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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灰记第一部
莉莉周
这青宁城的元宵和别处也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更加热闹几分。自去年九月皇上赏了菊灯,城中繁华处就开始迤逦试灯,美名曰“预赏”。今年一入新正,灯火日盛,可是赏灯的正日子,却只在元宵一天。
青宁气候温润,人文荟萃,物产丰殷,特别是青锦,是天下锦绣之冠,各地作为贡品的锦绣丝帛原也不少,可是皇上登基和大婚的朝服,却一定是青锦织就,其名贵可见一斑。此时是圣昭皇帝史昂在位已有三十八年,四海平靖,天下承平日久,这青宁既是锦绣之乡,繁华景象与别处也是不同,加上民风中自古有之的奢靡习气,这个元宵真是热闹非凡。只见家家灯火,处处管弦,更有清乐傀儡,缭绕舞于灯月之下,不论贫富贵贱,连足不出户的年轻女子,这一天都在大街上游赏作乐。
宁王撒加,平素不喜奢华,可是到了元宵这一天,为了与民同乐,也要巨资购置彩灯焰火,因此宁王府看灯,更是青宁百姓一年一度的大事。整个王府被各式奇巧花灯点缀得直如广寒宫阙,今年更是做了一座琉璃灯山,莹煌炫转,不可正视,殿堂梁栋之间垂着水晶帘,交映璀璨。忽然一声轻爆,王府燃起了焰火,半空突然千奇百彩,一时如昙花怒放,转瞬化作天魔乱舞,看得人目不暇给。
景月楼是临街最好的观灯赏月之处,今天却早早打了烊,可是二楼灯火通明,珠帘低垂,宁王撒加正和王妃带着家人,在此观灯。他恐怕惊动了百姓,省去了出行的繁复礼节,除了身边多些侍卫,看上去倒像个平常的贵邸豪家,寻常百姓,自然不会想到低垂的珠帘后面坐的就是宁王。看灯兼看看灯人,王府中的侍从宫女,繁华景象见得多了,可是人却见的不多,个个对看灯人兴致勃勃。
王妃一个侍女春丽捧着一个盛着各色时令小吃的金盒款款上了楼,却被另一个侍女美穗叫到窗前,轻轻说了什么,两个人低低笑了起来。王妃轻声说:“出了门怎么没规矩起来。”王妃虽然仁慈,可是治家严谨,两个女孩子一下子不敢出声了。撒加笑着说:“今天既是出来游玩的,不必拘礼,你们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大家都乐乐,有我在不用怕。”春丽掩嘴轻笑:“就是王爷在才不敢说。”美穗却笑着走到撒加身边,向窗外一指:“我们在说,那个少年的眉眼和王爷倒有几分相像。”
撒加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去,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蓝衫少年,提着一盏玉色无骨灯,正从人群中穿过,那个少年英气逼人,正和他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神似,这时那个少年已经跑到另一个年纪仿佛的白衣少年身边,那个少年不过弱冠之年,看起来竟像是冰雪雕琢成的,笑盈盈的接过那盏新奇的灯,两个人不知说些什么。
撒加忽然想起此时北方该是冰封时节,自己像他们这样年轻时,正在北方镇守,朔风四起,他振长剑而歌,何等的豪气干云,他本不该坐在这温柔之乡观伎乐灯火。想到此处,黯然伤神,笑笑说:“确实有点像,只是他们年轻,我却老了。”
自十六岁起,撒加就和父亲征战漠北,十几年金戈铁马的生活,父亲战死沙场,他也只是匆匆回了一次家乡,立誓要平靖北方。只是他这样想太多少不更事的莽撞了,五年前史昂突然召撒加回帝都定宁,亲自在景明宫设宴款待,盛了珍馐的金盘映出满室的金碧,白玉杯里的琼浆中映着帝王的欢颜,低垂的帷幄下珠翠锦绮只让人看花了眼。
席间撒加笑着说:“这般的景象真是在北方想也不敢想的。”史昂忽然携了撒加的手:“几年没见,你脸上也有了风霜之色了,我与令尊情同手足,他这般为国征战,我原等他回来与他中分天下,可是却只等到……我一直视你如己出,再不忍让你在漠北受苦了。”看似肺腑之言,却如晴天霹雳,撒加焕然大悟,功高震主着四个字,他是再清楚不过。第二日撒加上书回乡,那一份奏折洋洋洒洒,感人肺腑,朝堂之上百官听了,不少当场就垂下泪来,连史昂都唏嘘不已,一通照章行事的劝慰后,撒加回北方交割了兵权,就回了帝都。
