的事实牢牢攥住了他的全部思想。 “再见,撒卡...”加隆咬牙低语,双手紧紧握住船舷:“终有一日,我会击碎你的宿命!” 夜幕笼罩,崎岖不平的河岸上,撒卡.奥普兰德跟随加隆的舰船策马而行,秋风狂乱地卷拂他的披风和长发,目光所及,河道时宽时窄,海军舰船的轮廓在遥远的暗夜中时隐时没。 在他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阿布罗迪.兰德曼打马疾奔而来,在陆军元帅马前猛然停住。阿布罗迪探手捉住对方的马辔头:“奥普兰德,蒙斐斯伯爵在等你。” 撒卡眼睛一亮,向北方望了最后一眼,掉转马头,和阿布罗迪绝尘而去。 在他们身后,河水一如既往地奔流不息。兄弟河,发源于帝国最雄伟的雪山,在山脚被巨大的岩石分成两股激流,开辟出两条河道,它们穿过帝国的山脉,平原,坡谷,几经离合,一路上吸纳了数条溪流,慢慢壮大,最后在南部入海口平静地汇合,一同奔向远方海洋的怀抱。 两个月以后,战争打响了,叛军首先从海上发难,十月中旬,占据帝国中部最古老海军基地亚伦特港的蒙斐斯伯爵率领舰队绕到北部海域,开炮猛轰海因斯曼造船厂的船坞,与前来拦截的加隆.海因斯曼的海军拉开了内战的序幕。史昂.斐德利大公宣布以撒卡.奥普兰德为首的南方贵族为叛国者,同时任命穆.英顿公爵为帝国新一届陆军元帅。接下来的一年中,年轻的英顿公爵在前陆军元帅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战火迅速燃烧了帝国大半个疆土。 一年后,叛军由于占领区行政出现诸多问题,军队补给受到了影响,撒卡.奥普兰德的进展被迫延缓,交战双方在奥洛堂德领地附近暂时停火。
第十六章 新月之城 五月,凌晨一两点钟,横贯帝国中北部的塔索山脉,细碎的马蹄声惊扰了山林的寂静,两个骑马的人正在山间小路上跋涉。比起他们身后经过的群山,这一段路勉强还算得上平坦。走在头里的人低垂着头颅,长发纷乱地披在肩背上,修长的身躯随着马背的律动微微摇晃,显然困倦已极,从他仍然笔直的脊背上,可以看出其军人身份。 山路转弯处,马蹄将一块碎石踢入山谷,密林深处回应出几声枭鸟的啼叫,落在后面的骑者打了一个哆嗦,睁开惺松的双眼四处张望,注意到路边一块洒满银色月光的界石,他停了下来。 “伯爵,”他招呼前面的人:“就要离开斯坎特兰了。” 前面的人没有停留:"...继续前进。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摩林斯克。"在他的发音中有一种优美的韵律,一问一答赶跑了行路者的大半睡意,抬起头,柔和的月光下,卡妙.斯坎特兰混合了温柔,忧郁,坚定的双眸,折射出夜空般幽深的光芒。转向后的山风裹挟着淡淡的春寒,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催促座下的马匹加快了步伐。 前方天际透出一片灰蒙蒙的亮色时,他们登上了此行的最后一个山头,往下望去,摩林斯克在脚底下展开了庞大的身躯,烟囱林立,城市正缓缓地从沉睡中苏醒。 摩林斯克,又名新月之城,地处帝国中部,与帝国富饶的南部平原接壤,向西紧*着塔索山脉这道天然屏障,北边是奥洛堂德,东部数十个岛屿在海上排列出新月形状的天然港湾-帝国最古老的海军基地-亚伦特港。 摩林斯克市内河道纵横,共有大小河流三十多条,各种桥梁二十多座,内港十多个码头平均水深在十米左右,可同时停泊近百艘舰船。外港-亚伦特港分为商港和军港两个港区,潮汐微弱,终年不结冰。近在咫尺的塔索山脉盛产锡,钨等多种贵金属,摩林斯克的工业包括大中型造船厂各两个,约十六座船台,是帝国造舰中心之一;战前,应海军元帅加隆.海因斯曼的提议,海军学院由王城迁入摩林斯克还不到一年,并装备了海军两艘仅有的训练舰,摩林斯克因此又是帝国海军的教育训练中心。 内战一始,叛军首领撒卡.奥普兰德率领重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这座工业重镇和战略要塞,为海上的叛军夺取了支持作战的坚固平台,并派其副手约克公爵,奥洛堂德的领主,率领一个整编陆军师亲自坐镇新月之城。 在约定的地点和时间,卡妙.斯坎特兰如期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一位信奉自由民主思想的有产者,过去一年中,向王城提供新月之城叛军情报的负责人。 午后,卡妙.斯坎特兰和随从在客店休息了两个小时后,到内港码头购买第二天一早的客船船票。客船公司的人查看了两人的证件,目光停留在卡妙.斯坎特兰身上: “艾萨.林德斐尔,你在摩林斯克多久了?” “只是路过此地。” 那人把证件还给了卡妙:“我们不能卖票给你。” “有什么问题吗?” “战时规定:在摩林斯克居住不足半年的贵族,必须征得这里守军最高长官的同意才可以离开。” “约克.奥洛堂德公爵?” “是的。出门向左转,一百米外那座白色的两层楼就是他办公的地方,现在去还赶得及。” 在客船公司公务人员所说的地方,陆军少将奥洛堂德宽大舒适的办公室里,冒牌的林德斐尔伯爵打量着这位以忠厚著称的约克公爵,他见识过不少北方领主的强悍和南方贵族的精明,奥洛堂德的领主-约克.奥洛堂德,是撒卡.奥普兰德皇家学院的同学,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属于他的地域特征-那些山地居民的勇猛好斗。看其在战时稍嫌华丽的修饰,到有些耽于享受的味道。将近三十,公爵看上去平易近人,但是绝不愚蠢。这些南方贵族少有的特质似乎解释了奥普兰德信任他的原因。 “阁下,您有多久没回林德斐尔了?战争没有影响城堡附近今年的茶叶产量吧?” “将近两年了,公爵,我一直住在国外,关于您提到的茶树林,很遗憾,家母去世前几年对一切强烈的味道过敏,已经吩咐人把它们全砍了。” “哦,是这样...”约克公爵依然保持着温厚的微笑: 原来如此,这位夫人的陪葬到很丰盛。 “恕我冒昧,您翻山越岭到摩林斯克有什么要紧事吗?” 林德斐尔欠了欠身:“去年夏天,家母在此地等待乘船到国外治病时,病逝在摩林斯克。我这次来,是专程探视她的墓地,随道坐船回去。” “我听说了,真是不幸啊。您来得正是时候,大规模的海战已经过去,近几个月来他们在海上相互封锁,偶尔爆发点小股袭击,暂时还不会影响到商船通行。” “他们?您是指蒙斐斯和海因斯曼吧?” “是啊,还能有谁呢?”奥洛堂德微微一笑。 “对一个久居外乡的人来说,这些信息是非常宝贵的,请您说说吧,在这场帝国的海上争锋中,谁将取得胜利?” “还很难说,”奥洛堂德第一次皱起了眉头:“最后的结果难以预料啊。” 林德斐尔伯爵舒适地靠向椅背:"公爵,蒙斐斯伯爵是海因斯曼的父辈,在他这个年纪,应该比后者具备更多常识和经验,在战争中,经验有时意味着一切。" 约克公爵摇了摇头:“事实上,蒙斐斯伯爵的表现令人失望,他的对手比他灵活得多。他低估了加隆.海因斯曼,在战争中是不允许犯这种错误的,除非他肯吸取教训,不然...”这番评论适时地停住了,烛火在约克.奥洛堂德面部投下的大片阴影加重了他话语中忧虑的味道。 “我们别谈海军了吧。”约克公爵勉强一笑:“您来时经过奥洛堂德了吗?” “是的,那里的状况不太好。” 奥洛堂德微微苦笑:“您注意到了吗?!奥普兰德把我害苦了。我的领地内大部分是塔索山脉,农业出产一向少得可怜,通过摩林斯克走私是当地山民的主要生业,战争也未能中断他们的这一活动,自从我奉命镇守摩林斯克以来,奥普兰德命令军队严密封锁北方边界,我的子民要从事走私活动维持生计是绝无可能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只拦路恶虎。他们恨透了我这个领主。” “在内战中,贵族扔出了最后的筹码,"年轻的伯爵以一种迷人的语调缓缓道:“只要未来值得争取,我们不在乎代价有多昂贵。我看了撒卡.奥普兰德的施政纲要,他的目标似乎是要建立一个贵族共和国。听说,南方的老领主们重新掌握了社会的领导权,但是施行的政策似乎不得人心。” “我想,”约克公爵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滔滔不绝起来:“人在仇恨和恐惧中呆久了,渴望报复也是很自然的,撒卡的军队开过后,老领主们又都出来主持各种事务,有些措施在我看来,的确过于严酷了。比如逮捕了自由党人中几个最优秀的人物,这些人除了在报纸上谈谈自己信奉的美德外,还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行为。众所周知,监狱的条件极其恶劣,这种毫无必要的残酷和老领主们不合时宜的极端君主主义言论激起了保持中立的有产者们的反对。他们联合起来威胁:除非奥普兰德能给予占领区法律和秩序的保障,否则将撤出所有投资,停止工厂的一切生产...” “恕我打断一下,公爵,南方的资产阶级并非象一些人所推断-他们在叛军的枪口下不得不生产军火吗?” “呵呵~~ 您还是太年轻了。战争最大的受益者是谁?除了领主们,就数有产者了,这些人发现,可以没有劳工组织,没有行业约束法规,军事占领区正是自己梦想中的资本天堂。他们想干什么,只需要勾结一下当地主事的领主即可。我想,如果不是教士们被奥普兰德吓怕了,教会也会完美地结合进来的,那样的话就一个不差了。” “这么说,资产阶级和贵族终于找到他们可以融洽相处的天堂了吗?” 约克公爵略略沉思了一下,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是很少出现的:"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这个季节对行军作战是再适合不过的了,我们却停止了军事行动。后方的行政命令常常引起混乱和纷争,施政者却很难找到问题所在。这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吗,伯爵?正是自己的支持者拖了撒卡.奥普兰德的后腿...” 年轻的艾萨.林德斐尔伯爵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闪烁:"公爵,撒卡.奥普兰德看清了这一点,他将作何补救呢?" 奥洛堂德双手一摊,苦笑:“您认为呢?奥普兰德对此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仅仅是经济军事化,一切服从战争需要。国家的传统是:当我们年轻力壮时,把庄园交给管家,自已则被打发到军队里去。对于经济上的种种纠葛,我们一窍不通,茫然无措。这也许就是近些年来贵族一直处于下风,临了不得不发动战争的缘故。” 伯爵清秀的唇勾起一抹惆怅的微笑:“后人将怎样书写这段历史呢?仅仅是军阀统治的一个阶段吗?” “我们正在竭力把自己从泥潭里拨出来呢。已经够糟糕了,军队在本该进攻的时候却拿不到弹药和食品。一过五月,雨季马上就来,看样子陆军得在泥泞中作战了。”说完这番话,奥洛堂德看了看自己脚上洁净松软的皮靴,和他谈话的人注意到这一细节,有些明白为什么撒卡.奥普兰德长期派这位公爵的防守任务了。 他微笑着站起来告辞:“和您相处令人愉快,非常时期的这次谈话将令我毕生难忘。我恐怕占用您太多时间了,公爵。” 奥洛堂德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伯爵,就要走了吗?天还早着呢。" “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了。公爵,我相信,战争结束以后,我还有很多打扰您的机会。” 约克公爵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您说得对,奥洛堂德城堡的大门将永远为您敞开。” 在门口台阶上,林德斐尔伯爵行了一个礼,作为告别:"请回吧,公爵。" 对方笔挺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街角拐弯处。“一位出色的贵族...”奥洛堂德自言自语。他回身叫来门口的警卫:“跟着刚才那位伯爵,直到他明天离开码头为止。” 第二天是个阴天,湿润的东风从海上涌来。一大早,摩林斯克西北角寂静的墓园里,卡妙.斯坎特兰默默地将一束花放在林德斐尔母亲的墓碑前。 艾萨.林德斐尔,这位年轻的伯爵,在内战中政治观点摇摆不定,最后只好躲入底蒙特监狱以求解脱。 卡妙想起了战前的几个夜晚,和林德斐尔那些没有结果的谈话,虽然是同学,两人却最终未能磨合思想上的裂痕。 “真理就是要胜利。”卡妙优雅而冰冷地一笑,转身离开了墓地。 在距离墓园不远处,通往北方封锁线的小道上,一队赶路的陆军士兵让他停下了脚步。一组野战炮在运输中出了点意外,军需车翻倒在路中央,躺在地上的马匹挣扎着想从束缚中摆脱出来,炮兵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马身上的索具,一边躲避着受惊马儿的四蹄。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的炮兵士官正在仔细地检查大炮的受损情况。 卡妙站在旁边静静地凝视了很久。 远处客船悠长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卡妙匆匆向东走去,客船码头上,他的随从已经有些等急了。 客船在摩林斯克曲折的水道上航行,市内多处残破的桥梁上记录着战争的痕迹。客船驶出内港,深郁的大洋气息迎面而来。 甲板上,卡妙.斯坎特兰临时作出一个决定:“上尉,我们在海上分手吧。请您转道到奥洛堂德,探访一下那些山路上的走私贩子。” 中途,客船进入敌对方海域,在接受王家海军巡航舰的检查时,卡妙.斯坎特兰悄然离开客船,转乘巡航舰驶回距离王城最近的港口。 巡航舰豪迈地乘风破浪,卡妙站在船头,远处海天连成了一线,他呼吸到海风中雨水的味道。船身在逐渐转强的风浪中开始颠簸。卡妙返回中舱,写了内战中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修拉: 春天到了,写信的前一天我刚刚路过库拉伯。整个冬季我都在尽力讨好这边的领主们,我很高兴春季来临之前终于能够结束这桩令人腻烦的工作,如今,织网者的触须正在伸向帝国中部。 在将近一年的旅程中,我日益感到,以纯粹军人的眼光看待帝国正在发生的事情未免太离奇了。由南向北,帝国处于一种古怪的,然而又令人惊异的合理状态。帝国的领土-派拉蒙特,库拉伯,斯坎特兰-这些名称仍然熟悉亲切,然而,身处其中就会发现,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改变了。领地上贵族忧郁的子民们满怀愤恨,认为老爷们的游戏破坏了他们的-如果曾经有过-安居乐业。市民们要好得多,他们从未指望过贵族,所以仍能保有勇气。 还记得我们在某个小岛上谈到过的一位杰出军人吗?这位勇者正在清理文明崩溃的废墟,他在极短时间内取得的成效比他的改良主义敌对者们过去十年内所能做到的还要多...... 二月份我得知你的骑兵团已经并入M.P所在的师部。M.P@架御炮阵的能力已经为他博得了“屠夫”的名声,这意味着他的炮队将成为战场上骑兵首要摧毁的目标,为炮队增强防护骑兵的力量是必要的。 没有什么比困惑不明更能让我丧失勇气的了。你对M.P有所隐瞒是明智的,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预料他对我的选择会作何反应。 修拉,旧的价值标准是再也不能恢复了。战争过后,能够剩下的,让我回忆过往而有所安慰的,只有斯坎特兰春天的葡萄园和派拉蒙特秋日的麦田了。 你忠实的C.S@ @注:M.P为米罗.派拉蒙特的缩写,C.S为卡妙.斯坎特兰的缩写。卡妙这样写是考虑到信有可能会落到其他人手里。 灰色的雨线冲刷着舱船,帝国漫长的雨季提前了,这一季的雨水格外丰沛。绵绵不绝的阴雨天气迟滞了撒卡.奥普兰德进攻的步伐,在大自然偶尔眷顾的晴天里,他的先锋部队仍然创造出了一天内连克十三座要塞的奇迹。战争第三年起,和女王勉强支撑的陆军相比,加隆.海因斯曼和年轻的海军军官们在战场上解决了他们的理论问题,逐渐取得了海战的主动权,海军的战斗意志大大增强。因为某种不知名力量的存在,在艰难奋战的黯淡年代里,王城决定了拒绝投降的政策。
第十七章 奇兵 内战第三年,夏末,暗中觊觎良久的王军突然从摩林斯克西部群山中涌出,和城内的自由党人里应外合,一场漂亮的夜袭后,将叛军赶出了新月之城。日益逼近王城的撒卡.奥普兰德严厉地申斥了约克.奥洛堂德,抛下正在前线作战的前锋部队,自己亲率一队陆军折回,反攻摩林斯克。 摩林斯克,片片水域在流动的火把下时明时灭,战斗整整进行了一夜,将近拂晓,骑兵冲锋时迅疾的马蹄声,战马嘶鸣声,重剑劈刺声,双方士兵的喊杀声渐渐停歇,除了街头巷尾偶尔传出的几声零星枪响,全城陷入休克般的寂静。 撒卡.奥普兰德率领骑兵纵队冲杀至城市最东端,双目中因激战而燃起的火焰还未熄灭,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这部分绕过他背后,从塔索山脉摸进摩林斯克的王军没有可能布置强大的地面防御,奥洛堂德的守军仅余几门炮,意味着轻装奇袭的王军在侥幸夺下新月之城后,面对的是一座无法构筑炮火防御的城市。 前方不远处那片深沉的黑暗就是新月形状的亚伦特港,天一亮,他的士兵就要开始肃清摩林斯克残留的王军,把负隅顽抗者向东赶入大海。 海上潮音渐弱,撒卡已经感受到了晨风,他胯下的战马突然支棱起耳朵,用头使劲地拽那紧紧勒住它的缰绳,原本岿然不动的海岸爆出无数个耀眼的光点,诡异地连成一线,巨大的轰鸣在下一秒种冲破了城市的黑暗与寂静,炮弹带着尖利哨音呼啸而至。他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地竖立起来,撒卡.奥普兰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勒住。 来不及查看身后骑兵的伤亡情况,撒卡双腿夹紧马腹,示意它前进以避开第二轮炮击,战马没有听命,撒卡微微一惊,这才感觉到腿上急速涌过的,液体的滚烫热意,马匹在他身下奇怪地打着哆嗦。他双手托住鞍鞯,尽量放轻动作跃了下来,战马立刻跪在了地上,在第二轮炮击一闪即逝的光亮下,撒卡.奥普兰德最后一次看清了自己濒死的爱马:一枚弹片嵌入了马腹,马儿痛苦地挣动着四蹄,漂亮的马头向他高高扬起,漆黑光亮的眼睛中,留恋的光芒正在渐渐逝去... 阿布罗迪牵了一匹马过来,他们退到身后河沟的几行树前面,借着晨曦的微光,撒卡.奥普兰德观察着海岸的情形:隐藏在港湾中的巨大暗影开始缓慢地移动,一艘艘炮舰的轮廓逐渐显示出来,炮火掩护下,水兵正在登陆,和躲藏在城市各处的王军一起陆续进入阵地。 这是开战以来,海军第一次配合地面部队作战,也是撒卡.奥普兰德第一次感受到战列舰那高高扬起的,姿态优美的炮筒所形成的威胁,蒙斐斯伯爵和他所率领的舰队已经走完了内战的终局,撒卡一年前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但是比他所期望的还早了点儿。 撒卡放下了望远镜:“斯坦德利有什么消息?”他的骑兵已经全部退到了海炮的射程外,排成队列,等待再次冲锋的命令。 “艾奥利亚已经攻破了亚尔迪的防线,”身后的阿布罗迪.兰道曼注视着游弋的海军舰队,以一种惊人的轻松态度回答:“他急着赶到终点站和派拉蒙特会合呢。你最后一次去王城是什么时候,撒卡?我已经想不起某些街道的名字了。” 撒卡翻身上马:“不会等太久了,伯爵,派人去艾奥利亚那里,命令他停止前进,在沿途河道布置炮火,狙击海军的舰船,务必封锁摩林斯克通往王城的所有水路。” 阿布罗迪眼中闪过怀疑的神气:“所有水路吗,奥普兰德?” 撒卡收紧了手中的缰绳:“你提醒了我,伯爵,有必要叮嘱一下艾奥利亚,并非所有河道都吃得住海军的战列舰。” 新月之城无比美好的夏日清晨来临了,海岸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城市的空气越来越通透迷人,似曾相识的景色激起了心中遥远的记忆,令撒卡的蓝眸失神了那么一会儿...卸下所有陆战队员的炮舰重新排好阵势,驶进了内陆河道,目标显然是他的骑兵队列,“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他一松缰绳,带领队伍撒离了摩林斯克。 在刚刚过去的夜晚,王城某条巷子口,巡逻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卡妙.斯坎特兰收起手枪和长剑,向坐在地上的人伸出了手:“米罗,我们得离开这儿。”
