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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灰记第一部

莉莉周

 

这青宁城的元宵和别处也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更加热闹几分。自去年九月皇上赏了菊灯,城中繁华处就开始迤逦试灯,美名曰预赏。今年一入新正,灯火日盛,可是赏灯的正日子,却只在元宵一天。

青宁气候温润,人文荟萃,物产丰殷,特别是青锦,是天下锦绣之冠,各地作为贡品的锦绣丝帛原也不少,可是皇上登基和大婚的朝服,却一定是青锦织就,其名贵可见一斑。此时是圣昭皇帝史昂在位已有三十八年,四海平靖,天下承平日久,这青宁既是锦绣之乡,繁华景象与别处也是不同,加上民风中自古有之的奢靡习气,这个元宵真是热闹非凡。只见家家灯火,处处管弦,更有清乐傀儡,缭绕舞于灯月之下,不论贫富贵贱,连足不出户的年轻女子,这一天都在大街上游赏作乐。

宁王撒加,平素不喜奢华,可是到了元宵这一天,为了与民同乐,也要巨资购置彩灯焰火,因此宁王府看灯,更是青宁百姓一年一度的大事。整个王府被各式奇巧花灯点缀得直如广寒宫阙,今年更是做了一座琉璃灯山,莹煌炫转,不可正视,殿堂梁栋之间垂着水晶帘,交映璀璨。忽然一声轻爆,王府燃起了焰火,半空突然千奇百彩,一时如昙花怒放,转瞬化作天魔乱舞,看得人目不暇给。

景月楼是临街最好的观灯赏月之处,今天却早早打了烊,可是二楼灯火通明,珠帘低垂,宁王撒加正和王妃带着家人,在此观灯。他恐怕惊动了百姓,省去了出行的繁复礼节,除了身边多些侍卫,看上去倒像个平常的贵邸豪家,寻常百姓,自然不会想到低垂的珠帘后面坐的就是宁王。看灯兼看看灯人,王府中的侍从宫女,繁华景象见得多了,可是人却见的不多,个个对看灯人兴致勃勃。

王妃一个侍女春丽捧着一个盛着各色时令小吃的金盒款款上了楼,却被另一个侍女美穗叫到窗前,轻轻说了什么,两个人低低笑了起来。王妃轻声说:出了门怎么没规矩起来。王妃虽然仁慈,可是治家严谨,两个女孩子一下子不敢出声了。撒加笑着说:今天既是出来游玩的,不必拘礼,你们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大家都乐乐,有我在不用怕。春丽掩嘴轻笑:就是王爷在才不敢说。美穗却笑着走到撒加身边,向窗外一指:我们在说,那个少年的眉眼和王爷倒有几分相像。

撒加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去,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蓝衫少年,提着一盏玉色无骨灯,正从人群中穿过,那个少年英气逼人,正和他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神似,这时那个少年已经跑到另一个年纪仿佛的白衣少年身边,那个少年不过弱冠之年,看起来竟像是冰雪雕琢成的,笑盈盈的接过那盏新奇的灯,两个人不知说些什么。

撒加忽然想起此时北方该是冰封时节,自己像他们这样年轻时,正在北方镇守,朔风四起,他振长剑而歌,何等的豪气干云,他本不该坐在这温柔之乡观伎乐灯火。想到此处,黯然伤神,笑笑说:确实有点像,只是他们年轻,我却老了。

自十六岁起,撒加就和父亲征战漠北,十几年金戈铁马的生活,父亲战死沙场,他也只是匆匆回了一次家乡,立誓要平靖北方。只是他这样想太多少不更事的莽撞了,五年前史昂突然召撒加回帝都定宁,亲自在景明宫设宴款待,盛了珍馐的金盘映出满室的金碧,白玉杯里的琼浆中映着帝王的欢颜,低垂的帷幄下珠翠锦绮只让人看花了眼。

