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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灰记第二部

莉莉周




1 江畔

我是冰河,加冕的那天我脱下绛纱袍加上衮服的时候,就没有人再呼唤这个名字。
那天清晨雾霭沉沉,几只鸥鹭自远方淡灰的天色中飞来,掠过正麟殿平缓的屋顶,在孔雀蓝的屋脊上停留了一下便离去,人们说,这是吉兆,而我只是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的尽头,即使站在正麟殿山一般雄浑的阶基上,我也只能看到迷蒙的远方,大宁广阔的疆域绵延似无尽头。
太尉阿布罗迪跪读祝文:“令月吉日,始加元服。皇帝穆穆,思弘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无极。眉寿惟祺,介兹景福。”他的声音有一种竭力掩饰的颤抖,十五年前,他孤身一人入史昂的襄宁城中求和,面对群臣的讥诮詈骂面无惧色,他的慷慨陈词中一定也有这样的颤抖,那次被认为是毫无希望的议和,为大宁换来了十五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此时他跪在我面前,我看到他精心保养的美丽容颜上已有淡淡的皱纹,他曾挥斥方遒的手也已经失去红润的健康光泽而变得苍白,岁月刻下的痕迹让我不忍多看。
后人已经描述不清阿布罗迪怎样三入敌营用懿亲王穆与前朝太子之间不可言说的罅隙促成了这次议和,他们只是在秘史中竭力渲染我的父皇撒加,如何用两座城池换回了在敌营中囚禁三年的吾师卡妙。
对这些秘史我只能一笑置之,但是它们总是能勾起那些不愿再回想起的记忆,我依旧记得熙和三年正月十二的永宁江畔,也就是襄宁议和的半月后,我的师父卡妙,在脱离了禁锢踏上大宁的土地上的第一抹微笑。
那个夜晚寒风料峭,一艘小艇划破锁江的薄雾缓缓驶来,船头凝立的英姿勃发的青年,是史昂帝麾下龙骧将军米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容貌,尽管他的名字在我生命中已经被反复提及,甚至我也曾在昏迷中听到过他的声音。
熙和元年三月,凤凰关之役,米罗以近乎疯狂的战术,击溃了父皇十万精兵的进攻,这一役扼住了父皇挥军北上的破竹之势,为史昂赢得了调兵的时间,这意味着父皇北上一统江山的梦想功败垂成,近二十年的对峙开始了。
我一直记得,亲历凤凰关之战的修罗将军对我说起米罗时几分恐惧又有几分敬佩的眼神,而之前,我从不知道世上除了父皇还有人让他流露这样的眼神。相传那一役,天地为之变色,龙骧将军米罗如天兵降临,血光染红了他明亮的双眸,白色战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挥舞着银色长枪在千军万马中如一团赤色火焰,他的耀眼让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士肝胆俱裂。
消息传至帝都,父皇震怒,米罗的名字从他胸腔中冲出,在正麟殿空旷的梁柱间久久回荡,他挥起佩剑斩去龙案一角,他要我和殿下瑟缩的群臣永远记住这一役的耻辱,永远记住米罗这个名字。
有一件事父皇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这个近乎疯狂的赌局中,让米罗以性命相搏的赌注究竟是什么。直到师父卡妙回来后,无意中问起龙案缺失的一角,这个谜底才揭开,父皇说了原委和他的疑问,卡妙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挣脱父皇挽住他的手,迷茫的走到殿外坐在殿阶上,没有再多的解释,可是一切谜底都已昭然。整整三年,史昂没有杀他的原因,最重要的那一个,就是米罗。
那天父皇也沉默,他只是把手搭在卡妙肩头,眼神中有同样的悲哀。后来父皇命人换了龙案,直到很多年后清理后宫的时候,我从宫人抬出去准备扔掉的废物中发现了那个龙案,已经变得黝黑并生满苔藓,我命人将龙案搬到我居住的膺福宫的院子里,我试图从这个缺了一角龙案中读出他们和江山变迁的微妙关系,却一无所获。
我的目光回到永宁江,米罗凛然冷对着岸边的数百弓箭手,充满怒意的目光无礼的落在父皇身上,而父皇撒加,早已忽视了他的存在,他挥手命众人放下强弓劲弩,目光温柔亦有几分欣悉和期待,他的思念早已经穿透了船舱破旧的布帘。
吾师卡妙缓缓移步走出船舱,昏暗的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而且憔悴,却不曾沾染半点俗世的尘埃,墨色寒衣的衣袖被朔风鼓起,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飞升而去。他立于船头,身体融在夜色中,仿佛从不属于这凡尘,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迎接他的队伍,最后在父皇身上停留片刻,却无一丝欣喜。他没有和米罗道别,便缓步走下小艇,他的步履缓慢却没有半分迟疑,在即将踏上大宁的土地的时候,米罗说,卡妙,你下了这船,我们便是敌人了。卡妙的脚步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没有一句回答,米罗的神情忽然黯淡,离去前的一刻,我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那个传奇般的龙骧将军。
卡妙终于站在众人面前,他平静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初时的戾气已经慢慢消退,似乎陷入深思,我看到父皇的脸色不安而悲哀,他也在揣测卡妙究竟在思索什么,那个答案是如此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整整三年,他都在沉默,他只是在思索,如何让他的语言从唇舌的碰撞中迸出。
最后他转向了我,终于说出了三年来的第一句话,冰河,你长大了。淡淡的微笑忽然浮现于他静默的脸上,江面的月光便在他的微笑中破碎,风刀霜剑也不能毁去他的称世美丽,刹那间我已泪流满面。我想跪在地上却被他扶起,他的手冰冷,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的隐秘,他的内心远不是这般风平浪静。我看到父皇忽然别过脸去,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角也有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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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流年 
没有人知道卡妙是如何在死寂的三年时光中漂流的,他用缄默回答所有人的问询,包括父皇撒加,我只能用他给我的枝叶描绘树的形状,很多描述只是我的臆测。
他没有被投入暗无天日的囚牢,那些试图保护他的人能为他做的不过如此,所以他还可以在四面高墙下仰望苍穹,也许那仍然不是他的幸运。偶尔会有飞鸟落在庭院中那棵古老的柏树上,他常常躺在那棵不会因季节改变颜色的树下玩赏枝叶间倾泻而下的光,他想象那就是时间之树,他伸出手企图挽留那些漂流的时光,他最美丽最有活力的青春的树叶正在慢慢的坠落,有时候他祈求岁月流转得慢些,有时候又希望痛苦能快些经过。
他的世界完全寂静了,没有人可以和他说话,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为他送饭,整整三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折磨,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我命令我宫中的宫女内侍都不许再和我说话,于是他们认真的投入到年青太子的无聊游戏中,三日后我忽然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我开始恐惧,我怕我会淹没在寂静中,这个时候我的父皇发现了我的游戏,他狠狠的斥责了我的不务正业,他尖刻的指责在我耳中竟如同天籁。我没有说出我游戏的目的是我想知道我的师父卡妙在他生命最美好的岁月中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我想问我的父皇是否理解那种滋味,但是我没有勇气说起。
三年中卡妙经常会做一个梦,他梦到浣绮湖,他梦到幽兰芷草的清香,他梦到一个人的怀抱,那种温暖让他误以为那就是家,但是他忽然被推入水中,他在水底看到很多熟悉的脸,父皇撒加,史昂,米罗,穆,沙加,他们任他在水下挣扎,并毁灭他每一次返回岸边的努力,他们的手在空中挥动,织就了一张黑色的网,他永远无法挣脱的网,他会突然醒来胸口还有撕裂般的痛,本来,他可以恨他们,他有理由恨他们,可是他最终也没学会如何恨。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反思他受惩罚的原因,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让他有很多机会去回忆他并不漫长的生命中的种种过往。很多年后我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爱上了错误的人,并被错误的爱上,这个答案简单,残酷,让人悲伤。
醒来的时候他拨亮了那盏即使睡着也不愿熄灭的油灯,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他在匕首上看到自己日渐憔悴的脸。他曾经把这柄匕首送给危难中的米罗,可是米罗用这把匕首重获的自由几乎葬送了他,那是他年轻的生命第一次直面死亡,将他推入深渊和挽救他的是同一个人,我无所不能的父皇几乎让他的生命脱离了自己的掌心,在他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父皇第一次学会珍惜并给了他救赎。