第十八章 决裂 王城的黑暗,头部的昏沉感觉,卡妙支撑着他身体的手臂,处理头部伤口时的刺痛,冰凉手指的触摸,不知过了多久,米罗一下子睁开眼,目光落到悬挂在壁炉上方的剑形族徵上,他站起来,向距离壁炉最近的房间角落摆放着的钢琴走了几步,那里隐约透出另一个房间的烛光。 米罗在浴室里找到了卡妙。微弱的烛光下,卡妙身上别样的军服深深刺痛了他,上帝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 “卡妙...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决不会辱没家族的尊严!” “米罗,现在谈这些毫无意义。”浴室境子里的卡妙镇定地说。他解开军服,用灒湿的毛巾清洁伤处的汗水和灰尘,没有看米罗。 “看看你的所作所为,谁会相信你曾经是一个军人!” “军人什么样?不问情由就去杀戳吗?”卡妙转过身,温和的语气下尖锐的辞锋直指这位著名的叛军前锋。 米罗蓝紫色的眸子中猛地腾起冰冷的怒火,出尔反尔似乎是整个世界的性格,但卡妙,他本以为会不同的人,就更应该为背信弃义的行为付出代价! 卡妙觉察到了,及时制止了米罗。他握紧米罗的手臂:“住手,米罗。”卡妙蓝眸映着烛火,燃烧着暗郁的愤怒:“你似乎忘记了身处何地,派拉蒙特,沙加.奥哈曼没有告诉你局势有多紧张吗?如果被你跟踪的人换作迪斯.修利德蒙,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卡妙狠狠盯了一眼米罗头部的伤处:“怎么?我应该感谢自己不够心狠手辣吗?”他推开米罗,回到了客厅。 卡妙站在窗前,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卡妙,你这个混蛋!”在他身后,米罗握紧双拳,深沉的声音流露出强烈的痛楚。 “两年来,我一直以为你被关在底蒙特监狱。我拼命作战,为的是早日攻破王城,帮助你恢复自由。当我进入斯坎特兰,站在你多次向我提起的葡萄园里,我是多么地感到安慰啊,我以为我给了你的家园自由,我以为你会为我感到骄傲......”米罗说不下去了,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愤怒的泪雾。 卡妙的身体剧颤了一下。他转过身,双手放在米罗肩膀上:“米罗...我理解...你的感受”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们静静地呆了几分钟,倾听着彼此的心跳。 “卡妙,过来这边吧!你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场战斗.” “战斗?米罗,为了什么?” “你看不出吗?我们已经兵临王城,卡妙,纱织就要完了,奥普兰德即将取而代之。” “撒卡.奥普兰德有他敢作敢为的气魄,这是贵族追随他的原因之一。但是,他不能阻止愚蠢势力重新抬头,他在占领的土地上赐封贵族,这些人思想守旧,沉湎于逸乐。从他六月份的施政纲要可以看出,里面缺乏公正的,深得民心的思想,他最后免不了要垮台。” “你把我搞糊涂了!卡妙,你到底是保王党,还是共和派?”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会取得长远的,最终的胜利。” “谁?女王吗?”米罗感到难以置信。 “女王至少保全了某些成果,虽然还远远不够......”卡妙的眼睛越过米罗,望向他身后的黑暗。 “别再说了,卡妙!”米罗咬牙切齿,痛恨着横亘在他和卡妙之间的隔膜,无形的,难解的隔膜。 卡妙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剑,向他伸出手,柔声道: “来吧,米罗。天亮之前,我得送你离开王城。” “除非你和我说清楚,或者跟我走。不然我决不离开。”米罗仍然紧盯着他. 卡妙正在佩剑的姿势顿了一顿,他转过身,站在房间中央,凝视着米罗: “老实说吧,我今晚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派拉蒙特,您冒着生命危险,呆在这儿不走,不会高兴看我做这些的吧?” 那双蓝眸冷峻刚毅,米罗在里面看不出一点儿妥协的余地,仅仅提醒他这是一个冷酷的敌对者。。 “...我走!”米罗心往下沉,刹那间下定了决心,他的胸口痛得厉害。 卡妙,我从没想过,我竟是以这种方式失去你!! “我来带路.”卡妙松了一口气,从米罗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王城西门。“这个时候还要出城吗,长官?”军情五处执守该处的一名中尉将两人送出城门:“奥普兰德的左路军快到了吧?” “是的...”卡妙低垂下冰蓝色的眸子:“中尉,看好您的城门。” “那是谁?”一名陆军士官望着米罗的背影。 中尉眼睛里有同样的好奇,他用一个当时流行的玩笑回答同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在距离王城西门几百米处的旷野里,怒放着片片野玫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卡妙停了下来:“米罗,再见。”在他身后,王城压倒一切的巨大黑影似乎加重了这句话的无情。 "不吻别吗,卡妙?"米罗唇边勾起一抹勾魂夺魄的笑,他温柔地拉过卡妙,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把柔软的唇印了上去,这个长长的告别之吻愈加缠绵,情欲如火蔓延,两个人都在尽一切可能与对方接触,他们又一次感受到了对彼此的,深切的渴望...终于热潮暂退,卡妙恢复了一部分视听,握住米罗放在他身上的手,接触到米罗蓝紫色的眸子,此刻这双眸子闪动着强烈而绝望的幽暗火焰,米罗直视着他,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一字一句道:"卡妙,太阳一出来,我们就是敌人了. 向上帝祈祷,躲开我的战车吧。" 卡妙心里一冷,又一惊,这古老的,有着瑰丽典雅建筑的王城,奇怪的是开在夏日里的花,竟也和这城市一样,散发着古旧的气质.迷茫的,象施了魔咒。一刹那间,卡妙的心也似被人施了魔咒,出奇地感受到了时间和现实的存在,正如他此时的心跳,冷冰冰而沉甸甸.看透绝望后习惯性挣扎萌生的勉强的希望与信心照例忠诚地拯救他于崩溃,用这种目光看世界,人生不过如此,坚定地走下去是最重要的.他冰蓝的,深不可测的眼睛与同样深沉的夜色相互交溶,同时他埋葬了自己,选择了永恒. 卡妙放开了米罗的手,两个人一时在茫茫大地上摇摇欲坠.天际不时有流星划过,他们睁大眼睛,竭力想看清对方的容颜。 卡妙漆黑挺拨的身影,在夜的神秘中宛若雕塑,帽檐遮盖了他英俊的面庞,代之以黑色的阴影.月亮始终没有出来,天黑,风也高,卡妙的长发飘扬,拂到米罗脸上,立刻沾了露珠般,闪着飘渺的光芒. 米罗声音如夜色般温柔:"摘下帽子,让我看看你。"随着卡妙摘帽子的动作,他幽暗的眼睛中再一次溢满了泪水,目光也变得滞涩,艰难地在卡妙脸上移动,慢慢地,象暗夜中绽放的花朵,他唇边展开了一个迷梦般的笑容,卡妙觉得喉咙哽住了:“米罗...” 对方摇了摇头,笑着,喃喃低语:“卡妙,卡妙,我好象又看到了过去,你真象他,可你不是他。”他梦游般抬起手,好象要抚摸卡妙的脸,随即下定决心般一转身,大步离开了。在他身后,卡妙作了一个很快速的挽留动作,但只有疾风从他空空的手中掠过,他一动不动,恍惚中是米罗临去时放大了的爱怜横溢的神色,仿佛在问:"你爱我吗?"但他没有问,永远不会问了。 卡妙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军情五处下一个目标走去,竭力压抑着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找回米罗的冲动,苏醒的痛苦正渐渐侵入他四肢百胲。 “我爱米罗吗?我爱生命吗?我相信爱情,相信永恒吗?”他独自问自己。
第十九章 未来 王城向南,背靠塔索山脉的北部群山,驻扎着叛军的前锋部队,前面就是富饶而宁静的北方平原,通往王城的道路宽阔平坦,骑兵向北驰骋一个小时即可赶到王城脚下。这一带错落分布着十几个小城镇,夜色中,在每个小镇中心,隐约可见教堂庄严的尖顶。 米罗回到营地时,天刚蒙蒙亮。泪水的安慰作用过去后,困惑,愤懑以及斗不过命运的怨气,完全掌控了他那颗高傲的心。 他直奔修拉.库拉伯的营帐,亟需解决一路上缠绕着他的疑问:为什么战争爆发前修拉回来了而卡妙没有,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奥普兰德相信贵族的血统和荣誉感也许压根儿就是个错误! 修拉的副官还没起床,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伯爵巡逻去了,有情况吗,师长?” 米罗没有回答,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派人叫来了师部军需处负责收发信件的上士。 “库拉伯伯爵经常和王城通信吗?” “...很少...师长,这里有您一封信,是从王城发出的。”上士犹豫地开口,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米罗皱起眉头,拆开那封镶着黑边的报丧信。 “阁下: 我们很沉痛地通知您,帝国派拉蒙特的领主,令尊派拉蒙特伯爵去世了......” 米罗失声痛哭,挥手让人退出他的营帐。短短一天内,人生的各种残酷争先恐后地向他敞开了大门。 “我其实并不了解自己吗?我明明是一点儿也不爱他的呀!......卡妙,我需要你!上帝呀,现在我连他也保不住了。” 沉浸在眼泪和悲伤中,米罗分外怀念昨天那个满怀希望的,幸福的自己。 “卡妙,我睿智的情人,他看得出,对他的深切情意捆住了我的心,我没办法放弃面前的死结,可是我也解不开它。他拒绝了我,为了某个天杀的理由!甚至放弃了斯坎特兰的荣誉,冒着我们互相残杀的危险,固执地留在战火之中。” 进退两难的局面折磨着他,他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因而备感不幸,天光大亮时,米罗终于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几分钟后,他突然惊醒,在短暂的睡眠中他看到了熟悉的战争场景:象以往一样,敌方的骑兵排开阵势,向他的炮队冲锋。他也象以往一样,交*布置两门炮,专门用来对付骑兵领队的士官。当骑兵队列渐渐驰入炮火射程,他看清了领队苍白的面孔,深海般的双眸,覆盖在王军深色军服上的石青长发.....炮击的硝烟散去后,对方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米罗坐起来,剧烈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并非身处战场, 对未来的焦虑和痛苦赶跑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儿睡意,米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白天过去了,既没有摩林斯克的消息,也不见修拉.库拉伯归来,黄昏,米罗再也控制不住潜入王城的欲望,策马沿着塔索山脉最北端一段山势向王城奔去。在山地通向平原的出口,米罗放慢了速度,如血的夕阳染红了盛夏的平原大地,一人一马正背对着落日向山脚疾驰而来,他勒住马,心跳慢慢加快,逐渐辨识出来人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青金石色的头发。 卡妙跳下马,披着长长的黑影,向他走来。 他拿起米罗的双手,放在唇边低头吻了吻:“我没法不想你,米罗。” “你改主意了,卡妙?”米罗喑哑地说,低头搜索着对方的眼睛。 “米罗,”卡妙的声音很温柔,但是眼睛却在说不。他试图平息米罗眼中的怒火:“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些事情,是我自己选择...” 米罗压根儿不想听下去,他只领会到对方用优雅语调掩饰着的,又一次的拒绝。他猛然握紧了卡妙的手臂: “听着,卡妙,你面前的人不是宫廷里的玩偶,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那么,我是什么呢,一个你所鄙视的廷臣吗?”卡妙脸色有些发白,令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的解释反而加深了对方的怀疑。他尽力克制住自己,试图挣脱米罗的手掌,但是没有成功。 “卡妙,留下来,或者...”米罗伸手握向剑柄,眼神冷酷而坚决:“和我战斗!” “在这方面我们早已分出了胜负。”卡妙心平气和地指出,此刻他的冷静在米罗看来是十分可恶的。 “幸好我还有别的方式。”米罗摘下佩剑,扔到地上,摆出格斗的姿态,向对方逼近。 “派拉蒙特,”卡妙后退一步,叫了起来:“看在上帝份上,我不是来和你干这个的!” “我已经听够了你的解释,卡妙!那些对你我都毫无用处!” “军情五处审讯沙加.奥哈曼的结果呢?”卡妙这一次没有后退。 “什么?!” “派拉蒙特,早在一年前,女王试图借助邻国的军队抵挡撒卡.奥普兰德,遭到了内阁和议会首脑的一致反对,尽管如此,近几个月来女王一直瞒着他们和潘多拉王秘密地接触,这一切是通过战时外交大臣沙加.奥哈曼进行的,从他那里,军情五处得知潘多拉王在两头都下了注,邻国的陆军很早以前就试探过撒卡.奥普兰德,试图和他达成某种协议,现在惟一不能确定的是,你们的统帅是否已经接受了这种协议!? “......” “米罗,奥普兰德的理想是建立一个贵族共和国,即使他的想法值得一试,他也没有时间了...我们都没有时间了。他的海上同盟者已经战败,不管能否攻下摩林斯克,你们都必须在短时间内结束关键性的决战,而王城,作为王军最后一道防御屏障,向北再也无险可守,意味着在此将展开一场真正的,最后的战斗,双方都将竭尽全力。” “潘多拉王的军队在哪里?”米罗的理智渐渐清醒,开始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西北边境,也许此时此刻已经向王城出发了,他们正等待适当时机介入我们之间的战争。...如果奥普兰德选择和潘多拉王一起对付王军,你准备怎么样,米罗?继续追随他吗?” 面对卡妙的质问,米罗沉吟半晌,抬头凝视着对方: “...我们都会活过这场战争对吗,卡妙?” “是的,即使未来预示着痛苦,活下去也是我们必须的选择。”卡妙一字一字地说。 “痛苦?我不明白...” “米罗,”卡妙勉强一笑:“事实上,战争开始前,我们已经完了,内战只是令贵族的灭亡更加彻底而已。” “卡妙,你在说什么?!” “长剑怎么能和大炮较量呢?这是不容贵族回避的事实。资产阶级运用力量的方式和有效性令人吃惊,而贵族明显处于劣势。不管哪一方取得胜利,未来的世界对我们都将是陌生的。” 卡妙笑意中的苦痛是那么地真实和深切,米罗卸掉了武装,握紧对方的双手: “我最不愿做的是与你为敌,卡妙,光是这样想想就快让我发疯了!至于未来,”米罗轻蔑地冷笑:“我不在乎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军人,也不在乎做一个尔虞我诈的商人。” 卡妙.斯坎特兰松了一口气,他不能期望比这更好的回答了,他想。在过去的日子里,有关贵族未来的问题一直困绕着他,几乎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也许米罗.派拉蒙特是对的,这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看待未来的方式也是如此不同,这就是我出于本能爱着你的原因,米罗,你有单纯的勇气,完美的热情,常常令我感到惊讶,因为我明白,在某种意义上,它们远比任何一种理智都更有力量。 天黑透前,他们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返回各自的阵地。 夜晚,攻打摩林斯克的骑兵回来了,新月之城最终落入敌手令军官们明白:他们的战线已经被切断,他们要么向前拿下王城,尽快取得战争的胜利;要么压回摩林斯克,收缩防线,休整部队,后一种方案更为保守稳妥,但很明显不属于他们统帅的作战风格。 米罗前往帅帐,向撒卡.奥普兰德叙述了和沙加会面的情形。 “这么说,内阁和议会统一行动了?的确难得!” 这是他对王军情报,军情五处以及沙加被捕的全部回答。他没有注意到米罗正在观察他,猜测着他是否已经和潘多拉王做成了某种交易。 不知道哪一位传令官在他桌上落下一本书,离吹熄灯号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撒卡随手翻开夹有书签的一页,“失败者欢欣,胜利者哭泣。”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无法移开。 天还没亮,阿布罗迪叫醒了他:“奥普兰德,王城派使者来了。” “...”他坐了起来,微微皱眉:“是谁?” “艾奥洛斯.斯坦德利。”
