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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处告别

 ronald

 

1.
   
    沙加远远的看到穆在沙地上写字,十岁的沙加立刻奔过去要瞧个明白。地上只有穆用手指画出来的几个字母S-A-G-A,深浅不一,透出写字人的心有旁骛。“啊,穆你也想念撒加了吗?是啊,现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沙加边说,一边也在地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个Saga。
    “穆,你----”
    穆不说话,把自己写的字用手指轻轻抹去,然后站起身,看着远处一笑。沙加不明白。 
    如果他明白,就会了解,热爱与痛恨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穆擦去字迹的时候,也抹去了这条线。但是在沙加有机会参悟这些之前,穆已经走了。   

离开圣域回自己的修炼地,穆不是第一个。在他之前还有卡妙。
    穆走了给他的冲击还是很大,等他得到消息飞奔到白羊宫的时候,里面已经空荡荡的了。沙加在里面俳回,朋友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这就叫失落,他想。
    然后他看到教皇也进来白羊宫,边环顾着周围,边走到了他的面前。于沙加而言,教皇是很疏远的存在。圣域里只有两个人的眼神是无法注视的,一个是终日紧闭双眼的自己,另一个就是常年戴面具的教皇。虽然是殊途同归,沙加却不体谅,固执的认为看不到眼神的人难免阴暗。
    但是今天的教皇有些不同,如果身体有语言,那么他面具上鲜红的瞳仁,修长的身影,都反转出不可言说的寂寞。
    他俯下身来,说出了令沙加吃惊的话:“沙加,你也会离开我吗?”
    沙加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轻轻的一句话令自己颤抖。疏远的形象,熟悉的语声,空洞的宫殿,一切一切混合起来,突然让人幸福的绝望。他仰着脸,脱口而出的稚嫩童音,仿佛别处的一个人在替自己作答:“永不。”
    他看到面具后面的人仿佛是笑了,很辛酸很沉静。
    孩子的话毕竟不可靠。不多的日子之后,沙加还是离开了处女宫,回到了印度。
   
    2. From Saga:
   
    有梦想的人不需要原谅。
    我是撒加,篡位者,阴谋者,背叛了朋友的人。
    世间的事,不到舍弃的时候,不会知道它的不重要。
    加隆是我至亲的弟弟,我把他关到绝境里去了。艾欧罗斯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下令杀了他。穆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到头来我伤他最深。
    我牺牲了多少,才坐在今天的地方。是的,我说牺牲。
    奋斗的人梦想胜利的甜蜜,胜利的人心已经被剖空。我回望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时,非常羡慕他的丰富。走一步放弃一些的我,已经不是他。那么他的那些梦想,到底有没有实现?
    但是我忘不了沙加盯着我,认真地说“永不”的情景。罪恶的人也有希望,也有对幸福的隐隐幻想。便是孤单的日子里,回想起当日的言语,孩子的坚持让我有一点开心。
   
    3.
   
    参天的菩提树下,坐着一个满身圬垢的人,长发纠结在一起,油污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衣服已经布满孔洞,指甲因为长年不修剪而长成弯曲。恐怕你很难相信,这就是曾经在莲花上出世的沙加。
    沙加,十八岁。为了悟道,在野外独自修行已经三年。
    一群僧侣恭恭敬敬的来到他的面前,引导他至寺中,沐浴、更衣、修剪指甲和头发。这些结束后当沙加出现在恒河边的时候,已经恢复成那个皮肤白皙、长身玉立的少年。
    沙加在恒河边静坐,周围是围绕他祈福的人群。“大能者”,“佛祖转世”,“最接近神的人”,听到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私语,沙加低下头苦笑。
    悟不得者,再多的时光、再艰辛的磨练,终于还是枉然了。
    他想起释迦牟尼悟道的时候,已经富有王国,美丽的妻子,刚刚出世的儿子。然而为什么要等到全部拥有的时候,才一一抛却?
    他已经辛苦的修行、日以继夜的冥想,终于还是不能驱除欲念。心魔是针尖、是蒲草,视线与意念所及之处,都刺出洞来,疯狂的生长。
    世界尽是明镜,他的心却布满尘埃。
    他要回圣域去,那里有可以捻起的花朵。
   
    4. From Saga:
   
    他走进来,一步一朵莲花,金发在终年幽暗的神殿里晃花了我的眼睛。时光如流水、如流水,我们都失去了机会去留住、去挽回。
    多年前的事变之后,我已经脱离命定的轨道,走上独特的路程。我看到他们一个一个,忠心的、反叛的、复仇的、冷漠的,都前赴后继的赶上来,卷入越来越大的一个漩涡。相信即使是具有预知能力的穆,也不能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无人置身度外。
    现在沙加也来了。我看到他年轻的面容,试着与回忆中孩子的影像重合。大地上的生命众多,我寄希望他是没有改变的那个。
    他终于走得很近很近,近到睫毛像合起的蝶翼清晰可见。
    他展颜笑了,仿佛如释重负:“我回来了,撒加。”
   
    5.
   