关于这把匕首后来是怎么落到父皇手里的,崇政宫的老内侍之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师父刚刚回来的时候就住在崇政宫的偏殿,深夜父皇去探视他的时候他已经熟睡,父皇为他掩好被子的时候他忽然惊醒用匕首刺伤了父皇的手臂,清醒过来的一刻他为他可怕的错误陷入了恐慌,而父皇只是小心的收起他的匕首并用受伤的手臂抱紧了他,那个夜晚他也许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熟睡,这个传说因为会给卡妙带来灭顶之灾而被严厉的禁止,直到我登基后询问为父皇更衣的老内侍是否见过他手臂的伤痕,他依然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在卡妙被囚禁后,米罗设法将这把匕首还给了他,他已经无法用它做什么,这把匕首只是一种可能,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实践这种可能。他曾经无数次尝试用这把匕首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弧线的尽头是他的心脏,然而每一次弧线都在快到尽头的时候停住了,他还太年轻,他还没有结束一切的勇气,他还心存挂碍,在那个容易幻想的年纪,即使最绝望的时刻他还是希冀着奇迹的出现。
清晨淡青的光穿透了薄薄的雾气,那是希望的开始,在看遍白粉墙上摇曳的树影每一种姿态后,随着影子的模糊希望也就淡去。很多人说他不出一年就会疯了或者死了,可是他等了三年。三次寒暑交替后他等到了奇迹,而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卡妙。
沿着时间的河逆流而上,卡妙看到波光粼粼的浣绮湖,那个时候他常常坐在湖畔看云气的变化,他沉迷于湖面上阴晴不定时光色的变幻,但是他还不能从其中读出人生的感悟,他只是在坐累了的时候伸个懒腰然后向后倒去,他会准确无误的落入一个人的怀抱,那时他和一个被娇宠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数年后重返那个湖畔,他才会发出一声与他年纪不符的叹息。而那个时候他唯一的担心是,他怕他会就这样在我的父皇撒加为他罗织的温柔的网中,平凡卑微的挥霍掉他的生命和梦想。
一天清晨父皇推开窗看到卡妙在湖畔纵马驰骋,他忽然觉得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薄,像纸一样薄,他担心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卷到天边,他担心他拴在他身上的线会忽然断裂,再也回不来,那天父皇得到史昂的诏书,邀他北上会猎。
卡妙并没有从那纸语言温和的诏书中嗅出危险的气息,他只是对父皇让他离去的决定有点不解,他以为那只是他再一次被纵容,分别的夜晚他们的城外的驿馆对饮,第二天他们将分道扬镳,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因为有些伤感他们都不愿睡去,这个时候窗外响起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的声音。杯中的酒泛起细小的波澜,卡妙的双眸忽然燃起异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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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旅程 
在师父回来后的平静日子里,他常常倚在膺福宫游廊的坐凳上看我舞剑,在看完我将一朵剑花挽得尽可能优美的努力后他忽然笑了,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取乐的,你该学习怎样让剑刺入敌人的咽喉,而不是挽一朵剑花。我有些诧异的望着他,我看到紫藤架上摇落的朝露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没法弥平他慵懒的神情和冷酷的言语间的距离。
他用剑杀人,从不留情。曾经在驿馆门前见过他惊风裂雷的一剑的人,或者已经在连年征战中化为枯骨,或者已经位高权重,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熙和秘史》中写他那日酒后失态,误杀了父皇的护卫头领,很多年后人们还在利用这部秘史诟病我的老师卡妙,其实这部秘史对于他的描述大多为诬。登基后我找到了这部秘史的作者并以“语侵宫掖”的罪名将他投入狱中,一个月后他死了,我并没有让人杀他,我根本不想杀他,那时候我忽然明白,帝王有时候需要做的仅仅是一个姿态,对于被杀者是一切的结束,对于操纵杀戮的帝王来说,只是表明了一种立场,我表明的只是,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我的师父,而那天晚上师父为父皇表明的立场是,父皇必须北上,他需要史昂离开帝都的时间完成他宏大棋局的最后布局,我至今还敬佩父皇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那个时候父皇只是诧异卡妙是如何在沉静的聆听中读懂他的内心的。
驿馆之夜,金铁交鸣的声音充斥了房间内对饮的人的耳膜,卡妙的眼睛被窗外的火把点亮,他看到父皇紧锁的眉头和缓缓放下的酒杯,刹那间他明白这是父皇北上之路的第一次危机,他让他离去只是力图让他远避那些未知的危险,他从父皇坚毅的眼神中读出了他关于未来非同寻常的决心,几乎没有犹豫,他提剑冲出了房门。已经是剑拔弩张的门外,对峙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卡妙立于父皇身前,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一滴温热粘稠的血液自剑尖滚落地上,他的目光如剑光一般冷,包围了驿馆的护卫数百,无一人敢上前,他们的头领已经倒在地上,只有一剑。那一刻风云突变,护卫们跪在地上请求宽恕,他们同样渴望保护我的父皇,他们只是想挟持父皇回城,不要踏上祸福难测的北上之路,危机瞬时化解,他们得到了宽恕并对此事保持了永远的沉默,一段本该在史书中成为传奇的故事变成了野史中的胡言乱语。谁还记得卡妙?谁还能描述那个夜晚他的英姿?谁还能说清他面对数百精兵却挡在父皇身前没有半步退缩的原因?只有父皇记得他掌心的冰冷,而且知道他并非无所畏惧。
就在那个晚上,他决定和父皇一起北上。
他们北上的路平静得无可描述,连卡妙都不清楚父皇是如何一路走一路摆布他的棋子的,他一路结着他的网,那段旅程看似平静而幸福。
随行的护卫们惊讶于父皇的得意忘形,他们私下里用各种不堪的语言描述父皇宽大奢华的车厢中发生的一切,他荒淫的名声比他的车队走得更快更远,只有卡妙听到他那些沉重的叹息,只有他知道他的放浪只是他自我保护的伪装,他痛苦而艰难的迎合父皇的放纵。那时候我的父皇撒加正为能否穿过最艰难的那道门而不安,在对未来无可把握的惶恐中卡妙是他唯一的慰藉,没有人比卡妙更懂他。这就是秘史中卡妙以色侍人的真相,他们忘了描述卡妙背负那样沉重的黑色印记时悲哀的眼神,他的骄傲和尊严从来不曾死去,它们一直在活生生的折磨着他。父皇荒淫的名声在他成就大业的时候悄悄消失,而卡妙总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黑色的印记。
在成为帝王的路上,父皇穿过了无数道幽玄之门,人们将这些归结于奇迹,却忘记了那些用血和生命叩开门让他平安穿过的人。
陆续到达的亲王们开始在私下里嘲笑在青宁的十丈软尘中沉迷堕落的父皇,他们用玩赏的目光审视他身畔寸步不离的卡妙,他们对父皇的断袖之癖的热衷甚至超过对撤藩的惶恐,而卡妙只是骄傲的昂起了头,他身着白色轻铠,披风迎风飘拂,颈间的红色丝巾为略显苍白的脸染上一片红晕,他在父皇身边的光彩不可逼视,即便在千军万马中也没人能忽视他的存在,亲王们的目光在不屑中多了几分艳羡甚至嫉妒,连史昂都曾经问起宁王身边那个少年是谁。
史昂一定看穿了父皇,一个亲王笑着在他面前描述宁王撒加的淫乱堕落时,史昂冷冷的说,你们不要被他骗了,卡妙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给一个昏聩的亲王作娈童。同样看穿父皇的也许还有那个温文的懿亲王穆,但是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出来,他只是转向了身后的沙加问,你与卡妙真的有旧交?
这耀武扬威的盛会上空悬着一张网,父皇和卡妙只能仰望天空祈祷操纵那张网的史昂不要收得太快,幸好史昂并没有把他的欺骗当作不可原谅的过失,也许他把父皇的伪装归结于他的敬畏,也许是随着他年华的老去他的悲悯之心也在生长,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意味着,他英明的一生终于开始犯错误。
父皇开始庆幸他成功的让史昂忽视了他,史昂的注意力和兵力都在北方集结,父皇在思索,他该怎样逃离史昂危险的视线,并移动他遥远的棋子。
那个夜晚在父皇和卡妙的回忆中都黑得不见底,紧闭的幽玄之门让他们看不见一线光亮,父皇相信他就是正北方那颗星辰,在那颗星辰的指引下他一定能穿过那扇门。父皇握着那封密信,脸上泛起紧张的红晕,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转身看到黑色的卡妙,苍白的脸和平静幽邃的双眸,似一个夜魅,他将密信放在卡妙手中说,骑我的马去。他相信曾经背负他穿过漫长的征战岁月和无数危机,现在已近暮年的坐骑能继续保护他的卡妙。
扶卡妙上马的时候他忽然将卡妙揽入怀中,并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深深的吻,身旁的护卫们惊讶的望着这一幕,甚至忘了转过脸去。不管信有没有送到,你都要平安回来,父皇松开卡妙的手,他们的对视中只有平静。
天快亮的时候父皇的坐骑独自回来,马鞍上有一片血迹,那个夜晚,紫微星分外黯淡。