第二十章 使者 艾奥洛斯.斯坦德利高大的身影屹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想着上一次见到撒卡.奥普兰德还是在三年前,在王城陆军部,陆军元帅接到史昂.斐德利大公的命令,去米诺斯岛为首次海陆军联合演习做准备的前夕。当陆海军反目的消息,尤其是苏兰特.阿尔芒斯,这位银行家之子的死讯传到帝国首都时,资产阶级对贵族的仇视象山洪般爆发,至今他还记得自由党报纸对眼前这位前陆军元帅铺天盖地的抨击和辱骂,令他感受到某种可以称之为命运的可怕力量。 此时他作为王城方面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凭着对朋友的了解,相信父亲死于蒙特利尔战役的撒卡不会和敌国有任何形式上的协议。 司法大臣象以往无数次那样双手搭上对方宽阔的肩头:“奥普兰德......” 夏末秋初,北方深蓝色的夜空上,一轮圆月正慢慢由金黄转为乳白, 在撒卡少年时代的记忆中,那种温暖明朗的颜色是属于艾奥洛斯的, 他抬头望望月亮,再望望艾奥洛斯褐色的双眸,从什么时候起, 对方眼里的平和与纯粹令他感到疏远和不耐? 两人向军营旁边的空地走了几步,艾奥洛斯开始谈到潘多拉王的威胁,议会和内阁的妥协方案, 君主立宪制,一次从上到下的改革,贵族和资产阶级利益的平衡。 撒卡.奥普兰德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北方的气候他已不再感到亲切。 “君主政体就这样崩溃了吗?艾俄,我很想看看纱织王朝如何变成共和国,毕竟在独裁和民主之间摇摆不定令人痛苦。 遗憾的是这个国家的共和政体得再等一百年才值得撒卡.奥普兰德去效忠,目前我能回报它的大概还是同样的一场战争。” “撒卡,你拿打内战开玩笑吗?”艾奥洛斯的语气中透出少有的严厉。 “我忘了你一向认真。”叛军首领冷笑一声:“斯坦德利,我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在即将到达终点时,你跑来对我说,停下吧,你的理由不具备这种力量!” “你准备同时对抗王军和潘多拉王的陆军吗,撒卡?” 撒卡没有回答,在他和司法大臣漫步的时候,一个随机应变的计策就已经慢慢成形了。 艾奥洛斯读出了对方姿态中的含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撒卡优雅面目下那难以驾驭的傲慢天性,以及随之而来的心灵上的忧郁和不安。 “内阁不够坦率啊,你们想让我相信什么? 我必须重新听命于斐德利大公,不然就得向潘多拉王臣服?” 夜色掩住了撒卡眼中闪过的一道寒芒:“阁下,我需要那些重要的细节......那些军情五处掌握的情报!”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 “把你的要求转达给内阁是我使命的一部分,奥普兰德。” 撒卡微微一笑: “艾俄,你得留下来。我会尽力不辜负你们自由党人送给我的那个‘独裁者’绰号的。” 童虎,这位帝国内阁的灵魂人物,非贵族出身,不同于史昂锋芒毕露的风格,内阁大臣温和而勇敢,有着藏而不露的才能,多年的从政经验使他深谙人,事和政治上的利害关系,事实证明,把铁拳包在天鹅绒手套里再出击是他独特的方式也是更为有效的手段。 “伯爵,首先,我代表内阁感谢您两年来所作的一切,凭着军情五处提供的宝贵情报,军队得到了有益的忠告,因而赢得了时间。” 内阁大臣从椅子靠背上直起身子,墨绿色的眼睛炯炯地凝视着被接见者,深沉而洪亮的男低音在屋子里回荡。 卡妙.斯坎特兰微微鞠了一躬。 “您认为潘多拉王最终会倒向哪一方呢?” “邻国将选择和女王合作。”卡妙平静地迎上对方视线。 “哦,理由呢?” “大人,撒卡.奥普兰德军力强盛,和他打交道有什么好处呢?” 童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女王是在引狼入室,她有这个权力,然后呢,谁来承担后果?议会吗?还是内阁?该是约束君主权力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取得撒卡.奥普兰德的配合是非常必要的。我们刚刚获悉了他的条件,他希望内阁拿出事实来证明我们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所言非虚,内阁已经决定满足他的这一要求。” “大人,我怀疑是否能让撒卡.奥普兰德停下,他的军事优势太明显了。” “这就是你此行的意义所在,伯爵,还有谁更清楚哪些情报能够说明事实同时又不对王军构成威胁呢?用一切方法让奥普兰德明白:他进一步的军事行动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这种后果对我们双方都将是致命的,既然如此,妥协就成为目前拯救大家的惟一出路。” “妥协到什么地步,大人?” “战争结束后,内阁将把君主立宪制度提交给议会日程。同时,现在的议会将分为上,下两个议院,下议院的成员由选举产生,上议院采取终身制,为现有的贵族保留三分之二的席位,其中的一半名额将留给撒卡.奥普兰德为首的南方贵族,至于他自己,可以选择进上议院,或者保留现有的职务,继续作陆军元帅。” 他对卡妙质疑的目光报以含义模糊的一笑:“...一个接受节制的元帅。” “这也是议会的意志吗?” 谈话中童虎越来越深邃的眼睛牢牢地捉住了军情五处执行官的视线,想要读出对方的思想,这位贵族仿佛怀疑内阁正在设一个圈套并加以抵制,他该为此申斥他吗?他暗暗叹了一口气,人是复杂的,尤其是这个时代的贵族,饱经历练的内阁大臣能够了解,但是绝不赞同贵族阶级骨子里对荣誉感的执念。三年前他曾凭借丰富的经验突破了这位伯爵的底线,现在他打算再来一次。 “斯坎特兰,斐德利大公昨天视察军队时,和英顿公爵说了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话?” 内阁大臣一反他对军情五处反间谍工作讳莫如深的态度,神情又是如此庄重,促使卡妙.斯坎特兰作出了坦白的答复。 “......要想在这个时代当专制君主,得是位神才行。” 童虎放松地靠回椅背: “要我提醒您吗,伯爵?没有大公的默许,内阁是派不出司法大臣的。” 目送卡妙.斯坎特兰出去,童虎合上双眼,倦意第一次出现在他线条如铁般硬朗的脸上: “......让贵族去对付贵族吧,他们更清楚彼此的要害在哪里。 盛夏将逝,街道两边的树荫覆盖着片片落叶,路面的宽阔更显城市的空旷,自战事逼近王城以来,一大半居民陆续迁了出去,如今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军队人数已经超出了平民的数目。 卡妙经过陆军部时,以往事务繁忙的场所如今门庭廖落,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军人都进入了战备状态,人们仿佛嗅到了战争的腥气,再也坐不住办公室。卡妙也有同样的感受,血液中的某种物质令他莫名地振奋。 当时撒卡正在最后一次检阅他的陆军,军情五处的使者下了马,向他走来时,他注意到对方有备而来的,无懈可击的姿态,感受到彼此灵魂中共鸣的,熟悉的贵族气息。 他望向对方优美的面容,深蓝的眼眸: “准备好了,伯爵?” “阁下,是的,和您的士兵一样。”显然,对方从他阅兵的行为中读出了他对和议的态度。 撒卡向来使走过去:“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奥洛堂德公爵会败给您了,斯坎特兰,您去年五月份一直在摩林斯克活动,您得到了想要的是吗?怎么得手的,伯爵?用您完美的贵族仪容吗?” “阁下,公爵一直在追随您,我得说他在这方面早已做出了选择。” 两人同时微微一笑,目光一样地冷静,坚定。 要不是形势严峻而紧迫,听他们用温柔优雅的语气针锋相对还是很有趣的。 撒卡.奥普兰德引着使者走向帅帐。米罗.派拉蒙特跟了上去,修拉.库拉伯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米罗回头,看到后者阴郁笑容中透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派拉蒙特,你我并肩作战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两位贵族正在帅帐进行一场无形的战争。 “军情五处一共有多少人?” “一万多。” “好一个庞大的地下警察局,向内阁负责吗?” “是的。” “伯爵,春季战役结束后,王军损失了接近一半的兵力,剩下的军队有多少在阻挡邻国的骑兵,有多少镇守王城?英顿公爵把炮兵摆放在什么位置?军情五处渗透进王军多少人?你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军队?......无疑,蒙斐斯在蒂蒙托海战中败北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难道他全军覆没了?” “......” 奥普兰德走到和卡妙肩并肩的位置,向他侧过脸来,蔚蓝色的眼睛眸光闪烁,直望进对方深海般的冰蓝: “斯坎特兰,想必您对自己的使命有清楚的认识?” “是的,我的任务是满足您的要求。” 撒卡.奥普兰德优雅地一笑。 “既然如此,您还在等什么?” 卡妙.斯坎特兰清秀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阁下,为了赢得这场战争,女王征集了北方所有能够战斗的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这些死去的青年很多就象一张白纸般清白无辜,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本来可能成为一个卓越的工程师,一个天才的思想家,或者一个出色的律师。” “我没想到您是如此幼稚,伯爵。” 撒卡扣住卡妙的手腕,将他引到帐篷门口,以一种丝毫不为对方所动的姿态反驳: “这里的数万人不也同样无辜吗?他们中的许多人注定将在明天的战争中死去,为什么是战争而不是和平?答案不在你我手里,埋怨命运毫无用处,斯坎特兰,也许我们共同努力一下会让战争尽快结束。现在,回答问题,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他以背对向使者,象在战场上那样下了最后的命令。 叛军首领言词中不可阻挡的战争力量就象投射下来的日光一样眩目,那一刻卡妙.斯坎特兰产生了幻觉,仿佛最后的杀伐已经在眼前开始,从父母死于役病以来,无能为力感第一次如此鲜明而残酷,令他感到一阵晕眩......突然地,一种有力的,冰冷的怒火主导了他,他听到自己声音中迸发的仇恨: “如您所愿,目前王军准备同时应付西北方潘多拉王的威胁和来自阁下正南方的进攻,加隆.海因斯曼率领舰队主力正在离王城最近的东部海岸阻截邻国的海军,虽然在未来的战争中他的舰队将腹背受敌,但是海军元帅选择两头作战的决心是无慵置疑的。撒卡.奥普兰德,你的公正之心呢?利用现在的形势,你或许会得到没有尊严的,短暂的胜利......” 注视着撒卡微微颤抖的背影,卡妙.斯坎特兰停了下来,同时意识到自身情绪上的巨大战栗,仿佛感同身受了对方心灵中的深切耻辱,席卷撒卡.奥普兰德的狂潮以同等的力度吞没了他。 撒卡转过身,一拳重重击在他小腹上,卡妙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上,有十几秒钟的工夫不能呼吸,他双手支撑住地面,抗拒着几近窒息的剧痛。 模糊的意识里一个身体挡在前面,他分辩出米罗低沉凶猛的喊叫:“他说得对!......奥普兰德,你害怕了?!” 卡妙抓住米罗的手,在它的支撑下站了起来:“撒卡.奥普兰德,你在带领贵族走向灭亡,这是我的全部回答,就算下地狱,我也要阻止你!” 撒卡有些惊异地望着前锋米罗.派拉蒙特和自己对峙的,毫无畏惧的姿态,就象在每次大战前夕一样,军服下面每一块肌肉都处在爆发前的状态。两人并肩而立,眼神同样的强悍和坚定。 他想起了立志竟选帝国陆军元帅,以自己创造命运而自豪的那位青年,曾经充满了希望,勇气,毅力和自信。 刹那间他竟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光时在他意识中白茫茫一片汹涌而过。 一切都逝去了,人类创造出来的行为意义是如此苍白,他败给了时间这条永恒之河。
第二十一章 加隆 战?还是和? 陆续得到消息的叛军军官们纷纷挤进军营中心的帅帐,连年征战,其中一些人已经变得敏感,神经紧张和喜怒无常。 “潘多拉王真该死!两只狗打架的时候,第三只最好滚远点!” “为了您该死的比喻,上校,道歉吧。” “贵族先生,你喜欢别人道歉吗?嘿,你等着吧,战场上见。” “......” 撒卡.奥普兰德离开了营帐中争执不下的陆军军官们。驻军营地上方,是北方夏秋时节高远的蔚蓝色天幕,也是陆军所钟爱的作战天气。叛军首领在希望的废墟上行走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灵的深切疲惫。 他来到艾奥洛斯的帐篷,没有掩饰脸上的困惑和愤怒。 从天亮起就一直等待他到来的艾奥洛斯注意到他蔚蓝双眸中心灵风暴的残留痕迹,令司法大臣想起对方还是一个上尉军官时,他们彼此之间一次记忆深刻的分歧。 “撒卡,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争论吗?关于人生幸福...” “......” 前陆军元帅暂时抛开眼前的难题,在回忆中搜索了一会儿: “对心灵无法平静的人来说,幸福是什么呢?......贵族生来就应该比别人幸福,我们理解和崇尚的爱,就象兰德曼的家族徽语所表达的那样:贵族之爱,和古老,荣誉密不可分......” 贵族一出生就和军队绑在一起真是个可怕的错误!司法大臣几乎要怜悯自己的朋友了。 “你很清楚自己在诠释什么--占有和傲慢!它们让你获得心灵的平静了吗?没有?! 所以你投靠了战争?!!“艾奥洛斯摇了摇头:”我怀疑你是否领会过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幸福,撒卡!” 撒卡.奥普兰德避开了艾奥洛斯的目光,低头凝视着自己佩剑上雕刻的雄鹰族徽: “我体会过,艾俄,有一个人会让你感受到内心的宁静和幸福,无关其他......” 司法大臣望着对方,感到眼前的说话者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艾俄,你没法想象,我曾有过这种感觉,是因为加隆......我不了解加隆,我想他也不了解我,可是这并没有阻止加隆用一种令我惊讶的方式和热情爱着我,是的,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这个弟弟就让我惊异,他身上有一种力量,能比我更加接近...真实。” “撒卡,你和加隆...你们?”艾奥洛斯渐渐明白了,惊愕中难以作出反应。 “我不止在军队事务上冒犯了教会,艾俄?”奥普兰德微微一笑,当他谈到宗教时,神情中恢复了讽刺和机敏的意味。 这算是你的忏悔么,撒卡?艾奥洛斯苦笑,凭我对你的认识,希望你的坦白有不寻常的意义。 撒卡.奥普兰德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向敌方的使者作出了正式答复,他的声调很缓慢,但是口吻相当坚决: “如果国家被占领,贵族的荣誉就无从谈起。艾奥洛斯.斯坦德利,我,撒卡.奥普兰德,代表帝国陆军接受内阁的和议要求......内战结束了。” 艾奥洛斯.斯坦德利返回王城后,内阁召开了应急会议。他没有料到,对和议持激烈反对意见的是那些没有和叛乱陆军有过多少正面交锋的海军将领们。 “这是投降!撒卡.奥普兰德一向反对民主,要求独裁.....” “在摩林斯克我们击毙了他的坐骑,只差一步......” 刚刚赢得蒂蒙托海战胜利的帝国海军战斗意志和信心正处于巅峰状态。 艾奥洛斯和对面的穆.英顿公爵对视一眼。坐在俩人中间的内阁大臣转过头,沉稳而威严的目光投向与会海军人员中的最高军衔者:“加隆.海因斯曼怎么没来?” “大人,拉达曼提斯企图把战列舰伪装成商船混进来,元帅正在圣威特港附近水域布置海防。” “您去接替他,中将,显然这里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风尘仆仆的司法大臣在王城以东十几公里处的兄弟河岸上等到加隆的船舰时,正值落日西沉。夏秋之交,醇厚的晚风裹挟着成熟谷物的薰香,和镕金般浓烈的阳光一起扑进巡航舰的舷窗,把两名谈话者低沉浑厚的声音散播到舱室的各个角落。 艾奥洛斯.斯坦德利暂且不提内阁会议上海军将领们的主战态度,首先向加隆叙述了和撒卡会面时的情形。 “撒卡终于找回他的忏悔师了,在他走了这么久的老路后?几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初他和教会为敌多半是出于狂妄,并非发自内心的理性之光。”海军元帅自嘲地一笑:“......已经不重要了,奥普兰德准备好投降了吗?艾奥洛斯,海军只想知道这个。” 司法大臣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面前和撒卡一模一样的面孔。年轻的海军已经被教会了仇恨,海军元帅眼里的阴郁和冷酷记载着战争的历程,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沉默而冰冷的巨手,高悬在加隆.海因斯曼年轻头颅的上空。 “眼下有一个给帝国带来和平的机会,应该抛开阶级偏见和个人恩怨把握住它。 我认为,加隆,作为个人,你对撒卡应该有比别人更多的谅解......” “艾奥罗斯,”加隆的眼睛丝毫不为所动:“战争已经粉碎了我对撒卡.奥普兰德的全部幻想。我太了解这些人了,对荣誉与生俱来的,非理性的狂热......该死的战争,充斥着背叛,诡计,阴谋和血腥!我很高兴能让它在蒂蒙托划下一个段落。” 蒂蒙托之战是帝国海战的转折点,在那一战,加隆.海因斯曼率领的海军消灭了叛军舰队的主力,最终取得了海上的绝对控制权。 提起这场战役,仿佛在回答艾奥洛斯的疑问,加隆双眸中的阴影愈加深暗。 “蒂蒙托战役之后,就在那片海域,我的舰队围住了蒙斐斯伯爵的最后一艘战列舰。他几近弹尽粮绝,只剩下九门大炮还能战斗...... 我在黑暗中向他喊了很长时间的话,劝他投降,他的战舰象坟墓一样没有反应,很突然地,那艘船上的所有人唱起了<荣誉颂>,歌声冲破了涛声和黑夜,我的士兵们都惊呆了......接下来,伯爵用他剩下的所有炮火冲我的主舰开了火......” “...后来呢?”艾奥洛斯回忆着蒙斐斯伯爵那张严肃,高傲的面孔,心底莫名地悲痛。 “王军有三百门炮,三百对九,还有比这更容易的吗?它被摧毁了,片甲无存......” 加隆.海因斯曼猛然站了起来: “撒卡.奥普兰德是国家的罪人,他发动了战争,把国家拖入了灾难....为了追求他和他那个阶级所谓的荣耀和愉悦,无数士兵付出了卑微的生命,是他们承受了内战浩翰的代价。撒卡有一颗包裹在华丽外衣下的残酷灵魂......” "加隆,你们兄弟俩在战争中的性格发展完全相象!"艾奥洛斯断然截住海军元帅令人发抖的指责:"你的话同样残酷,你想象中的怪物不是真正的撒卡。为什么会有这场内战?不是个人可以决定的,撒卡绝非一开始就倾向于战争,他曾经也和其他贵族一样相信帝国渐进的改良。贵族一直面临无法摆脱的困境,撒卡的处境尤其剥夺了拯救自己的机会。” 谈到过去,加隆表现出了一点儿兴趣。 “为什么我自愿放弃了斯坦德利家族的长子继承权,和资产阶级子弟一起去学习法律?加隆,就象你说的,我们这个阶级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认认真真地读几本书,无知和傲慢是这班人的通病。我是因为艾奥利亚,为了避免奥普兰德式的家庭悲剧。在我们还是少年时,撒卡让我明白了这一点。母亲总是把心放在不在自己眼前的孩子身上,你们的母亲去世后,撒卡曾经认为,自己生性高傲,无法安慰母亲生前的痛苦,如果当初留下来的是你,你们的母亲也许现在还活着......” 艾奥洛斯平静述说往事的时候,海军元帅走到舷窗前,茫然望向窗外沉沉的暗夜。 撒卡,那个十岁男孩的影像,穿越战争的硝烟,就象昨天的记忆一样清晰地浮现在加隆眼前。 “加隆,我叫撒卡,是你的哥哥...” 他年幼的兄长曾经长途跋涉,克服遥远的距离来寻找他。 加隆的眼睛湿润了,点点水花溅到脸上,他意识到这是兄弟河的河水,兄弟河的涛声。那个夜晚,撒卡伏在他身边喘息,他的汗水,他的微笑...... 加隆把头抵在窗前,静静地哭了一会儿。泪水的作用下,他对撒卡的爱渐渐复生了,也许它从未死去,只是被他深深埋藏了。 “让他脱下元帅服,不,脱下陆军服来谈你们的和议!”加隆回过头,声音盖过了汹涌起伏的波涛:“必须根除再次内战的危险,这就是海军的条件!撒卡.奥普兰德再也不能作一名军人!” 加隆抹去脸上的泪水,低沉了声音,一字字道:“艾奥洛斯,你去问他,还记得兄弟河上的约定吗?!” 司法大臣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默默地望着海军元帅高大的背影。 加隆,我想,这一切结束后,陆军会把撒卡还给你的。 营帐里,斯坎特兰和派拉蒙特两位贵族并肩站在一起,头靠得很近,正在温柔地低语,看到撒卡.奥普兰德进来,米罗向前跨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撒卡没有理会部下威胁性的举动,打量着眼前的军情五处执行官,这位比起他的同伴来到镇静得多,带着些微好奇的冰蓝双眸冷淡地承受着他的目光。 “你我要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伯爵,在您把我引领到女王那里之前,我对您唯一的期望是,我情愿死于战争,不愿死于阴谋,我能信任您吗?” 年轻的伯爵扬起眉毛,蓝眸在对方脸上惊异地定格了两秒钟,然后他低垂下长长的睫毛,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奥普兰德的双手。
