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莉莉周
1
小吴租的房子没有厨房,他每天在屋檐下用小炉子熇米饭,锅盖盖不严,首都的风沙大,他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夹着沙子的米饭。
首都的沙子是从外地刮进来的,小吴就是一粒飞进首都的沙子。
手机响了,小吴跳起来接电话,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不能让手机被停机,因为居无定所,没有手机就没法找工作,没工作,就什么都没有。
是小洁,小洁是小吴在一家小饭店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姑娘,上班的时候涂着廉价的粉底和夸张的绿色眼影,笑起来很漂亮,比那些费了半天劲打扮的城里姑娘漂亮得多。和小吴不同,她有北京市户口,虽然是农村户口,但是至少算个北京人,小吴喜欢小洁,而且认为小洁也喜欢他。小吴高高瘦瘦的,长得有点像谢霆锋,所以喜欢他的姑娘很多,他工作过的每个饭店都有姑娘喜欢他,但是他不敢喜欢别人,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钱,权,学历,背景,他什么都没有,连个亲戚都没有。
小洁说,她找到新工作啦,是一家还没开张的饭店,当领班,一月1200,管吃住,还没试用期,老板很厚道,饭店也不错。现在还缺很多人,问小吴去不去。
去,当然去,小吴翻出自己唯一像样的衬衫和夹克,擦亮50块钱买来的皮鞋,现在他看起来很像个北京人,他很干净,牙齿洁白,说话也没有半点口音,拎着行李的时候,连最势利眼的公共汽车售票员都不会要他买包票。
那个饭店就是远了点,在通州,小洁说,不过通州好啊,交通方便,好多城里上班的有钱人都在通州住。
小吴和小洁在地铁八通线的终点会合,不过那个饭店还是很远,他们又挤上一辆摇摇晃晃快要报废了的小公共汽车,车上的人都有口音,比小吴的普通话还不标准。
“你不知道,郊区的饭店就是要偏僻一点,那些有钱的吃饭的人,专拣的偏远的饭店去。”小洁说。
“那边什么行情?”
“经理主管都有了,领班1200,招了两个了,服务生和传菜员500到600,但是现在还缺个吧台的酒水,一个月800,我跟三叔推荐的你,前厅经理直不给我好脸色。主管和好多服务员都是她招的,只有我是亲戚推荐的,她就不待见我。”
“三叔?”
“就是老板,叫老板他不爱听,就爱听叫他三叔,是个能人。”
小洁拉着他在一个奇怪的以村子命名的车站下车,然后一指——那就是翠竹苑。
小吴观察了一下地形,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贯穿东西,马路对面是拔地而起的居住小区,路边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店刚刚拆迁,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拆”字,一片荒废景象,。
这一侧倒是繁华多了,贴着马路不太成气候的饭店一家接着一家,到了最后一家才是翠竹苑,一下子气派多了,门前的停车场少说能放三四十辆车,饭店其实是个温室大棚,几百平米的样子,整个都是角钢焊的,天花板是阳光板,墙上没像一般的郊区建筑似的贴满公厕一样的白瓷砖,整个墙面订了一层竹子,玻璃很大,窗子里面也挂着竹帘,倒是别致好看。门楼也是竹子做的,黄黄绿绿的竹子刷了一层清漆,有点南方竹楼的韵味,只是在天干物燥的北方,缺点湿润通透的灵气。工人们还在忙忙碌碌的,在门楼上挂大红灯笼,在饭店窗跟下种花种竹子,在停车场和饭店门口摆花盆。
“那就是三叔。”小洁指着一个黑胖的中年人说。三叔五十多岁,跟工人混在一起绝对看不出是老板,不显老也不显年轻,二十年前就有人管三叔叫老大爷,二十年后还那么叫。
“三叔!”小洁甜甜的叫,不知道的还真得以为是实在亲戚呢。
“唉,小洁,你看看这几个字,怎么样?”三叔正指挥工人挂翠竹苑的牌匾,当地最有名的书法家题的,三叔面子大,人家一下给题了两个匾都不要钱,一个做成匾额,一个裱起来挂办公室,三叔很得意,憨憨的笑。
“真气派!”小洁笑着回答,“这就是小吴,上次跟您说的。”
小吴有些羞赧的跟着叫三叔,还有些不习惯。
“走走走,你三婶在后面,我们去办公室说。”三叔拉着两个孩子往后院走去。