4 棋局(上) 

父皇病了,病势沉重,亲王们不无嘲讽的说他的病是因为卡妙的失踪,很多人都知道卡妙在哪里,可是他们在幸灾乐祸中保持了难得的缄默。父皇向史昂请求回去休养的时候,史昂正在和穆说着闲话,那些关于父皇病因的流言他同样清楚,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卡妙在围场中模糊的身影,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分外清晰,那一刻他有点走神,所以他没有看到穆的表情,如果他看到了,也许他会做相反的决定,他只是有点漫不经心的挥挥手说,那就回去吧。史昂优雅的靠在龙床上,第一次他望着父皇的眼神不像望着他的猎物,随着年华的老去他已不再如青年时那般凌厉,父皇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像神一样崇敬的老者身上散发出一种属于尘世的平淡气息。
帝王是不能有片刻分神的,史昂就这样在漫不经心中已经犯下一生最大的错误,冥冥中我的父皇恰好穿过了那扇门,也许那就是被称为宿命的东西。
在逃离了史昂的那张网后,父皇回首他身后的路,他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延伸到苍茫的天际,甚至更远,可是他看不到卡妙,他已经被狂风席卷到了天的尽头,可是他身上还拴着那根牵挂的线,所以他一定会回到父皇的身边。
那个星辰寥落的夜晚发生了什么,卡妙不曾对人提起。他从马背上跌落的时候心中在轻轻的叹息,围捕他的人,是岐王拉达曼蒂斯。很多年后将士们将被俘的拉达曼蒂斯送到父皇面前时,父皇的马鞭忽然呼啸着落在他的身上,我看到横飞的血肉和父皇眼中冰冷彻骨的仇恨,我不知道有一种恨意能延续那么多年。
在拉达曼蒂斯扬言要砍去卡妙双手的时候穆闯了进来,他不愿意和最受史昂宠信而且有可能战胜太子登上大宝的穆作对,于是穆平静的带走了卡妙。没人说得清他救走卡妙的原因是什么,也许他认为卡妙是一颗值得利用的棋子,也许仅仅是他隐藏至深的欲望。穆的野心并不在父皇之下,而他掩饰的能力尚在父皇之上,只是他的目光全放在了宫廷之中,他不想改变这个巨大帝国的姓氏,他放了太多目光在那个不成器的太子身上。
父皇在驿路上茫然的回首远眺的时候卡妙正在穆的营帐疗伤,在远离了父皇的视线后他再一次对无法逆料的未来感到惶恐,这时候故人沙加来到他身边,他在温和的安慰中看到一线希望,他希望奇迹能降临,保佑他挣脱穆为他罗织的那张更质密的网。从此他沉浸在了谎言中,即使在睡梦中他都在重复着他的谎言。
一天卡妙在昏昏沉沉中听到营帐外惊雷般的呐喊,他走出门去,忽然明白那是幽玄之门打开的声音,穿过无数群山和大河,在浩淼的永宁江对岸的帝都定宁,阿布罗迪被同样的摧枯拉朽的轰响惊醒,他走出房门抚摸着亲手制造的黄道浑天仪,宇宙之轮精确的运转出现了微小的偏差,那颗星辰已在天边闪烁,父皇终于打开了那扇门,阿布罗迪忽然泪流满面。
那时在每个城市的街头都沸沸扬扬的传递着这样的流言,其一是,北方的紫微星发出异样的光芒,其二是,父皇的祖茔上萦绕着龙形的云气,数日不散。最能让人心浮动的流言直指太子,这一年史昂南下巡视太子监国,太子在皇宫中设置了无数灯盏,却在帝都郊外的灵丘纵情声色,是夜正麟殿燃起熊熊大火,消息传到灵丘,年轻的太子大为兴奋,登高远眺皇宫,高声称赞烟火的壮观,一直看到正麟殿化为焦土,还意犹未尽,太子为正麟殿大火做的诗也在民间流传,我觉得那的确是他写得最好的诗。这些流言表达了同一个意思。流言的始作俑者正在抚摸他的黄道浑天仪,他相信这才是真实的,真实的天,真实的地,和那颗真实的星辰。
阿布罗迪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他仿佛看到帝国的版图变成一张巨大的棋盘,他听到棋子碰撞的金属声,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如一个武将一般热血沸腾,他忽然感受到一个直面历史的人的悲凉。
连阿布罗迪都不知道修罗的身份,这位受史昂信赖委以拱卫帝都重任的将领竟是父皇最忠诚的追随者,他起兵占领了帝都,阿布罗迪没有立刻去见修罗,他冲出门召集多年来网罗的死士冲向了太子躲藏的灵丘,同一时间,父皇在广宁颁布了讨伐太子的檄文,那片文采斐然的檄文迅速流传开来,至今阿布罗迪都觉得那是他一生最出色的文章,而在星洲,迪斯马斯克从西夔国借来的骁勇善战的军队正在行进的路上。
父皇到达广宁的时候受到了家乡父老的欢迎,人们将广宁那个昏聩残暴的知府的过失算给了史昂,任用一个错误的地方官吏只是一个微小的让朝堂之上的史昂几乎看不到的错误,本来与他英明的一生毫无瓜葛,然而这个错误一旦被利用就成了千里之堤上的蚁穴。在北上之时父皇帐下的广宁籍护卫就以探亲之名频频入城,此时广宁士绅和下层官吏率先投入到父皇的旗帜下,父皇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他的家乡,他的旧部也开始从各个方向向他身边集结。广宁知府仓皇出逃,在城外五里遭暴民扑杀。
阿布罗迪冲进灵丘将躲在寝宫床下瑟缩成一团的太子拖了出来,在死士的掩护下他把太子塞进一条渡江的小船,他清楚太子不能死,也不能被俘,因为太子是他为父皇亲笔起草的檄文的标靶,太子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父皇起兵的意义。
护送太子北上陪都的路无比艰险,在快到陪都的时候他们遇到穆的伏击,阿布罗迪的死士死伤殆尽,但是幽玄之门再次开启,让人们不得不相信这就是运数。可有可无的太子终于平安的抵达陪都,可是他不能给史昂带去什么,除了些许安慰,和穆的恼羞成怒后引发的宫廷内新的混乱。
阿布罗迪无畏的义举和锐利的言辞让史昂的信任从穆的身上稍稍偏离了一点,这已经足够,他带回了栖霞关的兵符,与他同赴栖霞关的史昂的耳目在目的地遇刺身亡,栖霞关成了父皇在永宁江北的第一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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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棋局(下)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瞬是什么人。
第一次见到瞬是在师父故宅的晳园,师父说瞬是来投奔他的远房表弟,瞬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得到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的喜悦让我没有时间思考他们并不圆满的谎言,我没有多问孑然一身的师父哪里来的亲戚,我也不知道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已经开始了谎言的生活。
有瞬这样的国君是西夔人的幸运,很多年后父皇这样说,他不止一次向我讲述了瞬听说了他家族惨烈的灭门之祸后平静的眼神,他的赞许让我觉得异常残忍。
我记得我玩弄弓箭射死师父后园一只野鸭的时候瞬哭了很久,我怎么也不相信敏感爱哭的瞬有一颗如此坚忍的心,而且他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对大人的谎言驾轻就熟。
瞬的父亲,是于前朝圣昭三十八年被逼自焚身亡的星洲韵王,他的母亲,是西夔国的公主,瞬的外公和舅父们还在为瞬的家族的凄惨遭遇悲愤不已时,迪斯马斯克带着瞬来到了他们面前,他还带去了父皇慷慨的许诺。
瞬的一生富有另一种戏剧性,在熙和三年的春天,也就是师父回来后不久,瞬的外公,五世西夔王驾崩,他的一个舅父登上王位,并且想让父皇实现当年他的慷慨许诺,他对许诺中大片富饶的土地觊觎已久。
我的师父卡妙奉命出使西夔国,他的队伍前呼后拥有数百人之众,并押运着无数珍贵的礼物,六世西夔王还沉浸在臣下对他描述的卡妙的故事中,他对背负着黑色印记的卡妙充满了不该有的好奇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卡妙谦逊的微笑和丰厚的礼物上,他不知道卡妙的数百随扈都是羽林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他也不知道车上那些防止瓷器破碎的稻草中暗藏着兵刃,投入到驻守都城的千军万马中他们不足以做什么,但是夺宫已经足够。
卡妙带人冲进瞬的寝殿的时候他正在和他的表兄对弈,他看着他的表兄被拖走,目光平静一如他听说他的家族灭门的消息时,他清澈的眼睛望着卡妙问,大哥哥,你是来杀我的吗?熟悉的称呼让卡妙想起很多往事,那些幸福的让他有些窒息的时光使他的双眼盈满了泪水,他一定想起了那个在父皇的温柔呵护下悄悄绽放的少年,他提醒自己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太多沉重的负累让他们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但是他像第一次看到瞬的时候一样拉起了他的手,他引领着瞬来到六世西夔王的面前,同时放在他面前的还有一张拟好的禅位诏书。
在听了卡妙细细的描述了集结于西夔国境的大军后,西夔王忽然大笑起来,他诅咒我的父皇我的家族,卡妙只是静静的听他骂到失声,然后拉着他的手在诏书上印下玉玺。瞬流着泪望着这一切,如果没有师父站在他身后他几乎要转身逃走,他就这样被扶上了他不想坐的位子。
第二天的朝堂之上闹剧还在继续,卡妙就站在瞬的身后,看着群臣的喧哗,两名御史触柱身亡,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悲悯,而瞬哭到几乎不能自持,此时父皇的大军已屯于边境,卡妙的部下刀剑出鞘,群臣在无奈中屈服。卡妙离开西夔国的前一天夜晚退位的西夔王饮鸩自尽,他没有享受父皇慷慨馈赠的气数,第二天瞬为师父送行时已经不再哭泣。