第二十二章 崩溃的王朝 夜色深埋了前方的道路。一行人骑马驶出叛军军营:撒卡.奥普兰德、卡妙.斯坎特兰、艾奥洛斯.斯坦德利、阿布罗迪.兰德曼,叛军首领的卫队在城外停了下来,目送四位和议者依次进入高大森严的城门。 刚走上王宫大道,巡逻马队拦住了他们。警察局长迪斯.修利德蒙向卡妙.斯坎特兰迎面而来:“斯坎特兰,我正在等你。”迪斯的动作猛然顿住了,他认出了对方身后的人,在马上向前陆军元帅俯身行礼:“奥普兰德!……啊,阁下,我对您万分钦佩。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撒卡.奥普兰德看了看面前这位贵族: “我接受您的效劳,伯爵,请在前面开路,一直到王宫,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警察局的巡逻马队散开了。迪斯.修利德蒙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和卡妙.斯坎特兰并肩而行,一起走在最前面。 “谁通知您在这里等候的?”军情五处的执行官对警察局长说。 “内阁。卡妙,他们要干掉君主制了吗?就在今晚?!” “我们送去的可不是王室的吉星。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大公和内阁大臣在女王那里。欧利根下午出城了,潘多拉王那边一定有所行动……啊,我希望他们来,现在有两支陆军在恭候了。” 内阁向叛军伸出了橄榄枝,促使议会更改宪制。看起来内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议会,军情五处的首脑和帝国警察总署的头目还不清楚内阁大臣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或者仅仅是由于一触即发的危局。对于两位帝国秩序维持者来说,最重要的是,王城一方把握住了局面的控制权。 在王宫门口,他们按照惯例把佩剑交给侍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会议正厅。 纱织.爱威纳德年方十七,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判军首领,很快恢复了镇静,从容地向对方伸出手来: “伯爵,时间过得真快。” 后者躬身吻了吻那只手。 一名贵族议员上前,把议会更改宪制的文件呈递给了纱织.爱威纳德。 “我们需要陛下的最后确认。”内阁大臣避开了爱威纳德六世的目光。 “我确认,撒卡.奥普兰德并非王室的最大敌人。” “改动后的宪法不会损害王室的尊荣,陛下,帝国的贵族将永远是您恭谨的臣仆。”内阁大臣用一种打动人心,充满感情的语调说着本该属于史昂.斐德利的台词。 纱织.爱威纳德合上手中的文件,沉吟半晌,抬头凝视着叛军首领: “伯爵,古老的贵族和王室一同缔造了帝国,几百年来忧患与共,您的家族曾经以血铭誓:生,和王朝一起生;死,和王朝一起死。王室是帝国的精神所在,君主制度的崩溃意味着贵族制度的灭亡。” 一丝意外的神情迅速闪过前陆军元帅的蓝眸: “陛下,过去的几年中,您一直坚决地推行新政......” “我不能仅仅靠荣誉的力量统治帝国,你能吗,伯爵?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今非昔比,您和我一起来挽救君主制度,现在还不算太迟。” …… 听着女王和撒卡.奥普兰德匪夷所思的对白,王城和议者们注意到女王的亲卫队长匆匆走了出去,大部分王室禁卫军几分钟内就会集中到正殿。帝国一向通过贵族制度保证军队对王室的忠诚,斐德利大公这位北方贵族代表人物的缺席,显然让女王对局势抱有最后的幻想,甚至不惜借助于和判军首领的投机交易,最后一搏。 撒卡.奥普兰德转过身来。卡妙.斯坎特兰在叛军首领的湛蓝双眸中看到了爱威纳德女王一番话所产生的效果,对于这位贵族,是何等强烈的诱惑! “阁下,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军情五处执行官用最彬彬有礼也是最坚决的口吻说。 内阁大臣接了下去:“停战和议建立在一个各方大致都已经接受的方案上,如果背离它,我们无法承担和议破裂的后果,奥普兰德,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啊,你们的和议,我们的和议!”叛军首领微笑着说:“您很清楚我们是在哪里妥协的。除了第三方军队的入侵,还有什么后果是无法承担的?!” “内战会继续。陆军也许会选择继续效忠王室,但是海军已经摆脱了贵族制度的控制。战争唤醒了真正的力量,除非争取到应得的权利和地位,这些人拒绝成为任何个人野心的牺牲品。”斯坎特兰的贵族冷静而强硬地回答叛军首领的轻蔑和傲慢。 撒卡.奥普兰德眼中的热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挣扎和矛盾……从对方的回答中,他体会出记忆里似曾相识的东西: “比起军队给予资产阶级的自由,海洋更为慷慨……” “自由号追逐波涛汹涌中的自由.....” “我会和你们战斗到底!” 叛军首领俊秀的面庞上,汗水涔涔而下。他终于抬起头,月光洒在撒卡.奥普兰德额头上,象静静流淌的河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平静: “奥普兰德的誓言永远有效。贵族永远追随帝国的荣誉……” “我明白了,伯爵。”爱威纳德六世高傲地接受了被拒绝的事实。 “您来的时候,我正在听贝纳隆神父讲解他这几年来的占星成果。很多星象上的征兆显示,王室正在逐渐失去力量,走向衰落,而拯救她的惟一方法,神父认为,是帝国最古老、最纯洁的血统。”纱织.爱威纳德带着对自己权威有绝对把握的王者的微笑说:“伯爵,我们来作一个试验。” 奥普兰德领主正视着纱织.爱威纳德六世双眼中冷酷的深紫色:那种熟悉的、统治者被冒犯后,凶狠,强大的怒意。 要么服从,要么死亡! “至于您,”纱织.爱威纳德转向内阁大臣:“因为您对王室长期、卓越的服务,我看待您和帝国的贵族并无二致。” 以撒卡.奥普兰德为首,艾奥洛斯.斯坦德利、卡妙.斯坎特兰、迪斯.修利德蒙、阿布罗迪.兰德曼退到宫殿的中央去,天顶窗户打进来的月光在他们四周形成了一个影之囚笼。 内阁大臣看了看迪斯.修利德蒙和卡妙.斯坎特兰,一个是警察总局的首脑,一个是军情五处的负责人:“二位都在这里了,王城的秩序由谁来维持呢?”他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这些死抱着荣誉观念不放的贵族多么傻呀……” 撒卡.奥普兰德从侍卫端来的托盘上取下短剑,在自己的左腕上轻轻一划,锋利的剑刃切开血管,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把短剑递给身旁的卡妙.斯坎特兰,军情五处执行官照做了。匕首一个个传下去…… “我还需要有四百年家世的几位贵族,”爱威纳德六世翻着占星书,从她口中优雅地吐出一个个姓氏:“库拉伯、派拉蒙特、英顿、奥哈曼……” “上帝,她是认真的!”阿布罗迪.兰德曼“奥普兰德,我们得承认对女人的性格一无所知。派拉蒙特嘲笑爱德.雷维尔有女人气质,他说伯爵为了折磨地牢中自由党人的神经,每过一阵子会让一名看守装作犯人,拖出去假扮枪毙。这种恨极又不能杀的把戏现在落到了我们头上……” “她既是一个女人,又是一位君主。”迪斯.修利德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话。 “妙极了!”阿布罗迪.兰德曼唇角泛起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些人渐渐地感受到血液和生命的流失。 对于军情五处执行官,修利德蒙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副手雷吉.朗察每天五点钟一准叫我起床,请示不到一天的任务绝不罢休,斯坎特兰,我希望这个笨蛋在床上找不到我,一直追到宫廷里来。” 地上暗红色的血泊开始晃动,他投身进去,在他蓝眸中幻化出一片紫色。 二三点钟,左路叛军赶到了王城外的营地,艾欧利亚.斯坦德利从马上跳下来:“艾奥洛斯和元帅在一起吗?” “时间太他妈长了!”前锋痛苦地自语,全神贯注于黑暗中、王城方向不祥的寂静。 艾欧利亚.斯坦德利向前踏了几步:“米罗,我们不能等到天亮,太迟了!下命令攻城吧!” 回答他的是米罗.派拉蒙特一动不动的背影,竭力压抑着心头的疑虑,米罗坚定地说: “艾欧利亚,战争结束了!” 接近黎明时,南方陆军开始示威性炮击,轰轰的炮声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音,一炮接着一炮,中间没有一点空隙,王城方面听起来,仿佛是兄弟河提早了的秋讯。 半昏迷、极度的口渴感,撒卡.奥普兰德本能地抗拒着把他拉入再不会苏醒的噩梦的力量。撒卡.奥普兰德回顾了自己短短的一生,他的故乡奥普兰德,南方幽静的田园,每一个练习击剑的清晨,宁静的午后。奥普兰德数代贵族的军人之梦,荣誉之梦,生于斯,长于斯,他的全部性格也在于斯。 他的心久久停留在帝制时代古老的森林,猎场草地上的林荫道,那些冬天的夜晚,树影苍翠森寒,起居室壁炉中的火焰,他坐在扶手椅上,和大理石胸像端庄优美的眼神互相凝视,耳边回响着安妮夫人用柔和的低音讲述出来的、童话中的国王和骑士。 他眼前出现了城堡外墙上用深浅不一石块搭配出来的、简单生动的几何图案,奥普兰德城堡高远庄严的穹顶上,那些大块彩色玻璃拼成的、引人遐思的画面,比少年时的自己还高的落地窗前,笼罩其上的白纱里透出夏天炽热的阳光…… 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南方夏日那种熟悉的闷热,他从午睡中醒来,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天阴下来,和城堡一样高大的乔木上绽放着大朵的白色花朵。 安妮.坎贝尔夫人准时打开了门:“要下雨了,撒卡,你还出去吗?” “是的,夫人。” “你别骑马了,马车就在外面,这种天气斯坦德利和雷维尔不会被允许骑马出来的。” “夫人,我敢打赌,爱德一定会带他的新种马出来。” “你敢打赌!这种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伯爵?” 他自己也怔了怔,是啊,这个句子他听谁讲过呢……哦,加隆! 于是他温婉一笑:“我不记得了。好了,安妮,你能帮我把雨衣找出来吗?” 和她的丈夫埃尔贝伯爵不一样,安妮总是对他的笑容让步: “你们明年就是女王的侍卫了,还象没人管教的野小子,马鞭子一天到晚不离身......” 他在安妮夫人的唠叨声中出门,经过隔壁的卧室时,放轻了脚步,母亲在那里长时间地休息。 他最后看到的,是斯坎特兰贵族近在咫尺的、宛若沉睡的面容,那是一种自己无法体会的慰藉所赋予的美好和宁静。视线开始模糊,一切都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滑去…… 意识丧失之前,他辨认出了心爱陆军潮水般的炮声......帝国在他身下震动,王朝崩溃了,奥普兰德的灵魂随之而去。生命最后的告别让他回到了多年前的海港城市,那里有加隆热情奔放的明眸,终其一生,撒卡.奥普兰德未能明白这双眼睛在他所处时代的意义,在他生命中的意义。可怕的濒死感压倒了一切,最后的意识脱离了身体向他喊叫,撒卡.奥普兰德感觉到发自灵魂深处的冲动,渴望摆脱过往世界的束缚,去帝国辽阔的大陆上驰骋,去寻找,去感受,去拥抱那颗自由的灵魂....... 下半夜,加隆.海因斯曼在兄弟河航道巡航的一艘军舰上睡着了……舱门大开,撒卡.奥普兰德走了进来,还是三年前在亚德尔特,在兄弟河畔的形貌,微笑着,朝他俯下身来。加隆忘记了在残酷血腥的海战中发誓一定要把他的哥哥击至屈膝,和儿时一样向对方张开了双臂。他们紧紧拥抱着亲吻,是久别重逢的吻,也是告别之吻…… 海军元帅醒了过来,凌晨四点钟,他走进巡航舰顶层的瞭望塔。 “欧利根亲王的船刚刚过去。”舰长疑惑不解地向他报告:“我们检查过了,一切正常。他这种时候出来干什么?!” 海军元帅对着黎明前黑暗的航道望了几秒钟,掉头向登陆艇舱走去。小船载着加隆.海因斯曼和几名卫兵划向河岸,在码头上,他们听到了陆军炮阵如远处激流般的低沉轰鸣。 天亮前,王城的一队骑者找到了南方叛军的驻营地,带队的侍卫大声道:“女王召见第二师师长米罗.派拉蒙特,第二骑兵团团长修拉.库拉伯,第四师师长艾欧利亚.斯坦德利。觐见女王前,你们必须放下武器,重复家族的誓言。” “我发誓!”米罗.派拉蒙特喊道,眼睛里露出了疯狂的神气。 艾欧利亚.斯坦德利抽出长剑,同剑鞘一起抛到脚下。 欧利根亲王带着几名侍卫打扮的人进入王宫的时候,仆从们正在熄灭宫殿里的蜡烛,纱织.爱威纳德宫廷中浓烈的血腥味道让新来的人们皱起了眉头。 一个高大的暗影,向宫殿正中央走了几步。 “奥普兰德!可惜,我拉达曼蒂斯一直把你看作陆军的真正对手。” “拉达,你的对手是我!”加隆.海因斯曼紧跟着闯了进来,被眼前场景震惊的海军元帅跪倒在血泊中,紧紧地握住了奥普兰德的手腕。 “你杀了我。”他低低地说。 闯入者们漠然地看着敌国海军将领哀痛的姿势,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城里城外两支颇具实力的陆军令人忌惮,双方并没有开战,他们听到了炮声,却又大失所望。 月落星沉,而神迹并没有出现。纱织.爱威纳德双手捧住了额头:“诸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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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1-5完)
第一章 陆军元帅
在帝制时代,行政首都北区一直是帝国的政治中心,内阁,陆军部,司法部,警务部,外交部.....官邸林立,贵族们古典风格的寓所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几百年来格局鲜有变化。王宫林荫大道北,皇家陆军学院与气势上稍逊一筹的皇家海军学院并列在皇家图书馆两侧,共同拱卫着身后的王宫。大道南侧,越过点缀着喷水池,大理石雕像和庄重花卉的王宫广场,城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圆形帝国竟技场,海利格尔歌剧院和圣母大教堂-交相辉映。进入王城南区,议院,市政厅,财政部,海军部,海军学院,总主教府包围在资产阶级新起的大片住宅区里。夜总会,音乐厅,艺术馆,酒馆,咖啡馆,酒巴间,构成了自由民的生活空间,热情,幻想以及对生活的渴望充斥在这片天地中,气氛与北区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宫廷马步仪式,贵族交际舞会和平民娱乐共存的年代。
夏末夜晚时分,白昼的高温渐渐散去。两位体格健美的人物走出皇家陆家学院庄严的方形拱门,并肩步入旁边栽种着高挺乔木的王宫大道。夜风拂动树梢,宽大的叶子缝隙间漏出几丝凉爽,树木沙沙的响声更显出北部城区的静谧。 “《帝国法制建设成果之总结》?斯坦德利,你的论文令我钦佩。你可知道,在我尝遍廷臣烦恼的日子里,还不曾有幸见识过一位正直独立的法官呢。” 说话的人身着深绿色上尉陆军制服,圆润的低音透露出其所处阶级的特征。 “我对帝国法官的良心状况并不了解,但是我知道他们和军人一向水火不容,大多数法官都很乐于挫挫你们的锐气。” 棕色头发的高大青年含笑看着身边的同伴: “看样子,撒卡,你这次没能说服加隆。” 被称作撒卡的陆军军官脸上浮现出他这个年龄难得的深思表情: “......他已经决定加入军队,艾俄,我无法阻止他。对加隆来说,干军人这一行就象雄鹰关在笼子里,忙个不停, 但是不能前进一步,他会痛苦地看到所有那些平庸的贵族一个个超过他。” “海军的情形怎么样?” “不比陆军强多少。非贵族出身的士官被当成杂役使用,即使表现优异,晋升的机会也微乎其微......”陆军上尉忽然笑道:“艾俄,加隆要是象艾欧利亚一样小八岁会容易得多,我这个作哥哥的摆不起来架子啊。” “我很欣赏加隆。艾欧利亚现在已经傲慢得象头狮子了,不知道再过几年踏进军队大门时什么样,但愿将来的军队生活对他是有益的......谈谈你自己吧,撒卡,你打算怎样度过今后在陆军的日子?”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撒卡.奥普兰德摆弄着手中的帽子,金色的陆军徽记在街灯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我想,适应军队生活后,大多数人会开始盼望两年后的假期。带兵,训练,找情妇,几年中参加一次演习,直到三十五岁时申请离开军队。几百年来帝国贵族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奥普兰德没有理会同伴的批评口吻。 “艾俄,你漏掉了战争。” “战争?!” “是的,战争比所有训练和演习都更能实现军人的欲望和理想。”夜色中年轻的上尉军官双目炯炯:“我的父亲,作为一名陆军上将,战死在蒙特利尔,我景仰他,艾俄,当我成为一名军人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战争能量应该,也永远是衡量军队素质优劣的唯一标准。” 撒卡.奥普兰德戴正军帽,微笑着向对方伸出双手:“再见吧,斯坦德利。” 进入陆军第一天,奥普兰德伯爵遇到了军旅生涯的第一次考验。 撒卡所在的陆军第二师驻扎于中部平原的陆军营地,吹熄灯号前半小时,新来的军官们聚集在礼堂里,等待随军神父的降福仪式。看着军人们一个个俯下头去亲吻教士身上的神器,撒卡.奥普兰德蹙起了眉。 “二位,我绝不打算吻他胸前的十字架!”爱德.雷维尔伯爵,亚钦察领主神态高傲地宣布。这位青年贵族目光犀利,脸庞有些瘦削,熟识他的人都不希望领教他的冷酷暴戾。
站在奥普兰德身后的约克.奥洛堂德公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教士第一个走到撒卡.奥普兰德面前。陆军上尉用一种傲慢的,无礼的态度对待他: “神父,您认为能够为我的灵魂负责之前,竟然有胆量不先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您不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为什么不去询问一下总主教的看法呢?” 随军教士愣住了,他不了解这些大贵族们,摸不准他们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幸而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这些人在自己的领地上也很少忏悔。总主教周期性地谴责帝国不信神的大领主们,却又拿他们无可奈何。 神父很快从窘迫中恢复过来,低头打三位贵族面前走了过去。从此以后,这位教士很明智地和他们互不相扰。
两年后,撒卡. 奥普兰德以上校军阶代行陆军第二师师长职务,在他上任不久,陆军举行了一次春季演习,第二师所属第二炮兵团的一百五十门野战炮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哑掉了十七门。演习结束后,向元帅汇报完结果的撒卡.奥普兰德率领轻骑团返回了师部营地。 十七门哑炮横七竖八地排列在炮团营帐前方的空地上,几个炮兵士官正围着它们紧张地拆卸哑炮。团队副官挥舞着鞭子在一旁监督。 撒卡.奥普兰德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第二炮兵团团长沃朗希勋爵的身影。 “有颗栓柱生锈了,长官,炮弹正卡在这个地方,先得想法子卸掉它才行。” 一名炮兵少尉埋头在炮膛下报告。 “妈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必须排出全部哑弹,听明白了吗?” “我会的,”炮兵少尉仍然低着头:“收好你的鞭子,不许你碰我!” “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在和谁说话?”团队副官脸涨得通红,同时却被对方凶狠的态度镇住了,举起的鞭子放了下来:“我要去向师长报告,开除你的军藉!”