三叔得意洋洋的带着两个孩子巡视他的领地,他共和国同龄人,但是共和国同龄人那些倒霉透顶的事,他大多跳过去了,就除了小时候穷。三叔生在农村,世代贫农,小时候家里真是穷,穷得叮当乱响,三叔的爸爸死得早,留下六个孩子,撒在院子里,大的跑,小的爬,老妈能干,种了一院子的瓜菜,生生用白薯和倭瓜把六个孩子喂大了。三叔没念过几年书就出去当兵了,混了几年躲过了真挨饿的日子,回来倒成了工人。白薯和倭瓜也没把孩子喂傻,三叔家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倒都有点聪明劲,加上特别吃苦耐劳,一家子特别抱团,过了些年,反而个个混得不错。相传社会上有七匹狼,公检法,国地税,人民教师黑社会,三叔家除了没有黑社会,整个就是一狼窝。
三叔先在个规模不小的国营工厂一路混到技术副厂长,分了大房子,又在下岗大潮到来的几年前又下了海,靠着家族关系,搞工程,搞绿化,热火朝天干了几年,这两年工程不好做,拖欠严重,上百万的工程款在外面飞着要不回来,三叔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不想再干了。
三叔本质是个农民,有钱了第一件事是买房子置地,郊区城里,房子买了好几套,这两年房租房价噌噌的涨,三叔高兴了就咧着大嘴憨笑。靠着关系,三叔又在城边上以不可置信的低价弄了几十亩地,这饭店占的几亩就是一块。本来这次拆迁要拆掉了,三叔说,我也不干工程了,三婶也退休了,家里亲戚多,聚聚也没合适地方,开个饭店吧,不求挣多少钱,方便咱家人自己吃饭就行。于是找到区规划局,大笔一挥,硬是把规划红线推了几十米。
本事归本事,门路归门路,三叔对这些小服务员也是是没有一点架子的人,进了办公室先让小吴他们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弄得小吴直不好意思,三婶也是,坐下什么都不谈,先嘘寒问暖的拉了好一通家常。
小吴写下自己的名字:吴朝晖,然后写了自己的工作简历递给三婶,三婶戴上花镜看了看,点头说:“字写得不错。”三婶退休前是人民教师,多少有点职业病。
三婶看看简历,看看小吴的身份证,笑着说:“小洁介绍的我就放心,就一样,你怎么这么瘦,一把骨头,比我们家小风还瘦。”
“您别看他瘦,结实着哪,姐夫那是念书念的,他可是干活的人,饭也不少吃,就是不长肉。”小洁跟着笑。
“直肠子马。”三婶还在开玩笑,有人敲门进来。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长发披肩,衣着得体,说不上特别漂亮,也有几分姿色,几分傲气。
“这就是前厅经理,连婷婷,连经理,小洁你见过,小吴新来的,管吧台,你带他们去前厅转转看看,然后安排宿舍。小吴这两天早点搬过来住,被褥都给你们买好了,到库房去领。”
连婷婷的眼神快速轻蔑的扫过小吴的脸,然后迅速满面堆笑的叫起三叔三婶来,把一些报表递了上去,小吴心一凉,他觉得第一眼就没法对这样的女人有任何好感。
连经理带着他们去了前厅,大厅里真是花团锦簇,整个墙面不是玻璃就是竹子,造价不高,比起恶俗又昂贵的墙面装饰却舒服多了,地上栽的架子上摆的房梁上挂的全都是花花草草,都是真花真树,没一棵假的。一进门就是个喷水池,大厅外边一圈都是包间,用漂亮的竹篱竹帘和花木分隔,大厅中央是散座,每桌之间都隔着一大盆一大盆的凤尾竹。吧台正对着大门,在大厅最里面,旁边的出口就是传菜间,里面就是后厨了。
连经理把他们扔在吧台,到前面看着那些新来的服务员摆桌子,吧台里只有收银一个人在。小洁给小吴介绍了,收银小群,是个长得可爱能说能笑没心没肺的大傻丫头,会一些电脑操作,所以做了收银的工作。
不过现在她正对着电脑一筹莫展,一边无奈的点鼠标一遍嚷:“姐夫啊,快点回来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姐夫是谁?”小吴这么一会儿听了两遍了,不解的问小洁。
“就是老板女儿的老公,人家可是高学历,名牌大学的硕士,现在在区政府工作,一进去就是副处级。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好的人,我们都管老板的女儿叫姐姐,管他叫姐夫。”
“我觉得姐夫长得特像林志炫。”小群一边继续无奈的狂点鼠标,一边忍不住答茬。
一辆海豚灰的捷达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女的风风火火往店里跑,男的还在收拾,从车里拎出大包小包的东西。
“小秋姐!”连婷婷这一声招呼真是中气十足而且媚态十足,听得小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连啊!”进来的女人一声回应也让小吴舒服不到哪里去,他打量一下,这就是老板的女儿吧,瘦瘦小小,皮肤白皙,眉眼都像三婶一样很秀气,打扮入时,年纪看起来到比连经理还小些。