卡妙回来后父皇的庆功宴持续了整夜,父皇告诉卡妙他的府邸已经接近完工,而卡妙只是漫不经心的斟酒,他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的气息,我甚至看到他指尖有鸩毒的幽蓝的光,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他伸向我的手,我来不及解释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悲哀。
听说那天晚上他在父皇的寝宫吐得一塌糊涂。
西夔王的皇室宗亲被改封到遥远的地方,很多人在一年之内死于流徙的路上。
我明白我的父皇是无所不能的,他密密的网布满这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包括我的师父,他不知道该怎样掩饰他义无反顾的为父皇背负那些本来不属于他的痛苦时悲哀的眼神。我和瞬保持着书信的往来,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没有问过他是不是恨我的父皇。有时候,我恨父皇。
只有一次,我无所不能的父皇让局势出现了重大的偏移,那是面对他最好的朋友和敌人——艾俄洛斯的时候,那次偏移给父皇带来的无可弥补的悲哀持续了一生。
回首战火刚刚燃起的时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星辰的异动,艾俄洛斯以一种奇迹般的敏锐察觉到了危险,并在父皇诛杀他的密信到达的前一天逃离了青宁,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募集到八万义军的。
艾俄洛斯没有坐等史昂的出兵,他的八万义军攻破了父皇认为固若金汤的青宁。城破之日是所有青宁人的噩梦,燃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将多年罗织的繁华化为余烬,贯穿青宁的莫愁江在悲哀中断流,风光如画的泠镜湖自此干涸,再也没有弦歌灯影。
父皇溃败的护卫终于发现了那支义军的来历,义军中有近半乌合之众,有些甚至是招安的山贼匪盗,城破之时局势连艾俄洛斯都无法约束,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内烧杀抢掠,他在他深爱的子民的哭喊声中泪流满面。他只是履行着他的职责,别无选择。
那天我看到火光,王府内一片混乱,宫人们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声连成一片,我拼命的掩起耳朵。我的母亲平静的更衣,她用白绫缠满身体密密缝起,然后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在思考要不要弄污颜面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她的骄傲和洁癖让她放弃了,她的衣袖中藏着毒药,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中都没有畏惧,只是转向我的时候,有一些难言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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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歧途
母亲缓缓的站起来,敝旧的服饰掩不住她身上高贵的气质,她依旧如碧英宫那些傲然凌霜的绿萼梅一般洁净美丽,义军正在进攻王府的宫门,最后的护卫们焦急的在廊下等待,母亲只是平静的走到院中,她身上的环佩随着步履摇曳发出的清响,在这喧嚣混乱的夜依旧清晰动人,我依旧记得父皇离去前一天为她亲手结上环佩时她温润如玉的微笑和期待,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不愿除下。
打开宫门,不要再起杀戮,护卫们讶异的抬起了头,他们想要确认母亲的决定是不是因为受惊过度的错乱。母亲平静的视线从宫墙外的火光上移开,她看到天边的星辰,眼中忽然闪现希冀的光,她一样相信那颗星辰指引下的命运不会偏离。
对王府的财富馋涎欲滴的匪盗率先冲进宫门,片刻后就如枯草一般倒在地上,他们贪婪的眼睛甚至没看清王府的繁华,杀死他们的不是王府的护卫,而是艾俄洛斯的官兵。在艾俄洛斯的保护下王府逃过了浩劫,他能做的仅仅如此。他在王府外下马徒步走到母亲面前拜倒在地,他在这样的时刻依旧恪守着臣子之礼,我忽然明白他是父亲最高贵的朋友和敌人,他用他最无奈的方式表达着他对父皇高贵的敬意。
半年后父皇亲自领军回攻青宁,他们在对峙中表达了彼此最后的敬意,艾俄洛斯不愿投降苦战至死,他的死和他的生命一样高贵荣耀。父皇为他主持了隆重的葬礼,他的陵寝就在青宁城北的青山下,他在那里静静的观望着他深爱的城市,看着那座城市从战火留下的满目疮痍中慢慢复苏,前尘已如过眼云烟,他的英灵一定在那些重新展开的锦绣中得到慰藉。
艾俄洛斯无法给我们母子更多的庇护,三日后我们被解往陪都。
我们路过硝烟刚刚散去的战场,路过一夜间荒芜的村庄,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悲伤的眼睛,失去儿子的老人,失去丈夫的女子,失去父亲的幼童,他们失神的眼睛中的悲伤让我无法入眠,我在血腥气的纠缠中茶饭不思,而母亲恬静的坐在车上,我扑在她的怀里,只有她淡定的目光能鼓励我,只有她身上萦回的碧英宫的气息能让我逃避血腥气的困扰。护送我们的兵士不愿和我说话,我们都有共同的不肯说出的困扰,谁也都不愿提起,悲伤的制造者,竟然是我的父皇。
一天我们在一片麦田停下,护送的兵士去前面的路上打探消息,我独自走出车门,忽然发现路边躺着很多的尸体,那些重伤垂死的士兵,就被溃退的部队随意的弃置在麦田里,如一些没有生命的木头,敌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死了。忽然我的脚踝被一只血手抓住,我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下腹,指缝露出一截黑紫的肠子,我尖叫一声然后呕吐了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病了,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那只手,我看到无数脏腑在空中飘荡,像风筝一样,纤细的黑紫的肠子是牵引的线。我梦到父皇,我哭着问他是否看到了他亲手制造的悲伤,我看到他眼中深邃的忧郁,他向我摊开双手,上面已经血迹斑斑,然后我就惊醒,在母亲忧虑的安慰中得到少得可怜的一刻平静,我就这样在清醒和昏迷的交替中到达了陪都,我和母亲都没有想到,在陪都我见到了久别的师父卡妙。
他站在穆的身后来看我们,嘴角还有冷漠的笑,面对母亲的指责他只是淡然的回答,王妃,我们都得先顾着自己。然后他就追上已经转身离去的穆,我记得他和父皇并肩走过的身影,可是在这里他永远都站在穆的身后一步之遥,他总是微微低着头,和穆说话的神情谦逊而温柔,那是他在父皇面前从没有过的表情。我从病床上支撑起身体绝望的看着他的离去,没法相信他已经背叛了父皇背叛了我们,但是我看到母亲转过的脸,她的眼睛中依然有希望和欣慰的光。
我无法理解母亲的宽容,只是绝望的拒绝着母亲的照料,我看到我黯淡的命运,如果父皇成功了,我们将走向死亡,如果他失败了,我将面对被圈于高墙的命运。可是我没有说最让我绝望的是什么。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卡妙,我不想看到他低垂着在最艰难的时刻都不曾低下的头,我不能忍受他甚至不曾认真看我一眼过问一句我的病情。
三日后的午夜我理解了母亲眼中希望的光,卡妙闯进了门,黑色的连帽大氅裹着他的身体,只有他眼睛中关切的光是那么熟悉,他手中长剑闪着幽幽的光,上面的鲜血尚未凝结。我在昏迷中感到了他的手臂抱起我,到院门口的时候我轻轻的挣扎了一下,母亲呢?师父平静的声音让我放下了心,我另有安排,我们在路上会面,跟王妃道个别吧。于是我跪下,模糊的双眼看到母亲的服饰与平日大不相同的华丽,那依稀是她在节庆大典时才会换上的华服,母亲的脸上有一种感恩的光芒,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矜持,她一定会流下泪来。
卡妙从不曾说起他是怎么骗取了穆的信任,或者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互相信任,但是卡妙依然在穆的眼皮下营造着他逃离的路,他和父皇学会了如何在看似漫不经心中罗织自己的网,只是,还没有能帮助他的人,他不相信沙加,也许沙加是看穿了他计划的人,但是,沙加用沉默保护了他。卡妙跟随穆一起到了陪都,他在陪都看到了品阶低微的游击将军的米罗的时候,不得不感激上苍对他的眷顾,从米罗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用披风遮住了脸掩饰他的激动。米罗在暌隔已久后看到卡妙从黑色斗篷中露出的眼睛,一种仿佛将他撕碎的悸动漫过了他的眼神,同样激烈的感情后来在米罗遥望卡妙走向父皇的时候再次回到他的眼中。
卡妙只在米罗耳边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米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声叹息在擦肩而过的惆怅中仿佛惊涛骇浪。晚上米罗看到了潜入了他的营帐在黑色披风包裹下如夜魅一般的卡妙,他们的重逢有些许伤感。
在一次又一次秘密的会面后逃离的路慢慢铺就,但是卡妙在计划就要实现的时候忽然延宕了行期,尽管他知道每多停留一刻都有永远不能离开的危险,可是他得知了我和母亲被解往陪都的消息。