看到这一幕活剧的撒卡.奥普兰德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两个,跟我来。” “沃朗希上校在哪里?”在自己的营帐里,撒卡.奥普兰德向团队副官发问。 “勋爵在忏悔。”副官低头避开他的注视。 撒卡.奥普兰德冷笑一声:“请您回去转告勋爵,我和神父他今天都得见。” 团队副官退去了。撒卡.奥普兰德打量着面前的炮兵少尉,对方似乎还是一个少年,体格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十分魁梧,雕刻般的面貌轮廓让他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您叫什么?” “米罗。”少尉蓝紫色的眼睛流露出些许胆怯。 撒卡.奥普兰德等了几秒钟:“......没有姓?” “......派拉蒙特。” 这个古老的姓氏让奥普兰德明白了一切。此时爱德.雷维尔走了进来。 “您本来可以避免掉许多麻烦,米罗.派拉蒙特。现在,请拿着这个,去见军法总监。”撒卡.奥普兰德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它递给炮兵少尉。 米罗.派拉蒙特默默接过那纸处置他的命令:
着陆军第二师师部军法总监,第二炮兵团炮兵少尉米罗.派拉蒙特违反军纪,顶撞上级军官。处理意见:三天禁闭。
陆军第二师代理师长 撒卡.奥普兰德
炮兵少尉向撒卡.奥普兰德投去感激的一瞥,行礼退了出去。
“沃郎希的副官触犯军纪了吗?我看到他正往神父的帐篷里去。” 爱德.雷维尔的少校制服上佩戴着一根精致的金色绣花肩带,这位贵族显然不耐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单调的军服,在他们这个年纪,亚钦察领主比撒卡.奥普兰德还爱好虚荣。 “是他的长官在那里忏悔......宗教的庇护下暴力越来越普遍了。应该警告一下教士们,让他们放弃干预军事。” 爱德.雷维尔耸耸肩:“算了吧,撒卡,军队向来就是这副样子,训练和演习之外,发泄精力的消遣少得可怜!除非来一场战争,这帮野兽才会停止相互厮咬。” 上校师长承认,亚钦察领主确实犀利地指出了要害: 以往的事实证明,当贵族军官们害怕在战场上挨自己下属的黑枪时,才不得不收敛粗暴行径。 “军队早已让我厌倦了,奥普兰德上校,整整一年来我对假期望眼欲穿。撒卡,第一个假期将成为我有生以来最为狂欢的日子。” 撒卡.奥普兰德望了对方一会儿: “爱德,肩带上的绣花不错。” “是吗?撒卡,夏朗特伯爵也这么说。” 这位贵族特意提到元帅的传令官,了解他的奥普兰德意识到了对方的来意。 果然,爱德.雷维尔在他对面郑重其事地坐了下来。 “元帅筛选了全体陆军军官提名的下一任陆军元帅竞争者,他提交给女王的名单上一共三个人,撒卡,我刚刚在他的传令官那里看到了这份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亚钦察领主一手按在了陆军上校的肩膀上:“奥普兰德,我以南方的名义支持你。” 接下来,年轻的贵族想起了什么,无比懊恼地抱头呻吟:“撒卡,我们今年的假期泡汤了!” 落日余辉为苍白的原野涂上了一层淡薄的光彩,大地在缓慢地回春,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浓重的寒意。撒卡.奥普兰德想到教会控制下军队的衰弱,以及未来激烈的角逐,胸膛中那颗年轻的心在有力地跳动着,他将永远记得这一天,在进入陆军的第三个年头,他获得了竞选帝国陆军元帅的荣誉。
第二章 初夏
六月的一个夜晚,天阴阴的,兄弟河一处军用码头上,急促的马蹄声打乱了河岸的蛙鸣。骑者们下了马,奔向停泊在岸边的自由号巡洋舰。把守在舷梯口的海军士兵正要阻拦,为首的骑士兜头就是一马鞭,此举让水兵们认出了海军少校,以骄横著称的加兰德.布鲁特伯爵。风灯照出这位贵族的黑色礼服打扮,一副刚从贵妇人客厅出来的行头,蓝眸黑发,显得风流倜傥。事实上,这个夜晚,布鲁特的确临时取消了赴一场宴会。 “你们的舰长呢?”海军少校站在甲板上,气势汹汹。 “少校,自由号是奉命航行,蒙斐斯将军命令我们......”,舰上的大副明白了伯爵的来意:下午航行进入内陆河道时,勇敢号巡洋舰打旗语命令他们停航,自由号舰长没有理会对方不合常规的行为。 “滚开!”加兰德.布鲁特简短地说,大步向自由号舰指挥舱走去,一路上,自由号的海军官兵们纷纷闪躲着他手上的马鞭,敢怒而不敢言。 指挥舱的舱门打开了,一名少尉军官走出来,站在舷梯上查看甲板的动静,和往上冲的加兰德.布鲁特打了个照面。 “少校,发生了什么事?”从指挥舱里出来的少尉行了个军礼问道,柔和的灯光洒在他背后,依稀可见其深刻英俊的五官,高高的额头,尖尖的下颏,不算长的头发闪烁着月圆之夜海的色泽。 “果然是您,加隆.海因斯曼!”海军少校冷笑道,打量着高几级舷梯上的海军少尉,这位不久前以优异成绩通过海军各舰种操作考核,海上火炮射击考核,继而又在海军全训合格考核中成绩名列前茅,获得当年度海军“准舰长”称号的资产阶级军官。 “我在207航道上命令您停止前进,您居然有胆量视而不见?!” “布鲁特少校,自由号在正常的航道上正常航行,请问你出于何种理由让它停下?” 海军少尉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少校军官的无理取闹,虽然面对比自己军阶高的士官时站姿笔挺,这一发问却近乎挑逗了,勇敢号巡航舰不属于海军航管队,本来就不具备命令其它舰船停航的权力。 “理由,这个算不算?少尉!”布鲁特的鞭子直抽下去,加隆.海因斯曼的左颊至左颈立刻出现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舰上的空气凝固了片刻后,接下来的一记重拳让加兰德.布鲁特头晕眼花了几秒钟,要不是舷梯栏杆挡着,他已经滚到了甲板上,海军少校喘息着,恶狠狠地盯着头顶上方的敌手,对方蔚蓝双眼中的怒火和面部的伤痕令他兴奋起来。 这个时候,聚集在甲板上的自由号官兵们还未反应过来,他们亲眼看到了年轻舰长的反击,对手可是性格暴躁的加兰德.布鲁特伯爵,皇家海军中的优秀贵族军官,曾荣获王室颁发的骑士勋章!惊讶的情绪马上转成了兴奋,少校带来的人如狼似虎地向指挥舱舷梯上扑,两边的人互相推挡着,很快发展成了一场群殴。 底舱的水手们纷纷跑上巡洋舰的二层甲板。斗殴的人群中不时有人落水,伴随着一阵哄笑。在他们头顶,指挥舱门口的方寸之地上,两位扭打在一起的舰长都体能出众,精力旺盛,勇猛顽强的作风也正堪匹敌,一时难分胜负。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停下!!” 海军少尉猛地一怔,挣扎着想站起来:“放开我!布鲁特,蒙斐斯将军到了!” 正在努力扭转劣势的加兰德.布鲁特狞笑着松开抓住加隆.海因斯曼胸口衣服的手。 "你在这里等皇家骑士号?你这个笨蛋!这下你完了,海因斯曼少尉!" 对海军中司空见惯的斗殴,尤其是加兰德.布鲁特少校出现的类似场合,蒙斐斯上将甚至连理由都懒得问. “加隆.海因斯曼,到禁闭舱去。” 加兰德.布鲁特伯爵一路看着海军少尉的背影: “他应该吃鞭子,学点规矩!” “用您手里这根吗?伯爵,您骑马比驾船要在行得多!”蒙斐斯冷冷地讥讽道. 布鲁特涨红了脸,右手紧紧握住了马鞭。 天越来越阴,河陌上看不到半点星光。黑暗闷湿的禁闭舱中,加隆听到了今夏的初雷,一阵急雨噼哩啪啦地打在舷窗上,仓促活泼的节奏仿佛孩子的眼泪。海军少尉把自己扔在舱室角落狭窄的床位上,很快就睡着了。 |
早晨,蒙斐斯的副官叫醒了海军少尉。 皇家骑士号宽敞豪华的舰长室里,穿着笔挺海军上将制服的蒙斐斯伯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加隆.海因斯曼,这是您进入海军以来的第几次禁闭?我对自由号的服役人员很不满意,没有一个人能够遵守海军军纪条例,怎么,难道要我撒换掉您舰上的全体官兵吗?” 加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 “将军,是我的错,我的行为给了他们错误的信号。” “好了,少尉,替我警告一下他们。”蒙斐斯伯爵把注意力转到了公文上:“请您去吧,换身军服,六点半钟准时出发。” “蒙斐斯将军,感谢您对自由号全体人员的信任。” “少尉,”蒙斐斯伯爵抬起湛蓝色的眼睛,从眉毛下面扫视着他:“我相信的是您的血统。” 加隆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热意涌上胸口,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抿紧嘴唇,海军少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纱织九年,新政已经有效地实施了一年,帝国工农业生产进入繁荣发展期。自由主义报纸把纱织王朝的革新政策比喻为帝国灿烂的阳光,然而阳光毫无例外伴随着阴影,这一年,北方铁路公司还在和南方领主们争吵不休,该公司贯穿南北的线路经过南方几处大的工厂,遭到了南方领主们的顽强抵制,旷日持久的官司据说已经惊动了内阁大臣,为了制服南方领主们,初夏时节,北方铁路公司联合工厂主,以及投资该线路的金融家们向女王呈交了要求特许权的申请。 每年这个时候,陆军元帅按照惯例到陆军部上呈秋季征兵计划,本届陆军元帅同时提交上去的还有一份陆军实战演习申请,演习目的是为了提高陆军各兵种协同作战能力,其战略雏形撒卡.奥普兰德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想好了。 从陆军部出来,撒卡.奥普兰德牵着马走上王宫大道,六月的天空温暖明澈,空气中渗透着雨后的清凉,散发出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撒卡踩着路上的积水,风吹过,大树满身的雨点哗哗地掉下来。 皇家图书馆高大建筑正南方一片开阔的青草地上,十几个身着草绿色海军服的人站在一起。撒卡心中微微一动,在离海军军官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注视着背对着他的加隆熟悉的身影。 “撒卡.奥普兰德?”站在中间的一位仪态威严的海军上将眯起眼,向陆军元帅低头致意。 加隆宽阔的背影凝固了几秒钟。蒙斐斯伯爵向他点点头,海军少尉转过身,越过广场的青草地,向站在树荫下的撒卡走过来。 陆军元帅注意到了海军少尉左边脸颊上的鞭痕,他注视着加隆的眼睛,那双令他感到亲切的眼睛依然饱含热情,撒卡.奥普兰德下意识地不愿在里面看到军队生活的影响,他不用想也明白资产阶级身份的加隆在海军中的境况。 去年夏天,兄弟俩在王宫广场结束了那次难堪的会面后,将近一年他没有得到加隆的任何消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加隆,允许我去看你吗?” “晚上。撒卡,我们在培训皇家海军学院的见习军官们,一整天。” 撒卡微笑了。 “好吧,你住在哪儿?” 加隆望着撒卡整齐的深绿色陆军元帅制服,肩上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翻涌出鲜红的衬里,忽然灿烂地笑了笑。海军少尉掏出上衣口袋中的圆珠笔,一只手搭在陆军元帅的肩膀上,在对方左肩至左胸的位置签下了大大的,红色的地址。
海军士官们已经散去,只剩下蒙斐斯伯爵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还在望着自己,撒卡.奥普兰德明白对方的意思。陆军元帅把披风拉到前面挡住左半身,向蒙斐斯伯爵迎了过去。 “阁下,您为什么驱逐神父们?” “伯爵,我无意冒犯教会,事实上,教士们的影响的确让某些官兵对军纪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年轻人总是容易受冲动支配,您别忘了,宗教为军队带来光荣,教会固然干扰了军纪,但是它的存在也调动了热情......” 这位主宰帝国海军的贵族似乎还活在上个世纪,完全超脱于上层军官的暴行和下层军官的恶梦。除非这位伯爵退役或者海军来一次改革,他看不出海军能给加隆多大的发展空间。令撒卡.奥普兰德感到安慰的是,资产阶级出身的军官有一条要比贵族自由得多,如果加隆撑不住的话,他可以选择付出较轻代价退出军队。 弟弟的前途问题占据了撒卡.奥普兰德的思想,而蒙斐斯伯爵却很满意陆军元帅认真倾听的姿态。 午后这段空闲时间撒卡.奥普兰德呆在寓所里,给奥普兰德的管家写一封长信。三四点钟,太阳偏西的时候,亚钦察领主走进了客厅。 爱德.雷维尔将一封邀请函放到陆军元帅面前的桌上:“撒卡,欧利根亲王今晚邀请你我参加他的宴会,请柬我为你带过来了。” 撒卡.奥普兰德问明白了雷维尔受到邀请的经过,不由低头沉思起来。陆军元帅回忆起前一天亲王会见自己时冷冰冰的态度,一时想不出这位显贵突然之间转变态度的缘由。 “撒卡,你的正装呢?”雷维尔伯爵打量着他身上的普通陆军服。 “送去洗了。”撒卡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正对上亚钦察领主嘲讽的蓝眼睛。 “你打算穿这身衣服去赴欧利根的宴会吗,奥普兰德?”爱德.雷维尔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门,向里面扫了一眼:“......自由亲王私下里准会大骂傲慢的南方佬。我想起来了,”亚钦察领回到了客厅:“撒卡,你为明年女王庆典订做的礼服呢?我现在就叫人把它取回来。” “爱德,你什么时候对社交这样热衷了?”亚钦察领主想在欧利根的交际圈中寻找什么? “我有我的打算。”雷维尔伯爵用一贯的阴沉平静态度说道:“撒卡,我八点钟过来找你。” “好吧,爱德。” 陆军元帅继续写他的信,快写完时,他想起今晚不能去看加隆了。
加隆等到了撒卡的信差。那一晚他很早就睡了,夜半,加隆突然醒来,房间里一地清澈的月光,象发了水似地。海军少尉以为自己还在船上航行,窗外还是海上的星空,偶尔划过的流星,勾起了加隆十四岁时的回忆。只要撒卡微微一笑,他就无法抗拒,加隆任由自己沉浸在幻梦般的情绪中,怀着重见撒卡的喜悦,在初夏美好的宁静中重又朦胧睡去。
第三章 日落帝国
教官们走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廊道,长长的走廊灰暗而阴沉。皇家海军学院是一栋老式建筑,屋顶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内部一律用深色木头装饰,从通道出来,休息室亮得刺眼,虽然房间里色彩鲜明的窗帘阻挡了一部分午后的阳光,加隆.海因斯曼还是过了一会儿才习惯光线强度的突然变化。
皇家海军学院的休息室装饰富丽,贵族见习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这里,谈论着王城昨晚的一件新闻:昨天深夜,欧利根亲王偕同陆军元帅一起出现在南区的日落帝国-帝国最繁华的夜总会,一个主要接待资产阶级有产者,贵族很少公开涉足的娱乐场所。联系起帝国近日来愈演愈烈的铁路官司,亲王的这一举动显然是在敦促南方领主与资产阶级为主的实业界和解,还有塔丽娅.玛利尼,这位资产阶级著名的美人儿,也是昨夜新闻中的主要人物。 “撒卡.奥普兰德有一头蓝色动人的长发,他和那位红发美人共舞时,场面称得上热情万均。” 一名贵族见习军官背对着门站在书柜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亲王是小玛利尼的监护人,把她引见给陆军元帅对这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进入社交界会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那位站着的贵族笑了起来: “得了,伯爵,您知道我在说什么,蓝血配金子,帝国如今的习俗简直妙不可言!” 这时候,学校的一个门卫来到加隆.海因斯曼身后,打断了海军少尉的思绪: “您是加隆.海因斯曼吧?有人请您出去见他。”
加隆一出拱形门就看到撒卡.奥普兰德站在六月的温暖阳光下,穿着一身普通陆军军服,合身的制服衬托出陆军元帅肩膀,胸膛,腰部和双腿的完美比例,金色的光线洒在他的长发上,折射出淡淡的蓝芒。 “嗨,少尉。”撒卡微笑着向加隆伸出双臂:“我来和你告别,下午我要离开王城了。” 这样的撒卡让海军少尉无法拒绝。他们用散步的方式度过短暂的相聚时间,海军少尉直截了当地询问撒卡昨夜的日落帝国之行。 “加隆,政治的影响力是第一位的,无所不在。”陆军元帅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解释着:“ 眼下就有一个明显的例子:过去,人们到信奉君主主义的家庭里寻找情妇,以表明自己忠于王室;新政实施不过一年,这种风俗已经完全改变了。” 前面就是皇家图书馆,加隆.海因斯曼停了下来:“撒卡,海军士官解决生理需要时没这么麻烦。” 陆军元帅大笑起来。 “加隆少尉,海军什么时候准许你休假?” 加隆一动不动地盯着撒卡:他过去奉献给眼前这个人的,和青春生命一样热忱的爱情,现在看起来未免太天真了。海军少尉很清楚:撒卡和他见过的所有贵族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对待自己的马要比情妇认真得多。讽刺的是,曾经让他感到幻灭的事实,现在反而给了他某种安慰。 撒卡也在重新审视加隆,印象中天真而又坚定的弟弟,经过一年的军队生活后,好象变成了一个过去非常熟悉的,英俊的陌生人了,对方的体格甚至比他还要强健,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加隆的眼睛:温暖,敏锐,流露出一种丰富的理解力,但是马上又可能变得桀傲不驯,难以捉摸,就象此刻,从固定在他身上的视线里,陆军元帅隐约感受到一种全新和陌生的情感,一种致命的东西,如果加隆象一年前那样和他提到爱,他会允许海军少尉在他的私人生活里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吗?撒卡.奥普兰德并非不了解帝国贵族们极其不道德的享乐方式,但是和自己的弟弟......此种程度的丑闻足以使奥普兰德声名狼籍。 “一年后。怎么?撒卡,要我到奥普兰德去吗?” “......加隆,我会很高兴在奥普兰德看到你。” “你在那里等我吗,撒卡?” “如果军队没有重要的事情,是的。”