撒加父子功勋卓著,自然要封王的,可是这封国却又让史昂伤了脑筋,撒加善战且善谋,封得近了恐他威胁帝都,封得远了实在扼不住他的锋芒,索性先探探撒加的口风:“当朝亲王之中,就只你功劳最大,这么多年你为国操劳,着实受了不少的苦,我想给你个好地方,你自己看中了哪里?”撒加心中一喜,脱口道:“广宁。”他这样说倒也不是别的,只是广宁是他家乡,若能终老乡里,着实是好事一桩。史昂却犯了踌躇,这广宁地属要冲,离帝都又近,若是将来太子得帝位,可不是撒加的对手:“广宁是畿内,向不藩封的。”其实广宁虽近,也不算畿内了,只是找个借口,撒加知道史昂的意思,倒觉得自己冒失了,连忙说:“陛下说的是,我疏忽了,陛下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好了。”“新阳如何?”新阳是南方重镇,可是明明已经有了珉王了,一省两王互相掣肘,实在无趣的很,“陛下,我在北方住得久了,不怕冷怕热,南方的气候我是不喜欢的。”“那你去星州吧。”撒加一惊,这星州是冲要嫌疑之地,历来星州藩王没有好下场的,不是真的起兵谋反,就是被诬百口莫辩,难道帝王已经有了猜忌之心,撒加轻叹:“那地方太险要,我怕责任太重。”这话说得诚恳,史昂也没了戒心,“你才回来我可不忍让你走得太远不得相见,太子年幼也要你扶持,你去青宁吧。”撒加知道再有异议便显得贪心不足了,脸上堆欢谢过了帝王。
青宁位于莫愁江下游,若有异动,自帝都发兵镇压如探囊取物,这般的藩王,只怕要处处受节制,撒加深知此一层的干系,虽然不敢说,心里却郁郁不能解。
撒加当这太平王爷,一当就是五年,他却是太平王爷的楷模,州内大小事务,一概不过问,治下也严厉,从没听说王府的家人仗势欺人的,大小地方官吏对这位王爷也是礼敬有加,有时候撒加忽然觉得就这么终老在这锦绣繁华之都,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当年的冲天豪情,竟也慢慢淡去了,此时看到人群中两个少年,触景生情,想起当年纵马无定河畔的日子,还会有一丝迷惘,只是岁月流转,这一丝迷惘也会渐渐淡去,不着痕迹。转眼之间,两个少年的身影已经隐没人群之中,那一丝迷惘又变成无限惆怅。
“时辰不早,王爷也该回去了。”王妃轻声劝告。
王妃贤德,撒加一向敬重,依照惯例,这青宁城的元宵要闹到玉漏频催金鸡屡唱才罢,他虽然毫无睡意,却也不能让家人侍卫陪着辛苦,于是命人收拾了什物一干人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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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太平王爷也有繁忙的时候,过了元宵就是二月初一的中和节,撒加照例拨了银两物品修葺城内湖山园圃,栽种百花。二月初八撒加得了御赐的新阳进贡的第一纲新茶,二月十五又到了花朝节,城中百姓纷纷出门游园赏花,撒加却没这等闲心,亲自率幕僚到城郊召父老赐酒食,并劝以农桑,王妃亲赴庆明观,燃万盏华灯为民祈福。
忙过了花朝节撒加才喘了一口气,一大早就悄悄换了便装出门骑马散心,沿着莫愁江放马跑了一天,可是初春的嫩寒中找不回北方的肃杀气息,莫愁江的薄雾也让人想不起无定河的冰封,撒加忍不住嗟叹起来。
忽然前面的杏树林中一阵喧哗,一个嘶哑的声音说:“这位小哥也是江湖上走的,规矩应该懂得,几个酒钱总该赏的。”撒加一愣,不知道竟然有人敢在青宁城郊拦路抢劫,心中一怒,纵马上前,只见七八个壮硕男子,手持各色兵刃,把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围了个严实,那个少年轻轻一笑:“不想死就滚一边去。”撒加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元宵那日看到的那个白衫少年,只是那天他一脸的笑意盈盈,现在却有几分焦急憔悴。撒加心头火起,他怎么会把几个山贼放在眼里,就要上前,那几个山贼却也看到了他,身着香色纻丝裘皮滚边的薄袄,脸上自有一股威严之气,心想这不只是哪来的巨商富贾,恐怕比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银两多得多,互相使个眼色,两个不知死活的就悄悄欺了过来。