7 歧途(下) 

我在昏昏沉沉中被卡妙抱到马上,帖在他的胸口,马蹄声在我昏沉疼痛的大脑中如沉闷的雷鸣,而他剧烈的心跳比雷鸣还要清晰。天空阴霾有淡雪飞舞,落在我的皮肤上,竟有灼热的感觉,他解下披风裹在我身上,我从来没有这样贴近他,听他的心跳,我觉得温暖而平静,我相信在他双臂的抱护中我是安全的。那条精心安排的逃亡路线平静得让人感觉是在虚幻中,我甚至怀疑那只是我没有醒来的梦。
我在平静中的昏睡过去,忽然停下,我听到一个压抑得微微颤抖的声音,你骗了我,你一直想的都是回到他身边。我睁不开双眼,只听到师父平静的回答,米罗,我只能如此,杀了我或者让我带冰河走,你也只能这样选择。师父催动缰绳,宝剑出鞘的凌厉声响几乎划破我的耳膜,那一定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挥剑相向,我清晰的感觉卡妙异样的心跳,也许那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在挥剑时还有犹豫,我没有听到那一声金铁交鸣,米罗的剑已经落在地上。
卡妙,你救过我,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米罗眼中一定有某种光芒骤然熄灭,他的眼睛因为刹那的冷却和黯淡而深不可测。
追兵纷沓的马蹄声已经遥遥传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卡妙说,米罗,一起走吧,穆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愧疚和怯意而微微颤抖,然而他目光中却有一闪而过因憧憬而温柔的光,米罗在若有所思中任他的马移动了几步后猛然勒紧了缰绳,他眼睛中最后掠过的希望也熄灭,他终于放弃了最后和我们共同离去的机会,他们就在这样的擦肩而过后分道扬镳。米罗大概不知道,那个时候有一些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后颈。
昏沉中我不知道我们疾驰了多远,一条湍急的河横在面前,河面宽阔似不能跃过,然而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师父没有犹豫纵马腾空跃起,我们的坐骑落入河中,后腿折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师父下马立于河中,幸而已经接近河岸,河水深不及腰,他将我负于背上涉水渡河,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追兵至河岸,马匹不愿涉水,一时竟不能渡过,他们徘徊于河边眼睁睁看我们逃离,那条河救了我们。
师父背负着我在北方的平原奔走,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渺小而绝望,朔风呼啸中他不时回首眺望北方那颗星辰,在暗夜昏沉的天空中,那颗黯淡的星辰是冥冥中唯一的指引。我不知道他的坚忍是因为保护我的欲望还是他心上那根线的牵绊,重返家园的强烈渴望让他忘记了一切伤痛,他一定在心中无数次的祈求那颗星辰的光芒能给他回到父皇身边的力量,他的每一分力量都在狂热的燃烧然后慢慢的燃尽。
在师父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的时候,一支军队发现了我们,他们接近的时候我猛醒过来,我狂乱的挥舞着父皇给我的护身短剑,我忽然忘了自己的存在,只是想让他们不要*近我的师父,那是第一次,我忽然有保护一个人的欲望。领头的军官认出了我手中的短剑后发出一声欢呼,我看到奇迹的光芒,他们是南下追随父皇的旧部。
南下的路上,我在精心的照顾下慢慢恢复,师父却因为双腿冻伤不能下地行走。此时已是初冬,北方的河虽然因水流湍急未曾结冰,可是也已经冰冷刺骨,这就是追兵的马匹不肯涉水的原因,我的师父卡妙,背负着我涉过了彻骨严寒的河水,把我领到生的彼岸。
那时候我总是依偎在他身边,我拼命的说话想让他忘了冻伤的痛苦,我知道他常常因为伤痛彻夜难眠,可是他的眼神总是欣慰而快乐,也许是因为他闻到了家园的气息。护送我们的将士们用尊敬的眼光看着他,他们总是心照不宣的在他昏睡的时候停下来行军的步伐,让他难得的安睡能更久一点。
听说那条河是无定河一条支流,冬春清澈,夏秋浑浊。很多年后我重回到那条河畔,那时是初秋,河水湍急浑浊,逝者如斯,那已不是师父曾涉过的河。同行的众臣盛赞这条救了我性命的河,而我知道,救了我的并非一条没有生命的河,或者上天的某种眷顾,而是卡妙执著和坚忍。
我们到达帝都的那天父皇亲率众人在城门外迎接,他猛地把我抱起,一如我还是个孩子,我看到他额头因眉头常常紧锁而留下的不能消退的皱纹,和他鬓间因牵挂太深而若隐若现的银丝,忽然泪流满面,而他眼中却是狂喜而感恩的光芒,他已经止不住。
他放下我看到被人搀扶下车的卡妙,在师父要跪倒的时候他已将他扶起,师父没有说话,面对父皇眼中问询的光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垂下头去,他们有片刻相对无言,然后忽然痛哭失声。
三日后我才知道父皇失态的原因,那天史昂的使臣送还了母亲的灵柩。
母亲在我们离去后,面向南方自悬。
她忍受屈辱北上陪都的理由,就是照顾我,当她相信我能平安离去后,她选择了不要成为父皇的负累。
我时常追忆起在碧英宫的时候母亲在院中赏花或者看我读书,她的目光却总在无意中飘到宫门,似有一些寻觅和期待,她的身影常常和梅树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只要一句问询父亲就会赶来,但是她很少会让人去过问什么,她宁愿等到月上柳梢,夜露浸湿了单衣。那时候的母亲宁静温和,如她喜爱的绿萼梅一般玉洁冰清。
她和父皇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相遇,因为错误而彼此抗拒,然后变成冷落,最后变成尊敬,也许还有一点愧疚。他们像亲情一样延续着彼此的关系,在静默中分担着彼此的重负,父皇不记得母亲多少次用她的宽容和温柔将他从错误中挽回,他们一定在那些彼此不愿接近而遥远守望的岁月中相爱,但是却不愿相信那就是爱,那些感情一定已经刻到他们的灵魂上,幡然醒悟却是在错失的一刻。
父皇登基后追封母亲为孝明皇后,他一生唯一的一位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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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晦暝 
膺福宫的青草总在我的忧郁和寂寞中疯长蔓延,我眼中总是看不到身为太子应有的满足和快乐的光,人们说我的忧郁来自母亲的早逝,他们看不透我心中的阴云密布,连父皇都看不透,他有时会询问身边的人,我给了他一切,为什么冰河还是不满足,他到底想要什么?偶尔他的疑虑会化作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头上,我从来不躲避他危险的注视,我真想告诉他我的忧郁并不是因为我心中有什么贪得无厌的危险欲望,我的忧郁只来自我的罪。
我总是看到罪,我看到我身上的罪,我看到父皇的,我也看到师父的,那些罪如黑色的网悬在我的头上,将我一切孩子应有的快乐一网打尽。
最初我总是问自己,如果我没有在去陪都的路上病倒,有没有希望带母亲一起逃离。
那天母亲的死讯传来,我昏倒在师父的怀中,在我们南下的路上他用一次又一次的谎言安慰我,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他们的世界,我只是奇怪他说着谎言的时候是那么的平静,他和母亲曾经默契的在我面前交换着谎言,我恨他的平静。很久以后我习惯了重复更恶劣的谎言,我习惯了这样的平静,那个时候,我长大了。
母亲的葬礼在纷飞的战火中依旧一丝不苟,父皇素服举哀,一切制度仍无半分逾礼,只是最后母亲没有祔葬广宁祖茔,父皇命人择地权殡,欑宫方六十五步,下宫仅深一丈五尺,明器止用铅锡,这意味着父皇的承诺,这里只是母亲暂居之所,她将在这里开始另一次等待,等待也许很遥远也许并不遥远的一日,他们能重逢并弥平漫长守望中的距离。幸好母亲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也许她不会在意这次等待比起以往更漫长一点。母亲发引的那天下了很冷的雨,父皇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吩咐臣下,兆域内不要植松柏,改植绿萼梅。我为母亲服缌麻三月,服丧期间,军情依旧如雪片般飞来,战火并不因父皇的哀痛而有片刻熄灭,甚至史昂已经预料到了母亲的死讯会引发的混乱而加紧了反攻。
父皇沉默了,那也许是他明智的一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最亲密的人谁也不见,我们归来那日的失态后他就没有在众人面前落过一滴泪,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哀痛已经不需要眼泪。那时候师父的冻伤尚未痊愈,只能慢慢行走,他依旧会每天都来陪我,而我却因为任性而刻意的疏离他。其他的时间他和阿布罗迪整天守在父皇寝宫外的一间偏殿中,他们整理那些纷至沓来的军情,批复那些不重要的,然后将最紧急的整理呈给父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从权处置。
我告诉师父我在北上的路上看到的一切,我告诉他我看到的死亡和悲伤,那些腐烂的脏腑和流干了泪的眼睛,我告诉他我的迷惑,他只是轻轻抚摸我的头说,冰河,要是你长大了就好了,他沉静安详的眼睛中有忧虑的光,我想,他的迷惑和徘徊,其实并不一定比我少。那一年我开始读《资治通鉴》,那些文字让我明白了很多不懂的事情,但是时常让我觉得很冷。
当时人们议论纷纷的是父皇什么时候才会走出他的房间,他们闪烁的目光中有说不清的隐忧,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将几分期许的目光投向卡妙。一天晚上疲惫不堪的卡妙和阿布罗迪出去喝了一次酒,听说两个人都醉了,第二天卡妙去见父皇,那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单独和父皇见面,那次会面他们争吵的声音足以让整个帝都颤抖,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争执,尽管从前他们似乎也为别的事情争执过。阿布罗迪站在院门口斥退了所有来询问的人,最后他目光中的焦急变成了欣慰,他看到父皇走出了他的房间。
我记得师父回答我的疑问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你不该责怪你的父亲,也许江山曾经是他的野心,但是现在只是他的责任,也许还是他的负累,可他必须承受,以后江山也会成为你的责任,你也必须承受。我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中深深的悲悯,他第一次让我懂得生在帝王家也许不是一种幸运而是一种考验,同样的话也许他还教导过阿瞬。
我是父皇唯一的亲人了,那段时间父皇总是让我停留在他身边,不论是处理军务还是接见臣下,他要让我尽早开始学习我需要学会的一切,而且他不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我知道他对我还有一点愧疚之情,他想保护我保护我的母亲保护一切他爱的人,他总是为他的无能为力而愧疚。那段时间我也时常在黄昏的时候看到父皇扶着师父慢慢走过,他们总是一言不发,在沉默中却有别人不能介入的默契,我经常看着他们互相扶持的背影陷入深思,我想他们是不是在沉默中就读懂了彼此的悲哀。
我时常想如果没有我的冒失我会不会发现我的罪,是那个黄昏让我身上纠缠上了一张黑色的网。
回想那个黄昏总觉得很安静,师父暂居的偏殿外没有一个人影,只是踩在那些没有打扫的落叶上时有悉簌的金属声,我想看看他,但是我没有如往常一样叩响他的门,我只是漫不经心的推开房门,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门开的一刻我有点迷茫,我怀疑我的眼睛。我看到他和父皇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优雅的纠缠着,他平日一丝不苟的衣衫凌乱着,我看到他的脸,我从不曾看到他这样沉迷而美丽。发现我的一刻他们有些尴尬的分开,卡妙向我伸出了手,而我嗅到了一股腐朽淫糜的气息,我忽然明白早在王府之时宫人之间流传的浣绮湖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重要历史事件(已涉及部分): 
圣元1147年:三月,十四岁的史昂即位,成为圣周帝国的皇帝,改元圣昭,两年后太后归政史昂亲自临朝。
圣元1150年:五月,撒加出生。
圣元1164年:三月,穆出生。自出生起就被史昂收养在皇宫中。
圣元1166年:二月,卡妙出生。三月,撒加第一次随父出征,七月,被封为建威将军。十一月,米罗出生。十二月,史昂得一子。
圣元1170年:正月,撒加于广宁成婚,次年得一子名为冰河。史昂立幼子为太子。
圣元1174年:六月,撒加之父战死沙场,八月,撒加被封为大将军,广武侯,总领北方军务。
圣元1175年:正月,穆被封为懿亲王。
圣元1179年:十月,撒加交还兵权,被封为宁王,封国青宁。
圣元1184年:二月,米罗遭流放,卡妙进入王府并收冰河为弟子。七月,星洲韵王被逼自焚,幼子瞬被秘密护送至宁王府。九月,史昂召亲王北上会猎,意图撤藩,撒加出逃,于广宁发动兵变,迅速占领帝都、广宁、星洲等城池,战火蔓延十余省,撒加在永宁江南占据优势。十月,青宁城被艾俄洛斯攻破,王妃和冰河被俘。十一月,冰河被卡妙救出,王妃自尽。
圣元1185年:四月,卡妙被俘。五月,撒加收复青宁,艾俄洛斯战死。撒加基本平靖永宁江以南。五月,米罗被擢升为龙骧将军于凤凰关拒敌,撒加北伐受重挫。八月,撒加在帝都登基加冕,国号大宁,改元熙和。
圣元1187年:永宁江两岸遭蝗灾。腊月,阿布罗迪在襄宁与史昂议和,两国以永宁江为界暂息兵戈,大宁归还永宁江北两座城池,向史昂的圣周帝国称臣,岁贡。
圣元1188年:正月,卡妙回到大宁。三月,卡妙出使西夔国,发动宫廷政变,六世西夔王退位自尽,瞬加冕,西夔成为大宁附属国。
圣元1189年:大宁改元景明,阿布罗迪推行新政,史称景明变法。