至少在表面上,撒卡.奥普兰德很平静。他没能等到加隆的答复,一辆四轮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装饰华丽的车门从里面打开,车厢里一位身材苗条,双肩微削的年轻贵妇优雅地向两位军人打了个招呼,乌黑的眼珠惊讶地在撒卡和加隆身上转了转,笑吟吟地向穿着深绿色军服的人伸出手来: “伯爵,塔丽娅.玛利尼今晚的舞会您参加吗?既然我已经看到了您,您是非赏光不可的。”
“我祝玛利尼小姐诸事如意,夫人,很遗憾我不能应邀。陆军两天后有一场演习,军队在等着我。” 谈到小玛利尼,陆军元帅那种高傲的然而温情的姿态是十分得体的。贵妇欣赏对方的风度,在交际场上,帝国的大贵族们历来采取极端坚定和从容不迫的态度。她看到陆军元帅的副官牵着马向他们走过来,于是微微一笑:“您真狠心,伯爵,您宁愿和士兵们呆在一起。” 贵妇向两人悠然告辞:“不打扰了,再见罢。” “丝黛芬妮.瓦洛德候爵夫人是宫廷和政界的活跃人物,有名的自由党人。” 撒卡.奥普兰德简短地向加隆作了一下介绍:“她主办了一份自由主义报纸,内容荒谬得令人恶心。” “你更加不喜欢她热衷于你的事情而已,撒卡。” 冷眼旁观的海军少尉懒洋洋地,也是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兄长的心思。 陆军元帅一面微笑,一面蹙起眉头,接过了副官递来的缰绳。“这位夫人手里的玩物够多了......记着给我写信,加隆。 ”他从马背上俯下身来,亲吻着弟弟毛茸茸的头顶,蔚蓝色的眼里闪着热情的光芒:“亲爱的弟弟,要知道,我是你最顺从的奴隶......” 海军少尉奋力挣脱开他的拥抱。 “该死!撒卡,别用和女人调情的口气跟我说话!!” 陆军元帅放声大笑,临别时,他终于忍不住戏弄了一下倔强的海军少尉。
“阁下,我是艾欧利亚.斯坦德利伯爵。” 一位引人注目的青年站在奥普兰德的寓所门口,以优美的骄傲风度向陆军元帅行了一个礼。 撒卡.奥普兰德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您策划了一次攻占萨德斯堡的实战演习,奥普兰德,我希望能参加,可以为您效劳吗?” “您多大了?斯坦德利,十八岁?你这个年纪进入陆军还太早了。 “陆军中有比我年纪还小的现役军官,奥普兰德。” “艾奥洛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伯爵?他会责备我的。艾欧利亚,你还是为明年进入陆军学院作准备吧。” “我一定要进攻萨德斯堡,撒卡,为了进一所学校错过一场真正的战争?这太可笑了!” 陆军元帅闪耀着尉蓝光彩的双眸和年轻贵族眼睛中热烈的棕色对视了一会儿。 “艾欧利亚.斯坦德利,你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明天早上五点钟,王城西门外的陆军营地,准时向我的卫队报到。” 比起艾奥洛斯.斯坦德利诚挚地相信教育的作用,并且身体力行来,艾欧利亚对学校的不屑一顾和陆军元帅更为投合。兄弟间的差异如此明显。 撒卡不由得想起了加隆,军队中不利的处境反而使海军少尉更加顽强了,下午和的弟弟会面让他明白,加隆再也不会象过往那样信任和依恋他了,海军少尉将渐渐拥有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圈子。
从窗户投进来的光线夕意渐浓,加重了房间里老式家具,手织东方地毯油画般的质感,陆军元帅停下了收拾随身物品的动作,打量着被夕照染上忧郁色彩的起居室。在他二十五岁的生命中,欢乐的易逝和人生的孤独第一次触动了撒卡.奥普兰德。
太阳西下的时候,加隆.海因斯曼结束了一天的课程。瓦洛德候爵夫人的马车停在皇家学院门口的林荫路旁,夏天的黄昏,金属和丝绒装饰的车身在青碧的树荫中辉煌夺目。那位夫人透过车窗冲海军少尉晃了晃可爱的脑袋: “海因斯曼先生,可以和您谈谈吗?” 瓦洛德候爵夫人把手伸给海军少尉,拖着长长的裙裙下了马车。 “可怜的小玛利尼,当你哥哥在日落帝国的舞场向她探过身子时,她为他神魂颠倒了,可是对奥普兰德来说,当着欧利根亲王的面,也许不过是一次逢场作戏罢了。” 瓦洛德候爵夫人微笑着看向沉默不语的海军少尉:“奥普兰德门第高贵,但是在如今的帝国,仅有门第是不够的,财产也一样重要。您不觉得吗?奥普兰德和玛利尼的结合意味着南北方的融合,贵族和资产阶级的结合,这种结合将成为帝国新政的标志。” 海军少尉眼里的神气让丝黛芬妮.瓦洛德停了下来:“重要的是,撒卡.奥普兰德天性出众,品质优秀.....”候爵夫人莞尔一笑:“玛利尼还在迷恋漂亮的军服呢,她还不明白,男人的雄心壮志对于女人所希望的爱情毫无益处。陆军元帅首先应该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个军人,但是让帝国的贵族们明白这一点却并非易事。” “你认为军人身份影响了贵族的情感?”候爵夫人含蓄的批评触动了加隆.海因斯曼,他的确希望了解撒卡以及撒卡所处的阶级看待个人情感的方式。 “这太乏味了,我了解他们,贵~~~族~~~的~~~爱” 候爵夫人皱皱鼻子,作了一个厌烦的手势:“他们没有爱,他们爱自己的出身,爱自己的荣誉,爱自己领地上幽静的田园,爱一匹种马,爱一头良种猎犬,只是,别指望他们会爱一个人。” 丝黛芬妮若有所思地一笑:“贵族的爱情,无非自尊心和欲望,看哪样能占上风了。您认为呢?您是怎样看待撒卡.奥普兰德的?” “撒卡爱陆军胜过一切。” “是吗,加隆?”丝黛芬妮.瓦洛德含笑的,逃逗的目光望向海军少尉:“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少尉?在私人情感方面,我更加欣赏资产阶级的方式。成为瓦洛德夫人之前,我的父亲出任过几届大使,有几年我住在国外,看到一些国家的贵族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差别正在渐渐消失,社会的风俗也远不象帝国这样保守。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气氛,加隆,有这样一个国家......” 最后,年轻贵妇打住了不着边际的话题,说出了她的来意:“少尉,我认识你的养父,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绅士,塔丽娅.玛利尼非常尊敬他,当她得知你还在王城时,特地拜托我来邀请你参加今天的晚会,我想,你是不会让她失望的。” 有一个理由足以让加隆.海因斯曼接受丝黛芬尼.瓦洛德的邀请:他对可能成为撒卡伴侣的塔丽娅.玛利尼充满了好奇。
塔丽娅.玛利尼站在大厅中央豪华的枝形吊灯下,穿一条柔软的,不带任何花饰的长裙,只在裙幅上缀有一节深红玫瑰色的罗缎,碧色的眼睛,火红的长发闪耀着惊人的美丽,头顶上方的近百支烛火也为之黯然失色。从小在上流社会长大的塔丽娅.玛利尼仪态端庄,高傲,对男人们的赞美和恭维不屑一顾。 “欢迎,海因斯曼先生。” 她向海军少尉伸出令人赞叹的白皙手臂,眼睛里流露出罕见的柔情。 丝黛芬尼.瓦洛德挽着海军少尉穿过大厅,人群中,有人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奥普兰德......你怎么在这里?” 加隆转过头去,望着来人明亮,锐利的蓝眼睛。 “......请原谅,我认错人了。”那人后退一步,彬彬有礼地致歉,虽然知道是不礼貌的,目光却无法从海军少尉身上移开。 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这种有趣的状况,丝黛芬尼.瓦洛德俏丽的脸蛋上出现一种微妙的表情:爱德.雷维尔居然不知道奥普兰德有一个双生弟弟。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加隆.海因斯曼,海军少尉;这位是爱德.雷维尔伯爵。伯爵,奥普兰德没对您提起过海因斯曼少尉吗?” 亚钦察领主以坦然的笑容回避了丝黛芬尼.瓦洛德的试探。他用眼神向后者传达了一个要求私下交谈的讯号,后者心领神会。两位贵族都有不少暧昧的风流韵事,私生活非常放荡,在追求享乐的生活方式上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向旁边走开了几步。 “丝黛芬妮.瓦洛德,你尽可以和迷人的海军少尉调调情,但是我得提醒你,插手玛利尼的婚事并非明智之举,你认为奥普兰德会把他的姓氏给一个资产阶级女人吗?” 候爵夫人冲亚钦察领主嫣然一笑: “爱德.雷维尔,女人总是宁愿相信爱情可以产生奇迹,况且,照现下的情形看来,这也算不了什么奇迹。”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爱德.雷维尔向丝黛芬尼.瓦洛德深深鞠了一躬: “我毫不怀疑,也只有您,候爵夫人,能实现这种奇迹。” 候爵夫人秀丽的眉毛微微竖了起来,她正想着拿什么话回敬亚钦察领主的讥刺和挖苦,这个时候爱德.雷维尔看到塔丽娅.玛利尼向他们走了过来,于是向美丽的女主人侧过身去:“玛利尼小姐,看得出来,您出色地举办了一个自由党人的聚会。” 塔丽娅.玛利尼听出了这位贵族话语里面的挑畔意味。 “爵爷,我更希望您把它看作我的私人宴会,一个能够让人们忘掉政见的地方,不论自由党人和君主党人都能够在这里合眭相处。”
爱德.雷维尔微微一笑:“请您原谅,我恐怕是在军队里呆得太久了,不了解帝国如今时兴什么,您允许我在这里物色一位信奉自由主义哲学的情妇吗?” 一抹愤怒的红晕染上了塔丽娅.玛利尼的脸颊:“你恐怕是不肯轻易屈尊降贵加入一个自由党聚会的,伯爵,恰好我这里有你想要的,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公共工程大臣顶住了来自南方的压力,特许证书两天内就会颁发下去。” 有一会儿,亚钦察领主一言不发,最后,他没能克制住自己,怒火爆发了:“小姐,我们不会象羔羊似的乖乖让人掐断脖子的!” 说完这句威胁的话,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爱德.雷维尔向两位女士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出了舞会。
亚钦察领主没有奉命到演习部队的左路军报到,而是直接去见陆军元帅。两天后的深夜,爱德.雷维尔赶到了中路军驻地,撒卡.奥普兰德所在的帅帐。 “奥普兰德,北方铁路公司已经弄到了特许状,我们输掉了这场官司!” 亚钦察领主在营帐中困兽般踱着步,脸色苍白,思绪万千:“很快就会有这么一天,随便一个资产阶级工厂主都能和我们分庭抗礼。” 撒卡.奥普兰德一直关注着帝国的铁路之争并暗中插手,这一消息给予他的打击并不亚于爱德.雷维尔,最后的结果令人失望和愤慨,面对失败的事实,陆军元帅这一职务所养成的习惯,使他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和冲动。 “爱德.雷维尔,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而且整整迟到了两天!你一年内的所有假期全部取消......” 亚钦察领主双手撑住桌案,向陆军元帅弯下身子: “撒卡,你可爱的弟弟!他姓什么?海因斯曼!那个著名的造船业主,我知道他是帝国新政的有力拥护者!” “你怎么会见到加隆?爱德!” 奥普兰德猛然抬起头,伸手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冷酷的神情出现在眼睛里,他深知雷维尔自负的性格,这种特质让亚钦察领主总是对人一见倾心或顿起憎恶,他了解他,在某些方面就象了解自己:他们俩都是别具一格地冷酷无情! 面对陆军元帅令人生畏的眼神,亚钦察领主薄薄的嘴唇凝固起一丝不自然的凶狠笑意: “我接受了塔丽娅.玛利尼的邀请,有幸成为她晚会上的君主党客人之一...... 他以资产阶级身份加入了军队?为什么?撒卡!” 陆军元帅放开亚钦察领主,站了起来: “这到底能说明什么?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爱德,立刻去你的演习阵地报到,不允许有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撒卡!”亚钦察领主注视着对方高大的身影,向营帐门口后退了几步: “我的父亲需要我,南方需要我,而我却必须呆在该死的军队里!......我知道,陆军每年有几个允许贵族退役的名额,把它给我,撒卡!” 远去的马蹄声宣告了爱德.雷维尔军旅生涯的终结。陆军元帅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明天的演习上,但是他失败了。和亚钦察领主的冲突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隐忧:加隆!怎么会?他的弟弟仅仅是一名海军少尉! 撒卡.奥普兰德走出营帐,鹰隼般的目光投向爱德.雷维尔离去的方向-帝国富饶的南方,他和亚钦察领主的故乡所在地。不管怎样,他理解年轻领主的绝望:帝国新政正在一点点扼住南方的咽喉,在以后的日子里,整个南方的贵族,将渐渐体会到窒息的感觉。
第四章 冷雨夜
纱织十年的秋天,气候恶劣,内陆陷入肆虐的秋雨中,大洋也格外乖戾,海上层出不穷的暴风雨天气令执行巡航任务的帝国海防舰队人员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考验, 每一次结束航程看到地平线对于舰船上的官兵都无异于死里逃生,那年秋季,一部分资产阶级军官陆续申请退役了,留下来的几乎都成为了后来新海军的优秀中坚人物。 离女王即位十周年庆典日还有三天,接近黄昏,自由号巡航舰绿色的船身终于驶入内陆河道,虽然远远望到陆地上空灰蒙蒙的雨云时早有心理准备,白茫茫的雨线还是让自由号的海军官兵忍不住咒骂起来。 风浪天气,多数商用港口已经关闭。赶到兄弟河的军用码头时,陆地的绵绵阴雨转入间歇性的淅沥小雨,精疲力尽的自由号官兵一个个走下锈迹斑斑的甲板,简易浴室门口排起了等候冲热水澡的长队。舰长加隆.海因斯曼最后一个离开巡洋舰,去码头上的办公室向等候在那里的舰队长报到。 “少尉,自由号本月还有一次巡航任务。”帝国的海防舰队长沃勒雷德少将翻了翻航务计划表:“定于二十七日早晨六点钟启航。女王庆典日结束后,您大概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海军少尉看了看墙上毫无变化的晴雨表,接下来的日子将一直是他刚刚经历过的那种暴风雨天气,以自由号目前的状况,执行下一次任务时,全体巡洋舰官兵很有可能在风浪中送命。 “长官,自由号需要一次全面检修,我打算先把它送到摩林斯克,检修完毕后由亚伦特港口直接出航。” “您自己安排吧,舰长。”
沃勒雷德伯爵拉开里间休息室的门,正对上加兰德.布鲁特上校坚定冷酷的蓝眼睛。少将即将升调到海军部参谋处,下一任帝国海防舰队长将由他面前的加兰德.布鲁特伯爵出任。 “这名少尉有可怕的毅力。” 加兰德.布鲁特蓝眸中闪过一道热情而残忍的光芒:“伯爵,让我们看看海洋风暴和加隆.海因斯曼哪一个将胜出。” 沃勒雷德少将清楚,在过去的一年中,海防舰队将近半数的实战演习是在加兰德.布鲁特和加隆.海因斯曼之间展开的,无论是单舰独斗,还是编队对抗演练,自由号舰长只给了勇敢者号舰长很少的取胜机会。两位舰长从最初的羞辱刺激性语言,发展到身体上的冲突,如今,即将接替他的海军上校增加了恶劣海况下自由号的巡航任务,使少将感到有必要提醒一下他的继任者。 “加兰德,不要太过份,我认识军界的撒卡.奥普兰德,这位伯爵是不肯轻易饶人的。” 对上级的劝告,加兰德.布鲁特报以轻蔑的一笑: “你是习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沃勒雷德,象你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怎么能理解加隆.海因斯曼那样的理想家呢?他是一个天生的舰长,和我一样。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在暴风雨中对抗惊涛骇浪时充满乐趣。事实上,每一次挑战海洋成功,舰指挥官的信心就增添一分。” “如果失败呢?”海防舰队长淡淡一笑,早已习惯了布鲁特上校的狂妄作风。 “葬身大海,或者重建信心,公平的游戏规则!” 加兰德.布鲁特是个疯子!无疑地,他也是自己见过的最优秀的贵族海军军官。少将望着窗外阴霾昏沉的景观,日落时分,码头上灰蒙蒙的,分不清河面和天空。另一艘巡洋舰仍然踪影全无,意味着他和布鲁特还得在码头办公室枯燥地等下去。王城这一年的夏季娱乐乏善可陈,庆典日即将到来,各种社交活动和娱乐变得频繁了,想到今晚无法观看的歌剧,不知疲倦的灰色雨线令他心情忧郁起来......