席间撒加笑着说:这般的景象真是在北方想也不敢想的。史昂忽然携了撒加的手:几年没见,你脸上也有了风霜之色了,我与令尊情同手足,他这般为国征战,我原等他回来与他中分天下,可是却只等到……我一直视你如己出,再不忍让你在漠北受苦了。看似肺腑之言,却如晴天霹雳,撒加焕然大悟,功高震主着四个字,他是再清楚不过。第二日撒加上书回乡,那一份奏折洋洋洒洒,感人肺腑,朝堂之上百官听了,不少当场就垂下泪来,连史昂都唏嘘不已,一通照章行事的劝慰后,撒加回北方交割了兵权,就回了帝都。

撒加父子功勋卓著,自然要封王的,可是这封国却又让史昂伤了脑筋,撒加善战且善谋,封得近了恐他威胁帝都,封得远了实在扼不住他的锋芒,索性先探探撒加的口风:当朝亲王之中,就只你功劳最大,这么多年你为国操劳,着实受了不少的苦,我想给你个好地方,你自己看中了哪里?撒加心中一喜,脱口道:广宁。他这样说倒也不是别的,只是广宁是他家乡,若能终老乡里,着实是好事一桩。史昂却犯了踌躇,这广宁地属要冲,离帝都又近,若是将来太子得帝位,可不是撒加的对手:广宁是畿内,向不藩封的。其实广宁虽近,也不算畿内了,只是找个借口,撒加知道史昂的意思,倒觉得自己冒失了,连忙说:陛下说的是,我疏忽了,陛下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好了。”“新阳如何?新阳是南方重镇,可是明明已经有了珉王了,一省两王互相掣肘,实在无趣的很,陛下,我在北方住得久了,不怕冷怕热,南方的气候我是不喜欢的。”“那你去星州吧。撒加一惊,这星州是冲要嫌疑之地,历来星州藩王没有好下场的,不是真的起兵谋反,就是被诬百口莫辩,难道帝王已经有了猜忌之心,撒加轻叹:那地方太险要,我怕责任太重。这话说得诚恳,史昂也没了戒心,你才回来我可不忍让你走得太远不得相见,太子年幼也要你扶持,你去青宁吧。撒加知道再有异议便显得贪心不足了,脸上堆欢谢过了帝王。

青宁位于莫愁江下游,若有异动,自帝都发兵镇压如探囊取物,这般的藩王,只怕要处处受节制,撒加深知此一层的干系,虽然不敢说,心里却郁郁不能解。

撒加当这太平王爷,一当就是五年,他却是太平王爷的楷模,州内大小事务,一概不过问,治下也严厉,从没听说王府的家人仗势欺人的,大小地方官吏对这位王爷也是礼敬有加,有时候撒加忽然觉得就这么终老在这锦绣繁华之都,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当年的冲天豪情,竟也慢慢淡去了,此时看到人群中两个少年,触景生情,想起当年纵马无定河畔的日子,还会有一丝迷惘,只是岁月流转,这一丝迷惘也会渐渐淡去,不着痕迹。转眼之间,两个少年的身影已经隐没人群之中,那一丝迷惘又变成无限惆怅。

时辰不早,王爷也该回去了。王妃轻声劝告。

王妃贤德,撒加一向敬重,依照惯例,这青宁城的元宵要闹到玉漏频催金鸡屡唱才罢,他虽然毫无睡意,却也不能让家人侍卫陪着辛苦,于是命人收拾了什物一干人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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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太平王爷也有繁忙的时候,过了元宵就是二月初一的中和节,撒加照例拨了银两物品修葺城内湖山园圃,栽种百花。二月初八撒加得了御赐的新阳进贡的第一纲新茶,二月十五又到了花朝节,城中百姓纷纷出门游园赏花,撒加却没这等闲心,亲自率幕僚到城郊召父老赐酒食,并劝以农桑,王妃亲赴庆明观,燃万盏华灯为民祈福。

忙过了花朝节撒加才喘了一口气,一大早就悄悄换了便装出门骑马散心,沿着莫愁江放马跑了一天,可是初春的嫩寒中找不回北方的肃杀气息,莫愁江的薄雾也让人想不起无定河的冰封,撒加忍不住嗟叹起来。