忽然寒光一闪,接着几声哀号混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几个山贼肩膀手腕,都已经中剑,少年的长剑却已经入鞘,连撒加都觉得只是眼前一花,却没看清少年的剑是如何出手的。那两个欺向撒加的,回头看到这样的景象,直如同见了鬼,几个山贼失魂落魄,一溜烟向密林深处逃去了,那个少年也不追赶。
撒加笑着说:“这位公子好快的剑。”那个少年回过头来,看见撒加,忽然愣住了,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的脸,上次撒加在景月楼隔着珠帘曾经见过他一面,只是没有离得这般近,见他生得如温润如玉,只是眉目间有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幽冷气质,还有几分寂寞愁容,却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撒加贵为亲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的脸,被看得久了也有几分不自在,笑着说:“公子有什么事。”
那个少年这才惊觉,顿时局促不安起来,脸忽然一红,嘴唇动了一下想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只是别过脸去,一振手中的缰绳,绝尘而去。撒加心想他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所以才这样愁眉不展,刚才要是不提醒他还好,这一提醒倒让他不好意思了,心里大为不安。忽然想起已经第二次看到他,却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思来想去,却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
回到王府已是黄昏时分,一进门迪斯马斯克就迎了上来接过缰绳:“王爷怎么才回来,有要事请王爷示下。”迪斯马斯克是撒加北方旧部,那个时候就是撒加的左膀右臂,撒加回江南以后放弃军功追随而至,做了王府的侍卫总管,品阶虽低,其实王府上下大小事务,除了撒加就全是他一人执掌。
撒加翻身下马,一边向内室走去一边问:“怎么我出去不到一天就出事了?” 迪斯马斯克低声道:“辰己被人打死了。”
撒加一惊,辰己是城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官,为人无能的很,撒加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不知怎么和太子扯上了关系,一下子就飞扬跋扈起来,几个当地缙绅不忍看他鱼肉乡里,自然是来求宁王出面,撒加原不管这些琐事,只是推托不过,上书弹劾,也是不巧,奏章到时恰好史昂北上巡边太子监国,太子竟然把撒加的奏章发给了辰己,这仇就此结下了。结果史昂回来后辰己反而怂恿几个好事之徒上书朝廷说宁王失德,史昂把奏章又发给了撒加,倒把撒加气得半死,好在撒加不愿与太子交恶,一切都忍耐下了,原想找个机会让他迁到别处除了这眼中钉,没想到他竟然死了。两个人进了屋,早有侍女递上清茶,撒加接过却无心品尝。
迪斯马斯克说:“今天辰己带人在大街上寻衅闹事,结果碰巧撞上一个名叫米罗的无赖少年,双方起了械斗,这辰己干的事情原也该杀,可是那少年竟然在大街上就将辰己一剑杀了,官兵马上就去追捕,可是这少年颇有些本领,正好我和几个护卫在街上巡视,将他拿下了,现在就羁押在王府中。” 撒加惊道:“你怎么把他抓回王府了?为什么不交给官兵?”
迪斯马斯克也是一愣:“我本想交给官兵的,可是那个少年只是一时气盛,我实在不忍心,就抓回来了,可有不妥?”
