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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的玫瑰园

莉莉周



撒加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走进“恋人的玫瑰园”的,虽然浓重的云彩遮住了太阳,但是空气中依旧有午后的暖意,还有玫瑰花温暖的甜香,也许只是停留在他想象中的而不是真切的感观。在长途旅行后撒加觉得有些疲惫,一些纷繁的思绪在他头脑里萦绕,小镇上能看到的不多的人和动物都是静止的,仿佛只是戏剧的布景,景物看起来都有些不真切,一切都像正在这样慵懒的下午慢慢融化似的,撒加觉得自己也在融化,因为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像被一种力量粘在原地似的,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彻底消失,变成这生着苔藓的石子路上一道浓重的痕迹,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消失不见,他甚至想象加隆就是这样消失的,这时候他看到了街角那间小小的酒吧。
在这个以产出稀有品种的玫瑰闻名的小镇,以玫瑰命名的小店简直平庸的让人提不起兴趣。但是此刻的疲惫大大降低了他对词汇的敏感,却对形象的刺激格外敏感起来,小小的店面吸引了他:大面的彩色玻璃和繁复的铸铁花饰搭配在一起,从招牌到灯饰到小小的门把手,全部是以玫瑰为主体的曲线纹饰,优雅华丽丝毫没有繁复之感。因为没有阳光,彩色玻璃看起来有些灰暗,反射着有些诡异的光,很干净,而那些铸铁部件看起来陈旧斑驳。
有一条曲线装饰让撒加再也不能移开目光,那是一条并不引人注目的曲线,可是撒加想起,从会拿起笔的年纪开始,他就喜欢随手画一条莫名其妙的曲线,没有目的,没有意义,甚至不是某种象征,只是一条曲线,他对那条曲线的形式作过认真的比较和改善,直到那条曲线的形式完完全全固定下来,现在他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条曲线。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的干渴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于是撒加走过去,门虚掩着,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CLOSE。
撒加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那扇有铸铁花饰的彩色玻璃门走了进去。彩色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室内的昏暗让撒加的视线一片朦胧,只有一小片淡黄色的微光,撒加停留片刻,等视力稍稍恢复正常,他才稍稍看清室内的陈设:小店的主人似乎有意无意的谢绝着一切工业化产物,一切家具陈设都是用木材或者石材最简单的加工得来的,因为加工方式的原始而没有可重复性,墙上有几幅模仿莫奈风格的油画,在黯淡的光线中,依旧可以分辨画上仿佛在颤动的光色。整个室内没有和玫瑰有关的东西,除了飘荡在室内若有若无的甜香。那片稀薄的光芒来自吧台的一盏小灯,一个人在吧台后,似乎在忙碌着。
撒加走过去,坐下,那人才抬起头,在他抬起头的一刹那,撒加忽然有一种想法,这个下午他感知到的一切——阴霾的天空,温暖的空气,狭窄的小巷,玫瑰花的甜香,这间小店的名字,那些似有什么神秘含义的装饰,以及店里的一切,都只是为这次邂逅存在,这些元素将在他以后的生命中反复出现,而每次出现都会将他的记忆引向这样的邂逅,而此刻一切记忆都混乱纷繁的罗织在一起,像一种纹理其妙的中国丝绸。
“嗨,伙计,欢迎你,只不过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吧台后的男子漫不经心的招呼。
撒加注视着他的脸,看到那张脸,撒加发现自己的词汇忽然匮乏起来,在精疲力竭的字斟句酌后,他只能不甘的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那个人的容貌简直就是为了诠释这个词而存在的。
“抱歉,我看到了门上的牌子,但是我还是进来了,因为我觉得这间店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就像在梦里见过,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叫阿布罗迪,很高兴认识你。虽然不是营业时间,不过你可以尝尝本店特产的玫瑰花茶,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保证你不会在任何地方尝到更好的。”
“当然,谢谢你,我叫撒加。”
“第一次来这里吗?为了玫瑰?”阿布罗迪开始忙碌着沏一杯茶,撒加看他双手灵巧的取用各种颜色的花瓣、果粒,然后调入蜂蜜和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相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在撒加的眼里都可爱到无可名状,在他并不漫长的生命中,他第一次觉得欲望如此精确的集中于一点。
“事实上,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这个小镇居民不多,如果你要找这个镇子的居民我可以帮你,我们这的居民大多是定居百年以上的家族,自从玫瑰出名后,也有投机者来这里种植玫瑰,可是他们毫无例外的失败了。玫瑰是有灵性的。”阿布罗迪将洋溢着花香的茶杯推到撒加面前,撒加注视着杯子中翻滚的各色花瓣的淡红色液体,然后小心的尝了一点,的确,撒加想,这世界上在没有一个地方能有更好的玫瑰花茶了。
“我想,他只是个过客,我从他的书信里知道这里,然后他就再没有音信,好像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应该向警察求助。这镇上只有一个警察,他只有在发薪日才记得起自己的职业。”
撒加摇了摇头,玫瑰花茶的香氛让他有一种挺直脊背的愉悦感,“不,不是这样,我毫不怀疑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保护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主动的,他只是消失了,而我一厢情愿的想要找到他。”
“他是你的恋人吗?”