忽然前面的杏树林中一阵喧哗,一个嘶哑的声音说:这位小哥也是江湖上走的,规矩应该懂得,几个酒钱总该赏的。撒加一愣,不知道竟然有人敢在青宁城郊拦路抢劫,心中一怒,纵马上前,只见七八个壮硕男子,手持各色兵刃,把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围了个严实,那个少年轻轻一笑:不想死就滚一边去。撒加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元宵那日看到的那个白衫少年,只是那天他一脸的笑意盈盈,现在却有几分焦急憔悴。撒加心头火起,他怎么会把几个山贼放在眼里,就要上前,那几个山贼却也看到了他,身着香色纻丝裘皮滚边的薄袄,脸上自有一股威严之气,心想这不只是哪来的巨商富贾,恐怕比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银两多得多,互相使个眼色,两个不知死活的就悄悄欺了过来。

忽然寒光一闪,接着几声哀号混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几个山贼肩膀手腕,都已经中剑,少年的长剑却已经入鞘,连撒加都觉得只是眼前一花,却没看清少年的剑是如何出手的。那两个欺向撒加的,回头看到这样的景象,直如同见了鬼,几个山贼失魂落魄,一溜烟向密林深处逃去了,那个少年也不追赶。

撒加笑着说:这位公子好快的剑。那个少年回过头来,看见撒加,忽然愣住了,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的脸,上次撒加在景月楼隔着珠帘曾经见过他一面,只是没有离得这般近,见他生得如温润如玉,只是眉目间有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幽冷气质,还有几分寂寞愁容,却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撒加贵为亲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的脸,被看得久了也有几分不自在,笑着说:公子有什么事。

那个少年这才惊觉,顿时局促不安起来,脸忽然一红,嘴唇动了一下想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只是别过脸去,一振手中的缰绳,绝尘而去。撒加心想他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所以才这样愁眉不展,刚才要是不提醒他还好,这一提醒倒让他不好意思了,心里大为不安。忽然想起已经第二次看到他,却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思来想去,却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


回到王府已是黄昏时分,一进门迪斯马斯克就迎了上来接过缰绳:王爷怎么才回来,有要事请王爷示下。迪斯马斯克是撒加北方旧部,那个时候就是撒加的左膀右臂,撒加回江南以后放弃军功追随而至,做了王府的侍卫总管,品阶虽低,其实王府上下大小事务,除了撒加就全是他一人执掌。

撒加翻身下马,一边向内室走去一边问:怎么我出去不到一天就出事了?” 迪斯马斯克低声道:辰己被人打死了。

撒加一惊,辰己是城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官,为人无能的很,撒加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不知怎么和太子扯上了关系,一下子就飞扬跋扈起来,几个当地缙绅不忍看他鱼肉乡里,自然是来求宁王出面,撒加原不管这些琐事,只是推托不过,上书弹劾,也是不巧,奏章到时恰好史昂北上巡边太子监国,太子竟然把撒加的奏章发给了辰己,这仇就此结下了。结果史昂回来后辰己反而怂恿几个好事之徒上书朝廷说宁王失德,史昂把奏章又发给了撒加,倒把撒加气得半死,好在撒加不愿与太子交恶,一切都忍耐下了,原想找个机会让他迁到别处除了这眼中钉,没想到他竟然死了。两个人进了屋,早有侍女递上清茶,撒加接过却无心品尝。

迪斯马斯克说:今天辰己带人在大街上寻衅闹事,结果碰巧撞上一个名叫米罗的无赖少年,双方起了械斗,这辰己干的事情原也该杀,可是那少年竟然在大街上就将辰己一剑杀了,官兵马上就去追捕,可是这少年颇有些本领,正好我和几个护卫在街上巡视,将他拿下了,现在就羁押在王府中。
撒加惊道:你怎么把他抓回王府了?为什么不交给官兵?

迪斯马斯克也是一愣:我本想交给官兵的,可是那个少年只是一时气盛,我实在不忍心,就抓回来了,可有不妥?