撒加长抒了一口气,辰己死了他心里倒有几分高兴,只是善后不知要多麻烦,也有了点愤愤:“不妥之至,这辰己是太子的人,而且与我交恶路人皆知,死在这青宁城,我已经要担不少干系了,你竟然把杀人凶犯抓回府上,要是有个闪失,将来太子怪罪,我怎么洗刷得清?”
“属下一时糊涂,我这就去把人交给官府。”
撒加沉吟了一下,人都抓来了,现在交回去也晚了,一边思量怎样处置,一边冷笑着说:“我看你没一时是明白的,已经这样了先不要交回去吧,只好再想法子了。”
这时候门外忽然吵闹了起来,一个通传跑了进来:“王爷,府门外一个叫卡妙年轻公子说要见王爷。”
撒加看看迪斯马斯克说:“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迪斯马斯克挨了训斥正心烦,怒道:“快哄了出去。”
撒加说:“你不必管这些事,你先到艾俄洛斯大人府上,请他出面暂且弹压下此事,对外称辰己是抱病身亡的,他是有担当的人,对此中的关键也明白,你再去辰己家中探探口风,不可透露你是王府中人。”
迪斯马斯克领命去了。撒加一阵烦躁,看见通传还在地上跪着,心想来人不知道是谁,只是隐隐觉得会和这件事有点关系,对通传道:“把那个叫什么妙的领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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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宫室之中,礼节繁缛,即使是亲王之尊也要处处受制,撒加颇不习惯,所以平日都住在王城的一处别苑,说是别苑,其实是一座离宫规模的园林,一色的粉墙黛瓦,不施琉璃,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但是自有一种雍容气魄。引礼人引着卡妙进了王府,沿着迂回曲折的游廊进了客室,一路上看见王府的家人侍卫,都是屏气敛声,想是宁王治家严谨,卡妙心里的忐忑就更多了一层,可是一进客室的门看到堂上坐着的撒加,竟然就是城郊见到的那人,一下子愣住了。
撒加身边的内侍见他站在地下竟然忘了行礼,轻声喝斥:“见了王爷怎么还不跪下。”卡妙本来就觉得尴尬,内侍的语气却无礼之至,他就不想跪下了。撒加挥手让内侍出去,对卡妙轻轻一笑:“你不要见怪,这王府中的规矩太多,这些内侍也罢了,那些礼官是我都不敢惹的。”
卡妙在城外杏树林看到一次撒加,那时他正心事重重,忽然看到撒加,觉得他竟然有点像米罗,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他就是自己要求恳的人,好生后悔。撒加看他神色慌张,局促不安,笑着让他在身边坐下,说:“不要把那事放在心上,我也没把名字写在脸上,你如何认得我。我不是拘礼的人,有什么话只管说。” 卡妙进王府之前,也把要说的话前思后想了无数遍,可是头脑一片空白,可是听撒加口气温和,终于咬了一下嘴唇,跪倒在地上:“我来求王爷放过米罗。”他跪下的时候撒加想把他扶起来,听了他的话又坐下了,觉得既然是为这件事情求他,让他跪着说也无妨。 卡妙细细说了原委,撒加才知道米罗原来是卡妙的同门师弟,两个人一同下山游玩,因为贪恋青宁的繁华,竟然一下停留了月余,没想到米罗闯下如此大祸。卡妙当时不在城中,得到消息便赶了回来,四处求告无门,听说米罗被宁王府的侍卫所擒,宁王撒加最是明理,索性直接来求王爷。 撒加听得发呆,心想这天下的机缘巧合,偏偏被他赶上了,刚刚还想着他的去向,转眼就送上门来,忽然一转念,此事还没平定,又添了一重的麻烦,正色道:“米罗杀了朝廷命官,你来求我我就放人,你当我王府是没有王法的吗?” 卡妙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人鱼肉乡里本来就不该,米罗年轻气盛,看不过去才误伤了人命,求王爷念他年轻又是初犯,从轻发落了吧。” 撒加看他神色焦急,眼圈微微发红,说不出的委屈可怜,忽然难过起来,心想他年轻没经过事,也是没有办法,何必为难了他,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只觉他双手冰冷。 撒加柔声说:“你们兄弟情深,正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人非圣贤,少年气盛难免多有争斗,只是此事并非我能左右,自有王法在,便是王子皇孙,也没有犯了法不受罚的道理,你且先回客栈等待,我如果能从中周旋,自然竭尽全力。” 