    有这么一个夜晚,他们在长久的对视之后终于靠近。他轻抚他的长发,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件珍宝;他深吻他的嘴唇,想要释放出所有的渴望。
    这个晚上很长,他们眼神迷离,身体纠缠着身体,发丝纠缠着发稍,情欲像是魔鬼吸走了他们的灵魂,但是他们不去顾惜,尽情挥洒着禁忌的快乐。
    但是这个夜晚,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从未发生。
    但是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夜晚,沙加有勇气走近他,凝视他深蓝的长发,也被月光一样幽深的眼神所凝望。面具被摘去,其下的面容因痛苦而高贵、因忧伤而温柔。撒加微微俯身下来的时候,气势强大却脆弱,见到现在的他,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阿布罗迪只是爱与美之神的化身,他才是美丽本身。
    在他们的嘴唇相接未接的时候,少年的眼眸突然睁开,天空般湛蓝的威力与魔力将撒加震退出几步。
    沙加指着他,说:“这也只不过是虚空罢了。”
    他说得一字一顿,像是认真地叮嘱给自己听。
    然后他转身离去,假装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回答:
    “就算是虚空,我也会打碎它!”
   
    6. From Saga:
   
    这天之后我开始长出很多白发,远远看上去,头发是一片银蓝。
    镜子里的一个人成了我的好朋友,他令我想起来加隆,但是和他又有些不同。他更理解我,我和他的谈话经常而深入。
    从那年在白羊宫里见到沙加,我的心底还是燃起了隐隐的希望。虽然自己渴求什么,当时并不清楚。
    但是我竟然错了,感情里没有出路。
    那之后两年过去了,我等待一个结束。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十三年前,我看到的是眼前的时间滔滔,大地广邈,在梦想的路上,无论快乐孤单,尽是风景。十三年后我已经知道,时间不会无止境的流逝,一切都有终点。 越到尽头,我越想珍惜所有的真情,不惜用生命来维护我在乎的人。
    但是他们都离开了。
    沙加、沙加,你说过你不会。
   
    7.
   
    十二宫一战,沙加对青铜圣斗士们很残忍。那时候他恨透了他们。十三四岁的少年们眼中近于疯狂的信仰和热情,提醒沙加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没有过机会。
    开悟不能,痴狂也不能。神不神,人不人。
    谁给他的宿命?
    他在扭曲的时空中迷惘,但是他连迷惘都不能长久拥有,因为很快的,撒加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8.
   
    在撒加的墓前,沙加与穆并肩而立, 他第一次对穆谈起阿赖耶识。
    “只要领悟了第八感,我就可以周游天堂与冥府。那么不管他现在到了哪里,不管以何种形式,我可以再见到他。”
    穆只是淡淡地说,“别傻了。”
    沙加的声音愈加激昂:“是的,到那个时候,我的灵魂触摸着他的灵魂,我的叹息围绕着他的叹息,纵然是地狱的烈火加身,至少我可以同他一起燃烧----”
    “住口!” 穆喝住他,“现在他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觉得安全了,才会这么说。”
    “如果他真的站在了你的眼前,你又会躲避、逃离。什么时候你能真正面对本心?”
    穆停住,因为看到朋友在下一秒崩溃,背贴着墓碑,慢慢滑坐下来,眼泪无声的流出眼眶。
    “穆,穆,可是这一刻我是多么想他!”
    沙加闭着眼,感受背上石碑的生硬与寒冷,这与曾经温热的唇是那么的不同。
    爱情一经发生,就铭刻于石,任凭怎样都无法抹去。
    归兮来兮,福兮祸兮。梦兮幻兮,空空悲喜。
    “如果有可能的话,只是如果,你全心期待着,他的回来吗?”
   
    9.From Mu:
   
    我是世事的旁观者,沙加旁观自己。
    他的挣扎、他的修炼,都像是另一个人的生命。纵然一切如云烟过眼而去,沙加只是站在原地,没有领悟,自然也没有欣喜。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逃避。
    他怕得要死。
    怕有一天,情感如滔天的洪水将他没顶,纵然是大声疾呼,也无人可与援手,只能眼睁睁沉入海底。万千世界的种种诱惑,他只好选择远远观看自己。
    可惜洪水原本是来自于人的心底。
   
    10.
   
    在海边看到撒加的身影,沙加恨不得匿入沙地。
    应该远遁、应该逃离,但还是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呼吸不能,呼喊不能,要窒息了。他双眼紧闭,伸出手去,抚上那个人的面庞。他的眉、他的眼,他的线条。满手是汗,心悸不已。
    手被粗暴的拉开,对上残酷的神情:“不要故作慈悲了,你们这些虚伪的人!”
    沙加一震,想要扯住转身离去的人的衣袖,还是落空。手臂空落落的张在那里,,只余下沙加的喃喃自语:“加隆。。。”
    欲海的波浪源源涌来,他曾经辛苦的试图穿过,左支右拙,终于没有被泡沫淹没,待到要上岸时,才发现衣襟尽湿。
    该往何处去?
   