撒加长抒了一口气,辰己死了他心里倒有几分高兴,只是善后不知要多麻烦,也有了点愤愤:不妥之至,这辰己是太子的人,而且与我交恶路人皆知,死在这青宁城,我已经要担不少干系了,你竟然把杀人凶犯抓回府上,要是有个闪失,将来太子怪罪,我怎么洗刷得清?

属下一时糊涂,我这就去把人交给官府。

撒加沉吟了一下,人都抓来了,现在交回去也晚了,一边思量怎样处置,一边冷笑着说:我看你没一时是明白的,已经这样了先不要交回去吧,只好再想法子了。

这时候门外忽然吵闹了起来,一个通传跑了进来:王爷,府门外一个叫卡妙年轻公子说要见王爷。

撒加看看迪斯马斯克说: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迪斯马斯克挨了训斥正心烦,怒道:快哄了出去。

撒加说:你不必管这些事,你先到艾俄洛斯大人府上,请他出面暂且弹压下此事,对外称辰己是抱病身亡的,他是有担当的人,对此中的关键也明白,你再去辰己家中探探口风,不可透露你是王府中人。

迪斯马斯克领命去了。撒加一阵烦躁,看见通传还在地上跪着,心想来人不知道是谁,只是隐隐觉得会和这件事有点关系,对通传道:把那个叫什么妙的领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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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宫室之中,礼节繁缛,即使是亲王之尊也要处处受制,撒加颇不习惯,所以平日都住在王城的一处别苑,说是别苑,其实是一座离宫规模的园林,一色的粉墙黛瓦,不施琉璃,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但是自有一种雍容气魄。引礼人引着卡妙进了王府,沿着迂回曲折的游廊进了客室,一路上看见王府的家人侍卫,都是屏气敛声,想是宁王治家严谨,卡妙心里的忐忑就更多了一层,可是一进客室的门看到堂上坐着的撒加,竟然就是城郊见到的那人,一下子愣住了。

撒加身边的内侍见他站在地下竟然忘了行礼,轻声喝斥:见了王爷怎么还不跪下。卡妙本来就觉得尴尬,内侍的语气却无礼之至,他就不想跪下了。撒加挥手让内侍出去,对卡妙轻轻一笑:你不要见怪,这王府中的规矩太多,这些内侍也罢了,那些礼官是我都不敢惹的。