迫切需要放松的自由号海军军官们披上雨衣,骑马离开了码头。在门口,执勤的士兵拦住加隆.海因斯曼的马头,把塔丽娅.玛利尼的马车指给海军少尉。 “你有什么事?”海军少尉勒住马,打心里不情愿从眼前女郎的口中听到任何和撒卡有关的事。 “糟糕的天气,少尉。”隔着半开的车窗,塔丽娅抬起红色帽檐下的眼睛,没有面纱遮掩的脸上,海军少尉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姑娘碧绿眸子中离奇的神情:混合着激动,伤感和迷惑,就如她此时的行为一样不谨慎。
“请原谅,我不愿意回家,不想看到熟人的面孔,也无法忍受陌生人...... 总之,一切都糟透了!” 塔丽娅.玛利尼坦率地向加隆.海因斯曼伸出了求助之手,这真是人生的奇特境遇:小玛利尼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海军少尉心里的情敌位置,而对于情敌的痛苦,再善良的人也是无情的。 “我的目的地是日落帝国,玛利尼小姐。” 加隆身后的军人们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掩饰唇边的笑意,但是接下来,塔丽娅.玛利尼满不在乎的回答让他们吃了一惊: “请跟着我的马车,少尉。”
赶到城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日落帝国华灯闪耀,大大小小的酒吧和咖啡馆众星捧月般把它围在中间。深秋的雨夜,王城的居民们走进日落帝国,就象夜晚的飞蛾扑向灯火。律师,医生,商人..... 结束完当天工作的自由民聚在这里,天气和帝国的庆典日是他们共同的话题,笑语喧哗,谈论中不乏粗话,打趣和谩骂。 海军在环绕中心舞场的吧台旁坐下。他们进来时,日落帝国的乐队正演奏一支悠扬的舞曲,小提琴清澈的音色穿行于每一个人耳边,宛似恋人温柔的抚慰。 塔丽娅.玛利尼坐在海军少尉身边,看着军官们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啤酒,身体慢慢变得放松,被暴雨和风浪耗尽的活力正在恢复......不可抗拒的爱情把她带到加隆.海因斯曼身边,在对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塔丽娅.玛利尼缅怀那一夜,身着黑色礼服的南方贵族,撒卡.奥普兰德蔚蓝双眼中优美的热情。她挑选的舞曲,在强健,热烈的韵律下,悠长缓慢的钢琴抒发出如水的柔情,曾被陆军元帅柔韧而富于力量的身体演绎得如此完美。她记得整支舞中对方眼光的每一次停留,每一缕渴求,这位贵族庄重优雅的身姿转侧间,掠过肩膀的头发奇异地触动了她坚硬果敢的内心,之前,塔丽娅.玛利尼曾多少次无情地嘲笑过贵族的长发啊! 铁路风波尘埃落定之后,她在交际场合打趣陆军元帅,和他谈起教会的立场,强调总主教是站在北方铁路公司和银行家一边的。 “确实,教会对我们背转了身。”那位南方贵族说,既不太惊讶,也不是很无所谓。 “我知道您在整个帝国是找不到一个忏悔神父的,您对此作何感想呢?” 照她所愿意相信的,这位贵族对待宗教的态度是很符合自由主义精神的。她欣赏陆军元帅勇敢的作风,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上流社会的看法:无论贵族还是资产阶级,一旦进了这个圈子,冷淡和保守就成了习惯,惟一真实稳固的是人们在其中得到保障的地位。她向他坦白自己当初对交际场曾抱有的幼稚野心,关于这个话题,他谈起了自己儿时曾相信一位夫人灌输的童话,相信灵魂的永生不朽,因而他童年的最大野心就是让灵魂回到过去,为了改变某些重要战役的结局。 “有些野心永远不可能实现。” 陆军元帅以一种绝妙的笑容和口吻向她表达出同情和理解,如此温存,女性的敏感告诉她这种殷勤态度并非完全出于礼节。她渐渐陷入爱河,终于还是低估了撒卡.奥普兰德灵魂中贵族铠甲的坚硬程度。
乐队奏起了快速激昂的南美风格舞曲,人类热情冲破冰冷雨夜的热切倾诉。半醉的海军士官们纷纷放下酒杯,仿佛还在甲板上那样,步伐略微有些摇晃地走出夜总会,漫步在户外的街道上。秋夜的冷雨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在屋子里刚刚烘干的军服很快又湿透了,炽烈的曲风却令身体里混合着酒精的血液燃烧起来。 塔丽娅明澈的碧眸被街上的热舞吸引了,透过日落帝国宽大的玻璃窗,观看着煤气街灯下,海军军官们大胆狂野,充满情欲的舞蹈。她捕捉到人群中加隆.海因斯曼放纵的笑声,隐约辨认出海军少尉灵活匀称的身体动作,一种在交际场中体会不到的,生机勃勃的气息感染了她,模糊的意识找到了过去的自己,往日的往日,在认识那位贵族之前,深谙时代精神的塔丽娅.玛利尼。那位小玛利尼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与撒卡.奥普兰德告别。 音乐停了下来,海军们跑回屋子饮酒热身,夜总会里口哨四起,伴随着阵阵笑声,舞女在中心舞台上冲他们喊:“下次出海带支乐队!”陪酒女郎们半道上堵住军官们,大胆地投怀送抱。海军的夜生活要开始了,越过混乱的人影,加隆.海因斯曼出现在塔丽娅.玛利尼面前:“我送你回去。”
小玛利尼跟着海军少尉走到日落帝国门口,不等马车过来,塔丽娅.玛利尼曼妙的身姿已经没入了厚厚的雨幕中。加隆冲入雨中,在十几米远处捉住了狼狈的小玛利尼。看到这一幕的马车夫向他们赶过来。海军少尉放开了她。 冷雨洒在脸上,她的情绪回到了真实世界,开始考虑失败的事实。 塔丽娅.玛利尼外表惊人的美丽下,并不缺乏其祖辈在资本市场开疆拓土的气魄。 她一想到撒卡.奥普兰德以帝国贵族几百年来的城府和傲慢,挫败了她,让她,同样骄傲的塔丽娅.玛利尼第一次品尝了人生不可挽回的失败,而这种损失对方永不会了解时,愤怒就压到了伤感。 塔丽娅.玛利尼转过身来,凝视着那张和撒卡.奥普兰德一模一样的面孔,被冒犯的自负,一个坠入情网的女子的全部激情在刹那间迸发了: “您只有一种力量,而我还有其他东西!” 和年龄不相称的,果断的神情出现在年轻女郎的脸上,加隆明白那一刻塔丽娅.玛利尼是在和撒卡对话。
海军少尉原打算通宵作乐的热情骤然熄灭了。加隆冒雨回到南城的住处,和他同龄的加西亚.海因斯曼大部分时间在造船厂中度过,他们的弟弟正读中学,海因斯曼在王城的居所基本上被海军少尉当成了两次航程之间的栖息地。 住宅门口的煤气喷灯下,丝黛芬尼.瓦洛德黑色长外套下穿一身蓝色罗裙,左肩上打着与裙子同样颜色的花结,幽幽的眸子带着一种郁郁不乐的神情凝视着加隆.海因斯曼。 “怎么是你?”海军少尉一边找钥匙,一边发问:这种雨夜,候爵夫人居然一个人坐着马车跑到王城南区来。 “怎么是我!你可是在责备我?!” 丝黛芬妮.瓦洛德摘掉帽子上的面纱,向海军少尉转过身来,客厅逐渐亮起来的烛光照出了候爵夫人黑玉般眸子中的电闪雷鸣。 “塔丽娅现在算是清醒了!可是咋天晚上,她自作主张和奥普兰德摊牌,在欧利根家的露台上,我赶去挽救时,适逢你哥哥摆出一副最完美的安详神态说:‘玛利尼小姐,但愿你的意志得以实现。’” 瓦洛德候爵夫人打了一个无比痛心的手势,坐了下来: “塔丽娅是那么美,当她的全部热情燃烧起来的时候,那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光彩是没有人能够抗拒的。我看得出来,奥普兰德好几次曾经屈服于短暂的沉醉,她本来可以利用这一点征服他,亲王会施展手腕迫使他就范的。可是她愚蠢地追求真诚,居然希望陆军元帅卸下防备,和自己坦诚相见。” “塔丽娅.玛利尼作得对,她的明智令人钦佩!” “但那是不可能的!”丝黛芬妮.瓦洛德站起来大声道:“撒卡.奥普兰德不可能为了女人和南方贵族们闹翻!” “他的行为无可指摘!撒卡不是种马,他有选择配偶的权利,他也可以不考虑代价,让政治决定自己的婚姻,那是他的自由。” 候爵夫人烦恼地咬着指甲,颓然坐了回去:“少尉,我们走着瞧罢,如果奥普兰德最终选择了一位南方贵族小姐,就等于他亲手断送了自个儿的前程。” “警告还是威胁?夫人,在撒卡.奥普兰德的婚姻问题上,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认定我是你的同谋!” 海军少尉把透湿的军服和衬衫一起扯下来,狠狠扔到地板上。 “从各方面来看,你都是一位坚定的自由主义者,”丝黛芬妮.瓦洛德悄无声息地走到加隆身后,象猫一样用脸颊磨擦着海军少尉赤裸的后背:“加隆.海因斯曼,自由主义者通常都是享乐主义者......” 自从塔丽娅.玛利尼的生日晚会后,海军少尉和丝黛芬妮.瓦洛德有过几次肉体上的交往。 候爵夫人计划遭受挫败的懊恼和失落要求通过满足身体欲望的方式释放,而加隆无暇顾及,他在想着塔丽娅.玛利尼,同情她爱情理想破灭后痛苦不堪的心灵,海军少尉发现自己和小玛利尼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类似于挫折后的反省,对自己爱情的质疑:为什么爱撒卡? 也许撒卡正如丝黛芬妮.瓦洛德无意中所揭示的真相那样:他并不值得爱! 加隆拒绝朝这个方向想下去,他对撒卡的爱是无条件的,渗透在自己的每一滴血液里......人生的混乱,渴望与痛苦冲击着海军少尉,促使他凭着本能和冲动去克服那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障碍......
钟楼敲响了凌晨五点钟,海军少尉按照船上的时间醒来,大脑里一片空白,就象以往惯有的情形,身体的放纵触发了精神上的空虚感觉。加隆离开卧室,点燃了一支烟,客厅的烛火照出天花板上金色的凸纹,淡黄的窗帘和桌布为房间中添了几分静谧之意,蓝色丝绒椅背上搭着女人娇小的玫瑰红手套,一封信笺在几小时前的混乱中被扫落到地板上,加隆的目光停在了信封的地址上,打开信时,他的双手有些颤抖。
加隆,我的海军少尉,你把我忘了吗?整整一年没有你一封信。重复一遍通信地址:贝莱诺大街XX号,盼望你的来信。 撒卡
加隆手里拿着信,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看着一个个悠长的烟圈在房间中慢慢扩散开来。 撒卡现在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也许呆在城外的军营,和参加庆典的陆军在一起,也许象他一样躺在情妇身边,陆军元帅会因为塔丽娅.玛利尼而难过吗?海军少尉丝毫不打算同情他的兄长,通过小玛利尼,他更加看清了撒卡.奥普兰德不需要爱情的事实。 即便如此,海军少尉仍然放任自己的思绪,顽固地在记忆中追逐着撒卡的身影,以及和撒卡有关的情感。他对撒卡熄灭不了的热情,也是一个难以回避的事实,尤其是此刻他的心迫切地需要得到安慰...... 加隆猛地掐灭了烟,拿起笔来开始回信。
撒卡,记得王宫广场后面的小巷吗?两年前我们会面的地方,女王庆典日仪式后,我在那里等你。 加隆
海军少尉最后一次确认了自己的需要:与两年前不同,这一次他渴望给予撒卡的,是完全意义上的,真正男人的爱-- 原始的本能以及夜半醒来时他就在枕边的安慰。为了爱他,他曾经克制了对撒卡身体的渴望,倒象是他,加隆.海因斯曼在追求可笑的纯洁一样。任何轻微的禁欲行为在海军中都行不通:在那些海上最疯狂的日子里,每一次和风浪搏斗,挑战狂暴的大洋,自然的伟大力量往往压榨出人类本能中最后一分野性和残酷,如果撒卡在这种时候出现,他将无法克制攻击撒卡身体,摧毁撒卡意志的强烈冲动...... 头顶的烛火熄灭了,蜡烛的水晶玻璃托底发出轻徽的脆响。淡薄的晨曦光芒从几扇敞开的窗户洒进来。清晨时分,海军少尉的欲望如潮水一样汹涌,原始,不可遏制......
第五章 流星之河
窗前,隆隆的雷雨声惊醒了加隆.海因斯曼。匆匆穿好军服,简单的早餐后,海军少尉出门赶往王宫广场。一路上,雷声在街道上方盘旋,时远时近。昨天深夜,加隆.海因斯曼回到住处时,雨差不多完全停了,现在看起来只是大自然在积蓄卷土重来的力量。广场上空,此起彼伏的闪光竞相撕裂浓墨般的阴云,帝国竞技场蜷伏着庞大的躯体,几分钟的时间,如倾的雨水再一次统治了大地。
女王即位十年的庆典,就在大雨滂沱中开始了。帝国陆军第二师,第四师参加庆典检阅的部队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盖过了天际的雷鸣,瓢泼大雨中队形丝毫不乱,无数帽檐上,肩章上的闪光和雨水一道汇成了一条流星之河。 王宫广场南面看台上,临时为观礼人群搭起了深蓝色的雨篷。海军军官们聚在一处评论着陆军。加隆.海因斯曼的心情和这些人是一样的:与今非昔比的帝国陆军相比,海军的情形令人伤心。帝国海军打一开始就没有设立海军元帅的位置,建制上长期以来一直比陆军低一个级别,几支舰队被零零落落地划归海防,江防所有,舰船装备陈旧。缺乏统一的指挥意志,直接影响了海军的军力提升。
海军少尉望着观礼台最前方的熟悉身影,撒卡.奥普兰德和台下的军人们一样佩戴着武装带,长剑、手枪分列身体两侧。陆军元帅听凭雨水浇在光彩夺目的绣花军服上,目光始终追随着一行行从他面前走过的、铁铸般的队列。加隆在昨晚的自由党聚会上获悉:庆典结束后,陆军这两支由撒卡亲手训练出的精锐师将留在王城,编入女王的皇家禁卫军。过去的一年,帝国实业界着实领教了亚钦察领主种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手段,迫使他们联合自由党势力敦促掌权者对军队采取了突兀直接的分解措施。据瓦洛德候爵夫人透露,参与策划此事件的贵族自由主义者私下里倒颇为赞赏奥普兰德领主的大贵族风范:陆军元帅得知内阁的这一决定后,如常出席了当晚的宫廷宴会,言行中没有给他的对手们留下任何把柄,用他们的话说:“这位爵爷没有丢贵族的脸。”至于另一位南方大领主,陆军元帅的新任卫队长,年轻的阿布罗迪.兰道曼伯爵,因为没能沉得住气,自由党人嘲笑他著名青瞳中的怒火,就连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女王的舞会,也成了这些人口中的笑柄。
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由八匹骏马牵引着驶到广场中央,镶金的车轮溅起了片片水花。宫廷侍卫长走出护拥马车的卫队,亲自打开金壁辉煌的车门。
陆军元帅单膝跪倒在车门踏板上,吻着车厢里伸出的手。纱织.爱威纳德六世优雅的语调中满是稚气的童音:“伯爵,我有帝国历史上最神气的禁卫军,您知道亲王多么羡慕我吗?!”马车旁边,目光冰冷、神态困倦的欧利根亲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把头伸进车厢,絮絮地说着什么。
盛装的贵妇们打着伞走下观礼台,向马车的方向行屈膝礼。雨水沾湿了她们的衣饰和裙摆。塔丽娅.玛利尼带着女神般的高傲神气看着广场上的一幕,富有生气的美在宫廷女官中分外耀眼。
庆典日的各种宫廷礼仪整整进行了一天。将近黄昏,雨完全停了,商店开门营业,橱窗里,蜡烛光华熠熠,从资产阶级的商业区到住宅区,城市恢复了活跃的气氛。一对出门购物的夫妇驾驶着马车,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了下来,作丈夫的扶着怀孕的妻子走出车厢,海军少尉的目光在这幅典型的人间场景上停留了很久。
“撒卡不会体验到这样的人生幸福了......他的天性将被我扼杀。”加隆突然捕捉到意识深处的想法,强烈的,酸楚的情感让海军少尉胸口疼痛,他感到自己迫切需要一支烟,竭力不让突如其来的念头动摇自己的决定。
暮色四合,撒卡.奥普兰德挺拨的军人身姿终于在巷口出现了,随行的几个人中,加隆.海因斯曼认出了女王的侍卫长。
“雨停得正是时候,”撒卡卫队的一名贵族军官向海军少尉点头致意:“令人难忘的庆典!我看到你们在看台上检阅陆军,海军对我们还满意吗?”
从海军少尉的位置望过去,陆军元帅正微笑着回答宫廷侍卫长的问题,蓝眼睛里偶尔闪出愤怒的火花。 “这个傻瓜快把我们缠死啦,竟然不顾礼节,占用元帅的私人时间。”副官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绝望地说:“天知道他在谈论些什么,没人淋了一天雨后还想听到这个:‘阁下,您说骑兵在步战中是靠不住的,这和我过去的经验恰恰相反,您似乎还不清楚,陛下的龙骑兵们被誉为帝国之盾,是防御王城最坚固的力量......’”
这位贵族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宫廷侍卫长的口吻:“照他看来,斐德利大公的确是要把两支野战师改造成禁卫军喽,上帝保佑他们!”
海军少尉对陆军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同情心理:以一个军人的角度看来,女王的侍卫长如此明显地缺乏军事眼光。帝国的权力人物之所以作出这种有损陆军的决策,显然是因为遏制南方领主们在军界的势力已经迫不容缓。
撒卡.奥普兰德向他的副官作了一个手势。“投降啦?!” 贵族军官叹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陆军元帅转向他的副官:“您为公爵拟一份第二师,第四师的编制清单,要尽量满足公爵的要求。”
“乐意为您效劳。”副官作出礼节性的笑容,勉强应付着宫廷侍卫长。
“嗨,少尉。”撒卡象往常一样招呼弟弟,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军服,散发出温暖而芬芳的气息,加隆靠近他时发现:陆军元帅脸上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忧郁的神情。
“我没料到庆典需要你整整一天的时间,撒卡。今晚我要前往摩林斯克,”海军少尉掏出怀中的表看了看:“两小时后启航。”
“......我真是一个好哥哥,加隆,”撒卡歉疚地自嘲:“我送你到码头。”
卫兵牵过两匹马。其中有一匹纯种马,胸部肌肉异常发达,四条腿细长而有力,蹄腕骨完美无瑕。
“撒卡,它真漂亮!”海军少尉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
弟弟轻松的喜悦心情感染了撒卡.奥普兰德,陆军元帅拿起士兵手中的缰绳,熟练,矫健地骑在马上,把他的战马留给了海军少尉。在他身后,那匹高大的战马显然很看不起背上的海军军官,嘶鸣着,跟上已经驰到前面的陆军元帅。
深秋的郊外,寒意渐浓,一个小时的疾驰后,两位军人在码头的煤气灯前下了马。
“冷吗,撒卡?”加隆注意到撒卡扔下缰绳时互握了一下双手。
“有一点儿。”撒卡.奥普兰德为战马松开了上等皮子的马肚带:“我们遇上了北方历年来最为糟糕的天气。”他抬起头时,加隆在他眼中看到了陌生的思绪,夜幕加深了庆典后笼罩在他身上的忧郁气息。
“或许你还没有真正适应北方的气候,撒卡。”海军少尉懒洋洋地、温柔地笑着,把对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
撒卡.奥普兰德温存、沉默地望着弟弟,他看到回信的那一刻,就模糊地预感到了眼前的情景,只是加隆的举动中有些东西让他始终感到无从把握,如果加隆对待情感采取了贵族式的轻率放荡姿态,事情对他来说会容易得多。
雷雨过后,月亮在厚厚的云层里穿行,兄弟河上静穆而美好。加隆打破了两人之间敏感的寂静:“撒卡,关于塔丽娅.玛利尼,抛开门第和政治上的考虑,你爱她吗?”
撒卡.奥普兰德微微蹙起眉头:加隆和小玛利尼向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他忘不了塔丽娅.玛利尼佩戴的深红蔷薇花结,令人迷恋的女性气质,她一度为他在其中感到烦闷无聊的交际场带来的活力,直到小玛利尼希望他对她敞开心灵......超越所有利害关系的爱情,是可能的吗?身体欲望的循环爆发与放纵,和情妇作爱时温柔的情话,就是撒卡.奥普兰德的全部爱情。撒卡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对方要的感情,在权衡各种利弊时,他冷静和清醒得不得了!
“玛利尼小姐有坚强的意志......假使不存在妨碍我和她结合的那些外界因素,两个意志坚强的人一起生活意味着什么?争执,冷战,分居......”他转开了话题:“加隆,我想念奥普兰德,需要给自己一个假期。眼下的一切令人厌倦:南方,北方,每件政事都绕不过两者之争,谁能从分裂中获益呢?帝国的利益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海军少尉想了想对方的话:对抗,分裂,奥普兰德领主对帝国利益表现出的诚意。凭他获得的对这个世界的经验,也许这样说的人就在这样作!海军少尉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撒卡.奥普兰德必须考虑对抗政策的后果。 自由党人加隆.海因斯曼并不看好未来对抗局面中帝国南方的前景,新政的势头在那里受挫后,在大小领主的治下,各项实业进展缓慢,公路修了几条,主要是为了军用。而在硬币的另一面,加隆.海因斯曼始终能够感受到帝国资产阶级对南方原料,人力资源急不可耐的欲望,就象这个季节掩藏在兄弟河平静河面下的汹涌暗流。当然,他,加隆.海因斯曼只是一名少尉,在军队中的晋升遥遥无期,帝国实业界和领主们谁胜谁负不在他能力关心的范围之内。
陆军元帅在河岸上踱了几步,当看到停泊在码头里的海军巡洋舰舰体一角时,他停了下来。
“加尉,你在海军已经服务了两年,对军队应该有了完备的认识,请告诉我,海上的严酷生活是否就是你想要的?”
