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然若失 1-2  ronald   1. 桌上的电话分机响了：“有位先生要办信用卡，麻烦您帮助一下。” “请他来我的办公室吧。”他的眼睛并没从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上离开。银行客户经理这个职业，听起来很堂皇，其实只是要做各种琐碎工作的办公室技工。 好在他有过更多的训练。 于是那个人就进来了，大大咧咧的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面。 他翻他的客户带来的材料，借记卡、常用账户月份报表。那人长发披肩，隐约却还能看到耳朵边缘的黑色，很明显的灼伤过的痕迹。他反射的看自己的双手，上面也有类似的暗红色。 于是他极快的感到了烦躁的情绪，然而自我压制住，说：“先生，你不能提供你的出生证明，我今天不能给你信用卡。” 对面的男人就笑起来，好似他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说：“拉达曼迪斯，你装做认不出我，这不是第一次。” 确实不是第一次，他想。加隆自顾自的闯进他的生活里面，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大学四年级下学期，学计算机，也拥有这个专业学生特有的灵巧的手指、缜密的思维，以及常常布满血丝的双眼。每个冥斗士有自己灵魂觉醒的日子，他的那天来得突然，就是走在街上感到眩晕，然后脑子中像是有有本厚厚字典打开，一个个字条清晰在目，往世的记忆未来的道路也标的清清楚楚。一眼看过去，街边小杂货店门上希腊语标注的特价货物。也突然能看懂了，是“烤鸡$9.99”几个字。 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那时候他手里面还攥着刚收到的offer，美国一个研究生院发来的。他想应该给那个一直很热情的教授老头发封邮件，申请推迟一年再入学，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边嘲笑着自己的天真。他的手松开了， 那封录取信轻飘飘的掉到地上，就像打翻在地的烤鸡那样沾染了灰。 就是这时候那个男人走过来，长长的卷发，牛仔裤加长袖T恤,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对路人纷纷投来的好奇目光不管不顾。“我敢打赌他手臂上有五彩刺青,”拉达下意识对自己说，那人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你认识我吗？” 认识他吗？突如其来的一点悲哀席卷了拉达曼迪斯，如同每个勤勉优秀的年轻人，他当然希望自己独特而出人头地。如今他真正的不能否认自己的特殊了，这却是被命运强加给他的。在千万人之中他也会被揪出来，因为身上充盈了刚刚觉醒的小宇宙，他感觉无法再混迹人群的孤独。 面前戴面罩的人微微一笑，伸过来的手掌带出难以否认的海潮的湿气，于是拉达曼迪斯握住了那只手：“你是海将军。” “加隆。” 那人说。 “走吧，”拉达站起身来对加隆说，“你很会挑时间，我下班了。”加隆带来的的文件还堆在银行的办公桌上，寥寥几张纸格外冷清，他们已经坐在几个街区外的咖啡馆里面了。 拉达看着加隆慢条斯理的告诉女侍者他的口味: “中杯、普通、双倍奶双倍糖。”不觉目瞪口呆。他承认他无法想象加隆的文明生活，有天会遵守一杯咖啡的琐碎定制规则，然而这样的事在他面前发生了。 “你去了哪里？”拉达慢慢的开口，问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奥林匹亚山。”加隆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微微苦笑起来，却很快演变成得意的大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需要用一只手扶住桌子，说：“没错，我去看了他们。他们十二个人，灵魂封印成的那座山峰。” “那里有神族的强大结界，我越走越虚弱，很快便不能再向前挪一步，我就仰面倒在地上看他们，看了整整一天才往回走。” “神族还真他妈了解他们的个性，一个个雕的栩栩如生，我老哥脸上也是那幅他最常见的表情，永远像是欠了谁五百块。” 