卡妙在城外杏树林看到一次撒加,那时他正心事重重,忽然看到撒加,觉得他竟然有点像米罗,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他就是自己要求恳的人,好生后悔。撒加看他神色慌张,局促不安,笑着让他在身边坐下,说:不要把那事放在心上,我也没把名字写在脸上,你如何认得我。我不是拘礼的人,有什么话只管说。
卡妙进王府之前,也把要说的话前思后想了无数遍,可是头脑一片空白,可是听撒加口气温和,终于咬了一下嘴唇,跪倒在地上:我来求王爷放过米罗。他跪下的时候撒加想把他扶起来,听了他的话又坐下了,觉得既然是为这件事情求他,让他跪着说也无妨。
卡妙细细说了原委,撒加才知道米罗原来是卡妙的同门师弟,两个人一同下山游玩,因为贪恋青宁的繁华,竟然一下停留了月余,没想到米罗闯下如此大祸。卡妙当时不在城中,得到消息便赶了回来,四处求告无门,听说米罗被宁王府的侍卫所擒,宁王撒加最是明理,索性直接来求王爷。
撒加听得发呆,心想这天下的机缘巧合,偏偏被他赶上了,刚刚还想着他的去向,转眼就送上门来,忽然一转念,此事还没平定,又添了一重的麻烦,正色道:米罗杀了朝廷命官,你来求我我就放人,你当我王府是没有王法的吗?
卡妙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人鱼肉乡里本来就不该,米罗年轻气盛,看不过去才误伤了人命,求王爷念他年轻又是初犯,从轻发落了吧。
撒加看他神色焦急,眼圈微微发红,说不出的委屈可怜,忽然难过起来,心想他年轻没经过事,也是没有办法,何必为难了他,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只觉他双手冰冷。
撒加柔声说:你们兄弟情深,正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人非圣贤,少年气盛难免多有争斗,只是此事并非我能左右,自有王法在,便是王子皇孙,也没有犯了法不受罚的道理,你且先回客栈等待,我如果能从中周旋,自然竭尽全力。
撒加的话虽然推心置腹,诚恳至极,可是其实一点用处没有,卡妙不由得心寒,可是本来就是冒昧前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想要再恳求,撒加却只徐徐的问他家乡何处,师从何人之类的闲话,卡妙无法,只好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撒加忽然问:如果我帮你不成,你又作何打算?卡妙沉声道:我和米罗曾经立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他如果死了,我自然陪他去。撒加一下子愣住。
卡妙走后不一时王妃差人来问王爷在不在府内,撒加根本无心饮食,可是想起一天都没有见王妃一面,便换了衣服过去陪王妃用了晚饭,然后回自己寝宫等消息,到了掌灯时分,迪斯马斯克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却全是好消息,总督艾俄洛斯深明大义,自然是全力相助,请撒加不必费心,由他从中斡旋。辰己家里本来就人丁不旺,辰己一死早就没了主心骨,只是想要银子,迪斯马斯克警告他们不可受小人挑唆,自食恶果。得了这两个消息,撒加也平静了下来,笑着说:这样就好,夜长梦多,你明日就给辰己一家送些银子过去,不可太殷勤了,然后让他们滚得远远的。迪斯马斯克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个米罗还在王府大牢关着,现在事情摆平了,是不是放了算了。撒加想起卡妙,心想就做个顺水人情也好,话刚要出口又变了主意:米罗且先关着,不要放走。
晚上撒加躺在床上前思后想,眼前全是卡妙长剑出鞘那一刻,与他相比,全王府的侍卫除了迪斯马斯克,全是酒囊饭袋。王府中撒加所统辖的,一支为王府护卫,有万人之众,驻扎城外,专为拱卫王城而设,迪斯马斯克亲自操练,军纪严明,骠悍善战,另一支是侍卫,也有数百人,驻守王府,这些人都是宁王亲信近臣,撒加深知人心不足的道理,这些人管是管不住的,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事,他也就视而不见。只是迪斯马斯克一人掌管内外,颇有力不从心之感,而且那些骄纵的侍卫最让人费心,撒加想再找个能用的人,只是一直没有看上眼的。
撒加忽然又想起元宵那天卡妙和米罗牵着手说笑的样子,又想起卡妙要和米罗一同赴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迪斯马斯克果然处理了辰己一家事务回来,还想问问撒加那个米罗是不是放了算了,撒加说:这些事情没那么简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哪天被翻出旧账来,人是不能关在我王府的,也不能这么放了。迪斯马斯克说:米罗又没有杀人,辰己是抱病身亡的,我们怎么处置才好。撒加问:昨天你们抓他回来的时候,他可伤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倒是没有,官兵倒是打伤了几个。”“按本朝律法,打伤官兵该如何发落?迪斯马斯克一沉吟道:应当是流刑。撒加一笑:我倒是不想害了他性命,你且去安排,让他走远远的,三年内不要回来。说罢微笑不语。
迪斯马斯克会意,命人押解了米罗到州府衙门,州官一早就被艾俄洛斯申斥了一番,这时候又见王府把凶犯送来了,哪里还敢作主,自然是迪斯马斯克说什么就做什么,糊里糊涂就判了米罗流刑,暂时收押在大牢,准备明日一早就赶走了了事,再也不敢惹祸上身。