    11.From Mu:
   
    众人皆说,穆先生的眼睛雍容智慧,波澜不惊。无论怎样激动人心的场面发生之时,我只是在凝神观看,像面对一出排练过的场景。
    时间重演我看到过的结局。
    我曾经看到同伴的死去,美丽的、残忍的,安静的,冰晶从天而降,玫瑰漫天飞舞,流星划过天空。
    我又看到死人行走于世,灰影重重,宫殿溃败。
   
    12.
   
    沙加,二十岁,开始准备自己的死亡。
    在沙罗树下打坐,柔美的花瓣洒到衣襟上,光线下他的身影斑驳明暗。
    沙罗双树的花也开了吗? 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想起从前都没有好好看过撒加,就算是两个人离得最近的时候,自己总是存有戒心,避开那片深蓝,好像避开魔界的入口。
    因为那是多么温柔的眼睛坚定的眼睛。
    妄念自由心生。他拼命躲开,害怕沾染,不也是另一种执著? 如果要放下一切,他最需要放下的,是自己的恐惧。
    是了,虽然一切都不能挽回,他还想再看他一眼。
   
    13.From Mu:
   
    他们如期望的回来了,我的老师,我的同伴。
    他们的使命坚定而崇高。我的星光灭绝将同伴送回冥府时,他们的心底血泪横流时,连老师要举手杀我时,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犹豫或者怜惜,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命运的链接一环扣一环,我是不是应该出手将它斩断?如果我将它斩断。。。
    可是,对于未来,我终于看不到了。再怎么凝神,只见到满眼阳光刺目。
    站在沙罗双树园的门外,这一次,我必须旁观沙加的死亡。
   
    14.
   
    感受到复活的人的小宇宙的时候,沙加刚捡出了一串长长的念珠。是他十岁时刚回印度得到的,檀香木打磨成的珠子捏在手里圆圆滑滑。他小时候很不喜欢这一串念珠,因为穗子末端的几颗骷髅头丑得吓人。
    多年后又握住这串念珠,沙加微微的笑了,他想到比起自己诸多招数中盛气凌人的杀气来,木头雕出的骷髅真算不了什么。就在这时候他感到了撒加的回来。
    他想起孩童时候刚刚意识到撒加没有失踪、就站在眼前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分明有那么多隐秘的欢喜。但是岁月飞过,永恒的诺言已经支离破碎,离开的人总是义无反顾,留下的人从来都无处告别。 他的心念,抛不去理不清,是不是都为了这一天的失而复得。
    他摇了摇头,问自己说:“十年的时间很长,是不是?”
    然后又回答说:“是的。”
    他轻轻抚摸柔软绵长的念珠穗子,凌烈的小宇宙突然升腾而起,化成压迫一切的光芒,攻向巨蟹宫。
   
    15. From Saga:
   
    沙加。
    这次回来,见佛杀佛见祖杀祖的气势一路上支持着我,几乎叫我忘了他。
    死过了一次,让我知道所有的悲欢思念都是多么可笑。我其实从不需要理解,更不屑于原谅。
    所有的战争都只是我们的梦想与心灵之战。以身体的伤害来满足精神的空虚,以肉体的痛楚来释放对生命的渴望。
    我要的,是与他的灵魂曾经的碰撞。纵然是冲天烈焰,大地裂开,魂魄化为齑粉,只要一个目的,可以支撑我到底。
    我听见人们还在拼命追问为什么, 那从来都不重要。
   
    16 From Shaka:
   
    沙罗双树园,我的死地。
    从前最怕执迷,还是太执迷。 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远离的,一切都可以从中穿过,只要自来且自去。
    我不需要开悟,十方世界从来就没有阻碍。
    在这一瞬间里人诞生了,微笑,喜悦,悲伤,战斗,伤害,憎恨谁,喜欢谁,不过是刹那间的邂逅。。。
    从今之后,忘川我可以随意渡过,冥府我将如履平地。但是在那之前,我还需要直面自己。
    我全心全意地看着撒加,他的面容,他的气势,我自始至终迷恋的一切,风中他的冥衣铮铮作响。
    他也全身心地看我,我相信他懂我的心意。下一秒是谁魂飞魄散,是谁灰飞烟灭。
    这一刻我终于承认我爱你。
   
    17.
   
    雅典娜的惊叹扬起冲天的尘土和声浪,沙罗双树园门外的穆似乎不为所动。
    他仔细的看着一朵洁白的花瓣飘落在他的手上。沙加终于得到了一直探寻的自由,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和我告别的,他想。
    他还想看一下未来的路,再次凝神远望,仍然只能见到金灿灿的一片阳光。
    这光线还真耀眼啊,穆轻轻地说,随即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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