是的，黄道十二宫已经化成泥土覆盖的山峰，不久上面还能养出花草树木和松鼠来。可是有的人踏进了八维空间，就碎得干干净净连灰都留不下。拉达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就拿手遮住眼睛，仿佛窗外太强烈的光线击中了他的瞳仁。 2． 拉达曼迪斯回家，加隆也跟着回他的家，就这么在他的公寓住了下来。拉达有时候想要问他缘由， 想一想又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俩也真没什么可说的。 加隆居然有职业，每周要去上班，不上班的时候就出去，几天不会回来。工作也不轻松吧，有天晚上拉达看到加隆疲累的不行，倒在客厅沙发上就睡着了，身上盖的竟是西装外套。 俯下身去看到深灰色外套上还钉着名牌，加隆的名字下面赫然是“朱利安索罗基金会”的字样。人与过去没那么容易割裂，拉达想。 照例他要每天准点回家做饭，鸡肉、火鸡肉、咸肉、或者牛肉的三明治，原来每天做一个，现在需要多做一个。 这天回到公寓的时候里面多了陌生人。正在用他的电脑打游戏的少年看到他进来，站起身温柔拘谨的笑着，表情还多少有些害羞。 “你，你是—”拉达一时不觉语塞。 “不是你的冥王陛下，”加隆正从厨房里面端了饮料出来，了然的说：“是瞬，我今天去圣域的时候顺便把他捎来这里了。” “这小子现在是教皇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刚给人作完临终祷告，身后死者的家属跪了一地感谢神迹。这小子不争气，走出好远手是抖的。我把他弄到这来透透气。” “谢谢前辈。”瞬礼貌的告辞：“我也该回去了。” “去吧，”拉达说，“不要把自己憋坏了。” 瞬鞠躬，他穿着黑色绣金的长袍，脸色越发衬得苍白，顺手戴上了青铜面具，转脸的时候光与影的作用容易给人以某种熟悉的错愕。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了话，直到瞬的离去。 这是拉达不能理解的，加隆过去极力丢开的一切，现在又一一去捡，奥林匹亚山、圣域、海皇、甚至加上自己。 加隆沉默着抽烟，他甚至无法对自己解释，为什么还要回去圣域，能找到什么？ 战争结束两年了，女神早已离开，存留的青铜和白银圣斗士大多分散各地。十五岁的教皇瞬孤单勉力支撑着圣域。十五岁，多么有趣的年纪，十五岁的撒加篡了教皇位，十五岁自己找到了海底神殿。回忆早早开始丰富，经历早早开始离奇，他的这一生也越发显得漫长。 他看见新的教皇瞬在圣域里面行走，刚抚摸合上死者眼皮的手还在无法自制的颤抖，这样温柔的人怎么可以当教皇，他想，软弱的好像从没有杀过人，从没有看到鲜血喷出的样子。于是加隆就径直走上去掀了他的面具，露出了少年泪水满面的脸。 在拉达家的客厅里面，加隆终于开口，是对拉达曼迪斯问询：“冥府那时候，你为什么一再坚持要与我决战呢？我只是好奇，因为仇恨并不能带来那样的执著。” 那时候，自己还真是执着啊，拉达想着。艾亚哥斯刚死在凤凰座一辉的手下，他转身就要去追加隆继续决一高下，米诺斯在后面喊他：“拉达曼迪斯，你不许去！”米诺斯一贯傲慢的语气里面似乎含了歇斯底里的悲哀，但是自己仍然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并没有回头探究。 为什么要理他？那个人，和他有多不同就多不同，挪威富贵人家的子弟自以为有多高贵，对他总是挑剔与指责： “拉达你根本就不会管理手下。” “你知道冬季猎鹿的时候哪种子弹最好吗？现在已经不生产了。” “你这种人也根本不懂吃饭的时候，管家该站在哪个方位的吧？” “又不是美女。”他忍无可忍的反驳：“站在哪里有什么重要？”把米诺斯气得鼓鼓。那是个美丽的形象吧，北欧人特有的淡金色发丝垂下来，优雅的遮住了金红色瞳仁里面满满的俯视，白皙的手伸出来，划了一圈又放弃的滑下。 他习惯性的违反他了，即使米诺斯跺着脚不允许，他也要找到加隆再战。那一次也是他对米诺斯最后的违反。 而加隆说得对，仇恨不能带来那样的执著。他不顾一切追逐着加隆，像饥饿的人见到了食物，像溺水的人遇到了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