4
     
卡妙回到客栈,心中忐忑不安,撒加言辞闪烁,实在捉摸不透,可是他也无法可想,只能静观其变。第二天却得了消息说米罗被解往州府大牢了,不知是福是祸,匆忙收拾了几件米罗的衣物,赶到了州府大牢,这州府远不如王府那般深不可测,卡妙花了些银子买通了狱卒,只说要给米罗送些衣物,那狱卒检查了那些衣物见没什么异样,有了银子封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米罗是王府送过去的,州官不知深浅,倒是优待的很,让他住了个单间,卡妙看他身上除了衣衫不大齐整,倒是精神尚佳,只是身上脸上有几道伤痕,依着米罗的脾气,那些抓他的人想是也没得到好处去。米罗一见卡妙,扑到牢门前抓住卡妙的手,高兴得大笑,卡妙却垂下泪来:你还有心思笑。米罗笑着说:那些王府的人倒和官府有些不和的样子,对我客气的很,官府倒惹不起他们,不要担心了,今早我被解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那州官只说要流放我。卡妙擦了擦眼泪,小声说:这有什么好,你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返乡,他们有没有说去哪里?什么时候启程?米罗说:今天一个王府的人不知和州官说了什么,鬼鬼祟祟的,你放心好了,不管去哪里我都死不了,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他们两个都年轻,还是处处往好处想的年纪,这流放虽然前途未卜,可是总还有回来的希望,伤感之情也就淡了,卡妙微微一笑:不管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别说傻话了,前程茫茫,旅途艰险,我是自作自受,你怎么能和我一起去受苦,要是有个闪失,师傅在天之灵决不会放过我。我一走你就回家乡去等我,我一定回去找你。卡妙回头看狱卒已经出去了,从怀中摸出一柄精钢匕首,塞到米罗手里,低声说:此去祸福难料,你且带着防身。米罗把匕首小心收好:我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我犯下这等大罪他们为什么放了我一条生路。卡妙微一思量说:我昨天去求过宁王撒加,想是他暗中出力了。米罗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该这样冒失,人心难测,那些达官贵人更是如此,你有这样容易相信别人,我倒是对你放心不下。卡妙一笑:宁王倒是很好的人,他的贤明是有名的。
这时候狱卒回来了大大的聒噪了起来,卡妙无法,只好含着泪惜别了米罗,出了门,忽然想起米罗不知会被解往何方,心想不如再去求一次撒加,反正已经低了一次头。到了王府家人却说王爷出去还没回来,卡妙只好独自回客栈,掀了门帘进了房门,却发现撒加坐在自己房间里,倒吓了一跳。不知该用什么礼数才合适,只是长拜了两拜。
撒加坦然受了两拜,低声问:你见到米罗了吧。卡妙点头,撒加眉头紧锁:我原不想把他交给官府,可是也被他们逼的无法,好不容易压制下州府,改判了流刑,以他的罪,也是轻判了,只是害你们要天各一方了。只是你们年轻,受些历练也好,总有一天还能见面。卡妙心中感激不知从何说起,撒加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不知他这一走你今后有何打算?卡妙原想和米罗一起走,可是后来仔细想想也没有可能,身边的盘缠为了米罗也快花了个干净,于是说: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家乡去等他回来。撒加柔声说:我已让人安排下了,米罗明天一早就会解往庆川戍边,这一路不算艰险,如果诸事顺利,大约三年后可以回来,我只是担心你无处可去。恰好我府上最近走了几个侍卫,人手不够,你若没有地方去,跟我去可好?卡妙沉吟了一下,他平生最不愿欠人情的,撒加救了米罗一命,这个情不能不还,如果就此可以还了这份人情也好,反正也是无处可去,于是低下头说:王爷不嫌我愚钝,自当尽心竭虑以报王爷的大恩,明日我送走了米罗,便去府上待命。
撒加见他答应,脸上却没有喜色:我担心也是如此,米罗毕竟是重犯,你既然答应就是王府中人了,万万不可让人知道你和他这层关系,你要知道王府中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须处处小心。卡妙一愣:那如何是好?撒加说:这一面见了也是徒增伤心,可是我也不能忍心让你不见他。卡妙低下头,眼泪就要滴落,可是终究不想在撒加面前哭出来,低声说:我明天只到城楼上看他平安离去就行了,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给王爷添麻烦。撒加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明事理,我倒没话可说了。