“不,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他有和我一样的脸。”
阿布罗迪放下手中的工作注视着撒加。他的凝视让撒加有些尴尬,因为阿布罗迪的蓝色眼睛是如此深邃,仿佛攫取灵魂的漩涡,撒加觉得焦灼起来,好像有一条灼热的小蛇在他的皮肤下游动,他逃离了阿布罗迪的目光,他怕他的灵魂会在对视中离他而去。
“没有。”阿布罗迪重新低下头开始忙碌,“这里往来的客人很多,但是从来没有一个长着和你一样的脸,如果有的话,我想我决不会忘记。如果一切都是他主动的,你根本不需要找到他。”
“也许你是对的,可是对我来说不同,你不能理解那种感觉,一个血脉相通的人,有时候我怀疑我们的灵魂的一部分从出生就没有被分开过彼此,但是另一部分截然相反。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杳无音信,我觉得我的灵魂也有一部分随着他消失了。在古老的故事里,男人在远方漂泊,女人在原地等待,我不想像个女人一样多愁善感的倾诉思念之情,所以我开始寻找他的脚步,那种残缺的感觉让我开始了这种没有希望的旅程。”撒加不知道为什么要倾诉这些,但是随着他的倾诉,阿布罗迪改变了工作的节奏,最后他停住了。
“思念。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我的玫瑰,每一株都有独特的花期,在漫长的花期之间,我就像疯子一样思念它们,我看着它们茂密的枝叶,想象那些在它们枝叶间流动的血液,花朵在它们体内孕育,回忆和期待交织在一起,让我的身体不自主的颤抖起来。你曾经有那样的感觉吗?在看着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脸?”
撒加已经感觉到了那种震颤,阿布罗迪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
“我想还是不同……因为我在思念的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人,而玫瑰,它们拥挤在花圃中,不能思考,而且……”
“不,”阿布罗迪打断了他,“玫瑰同样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甚至有灵魂,我培育它们,从一粒种子开始,我就成了它们独一无二的爱人,从一粒种子开始,我把它们含在口中,就能感到它们涌动的激情,我看着它们的新芽从松软潮湿土地中艰难的钻出来,生出细细的藤蔓,在我的照料下枝繁叶茂。每一株都有不同的习惯,有些喜欢午后和煦的阳光,有些喜欢在傍晚微凉的风中颤抖,我陪它们说话,像恋人一样絮絮的低语,有时惆怅,有时欣喜,身不由己,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灵魂。直到有一天,确定的一天,就像一个预期中的奇迹,它们开出了生命中第一朵花,它们娇嫩的花瓣颤抖着舒展开,有些惶恐的看着这个世界,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欲望。”
过了好久撒加才意识到阿布罗迪已经停止了叙述看着他的眼睛,他已经沉迷在了阿布罗迪的语言中。
“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玫瑰园吗?”
“可以,我想,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株稀有的蓝色玫瑰正要开放,我希望它不会因为你的到来而感到嫉妒。”
“嫉妒?”