—待续— 
不定期推出重要人物谱和江山地理形势介绍,这样有编史书的感觉,我真是够无聊啊。要是写成史昂本纪,撒加本纪,冰河本纪,卡妙阿布罗迪列传之类的,一定够有趣。


9 暗影 
我的视线有点模糊,他们仿佛是两个人,但在温和的灯光下重叠成模糊的暗影,我茫然的后退,害怕他们看到我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听到卡妙无力的呼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空虚缥缈似乎来自另外的空间。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我,而我转身逃了出去。
我不记得我怎么抢过一个路过的侍卫的马,又是怎么在喧闹的市集上制造了骚乱,我只是迷迷糊糊的冲出了城门,一直跑到附近的山上然后无力的从马上摔了下来。枯黄的草地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灰尘,那些白色的粉末充满了我的胸腔,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为我的父亲不伦的恋情,为母亲那些在等待中慢慢憔悴的夜,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存在,而母亲在明了这一切以后仍然选择默默的保护他。我依旧不敢停下来思考,不敢和任何人说我伤心的是什么,卡妙小心的跟在我的身后,轻声说着道歉的话,我想他以为我难过的是为了母亲坟上未干的新土,而我的眼泪是为了我穿透幽冥看到的黑色的罪。
那些罪如一些粘稠而轻飘飘的蛛网附着在他们身上,永远都无法洗清。转瞬之间那些罪已经悄无声息的蒙在我身上,仿佛一些擦拭不去的浮尘,我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最伤心的,是因为他不曾用那样眼神看过我,我最伤心的是他一刹那的沉迷不属于我而属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我听到他踏过草地轻柔的碎响,我只是狂乱的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想让他走开,鞭梢触及他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唤醒了我,我慌乱的抛下了马鞭拉住了他的手,他顺势抱住了我,我就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撒娇,用一点点可悲的放纵换他温柔的抚慰,那是我最后一次像一个孩子似的哭闹。
后来我累了,我们就躺在草地上,我枕在他的肩上,我们好像说了很多话,可是后来我都不记得了,其实我不想说话,我只想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而他不曾睡去,只是静静看着我,吻我的额头和我的眼睛。
我不记得那天怎么回到自己的寝宫的,好像只是一连串的梦,而他在每个梦境里如惊鸿般掠过,我记得他面上轻轻绽放的迷醉,记得我描摹过他优美轮廓的指尖的温暖,甚至记得他发梢泠泠的香气。醒来的时候我感到了身下一片晦暗的冰冷,为我更衣的宫女忽然发出一声暧昧的浅笑,我皱紧了眉头躲避她的手,她只是笑着说,小王爷长大了。我在浸着香草的水中沐浴,可是我无法洗去身上渐渐附骨的黑色的罪,我看到我的污秽,那些罪有如毒药,渗入我的血液,在每一个暗夜编织不可告人的坠落。
后人对我的洁身自好视为宫廷中的异数,我在大婚前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染,尽管这在宫廷中是被默许的,我一生只有一位皇后,甚至不曾宠幸过任何别的女子,后人认为我只是想改变父皇那些不名誉的嗜好给皇族带来的阴影,他们不曾看到我如何厌倦又如何绝望的憧憬着自己的欲望。
我茫然的望着窗外,越过宫墙我只能看到青黛色的远山,看不到依旧繁华的街市上人们忧虑的脸,也看不到远方纷飞的战火散去后滚滚的浓烟。从那以后我就不曾提及过这件事情,卡妙时常会用愧疚却温柔的眼神看我,纵容我的任性,这温柔使人错觉,而我如此珍惜。我没有告诉他,从某一个黄昏开始,我心中所想的,其实只是想和母亲一样保护他。
卡妙在一个阴郁的夜晚收到一封自敌营来的密信,那封信在他浏览过后就烧成了灰烬,没有人知道信的内容,他甚至不曾告诉父皇,后来我辗转得知那封信出自沙加之手,于是我也可以猜测出,那封信的内容和米罗有关。后人常常争论沙加与阿布罗迪的文采高下,我只是在他们争辩的言辞之外想起那封信,思忖它一定恰到好处的击中了卡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从此卡妙的眼睛就笼罩在一片忧虑中,他没有察觉自己在读那封信的时候就在向某个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中慢慢沉下,他给阿布罗迪小心翼翼的劝说一个困惑的眼神,然后对父皇说,他要去栖霞关拒敌。这个毫无道理的请求隐含着另一层的深意,其中一定有他对米罗的那份愧疚之情,父皇却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决定,他要赴栖霞关亲征。
阿布罗迪在单独与父皇谈及此事的时候,力陈了此时南方时局不稳,艾俄洛斯还在以青宁为中心集结联合周边州县的兵力伺机反扑,而天下士子之心也大多停留在那个陈旧的帝国中而视父皇为反贼,此时绝非北上亲征之良机。而父皇只是越过他的肩看着窗外,话锋却转到今年的风调雨顺,是否是上天的恩典。阿布罗迪从父皇平静的眼睛中看出忧虑和决心,他并非缺乏认清形势的能力,他只是不忍再让卡妙为他背负沉重的自责,也不想让他再次离开他的保护。那些忠言贤谏,有时候敌不过卡妙在窗下黯淡的光色中发出的一声微弱的叹息。
阿布罗迪离去的时候看到卡妙正在廊下闲坐,望着他的眼神有几分愧疚和欲言又止,他想他一定听到了全部对话,阿布罗迪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拂袖离去。在很多日日夜夜中阿布罗迪都在后悔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劝说卡妙远离一时的任性,他应该告诉他,警惕那些暗影中模糊的手,那些属于他曾经的朋友的手,现在正在为他编织着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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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微雨 
那一年的新正依旧有灯会,只是帝都的灯会和青宁已不大相同。柳梢头那一轮璀璨的明月依旧,但街肆已不是从前的喧闹,有些寂静的街市上,一盏盏飘摇的灯火汇成一条流光的河,慢慢涌入漫无边际的幽冥深处,一如为那些在战火中零落成尘的魂魄,迷茫的指引着回家的路。我开始想念青宁的灯,只是昔日流转的莹火也随着屠城的烈焰刀光化作了余烬。很多年后我都在怀念那年的灯火,它们的莹煌之光依旧是这黯淡的夜唯一的希望,我不得不时时告诫自己,不要再让那些沉默的眼睛流干了红泪。
最后一线薄光融入幽蓝的暗夜后,我和卡妙到昔日太子纵情声色的灵丘闲逛,雕栏画栋因为疏于照看而渐渐现出颓败的迹象,西域珍贵香料的异香混合着空气中的颓靡有一种让人厌倦的气息,我更喜欢涣绮湖离宫的汀兰的幽香,听说青宁城破之日,匪盗冲入离宫烧杀抢掠,大火燃了三天三夜,那些肆无忌惮疯长的幽兰,零落在了铁蹄之下。
我们安静的走过,没有说话,那是最后一夕的宁静,明天他们就要出征。
那个时候父皇独自在被烧毁的正麟殿残留的阶基下对月叩拜,他一定也看到了街肆的灯光,但是那些灯光骤然在他眼中燃成了熊熊烈火,一种仿佛从太古洪荒中奔涌来的呐喊声翻滚着从黑夜涌向白昼,他仿佛看到风尘汹涌着掠过遍地沙砾,在大地上留下累累伤痕,无数利刃的光芒划破了苍穹,无数鲜血从胸腔爆裂撒落于粗粝的黄土上,瞬间就被无声的吸尽不留半点痕迹,那些烽烟滚过的狂欢的瞬间后,世界归于寂然无声,他伏于地上泪流满面,是大欢喜,亦或大悲哀。
卡妙在灵丘遥望着不远的皇宫,有另一种火焰在他眼中翻滚,他只是往复徘徊,栏杆拍遍,却不曾说他在想什么。
一个看守灵丘的老人忽然鬼魅一样走过,他如枯叶一般干裂的唇微微颤抖,天下大乱了,天下大乱了,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让我恐惧起来,我紧紧地拉住了师父的手。他只是个疯子,师父轻声安慰我。你才疯了,你真的疯了,老人的眼睛忽然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逼视着卡妙,卡妙没有说话,拉着我转身离开了灵丘。
回去的路上,他从路边叫卖的老人手中买了一盏灯,一盏晶莹浑圆如水晶球的玉色无骨灯,他双手轻抚着那盏温热的灯,柔和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眼中分明有泪光,他一定不明白是什么让命运交错,让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悄然降临。
他忽然转身将那盏灯放在我的手上,一年前,米罗曾经将同样的一盏灯放在他的手上,我参不透灯的传递是怎样和命运相连,也许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而我们总要强加给它们什么。
第二日我为父皇和师父送行,我看到父皇引以为傲的大军,骁勇的铁骑已整装待发,负弓纵骑的金戈铁马如云霞铺满大地,头顶猎猎生风的是荣耀的旌旗,静时如森林般弥漫了山野,动势如潮水一般奔涌。他们忽然齐声呐喊,刹那间仿佛山崩地裂,呐喊声如惊雷般翻滚不休。
我看到父皇在呐喊声中神色凝重的纵马冲上高台,他的金甲和太阳刺目的白光熔为一色,卡妙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那道金光,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那翻滚而来的洪荒之声,是否看到命运之轮的转动,而我看到不知何时遥远的地平线上弥漫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因为阳光的熔炼而被悄悄的忽视了。也许阿布罗迪看到了那片云,所以他的眼睛中有和别人不同的忧虑。
大军离去的天际只余翻滚的黄沙,受惊的飞鸟扇动翅膀发出一片连绵的轻响,我还记得他们离去时师父忽然转身向我微笑,我该希冀他的微笑停留得更久些,如果知道再看到他的微笑是在那么遥远的等待之后。
夜晚那片阴云蔓延到了帝都上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珠,我听着窗外芭蕉叶上的轻响,这样湿冷的夜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朽。师父送我的灯就在寝宫的屋檐下飘摇,父皇和师父都不在身边的每个夜晚,我看着那盏灯的微光才能睡着。
每天我坐在阿布罗迪的身边,听他为我讲述战局的进展,他脸上的忧虑在慢慢散去,各地的军情都让人欣慰,迪斯马斯克率领的西夔勇士已经扼住了永宁江的咽喉——星洲,父皇亲征的大军已经强渡永宁江,屯于栖霞关,卡妙正在江北摧城拔寨,南方州县为战局的形势震慑,除了艾俄洛斯还在青宁附近集结兵力,很多地方官吏都放弃了强硬的抵抗变成了观望,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阿布罗迪并没有发现,他和我一样对父皇和卡妙的消息有着异乎寻常的热忱。他会置那些南方州县的投诚不顾,而用很长的时间娓娓叙述卡妙在两军阵前如何一箭射穿守城的游击将军的咽喉,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沉默,我不想知道他的双手在染血,有多少人成为他剑下亡魂,就有多少母亲在黑暗中饮泣。我知道这些悲悯的念头会在我的成长中慢慢磨去,他一直在告诫我的,就是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阿布罗迪开始认为父皇的北上亲征是一个英明的决策,他已经在暗中筹备开国需要的一切,从告天的诏书,到市井的流言,而我依旧看到天边那片幽暗的云,我依旧会想起灵丘那位疯癫老者的谶言,你才疯了,谁说的清,到底哪双眼睛才是清醒的。
一天清晨我走出了门,师父给我的灯忽然坠落在地上,脆弱的外壳裂成碎块。是钩子松了,或者是风,身边的宫人诚惶诚恐的回答。我看到远方的那片乌云,它不曾因为夜雨而消散,我想着那盏灯,走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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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烈焰