卡妙的师傅年轻时也曾是边关飞将,只是多年郁郁不得志,常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叹,终于看透世事炎凉,学陶令公归隐于南山,暮年收了米罗卡妙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作了弟子,授以骑射剑法,他自己就不是多有心机的人,年纪又大了,对两个孩子更是宠爱多于管教,两个孩子倒是玉雪聪明,只是天性淳厚,全无机心,十几岁的时候师傅一病不起,两个孩子就携手下了山,东游西荡,慢慢也懂了些人情世故,只是天性却改不了了,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又怎么会想到有人竟会处心积虑的骗他。卡妙就是再聪明一百倍,也全然不会想到撒加这样一位雍容的皇亲贵胄,嘴里的话十句中有九句都不可信。
第二天卡妙来到青宁城北门的城楼之上,一大早就有络绎不绝的客商平民出城进城,时候不大米罗和押解他的两个差人果然出了城,卡妙看米罗精神还好,手脚都带着轻镣,只是不住的回头寻找,卡妙知道他在找自己,可是不愿意让他看见,只躲在城墙的雉堞后面,咬着嘴唇看他三步一回头的越走越远,数着路边生了杂草的路堠,只想着一路的艰难险阻,想着想着竟然把嘴唇都咬破了,眼泪却再也止不住。
忽然觉得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回头看见撒加对他微笑,赶紧抹去脸上的泪痕,撒加怕他尴尬,绝口不提米罗的事情,只是笑着说:有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说,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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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两个人一同下了城楼,各自牵过马来,撒加也不说什么,卡妙只好跟在他身后,过了王府正门,却不停留,直接折向东方,沿着大街走了不久,到了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朱漆的大门,也不是很显眼,大门正对着却是一面不小的八字影壁,甚是抢眼。几个小厮正在一个中年人指挥下七手八脚的往里搬运东西,看见撒加吓得跪倒在地上,撒加正眼也没看一眼,只把缰绳扔过去,领着卡妙进了门,第一重院子正房五间是客室,卡妙正想不知道这宅子主人是谁,如何相见,撒加却说:这也是王府一处房产,只是一直空着,我总不能让你住在客栈,索性给你住了,这里离王府也进,往来都方便,你的东西我已经吩咐人运过来了,门外那个就是管家,你不用跟他客气,缺什么只管找他要。
穿过一重垂花门,又有五楹精舍,卡妙心想他只是想还了撒加的人情债,却没想到撒加这样待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正想着如何推辞,忽然精舍里跑出两个女孩子,向撒加盈盈拜倒行礼,然后看到卡妙,却只是笑。撒加也笑了:我看你们两个没规矩的很,连人都不会叫吗?两个女孩子这才笑着说:这位就是卡妙公子吧。撒加说:你一个人在这青宁孤身一人,没人照顾,这是春丽和美穗,以后她们就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都是我府上娇惯坏了的,没一点规矩,你不要再纵容了她们,她们要是不听话,要打要杀,全都由你。后面半句却是说给两个女孩子听的,卡妙惊慌失措的说:这怎么使得?撒加根本没理他,只是说:我还有事,你自己先逛逛,不急着去王府。说罢转身自己走了。
卡妙看到两个女孩子还跪在地上,不敢伸手去扶,只是红了脸说:两位姐姐快起来吧。春丽和美穗相视一笑,她们已经摸清了新主人是个没有脾气的,心里窃喜,站起来以后美穗笑着说:公子不要姐姐姐姐的叫,只怕还没公子年纪大,倒把我们叫老了,直接叫我们名字就好了。卡妙几乎从来没有和同龄的女孩子有过交往,哪里说得过这两个伶牙俐齿的,只好任她们摆布。
两个女孩子把卡妙延进室内,奉上清茶,室内器物陈设,无一不精,想是花了大力气了,卡妙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伺候过,只觉得坐卧不宁,不过两个女孩却都是王府得宠的侍女,最懂得进退,应对自如,只一会儿卡妙也觉得坦然了。