撒加的话虽然推心置腹,诚恳至极,可是其实一点用处没有,卡妙不由得心寒,可是本来就是冒昧前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想要再恳求,撒加却只徐徐的问他家乡何处,师从何人之类的闲话,卡妙无法,只好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撒加忽然问:“如果我帮你不成,你又作何打算?”卡妙沉声道:“我和米罗曾经立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他如果死了,我自然陪他去。”撒加一下子愣住。 卡妙走后不一时王妃差人来问王爷在不在府内,撒加根本无心饮食,可是想起一天都没有见王妃一面,便换了衣服过去陪王妃用了晚饭,然后回自己寝宫等消息,到了掌灯时分,迪斯马斯克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却全是好消息,总督艾俄洛斯深明大义,自然是全力相助,请撒加不必费心,由他从中斡旋。辰己家里本来就人丁不旺,辰己一死早就没了主心骨,只是想要银子,迪斯马斯克警告他们不可受小人挑唆,自食恶果。得了这两个消息,撒加也平静了下来,笑着说:“这样就好,夜长梦多,你明日就给辰己一家送些银子过去,不可太殷勤了,然后让他们滚得远远的。”迪斯马斯克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个米罗还在王府大牢关着,现在事情摆平了,是不是放了算了。”撒加想起卡妙,心想就做个顺水人情也好,话刚要出口又变了主意:“米罗且先关着,不要放走。” 晚上撒加躺在床上前思后想,眼前全是卡妙长剑出鞘那一刻,与他相比,全王府的侍卫除了迪斯马斯克,全是酒囊饭袋。王府中撒加所统辖的,一支为王府护卫,有万人之众,驻扎城外,专为拱卫王城而设,迪斯马斯克亲自操练,军纪严明,骠悍善战,另一支是侍卫,也有数百人,驻守王府,这些人都是宁王亲信近臣,撒加深知人心不足的道理,这些人管是管不住的,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事,他也就视而不见。只是迪斯马斯克一人掌管内外,颇有力不从心之感,而且那些骄纵的侍卫最让人费心,撒加想再找个能用的人,只是一直没有看上眼的。 撒加忽然又想起元宵那天卡妙和米罗牵着手说笑的样子,又想起卡妙要和米罗一同赴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迪斯马斯克果然处理了辰己一家事务回来,还想问问撒加那个米罗是不是放了算了,撒加说:“这些事情没那么简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哪天被翻出旧账来,人是不能关在我王府的,也不能这么放了。”迪斯马斯克说:“米罗又没有杀人,辰己是抱病身亡的,我们怎么处置才好。”撒加问:“昨天你们抓他回来的时候,他可伤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倒是没有,官兵倒是打伤了几个。”“按本朝律法,打伤官兵该如何发落?”迪斯马斯克一沉吟道:“应当是流刑。”撒加一笑:“我倒是不想害了他性命,你且去安排,让他走远远的,三年内不要回来。”说罢微笑不语。 迪斯马斯克会意,命人押解了米罗到州府衙门,州官一早就被艾俄洛斯申斥了一番,这时候又见王府把凶犯送来了,哪里还敢作主,自然是迪斯马斯克说什么就做什么,糊里糊涂就判了米罗流刑,暂时收押在大牢,准备明日一早就赶走了了事,再也不敢惹祸上身。