我甚至没有察觉这是春日的晨光,可庭院中的绿萼梅不曾因无人玩赏而忽视季节的轮回,我轻抚着梅树的枝干,追忆起似乎并不遥远的从前,母亲会静静坐在梅树下,许久后她起身振落身上的落花,却没有注意裙裾上已染满了苦涩弥远的香。我知道我不该责备父皇,如果他不曾点燃战火,谁知道碧英宫的绿萼梅还能开多久,谁能说清命运会把我们引向何方,我依旧不能肯定,权势的更替是否能代替命运的左右,可是父皇已将它赐予我,强硬的赐予。
被苦雨洗白的太阳惨淡的悬于帝都上空,暗结的愁云却在慢慢逼近。阿布罗迪喃喃的低语,他们或许过于轻率,他还不知道因为轻率而来得太快的失败背后有多少沉重的思量。
那盏灯坠落地上碎裂的时候卡妙正在赶赴穆设下的鸿门宴的路上,他的眼中没有一去不返的悲壮,甚至有一种面对未知危险的兴奋。他高傲的目光扫过那些沮丧的战俘,他相信一切都将万无一失,他知道他的目的地是一个陷阱,只是一个太过平凡的陷阱,他厌倦平庸。他想象他们结着那张黑色的网的时候的殚精竭虑,可是他脸上依旧有自信的微笑,他相信他的剑足够锐利,那张网会在他的剑锋下灰飞烟灭。他想他一定能平安的逃出那个陷阱,和米罗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回去,他们会逃到虞沙山谷,在那里遇到接应他们的撒加。卡妙会转身向米罗摊开双手,告诉他一切不曾坦陈的秘密,关于那些交错的命运的纹路和或明或暗的星辰,关于他徘徊于每一个黑夜和黎明交界处苦苦寻觅的灵魂的家园,关于他被迷惑放逐的光阴和凝固于他生命中的猛醒的一刻,他想告诉他,他追随的并非一个企图改变星辰轨迹的忧郁的灵魂,而是自己的内心,他会有很多时间静静等待米罗的谅解。
他想的最多的还是和父皇的那盘棋。他们用游戏的方式决定着是否走上这次危险的赌局,卡妙赢了。他想那盘棋他本来会输掉,所以他的胜利并不值得欢欣,他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总有一次他会让撒加输的心服口服,他并不知道他们强行改变了他们的棋局的时候,也在改变着命运漠然的棋局中他们的位置。父皇从来不曾为输掉那盘棋懊悔过,不管他如何为那盘棋的后果痛心,他的记忆中始终停留着他投子认输的时候卡妙抬起头脸上飞扬的狡黠与感激的微笑。
也许是因为回忆棋局中的风云突变,也许是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也许是冥冥中的听到剑锋的颤抖,卡妙忽然从冥想中惊醒,他忽然察觉了他细小的疏漏,恍然间他忽然醒悟那张网的目标并不是他,对于整个战局他太无足轻重,他不需要如此精致而且费尽心机的陷阱,那个陷阱不是设在穆华丽的营帐中,而在草木初生的虞沙山谷。
卡妙没有走进穆的营帐,在等待他的酒浆慢慢冷却的时候他抛下他的随从冲向了虞沙山谷,他希望那张网不要太快收拢,他祈求上苍给他们时间,他希望父皇奇迹般的穿越过的幽玄之门不会因为他的疏漏而关闭。听着风在他耳畔呼啸的时候他却没有时间去猜测另一个不愿醒悟的事实。
初见火光的一刻卡妙有些绝望,烈火已经封闭了山谷的一侧,穆的先锋正在逼近,当他们收紧这张网的时候,也许整个战争都会结束。后人只能用“天意”来描述虞沙山谷奇迹,人们无法解释冥冥中是什么让风向突然改变,只能归结于奇迹。
父皇已在激战中负伤,火势的突然变化和卡妙带来的骚乱将那张网撕开逃生的裂隙,他在将士们的护送下撤退,他最后回首看到卡妙已经闯入这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他看到卡妙在火焰中翻飞的衣袂,枪林箭雨仿佛在刹那凝固,他如从空蒙的天际飘飞而来,眼睛在火海中寻觅,仿佛断了绳索的孤舟寻觅欲靠的堤岸。父皇已无力呼唤,翻卷的火焰瞬间就将他们隔开。
父皇逃出了虞沙山谷,那并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奇迹,而卡妙没有再出现。
父皇调遣兵马拖着负伤的身体回到虞沙山谷的时候,天际低垂的愁云忽然化作雨露熄灭了山火,不久前激战的声响仿佛来自幻觉,整个山谷如死去一般沉寂无声,他不敢在那些烟气缭绕的灰烬中寻觅,修罗看到了他的悲伤,他命人翻遍了整个山谷,可是一无所获,他没有遵从父皇继续追击的命令,而是将父皇护送回了军营。
父皇等了三日,他希望眷顾他的命运能同样眷顾卡妙,他希望卡妙会像往常那样不加通禀就如风一样闯入他的营帐,他时常为自己的幻觉微笑,然后突然落寞无语。三日后他等到了史昂的使臣,他说卡妙在虞沙山谷重伤被俘,不久后就不治,他们已经将卡妙安葬,父皇打开使臣呈上的锦盒,看清其中是一个结着五色小珠的符袋,他在震怒中斥责了使臣的胡言乱语,在驱逐了使臣后他忽然沉默,他已经不能继续自欺。
父皇长久的沉默,他不曾落泪,他只是在沉默中考问他的灵魂,在他曾经珍惜的一切依次死去的时候,他还在坚持什么。三日后父皇决定返回帝都,也许是因为他已找到了答案,也许是他懂得了卡妙,他明白卡妙并不在乎他的血能染红青史的一页,他只需要宁静的夜晚随着烛火摇曳的思念。他也醒悟他必须坚持这场战争,在一切野心都已经慢慢死去之后,他依旧要背负他的责任。
父皇将他送给卡妙的符袋贴在胸口,忽然仿佛刺痛般的灵光闪现,他扯开符袋取出那卷淡黄的符纸,他看到上面用血写下的殷红的字迹,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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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长夜
卡妙曾经告诉我,出神入化的剑术并非来自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而来自沉思,我遗憾的是我的奇思妙想没有让我的剑术变得如他一般,也许剑术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点缀的技艺,而卡妙想要教给我的远远不止这些。
有时候我为了一些事情激怒了父皇,在他斥责我的时候我也会突然陷入沉思,我在沉思中将自己流放于他触及不到的远方,于是他便对身边的人说,我不喜欢冰河的眼神,我怕他的眼神。我想我的沉默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整整三年,他不曾再提起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已经消失在了那夜摇曳的烛火中,那个用血写下的生的讯息就藏在他的胸口,那个讯息变成一个信念,已经融入他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所有人都以为卡妙已经死了,包括我。
卡妙不在的日子我时常想起我每次失败的时候他淡漠的话语,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可以在学习剑术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相同的动作和相同的错误,但是我知道决定一旦作出就不可能再来,我想知道,如果掌管光阴的神可以仁慈的让他们再次选择,那些承受着或轻或重的苦难的人们,父皇,卡妙,或者米罗,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该如何选择。我总是想,即使预知了会降临的苦难,也许他们还是会重复曾经的选择,他们是只能向前的人,世上并无什么让他们后悔,不管他们要承受命运赐予的什么样的代价。
史昂的宫廷史官曾经在实录中记下他与被俘后的卡妙唯一一次对话,记叙者因为难以理解他们的对话而让这段记载平庸而简短,穿过史官们玄妙的春秋之笔,有一些真实的片断在我阅读着史书的黯淡长夜一一闪现。人们总是恶意的揣测这一年接连的失败的原因和卡妙生还的奇迹,在秘史中也有影射卡妙的痕迹,我不想透过那些断章残简中为他证明什么,他早已不需要那些虚无的名声。
那个时候史昂静静凝视面前沉默的少年,锐利的眼神穿透了卡妙掩饰不住的惶恐。也许他心中有一些悲悯,他无法联想起卡妙的手上染过多少献血,他在战场上制造了多少恐惧,此时他如一尾落在沙滩上的鱼,已经放弃了一切挣扎,在一挥手间他年轻的生命就会零落成尘埃,他只是等待那个审判的降临。
卡妙,你在害怕,你感到死亡的恐惧了。
是的,陛下,死亡让我敬畏,我沉溺于对生的留恋,对死亡后的未知的虚空心存恐惧。和我出生前和死亡后的漫长的光阴相比,我能抓住的生命的流光太过短暂所以让我沉迷。我记得我杀戮的罪,可是我尊重死亡,对我来说死亡更像一种悲悯和必要的善行,此刻我只能祈求得到同样的悲悯。
史昂的视线离开了卡妙缓缓游离到窗外,他似乎忽然忘记了谁是审判者,他想起这世间并无什么让他感到畏惧,包括撒加,那个在他的疏忽中偶然脱出了他的掌控的人,他依旧能伸出手挽住狂澜。唯一让他感到畏惧的,只有时间,他唯一无力挽回的,就是年华的老死。他慢慢的收回视线,卡妙依然沉静,恐惧因为他的倾诉而慢慢散去。
面对死亡你还太年轻,如果我原谅你因为年轻而错误的追随,你是否愿意赎回你的罪过。
我没有错误,我只追随了自己的内心,如果这是错误,我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罪恶是不能洗刷的,只有惩罚能终结一切。
史昂沉默,忽然觉得他在羡慕甚至嫉妒面前的少年,他嫉妒他因为年轻和多思而对痛苦和死亡格外的敏锐。
卡妙离去的时候史昂平静地说,不要去恨米罗,你们只是各为其主。卡妙同样平静的回答,我从来不曾恨他,即使我走进这种境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但是我知道他的选择是无奈的,我也曾经同样的辜负了他。我要指出您的小小错误,我了解米罗一如他了解我,我们是一样追随自己内心的人,我们在这世上,从不曾有过主宰。也许,没有主宰的人,还有穆。
两个名字如一道波纹缓缓荡漾开去,史昂已经看穿了卡妙的某种企图,但是他依然陷入沉思。他想米罗只是手中的一粒卵石,可是如果足够恰当的投掷也许撒加的战车会因为这粒卵石倾覆。他忽然想起初见米罗时他眼中燃着的火,那火光炽热而且危险,可以烧毁一切,可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能熄灭那种火光。那场勾心斗角是那样复杂而可笑,史昂放过了米罗,米罗的回报是卡妙,而卡妙又将成为米罗的锁链。
史昂微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有一些命运的轮在他的挥手间悄悄的逆转,熟悉的操纵感让他觉得满足,只要时间的流动并不急着带走他的智慧和力量,他还能拨动那些命运,他还能逆转一切颓势,他是史昂,一个帝王。
三年,卡妙在无声中忍受着惩罚,米罗得到了他渴望的权力,也为自己戴上了羁绊的枷锁,而穆,他独揽兵权的野心被沉重的打击,他开始蛰伏,韬光养晦。
这一年的战事,从栖霞关的势如破竹到虞沙山谷的九死一生再到凤凰关的折戟沉沙,父皇随着一次又一次成败而飘摇的心终于回复了平静,他在阿布罗迪的帮助下平靖了整个永宁江以南,他亲自收复了青宁,艾俄洛斯的死在他从不曾麻木的心上又添了一道伤痕。他没有再踏进青宁,他没有去看在艾俄洛斯的保护下幸存的王府和在兵火中化为余烬的皙园,那些记忆已经沉重得不能负担。
这一年父皇在帝都登基,仪式的质朴与平静和北方的朝野震动相映成趣。
战火在纷飞,看不见尽头,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第三年,那是一个噩梦,蝗灾旱情和水患同时席卷了永宁江南北两岸,告天的罪己诏书并没有挽回上天的震怒,蒙昧脆弱的黎民凄厉的呼喊撕碎了朝堂上每一颗不曾麻木的心,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必须以某种方式结束,即使只是暂时的。

13晚星 

十月,深秋已过,严寒未至的尴尬季节,好像这样的时节就该徘徊不前,可是这一年我却没有时间挥霍在欲赋新词强说愁的善感中,我告别了躲在深宫中恍恍惚惚的岁月,开始四处赈灾,体察民情,跟着那些年长的大臣学习我应该掌握的一切。
四处的巡视让我开始理解这个庞大的帝国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这网络不需要任何外力的推动就可以平稳的运行,如那些能工巧匠制造的复杂的机械,在齿轮碾过的吱吱嘎嘎声中,这些交织的权力与关系将辽阔的江山笼罩起来,密不透风。