海军少尉给了对方一个不驯的笑容:
“比起军队给予资产阶级的自由,海洋更加慷慨。自由号追求波涛汹涌中的自由,撒卡,当驾驭巡洋舰穿越暴风雨中的波峰浪谷时,作为一名舰长,他的意志凌驾于整个海洋,那种时刻超越了生存和死亡。”
撒卡.奥普兰德湛蓝的双眸迷惑、震动地凝注在海军少尉身上,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对方的人格和精神之谜,他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灵魂!
入夜,河面上起了微风,大朵大朵乌云的间隙,星辰的清冷光芒泻下来,在黑水晶般的河面上曜曜闪耀。
“你承诺过我一个假期。不管你是否了解它对我的意义,撒卡,我爱你,”海军少尉转过身,眼睛里燃烧着任性,狂热的火焰:“你只要回答,接受,还是不。”
“我接受,少尉,然后呢?”撒卡笑着,走到加隆面前。他看到了一个制服海军少尉的机会。
加隆向他张开了双臂,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的整个肩膀被拉了过去,身体跟着被加隆拥入怀中。一只手臂环过他的颈项,对方侧头压上了他的双唇,那是一个没有丝毫犹豫的,火热的吻,激发出前所未有的体验:坠落、屈服、扼杀。海军少尉舰长制服上的双排铜钮扣几乎嵌入了他的胸膛。他的呼吸变得短促,频仍......
自由号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加隆放开撒卡,含着幸福的笑意,执起散落于陆军元帅肩头的一绺长发,放到唇边亲吻着......离开时,他始终望着撒卡的眼睛。海军少尉敏捷地翻过码头的围墙,奔向泊位上即将出发的自由号。他跑到巡洋舰的后甲板,在那里默默凝视着撒卡的身影,眼里只有撒卡这一血肉生命:幼年撒卡,少年撒卡,青年撒卡,他深深刻着南方贵族烙印的兄长,一直伴随他穿越有生以来岁月的长河......
“加隆......” 河岸上,陆军元帅动情地低语,告别时海军少尉眼睛里的神情打动了他:孩子般的,向阳花一样的神情。他无法控制心灵的悸动,这种触动源于血液中深厚的感情。
巡洋舰渐渐融入远方的夜色。风驱散了云朵,撒卡.奥普兰德注视着夜空闪亮的眼睛,帝国历史上的熠熠将星在陆军元帅眼中已经失色,奥普兰德那个怀着诚挚敬仰之心的少年也变得遥远而陌生,热血渐冷,短短两年的权力生活在他心中留下了冰冷的痕迹。奥普兰德领主回顾着帝国掌权者们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他们害怕他!而年轻的陆军元帅似乎全无畏惧。第二师、第四师被剥离出陆军似乎从他身上夺去了一部分力量,当眼前闪光的河流让他想起阅兵场上的流星之河,他的肩膀仍然坚强有力,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名军人!
马蹄声打断了撒卡.奥普兰德的思绪。黑暗中,优雅的骑者为他带来了亚钦察领主的信息。
爱德.雷维尔抛出了两种应对目前形势的方案,一种从法律上强调大领主们的权利,主张动用帝国盘根错节的贵族世系,姻亲的力量质疑议会的地位,另一种则谋求南方的自治,不论最后采用何种方案,亚钦察领主请求陆军元帅把陆军大本营逐渐迁移到南方某处,譬如安茹斯特。
毫无意外地,亚钦察领主坚持对抗之路,没有人,即使爱德.雷维尔自己也不清楚,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通向何方,是否会有一个终点。
“奥普兰德,伯爵要我带您的回信去见他。”
雷维尔派来的贵族从马背的旅行袋里取出纸和笔,递给陆军元帅。后者坐到河堤上,就着码头的灯光,在自己的膝上给爱德.雷维尔作了以下答复:
阁下:
第一种努力已经太迟了,后一种行动还为时尚早。我到安茹斯特去干什么呢?那里除了潮湿的海风和糟糕的供给什么也没有。安茹斯特伯爵以随意扣留工厂主的原料船只著称,请您告诉他,那些建在他领地上的,他本人认为不需要的兵工厂,陆军是需要的。
几天后我将回到奥普兰德,爱德,在你来看我之前,想想你要说的那些话。
撒卡.奥普兰德站起身来时又一次感觉胸膛有如火炙,加隆的拥抱在他身体上留下了印痕。兄弟河刚刚过去那一刻,撒卡认为未来避免与加隆潜在的冲突还是可能的,加隆认为帝国的贵族和资产阶级在改良进程中达成妥协是唯一合乎情理的选择。年轻的陆军元帅和海军少尉都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月后,考虑到南方对陆军的控制渐趋稳固,内阁和议会达成共识:迅速扩充帝国海军,尽快提升至与陆军对等的地位,以增加和南方对抗的筹码。几个月内,海军涌入了大量的,急需培训的资产阶级士官生,对自由号舰长加隆.海因斯曼来说,休假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他将在一年后出任帝国首届海军元帅,在那之后,南北对抗格局最终形成。
兵临城下·插曲 之光明与黑暗 (全) by 沉默之月 发生在原文十三章和十四章中间的故事
陆军元帅望着前方涌起的、海洋湛蓝而单调的滚滚波涛,身旁的陆军中尉,脸上仍然是那一副鲁直果敢的军人神气,似乎仍未明白他在今早演习中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撒卡徒然在记忆中寻找南方领主们策划炮击阴谋的蛛丝马迹,他回想起最后一次和君主党人会面的情形:贵族们多次谈到海军元帅的不合传统;亚钦察领主望向他的眼光,而他专注于南北两方微妙的平衡态势,以及南方的选择和前途,加上奥普兰德领主自幼养成的、什么事情都对付得了的自信,让他忽视了加隆处境的危险……骄阳在海面上空渐行渐高,撒卡.奥普兰德仰起头,脸上烈日的曝晒让他产生了刹那的眩晕,就象艾欧利亚的轻骑兵簇拥着特尼埃中尉冲进他的营帐时,那种骤然、可怕的痛苦反应,如同死亡一般残酷。陆军元帅宁愿遭受炮弹威胁的是自己!不受控制的情感力量开启了撒卡.奥普兰德认识中的一扇门,为加隆的存在赋予了新的意义,在对方生与死的边缘,剥夺了他生之感觉的,不仅仅是因为双生子连接的紧密……
海边,陆军为联合演习设立的驻营地,卫队长兰德曼伯爵赶了上来。士兵牵出了他们的战马。
正午时分,凉爽、寂静的安茹斯特城堡里响起了军人们坚定的脚步声。阿布罗迪.兰德曼首先找到城堡的主人,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起居室厚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爱德.雷维尔忧郁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用异样的目光盯了特尼埃中尉一眼,猜到了阴谋的结果。
“我一直在等你,撒卡。”亚钦察领主面色苍白,他在作决定前曾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你带来了死亡的羽翼,可是我感觉不到畏惧。”雷维尔伯爵匍倒在陆军元帅面前: “奥普兰德,这世上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东西,我宁可死得光荣而不愿活着没有尊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捍卫我的自尊!”
“您就是用谋杀捍卫自尊的?!”奥普兰德领主冷酷、愤怒地低声说。
“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的优势正在一点点失去,撒卡,时间会让南方越来越无能为力!”
“您的勇气呢?”陆军元帅看着脚下的人:“回到您的领地去,爱德.雷维尔!没有允许,不准离开亚钦察一步!伯爵,是您让人们相信,我在嫉妒自己的弟弟,是您让奥普兰德成了一个笑柄。”他久久凝视着亚钦察领主,对方在他眼睛中看到清醒理智和愤恨怒意交战的火焰:“战争会如约而至,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去……如果加隆.海因斯曼死于战争之外的原因,我一定亲手杀了您!”
亚钦察领主深深低下头来: “遵命,奥普兰德,只要你为南方赢得这场战争。”
当夜,雷维尔伯爵在士兵的押送下前往亚钦察。撒卡.奥普兰德心里很清楚,对亚钦察领主自由的限制只是暂时的,他们有共同的目标,而且,他需要爱德.雷维尔这样熟知南方行政运转的贵族。他在安茹斯特城堡过夜,在那里召集君主党人。天一亮,附近的领主们首先得知了开战的消息,向军队控制的安茹斯特聚拢过来。
贵族们拨出佩剑,按照传统在战争开始前以剑盟誓。撒卡.奥普兰德注意到其中一位陌生的领主,对方举手投足间粗犷有力的特质吸引了他。这位贵族向他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安茹斯特庄园外,年轻领主指给陆军元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兵队列。
“四百年前,昂撒克人曾帮助爱威纳德家族推翻了前朝的暴政,阁下,如今光荣指引我们跟随您,昂撒克贵族的血只为真正的王者而流。”
奥普兰德领主湛蓝的双眸映出了面前的骑阵洪流,这些不如正规部队军容严整的昂撒克人,帝国战争史上剽悍的骑手和最为勇猛的战士。昂撒克领主和他一样,生而为军人,为战争和荣誉而生,正是这一信念让他们站到了一起,让贵族立足于帝国的广阔大地。
“奥普兰德,你在房间里落下了这个。”阿布罗迪.兰德曼把一个样式古老的胸饰吊坠递给他:“看样子传了很多代,这种战场上的护身符,兰德曼家也有一个。”
上帝与奥普兰德同在!陆军元帅扫了一眼饰物上模糊不清的字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奥普兰德夫人曾要求她的长子立下的一个单方面誓言,苦涩的味道一直扩散到他唇齿间:他犯下了最愚蠢的错误,没能阻止弟弟进入军队……奥普兰德领主把胸饰放到上衣口袋里,很久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宗教忏悔的冲动。
“穆.英顿出发前往亚德尔特了,公爵打算为我们和海军作一次调解,奥普兰德,你准备去见他吗?”阿布罗迪望着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的陆军元帅说。
“是的,我要去见他。”撒卡.奥普兰德压下令人心烦的痛楚,这个躁动不安的、战争很快就会让它完全沸腾起来的世界,忏悔对他自己、对加隆、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了。
遍栽常青藤的亚德尔特,是帝国东南沿海一处和平之地。英顿公爵选择亚德尔特领主海边的城堡作为会见陆军和新海军首脑的场所。亚德尔特伯爵询问了一下自己所关心的战争赋税,把陆军元帅和他的卫队留在了城堡开向海滩的角门旁。墙外,几百年来寂寞的灯塔静静燃烧,月光下起伏着海洋的潮汐。撒卡.奥普兰德等待海军元帅的到来,在他站立的墙角,开放着亚德尔特园丁精心培育的玫瑰,此时此刻,它所隐喻的意义,占据了撒卡.奥普兰德的全部思想,他的心因等待而不安地跳动,记忆里男孩的影子退去了,取而代之并牢固嵌刻在陆军元帅心间的,是加隆刚刚进入军队时,海军少尉英气勃勃的形象……忠诚、勇气和决心,照亮荣耀的大地。荆棘布满征途,泪水常伴欢欣。长眠黑暗中的灵魂,有一刻将为你苏醒,连同再会时的深情……从记录贵族艰难征战历程和永恒爱情的古老民歌中,奥普兰德领主点燃了的灵魂,第一次屈服于人类超越死亡的情感。潮起潮落,海滩上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墙下的人们分辨出资产阶级的说话方式,知道他们等候的人已经来了。
洒满月光的石子路上,一行人越走越近。亚德尔特的引路人把飓风号巡航舰上的人员领到了陆军元帅面前。海军们戒备、敌视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些深绿色军服的人。英顿公爵派去迎接海军的侍卫看清了站在最前方军人肩上的徽章,微微躬下身来:“奥普兰德,公爵在等候您。” 他遇上了陆军元帅模糊的、视而不见的目光,没有得到回答,这位贵族的失礼使他感到非常惊奇。对方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他,落到后面的海军元帅身上:“海因斯曼少将,请过来一下。”
侍从官大惑不解地看到:少将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而海军官兵们从后面注视着海军元帅挺直的结实肩背、军服下紧绷的肌肉、突然攥起来的拳头- 一系列熟悉的、怒火中烧的动作,始终保持着沉默。
葱郁的树木下,撒卡.奥普兰德转身望着走到自己身旁的海军元帅,向弟弟打着绷带的右臂伸出手来。加隆侧身避开,用那只活动自如的手,一拳击中了撒卡。
撒卡后退了几步,肩背撞在墙上,黑暗中,他没有出声。加隆紧逼上前,抓住对方的领口,对方眼睛里的神情迫使他接下来的一拳砸在了墙上。
“撒卡,你们总算让我见识了真正的勇气!”
汗珠顺着他的胸膛、手臂滑下去,混杂着鲜血的腥味,空气中满是海军元帅狂怒的气息。撒卡握住加隆另一只放在胸前的、攥紧的拳头,用力将它掰开:
“加隆,我对阿尔芒斯的死深感遗憾……”
“苏兰特.阿尔芒斯不需要你的同情!撒卡,你只要交出凶手,彻底调查整件事!”
“许多姓氏已经为这一不光彩的行径蒙羞,”撒卡.奥普兰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已经变得悍然而无情:“阿尔芒斯应该感谢自己象真正的军人一样死去,而一些贵族只能期望战争洗刷掉他们的所有耻辱。”
“什么?!”海军元帅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北方陆军将在两年内被击溃,加隆,一旦失去大陆的依托,海军在地面攻势下将不堪一击,所谓的抗衡陆军只是议会创造出来的神话!”
树影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摇曳。奥普兰德领主优美的嘴唇轮廓表达出最强烈的轻蔑,这就是撒卡.奥普兰德,强大的、难以把握的灵魂,温暖中变幻出冷酷,黑暗紧随着光明,这颗阴晴不定的、谜样的灵魂就象阻挡阳光的乌云,即将用内战毁掉帝国新政的成果。
第一次面对面地,加隆产生了对兄长真实、强烈的敌意,控制住再次挥拳的冲动,他握紧撒卡胸前的衣服,坚定地说:“撒卡,我会和你们战斗到底!”
撒卡.奥普兰德的身体颤栗了一下,海军元帅眼睛中怒不可遏的神情和话语中毋庸置疑的决心令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他正在亲手催动战争的脚步,而他从未象现在这样强烈、疯狂地爱着加隆。撒卡.奥普兰德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中卑躬屈膝的意味:
“加隆,你和我必须有一个停下来,我请求你停下来!加隆,我需要你......永远!”
“你撒谎!你谁都不需要!”
“奥普兰德,海因斯曼,公爵请两位元帅进去。”穆.英顿又派出一名侍从。
撒卡的身影第一个消失在黑暗曲折的长廊里,很久以后,加隆.海因斯曼都忘不了对方转身的那一刻,彼此世界的大门轰然关闭,在巨大的战争阴影面前,所有的情感都支离破碎、难以为继。海军元帅永远记得亚德尔特,作为见证之地,在那里,在他心中,有一处爱的废墟,将永远存在。
“军队是帝国的根基,是国家的力量所在……”
英顿公爵娓娓而谈内阁和议会对两位元帅的器重,王室对贵族的信任。公爵称炮击事件为联合演习中的“意外”,这种回避矛盾的态度让奥普兰德领主大致猜出了北方稳健的策略被打乱后王城各方的反应:主战的声音被压倒,炮击事件对南北方对抗局面的决定性影响吓住了议会和内阁中的大部分人。
陆军元帅代表南方贵族表达了对王室的恭顺姿态。他对王城的虚弱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公爵伪装出来的、劝解两方军事首脑不要大动干戈的超脱立场触动了他。撒卡.奥普兰德看了一眼对面的海军元帅,对方的眼睛中看不到半点示弱,他意识到:作为陆军统帅,他刚刚对同等军阶的弟弟不恰当地表达了帝国古老陆军对新兴海军一贯的俯视姿态,足以激起一名真正军人的愤慨。
完成了例行公事,公爵亦不愿在敌友难明的亚德尔特多作停留,难堪的沉默中,他微笑着站了起来:“我打算今晚前往米诺斯岛,二位有异议吗?”
侍卫们一大半聚集在穆.英顿的舱室中。 “奥普兰德带了几个人?”
“五名卫兵,阿布罗迪.兰德曼不在船上。”
撒卡.奥普兰德乘坐号返回米诺斯岛,这一出乎意料的大胆行为,在傲慢的宫廷侍从眼里,被认为是对英顿公爵及北方贵族的蔑视。
“啊,我承认撒卡.奥普兰德给了我们一个真正的诱惑。”
领头侍卫毫不掩饰扣押南方最高军事统帅的企图。他瞥了一眼沉思不语的年轻公爵,冷笑着站了起来:“我去请陆军元帅。”
后者抬起头来,沉稳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众人:
“扣押他之后呢,诸位?经此事件,奥普兰德的名誉已经受到了损害,我们今后会利用这一点的。事关重大,我宁愿采取稳妥审慎的作法……别忘了,我们是在海上,行动前首先要取得海军的配合。”穆.英顿不愿轻易冒险,他刚接手北方陆军不久,对军队的情况了解并不深,与其说公爵信任海军,不如说他信任海军元帅在自由党中的地位,以及新海军中的资产阶级军官比例。
领头侍卫换出一副勉强的恭敬口吻:“阁下,您正在白白地错失机会,眼下的情势很明显,南方贵族正准备冒犯王室……”
穆.英顿没有理会他的冒犯。
“那样他们就背弃了家族的誓言,以贵族血统和荣誉保证过的神圣誓约……南方事业的良好开端!”
年轻公爵摆了摆手。危险的谈话结束了。
飓风号启航的时候,海军元帅收到了布鲁特舰队长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加兰德.布鲁特少将首先祝海军元帅身体健康,这位贵族在信中痛骂了一番陆军,只字不提迫在眉睫的战争。加隆.海因斯曼明白布鲁特不会离开蒙斐斯伯爵的舰队,脾气暴躁的布鲁特少将,在认真、准确的航海作风和素养上同自己相比毫不逊色。未来的海战中,布鲁特伯爵将成为新海军的主要对手。海军元帅能够理解加兰德.布鲁特在内战中所选择的立场,但他不能原谅撒卡.奥普兰德。加隆想起了和加兰德的历次对抗演习,激起他满腔怒火的、奥普兰德领主傲慢的宣战姿态。“胜负还不一定呢,撒卡.....”海军元帅低声说,仿佛在回答帝国贵族排山倒海式的战争力量。
跟随舰队驻扎在吉伦特港的少将消息如此之快。海军元帅走到飓风号的后甲板,向茫茫大海凝望,夜色中,一艘战舰熟练地在海面礁石的掩蔽下航行,始终和飓风号保持着一段距离,如影随形。
海军元帅确定驾驭这艘战列舰的就是加兰德.布鲁特本人,显然是因为撒卡.奥普兰德在他船上的缘故。他一路返回驾驶舱,凌晨三点钟,英顿公爵和陆军元帅舱中的烛火都没有熄灭的意思。
经过前夜的暴风雨,晴朗的夜空没有一丝阴云,月光和礁石在水面上投下大片光与影的图案。海军元帅娴熟的技巧让巡航舰平稳地驭过光明和黑暗相互交错、激发勇敢者热情和智慧的海洋。天快亮的时候,驾驭舱的门打开了,撒卡.奥普兰德熟悉的气息靠近了他。东方的海平面出现了第一缕曙光,整个航程,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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