“是的,嫉妒,一种会让玫瑰枯萎的焦虑。”

阿布罗迪的玫瑰园并非如想象那样繁盛,甚至有一点凌乱,那些玫瑰的枝蔓随意的生长着,没有精心修剪,开放的花朵也不如想象的那般多。似乎看穿了撒加的心思,阿布罗迪漫不经心的说:“杂乱的枝条就像恋人心中生出的杂念,你可以去修剪它们,把握一切,表面上这会让玫瑰开出更多的花,开得更美,但是花会记得痛苦,你可能从它们的花朵上看到那种痛,永远都不要在乎你的玫瑰能开多少朵花,一朵完美的,可以胜过一切。”
撒加俯下身去欣赏那些玫瑰,他一下子发现了那些玫瑰的与众不同,每一朵玫瑰都是独特的,很难移开视线,即便是司空见惯的品种,在这里也变得如此迷人,没有任何一种玫瑰图谱能表现这些玫瑰万分之一的美。
撒加的目光落在脚边一朵白色的小花上,那是一种平凡至极的蔓生玫瑰,如果在平时看到,也许会像路边的野花一般,视线不会有一点停留,可是此刻,那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微微低垂着,好像笼着一层荧荧的光,脆弱得让撒加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朵小花。
“住手!”阿布罗迪的声音有点惊惶,很快有回复了平静,“抱歉我很无礼,你不能碰那朵花,那株玫瑰在这个花园培育成功是一个奇迹,那是一种生长在北极圈附近的玫瑰,在极昼开花,极夜枯萎。生长在最北方的玫瑰,每个在冰天雪地看到它的人都会惊叹,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成功的将它养在花园里。它的坚强可以抵御北极圈的风刀霜剑,可是它柔弱的禁不起任何温暖的爱抚。你双手的温度足以让它枯萎。”
“可是……”撒加缩回手,他想问点什么,看到阿布罗迪漠然的表情,又闭上了嘴,他开始焦虑,在这个花园里,他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就像意外的闯入别人的聚会,一句话也插不上。
“蓝色玫瑰来自于一个错误,有个基因把错误信息送到本应长成雄蕊的地方,结果该长雄蕊的地方却接收到色素,变成了花瓣,所以它不再芬芳,在爱情中,我们总是遇到错误,为了一些美丽的要求,我们拿别的去交换,却不知道那种交易是否值得。对了,它还讨厌阳光,这样的天气我才能揭开幕帘。”
阿布罗迪走上前去,揭开那株玫瑰上黑色的幕布。
“够了!”他听到撒加的声音,严厉得不容置疑。
阿布罗迪回过头,对着他的是黝黑的枪口。
“你疯了吗?”
“没有。”撒加拉下枪的保险,“如果你不想死,就告诉我加隆在哪里。我不是误闯进你的店的,我已经调查了整整一年,他走进你的店,就没有再离开!”
“他就在这里,”阿布罗迪微笑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撒加的枪口,而是转身揭开了蓝玫瑰的幕布,“这是他的新生,也将是你的。”
“你爱加隆,可是你不能摆脱你的权欲,你想控制他的一切,所以你伤害他,折磨他,剥夺了他应该拥有的一切,可是爱情逼你放弃一切权欲,你做不到,于是你撕裂了自己。他找到了我,并且让我爱上了他,可是他还爱着你,所以他用生命和我交换,交换他做不到的事情——对你复仇。他至死也不知道他的交换是否值得。”
撒加看着阿布罗迪,剧烈的颤抖着,他已经彻底的疯狂了,可是晕眩正在将一切力量抽离他的身体,他用最后的力量扣动了扳机,巨响像发生在遥远的天际,他看到那朵蓝色的玫瑰变成模糊的视线中唯一的光芒,是灵魂的光,他苦苦寻觅的他的灵魂缺失的部分,然后那朵玫瑰在刹那间零落成破碎的花瓣,死去的没有芬芳的一片蓝色。
“有一些玫瑰的花瓣,调和在一起就是有毒的。其实我也爱你,从你站在‘恋人的玫瑰园’外观望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阿布罗迪微笑着抱起撒加,“我想要一株奇迹般的双色玫瑰,有两个美丽的花心,一个是暗夜一般的黑色,一个如鲜血一般殷红。”
撒加感到了阿布罗迪的吻,他觉得灵魂在唇间一点一点消散,他感觉阿布罗迪将一枚苦涩的种子放进了他的唇间,他能感到那枚种子里涌动的激情,他已经不能拒绝。
宁静的,阳光灿烂的午后,小镇上的人和动物都像是静止的,阿布罗迪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晚上要用到的玻璃杯,他抬起眼睛看到一个长发的男孩正在街上拿着照片询问着什么,他金色的长发好像凝聚了太多阳光,迫不及待的要释放。这时候他转过脸看到“恋人的玫瑰园”。
我想要一株能开大朵猩红色花的玫瑰,种在那株小小的冰晶玫瑰旁边,阿布罗迪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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