黑与白在我眼中朦胧成黯淡的灰色,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中皇权也只是那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而已,帝王与官僚的权力此消彼长,如那些精巧的机关,处处都要冷漠的平衡来维系。聪明与诚实,永远都貌合神离,欺上瞒下也是这精密的机关顺畅运行的润滑剂,我看到流言与谎言和衷共济。一个人的悲痛,或者群氓的辗转呼号,于这帝国的运转都无大碍,慢慢的我的同情心开始被消磨干净,我开始学会收敛,磨砺自己的内心,让它冰冷而清澈,我不再需要那些让人软弱的同情与被同情,不愿为那些浮世苍生黯然神伤,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一针见血的洞察力,在谎言的迷雾中望穿那些真正的内幕的目光,可以巧妙控制一切平衡的手腕。
马不停蹄的奔波和磨砺的痛苦让我本该充满活力的年轻身心都疲惫不堪,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一些名门权贵开始对我抱有一种期望,也是这一年,我开始学着拒绝父皇无处不在的操控。
早些时候我就已经搬出了皇宫,我让太医编造了为了我的健康的借口,更深的原因我不愿多说,父皇登基后也曾沉溺于情欲,他似乎想从中寻找什么失落的东西,他的后园花草繁茂,群芳争艳,但是很快他就厌倦了那些红粉鬓影,从此后宫不事修缮,变得颓败不堪,那些随意置于深宫之中的聪慧美丽的女子,如宫墙下疯长的杂草一般自生自灭,皇宫中弥漫着浓重的幽怨的气息和腐朽的味道,让人几欲窒息。并非每一种悲剧都需要同情,但我仍然逃离了皇宫,父皇触及不到的地方让我的呼吸都变得顺畅,我也知道我的抗拒让他多少有一些不满,太子洗马和纳言几乎每天被召见,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但是在了解我的所作所为以后他依旧对我宽容了下去,但我也明白那是我少年时代得到的最后纵容。
严冬将至的时候我回到了帝都,战争还未停歇,却不如先前一般激烈,只是依旧荒谬,有人加官进爵,得到荣耀,而更多年轻的男子的尸体被异乡的黄土草草掩埋。官员们依旧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维持着王朝的运转,父皇依旧掌控着王朝的一切方向,在一切熟悉的日常事务的背后,我感到了一种涌动的潜流,秘密出使江北刚刚归来的的阿布罗迪,带回了一些消息。那些消息中,除了圣周帝国的太子、穆、米罗和史昂的微妙而且错综复杂的关系外,如果还有一个消息能让父皇平静的眼神泛起波澜,那就是,卡妙被囚禁但是依然平安。
阿布罗迪讲述了他如何说服沙加带他去见被秘密囚禁的卡妙一面的,其实沙加从来不会被说服,特别是面对阿布罗迪这样的对手的时候,他根本不曾收敛他的锋芒,他的所作所为也许只是对阿布罗迪恰到好处的谦恭的回报,或者顺水推舟的还一个人情罢了。对于渴望结束蛰伏重归争夺权势的战场的穆来说,卡妙的生死已无意义,他死了,也许会更有利,而沙加,多少还希望维护卡妙的生命,这也许是他帮助阿布罗迪的唯一理由。
黑衣蒙面的阿布罗迪跟在神秘的引路人的身后,穿过一道一道宫门,他看到一些宫人提着灯笼如追逐着荧光的鱼群一般无声的游过,他们没有表情的生命随着一次一次黑夜和白昼的交替,如流水一般逝入那些幽长的深巷,阿布罗迪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记得临行前的夜晚他和父皇撒加在金明池畔对酌,在说完了一切该交待的事情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父皇猛然扬手将酒杯掷入湖中,然后静静看着水面激起的层层涟漪,卡妙可能还活着,他的语调平静,眼中看不出忧虑或者哀愁或者希望。借着酒劲阿布罗迪忽然冷冷的笑了起来,他在从不曾有过的失态中回忆起三年前听到那个噩耗的情景,那时候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觉得有点累,可是没法停下,他手里还有很多公文要批复,于是他把头低了下去,把自己拖进繁冗的工作中。他想那时候他的平静只是不愿相信那个噩耗,而此刻,在生与死的两个讯息间,他不能确定哪一个更接近荒谬,所以他只能报以一声不带欢愉色彩的笑。
阿布罗迪跟着引路人,在幽暗的宫掖深处停住,高墙,狭小的门洞和面无表情的守卫,神秘的引路人上前,低声的交涉后,守卫迟疑的打开送饭的小门,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和引路人一起退开远远站定。
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的存在永远都不会悄无声息,不管在什么样的境遇中,他们总能让自己的身边充斥自己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阿布罗迪忽然想落泪,他的一切希冀都变成了真实的狂喜,那扇门可以隔绝一个世界,可是无法隔绝希望,他已经感到了卡妙的存在,三年的隔绝,还不足以改变那个卡妙。
阿布罗迪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胸腔,他想起他所认识的卡妙,忽然发现卡妙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一团影子,他想起他其实从不曾懂得卡妙,他不能明白那个目光清澈的少年,如何在自己的内心隐藏一个战火纷飞的国度,也许只有一个人懂得,阿布罗迪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走上前去。



14 飞虹 

卡妙来到阿布罗迪面前的时候似乎还没有睁开眼睛,阿布罗迪惊讶于卡妙的冷淡,他担心卡妙的青春已经如那些没有灵魂的宫人一样消逝在看的见或者看不见的高墙下,他并不知道三年来卡妙从来没有勇气透过那扇逼仄的窗洞去观望外面的世界,他怕对高墙外世界的强烈渴望会将他引向疯狂的深渊,他用冷漠拒绝疯狂。在静得让时间都凝固的沉默后,阿布罗迪忽然不顾一切禁忌和约定向卡妙伸出了手,他看到卡妙也抬起了手,冲破了隔离的两只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阿布罗迪不确定卡妙是否注意到他脸上的微笑,自始至终,他都低垂着头。 
他在等你回家,还有,我们。 
卡妙猛然抬起头,他的眼睛中的沉寂忽然碎裂,一些他在三年中竭力扼杀的光芒肆无忌惮的生长起来,此刻他已经脆弱的没有力量扼杀那些希望。 
该走了,引路人的声音如绢帛撕裂。 
阿布罗迪的手收回的时候在卡妙的手掌用力的握了一下,然后滑过他纤长的手指,在指尖停留了一下,有什么冰冷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上,又好像是灼热的,阿布罗迪手指一颤,卡妙已经从他的指尖挣脱,视线中只剩下一个没有留恋的背影。此刻他明白,卡妙已经把他的生命托付在了他的指尖。 
阿布罗迪深吸一口气,让胸腔中的冰冷平复越来越强烈的心跳,然后重新蒙上自己的脸,走进来时的深巷的门口,他被一个人拦在了路当中,不用言语,片刻,面对面的两个人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米罗,阿布罗迪的嘴角现出一丝嘲讽的笑,他想知道三年中米罗有多少次在这条深巷徘徊却从来没有走到那扇门前。 
阿布罗迪大人,作为使臣,你这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你就这样用触犯禁忌来回报帝王的礼遇吗?你刚刚离开的,是禁地。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我去见了那个三年来你没有勇气见的人,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的处境,你还能踩着他的痛苦走多远?八月,你作了襄亲王的乘龙快婿,两个月,你的势力已经进入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门阀,你已经不需要卡妙证明你的忠诚,史昂也不再需要卡妙牵制你的行动,他只剩下一个结局了,你该对你的报复满意了。 
米罗轻蔑的一笑,你对我们的形势了如指掌真令我敬佩,可是,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你说对了,阿布罗迪轻轻叹了一口气,作为使臣,祈求你的帮助本来就是与虎谋皮,我只能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卡妙的惩罚已经结束,他会平安的离去,而你惩罚刚刚开始,你会看到你亲手制造的恶果。这是我从星辰的轨迹中解读出的你们命运的轮盘,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改变。 
阿布罗迪听到米罗在他身后阴冷的笑声,但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下脚步,他不知道那天他离去后,米罗是否走到了那扇门前,走到不是被史昂而是他自己隔绝开的禁地,他只是有点悲哀,他知道他们的故事不会在这个时间就讲完。 
两个月后局势峰回路转,穆对于议和早就有兴趣,太子依旧毫无主见,唯一不能在议和中获得现实的利益的掌管兵权的襄王和米罗却意外的没有成为阻碍。撒加放弃了江北的两座城池,称臣,岁贡,这就是野史和市井传说中,父皇用两座城池换回卡妙的由来,而事实是,在无力继续向江北用兵后,那两座城池已经失去了战略上的意义,早晚会无力支撑。 
卡妙热衷于冥想,也许这帮他逃避了孤寂的追杀,他常常躺在床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脊背的冷和胸口的热,他试图想象那两种感觉分别通往死与生。那时他养成了很多习惯,很多年后那些习惯一一传进了父皇的宫中,例如他独处的时候不许别人关闭房门,他寝室的灯彻夜不熄,这些习惯慢慢变成皇宫中的定制流传了开来,很多年后宫人们已经不知道这些规矩的起源了。 
阿布罗迪的来访将他推到了一个绝境,他无法让那些渴求的火光重新归于寂灭,那些火光指引他走向两个方向,如果不是自由,就是彻底的毁灭,其实死亡也只是通向另一种自由。只是他知道决定方向的权力属于他人,属于那些为他罗织陷阱的手,那段时光他越来越经常的抚摸胸口那把银色的匕首。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开启的声音,此时他几乎失去了去询问来人,等待他的是生还是死的勇气。 
后来,很多早晨卡妙醒来,他会分不清哪一刻更像梦境,是寂寥的像死去一般的三年,还是此刻的繁华,他的府邸紧邻着皇宫,一条复道凌空飞过宫墙直到深宫之中,府邸的后园可以跑马,我常常在那里练习骑射,师父的府邸,规制几乎超过了太子府。 
繁华的西市开始流传各种和师父有关的歌谣,这怨不得那些市井流民,他们善于遗忘,他们早已忘记了卡妙在战争岁月流过的热血,他们抬起头只能看到如飞虹般凌越于宫墙上的复道,看到系在飞虹上的是无穷无尽的恩宠和权势。一些游手好闲的少年开始向京城聚集,他们想从权贵的青睐中找到通向那道飞虹的路,他们只看到一个出身低微的少年登上权力顶峰的神话,至死他们都不会知道那个神话的主角如何被时光那锋利的刀刃割得体无完肤。 
父皇毫不掩饰他对卡妙的恩宠,在他们生命并不太长的重合中,有太多的时间属于貌合神离或者彻底的分离,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去重演任何一种分离。 
街肆在慢慢回复昔日的繁华,战火平息后,一切伤口都在缓慢痊愈,焦黑的土地萌发了新绿,杂草丛那些腐朽的血肉上肆无忌惮的疯长出来。死亡的一切都已经归于尘土,生者的哀痛也随着时间渐渐消弭,只要生命还在,一切都要延续下去。 
谁都希望那样的光阴能停滞下去,阿布罗迪的太师府中又传出了新曲,每月我照常会参加太师府那极尽奢华的盛大夜宴,卡妙自然也在被邀请的权贵之中,在觥筹交错中我看到他的脸,太过绚烂的灯火让他脸上的阴影分外浓重。面对奉迎的声音他总是带几分谦逊的笑,可是他眼睛中只有深不可测的寂寥。 
多年后我才明白,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父皇不再是从前那个撒加,他是一个帝王,他必须承受帝王要承受的一切,他也不能如从前那样无所顾忌的宠爱一个人。卡妙也不再是那个梦想着仗剑天涯的少年,整整三年的幽禁,已经锁住了他一生的自由。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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