4 卡妙回到客栈,心中忐忑不安,撒加言辞闪烁,实在捉摸不透,可是他也无法可想,只能静观其变。第二天却得了消息说米罗被解往州府大牢了,不知是福是祸,匆忙收拾了几件米罗的衣物,赶到了州府大牢,这州府远不如王府那般深不可测,卡妙花了些银子买通了狱卒,只说要给米罗送些衣物,那狱卒检查了那些衣物见没什么异样,有了银子封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米罗是王府送过去的,州官不知深浅,倒是优待的很,让他住了个单间,卡妙看他身上除了衣衫不大齐整,倒是精神尚佳,只是身上脸上有几道伤痕,依着米罗的脾气,那些抓他的人想是也没得到好处去。米罗一见卡妙,扑到牢门前抓住卡妙的手,高兴得大笑,卡妙却垂下泪来:“你还有心思笑。”米罗笑着说:“那些王府的人倒和官府有些不和的样子,对我客气的很,官府倒惹不起他们,不要担心了,今早我被解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那州官只说要流放我。”卡妙擦了擦眼泪,小声说:“这有什么好,你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返乡,他们有没有说去哪里?什么时候启程?”米罗说:“今天一个王府的人不知和州官说了什么,鬼鬼祟祟的,你放心好了,不管去哪里我都死不了,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他们两个都年轻,还是处处往好处想的年纪,这流放虽然前途未卜,可是总还有回来的希望,伤感之情也就淡了,卡妙微微一笑:“不管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别说傻话了,前程茫茫,旅途艰险,我是自作自受,你怎么能和我一起去受苦,要是有个闪失,师傅在天之灵决不会放过我。我一走你就回家乡去等我,我一定回去找你。”卡妙回头看狱卒已经出去了,从怀中摸出一柄精钢匕首,塞到米罗手里,低声说:“此去祸福难料,你且带着防身。”米罗把匕首小心收好:“我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我犯下这等大罪他们为什么放了我一条生路。”卡妙微一思量说:“我昨天去求过宁王撒加,想是他暗中出力了。”米罗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该这样冒失,人心难测,那些达官贵人更是如此,你有这样容易相信别人,我倒是对你放心不下。”卡妙一笑:“宁王倒是很好的人,他的贤明是有名的。” 这时候狱卒回来了大大的聒噪了起来,卡妙无法,只好含着泪惜别了米罗,出了门,忽然想起米罗不知会被解往何方,心想不如再去求一次撒加,反正已经低了一次头。到了王府家人却说王爷出去还没回来,卡妙只好独自回客栈,掀了门帘进了房门,却发现撒加坐在自己房间里,倒吓了一跳。不知该用什么礼数才合适,只是长拜了两拜。 撒加坦然受了两拜,低声问:“你见到米罗了吧。”卡妙点头,撒加眉头紧锁:“我原不想把他交给官府,可是也被他们逼的无法,好不容易压制下州府,改判了流刑,以他的罪,也是轻判了,只是害你们要天各一方了。只是你们年轻,受些历练也好,总有一天还能见面。”卡妙心中感激不知从何说起,撒加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不知他这一走你今后有何打算?”卡妙原想和米罗一起走,可是后来仔细想想也没有可能,身边的盘缠为了米罗也快花了个干净,于是说:“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家乡去等他回来。”撒加柔声说:“我已让人安排下了,米罗明天一早就会解往庆川戍边,这一路不算艰险,如果诸事顺利,大约三年后可以回来,我只是担心你无处可去。恰好我府上最近走了几个侍卫,人手不够,你若没有地方去,跟我去可好?”卡妙沉吟了一下,他平生最不愿欠人情的,撒加救了米罗一命,这个情不能不还,如果就此可以还了这份人情也好,反正也是无处可去,于是低下头说:“王爷不嫌我愚钝,自当尽心竭虑以报王爷的大恩,明日我送走了米罗,便去府上待命。” 撒加见他答应,脸上却没有喜色:“我担心也是如此,米罗毕竟是重犯,你既然答应就是王府中人了,万万不可让人知道你和他这层关系,你要知道王府中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须处处小心。”卡妙一愣:“那如何是好?”撒加说:“这一面见了也是徒增伤心,可是我也不能忍心让你不见他。”卡妙低下头,眼泪就要滴落,可是终究不想在撒加面前哭出来,低声说:“我明天只到城楼上看他平安离去就行了,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给王爷添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