“谁闲着,帮我冲冲车。”小秋一进门就支使人。
连婷婷的目光扫视一下,最后发现就小吴闲着,微笑着说:“小吴,你去帮小秋姐洗洗车。”
小吴愣了一下,他是来应聘的,吧员又不是杂工,帮忙是应该的,可是这么被支使来支使去心里有些不甘,不过刚来上班又不能拒绝,正犹豫着,姐夫锁好了车进了门,把大包小包放在吧台上,东西可真不少,有包间的标牌,菜单,酒水单,灭蝇灯,各色节能灯泡,装饰挂件,字画,把吧台都摆严实了。
“别听她的,洗车自己去洗车房。没看大家都忙着呢。”姐夫放下东西,就坐在了电脑前。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戴着眼镜,跟林志炫真有几分神似,穿一件合身的深棕色的休闲西服,看似朴素得体,其实全身上下每一件衣服都价值不菲。
小吴长舒了口气,小秋翻了翻白眼,没理他,继续跟连经理闲聊。
三婶从后厨出来,大家都站起来招呼。
“妈,给我两盆凤尾竹,新买那破衣柜味真大,熏死我了,还要两盆火鹤几盆长青藤,还有还有,袁哥在不在?我们厕所那个热水管又漏水。”小秋都腻在三婶身上了。
“行行行,花你自己挑,挑好了摆门口,小袁采买去了,等他车回来,帮你们拉家去,顺便修水管。”三婶看见女儿就眉开眼笑了,要什么给什么。
“行了,能用了。”姐夫对小群说,“税控机和饭店管理系统的加密狗冲突了,现在可以用了。”
姐夫站起来,向连经理一一交待带回来的东西,他很沉静,语调客气又有些疏远,小吴和小洁没事干,帮小秋挑几盆花。
小秋是三叔三婶的独生女,当年三叔三婶相应晚婚晚育政策,三十多才生了丁小秋这个宝贝女儿,三婶动了心还想要个儿子,三叔说,闺女怎么了,好好养比儿子强。
三叔望女成凤,小秋却终究养成了个草包,笨倒是不笨,就是不好好学习,初中起早恋,学习一塌糊涂,三叔认为是普通中学校风不好,高中花大钱给她买进了当地重点,结果小秋还是那个德行,到了高二三叔也觉得无望了,结果小秋不知道怎么招惹了别的女生,那位更猛,找了个男生,摸到小秋家敲门,小秋一开门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三叔气得手都抖,三婶更是哭成泪人,从此小秋倒是被打醒了,高三闭门苦读了一年,虽然基础一点没有,靠着苦读加上考场上一点小聪明再加上三叔的钱和门路,竟然也混进了大学的门。进了大学,小秋又开始胡乱交男友,三叔一个都看不上眼,挨个打散了,小秋又哭又闹又离家出走的,三婶被气得背过去一次,后来小秋郁闷的时候上网写酸不溜丢的小段子,被名牌大学读书的顾风看到,安慰她,竟然一拍即合。
小秋开始还担心,因为三叔有一次看电视,看林志炫唱单身情歌,说,世上还有长得更难看的人吗?小秋说,您什么审美眼光啊人家就是帅我就喜欢这样的。她说的当然是小风,不过心里还担心,拖了很久才让小风登自己家的门,结果三叔一眼就看出小风是一支潜力股,全家人就如同王八咬到肉一样,坚决不松口,对小风比亲儿子还亲,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听什么,简直溺爱得超过了小秋,小风哪敌得过三叔全家的攻势,研究生还没毕业就跟小秋领了结婚证。
小秋毕业了,三叔帮她弄进了供电局当个小职员,离家近,走路十分钟,三婶还是给小秋买了辆车,就是为了接送小风方便,供电局是体制内的福利,外企的工资待遇,没点门路,谁进得去啊,反正小秋也成不了大器,有个体面不累挣钱不少又没下岗压力的工作足矣。
转眼小风硕士也念完了,他说不喜欢做技术,去外企没意思,终究是给别人打工,他想去政府闯荡闯荡,学校推荐优秀学生干部和辅导要到各地基层去挂职锻炼,他想参加,可是一般挂职是按籍贯分配的,他家不在北京,肯定留不下来。
小秋不干了,说去外企多好,挣钱多还体面。三叔说小秋懂个屁,鼠目寸光,说小风有志气,有前途。不过把小风留下来可不像规划红线推个几十米那么简单,三叔把整个家族能动用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动用了起来,学校和当地政府一同运动,终于把小风留到了区政府。
这些事小吴当时一点不知道,反正跟他也没关系,他只是个打工的。小吴和小洁主动帮小秋把挑出来的花摆在门口等三叔的副手——采买兼保安兼安装工兼勤杂工兼修理工小袁回来,小吴对小洁说我得走了,回去收拾收拾退了房子就过来。
小秋听见了,说,我送你去轻轨站吧,省得你还要坐小公共花那一块钱,我回家一趟,顺路。
小吴很感激,他觉得老板一家都是好心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