一会儿春丽又领了卡妙在宅子里闲逛,卡妙发现宅子后面还有一座花园,题名是晳园,亭台楼阁,玲珑山石,围着一泓碧水,这园子本是名家手笔,叠石理水,深合画理,当年撒加就是看中了这个园子,才斥重金把整个宅子都买了下来,后来虽然一天都没有住过,可是一直有家人精心照管。
春丽说:现在天还冷,正房里暖和,等过了结夏之日,公子可以到晳园中的知鱼斋居住。卡妙问春丽:王爷经常这样赏赐别人吗?春丽沉吟了一下,笑着说:我不常在王爷身边,公子问美穗吧。卡妙奇怪:美穗是王爷身边的人吗?春丽掩着嘴轻笑:公子不知道,王爷很喜欢她,好像一天都离不了呢。卡妙愣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撒加这样待他是为了什么。春丽温柔有礼,不像美穗活泼跳脱,倒合他的脾气,两个人在水面一道小飞虹上坐下,说些闲话,卡妙顺便打听王府的情况,不觉到了晌午,美穗从前院跑了来,说:你们两个倒清闲,迪斯马斯克大人来了,快去迎接。卡妙听春丽说起迪斯马斯克就是王府的侍卫总管,他初到王府,深怕别人说他不懂礼,赶忙到大门迎接。
迪斯马斯克走进大门,一看到卡妙,大失所望,撒加让他来见卡妙,原以为找了个老成持重的可以为他接过侍卫的事情,让他专心操练兵马,可是一看卡妙这样年轻,偏偏一来撒加就对他宠的不行,免不了日后也是让他操心的人,心想王爷最近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以往王爷结交江湖人士也就罢了,现在弄这样年轻的一个少年进来不知道有什么用处。脸上却一团和气:王爷特地叫我来给公子接风的,备下一桌便饭,没什么好的。说着一招手,身后几个家人捧着几个食盒进来,在客室的大理石桌上摆下满满一桌盛馔,迪斯马斯克却请卡妙坐在上座,卡妙怎么也不肯,推辞不过,勉强坐了,心想他一直就在青宁,不知接的哪门子风。
依着王府规矩,那些家人都出去,席间只有春丽和美穗两个侍候。两个人初次见面,说得也都是寒暄之词,卡妙本来不善此道,但是两个人举杯多,说话少,倒也不算尴尬,忽然迪斯马斯克笑着对春丽说:春丽妹妹,这酒有点冷,你去取热水来温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找了个同样的理由把美穗也支了出去。卡妙正奇怪,迪斯马斯克低声说:兄弟初来这王府,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哥哥痴长几岁,又在王府多年,见的多少比你多些,我这句句是肺腑之言,这王府之中,深不可测,若要保住自己,最重要的是谨言慎行,便是身边的人,也要管住自己的嘴,该听的该看的,不该听的不该看的,都要自己有分寸把握,便是多说了一句话多走了一步路,只怕都有杀身之祸。这时候春丽回来,迪斯马斯克马上开始说起别的。卡妙惊疑不定,心想他说这话就是要避开两个女孩,而且又说王府深不可测,还要提防身边的人,忽然觉得一片迷茫,不知是迪斯马斯克故意想要镇住他,还是自己来王府倒是真的错了。
下午卡妙去了王府第一次谒见宁王,撒加当着众人的面授了他侍卫之职,让他协理王府内事务,众人见他年轻,初来乍到地位却在众人之上,阿谀奉承的有之,不屑一顾的有之,胡乱猜测的有之,撒加知道他在那群人里应付不来,找个借口把他叫走了。到了书房,撒加只笑着问他饮食可还习惯,两个丫头有没有欺负了他,卡妙想问的事情,却是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第二天,迪斯马斯克出门前吩咐卡妙去向撒加禀告一件事,他还不熟悉卡妙,不敢委派什么要事给他,只是随便找些闲事,一来让他熟悉熟悉王府中的人事,二来也免得撒加问他。卡妙来到撒加寝宫,宫人禀报王爷去了王妃的碧英宫,卡妙也知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心想等一等晚些再说也无妨,可是一个内监已经去禀报撒加了,不大一会儿回来说王爷请他去碧英宫,卡妙心想王府内宫哪有随便进出的道理,可是那个内监催得急了,他没法推辞,只好随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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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碧英宫离得不远,绕过几曲回廊,穿出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现出千树万树的绿萼梅来,此时才过仲春,虽然花事将尽,仍是繁华锦绣,好一片香雪海。远远看到撒加在一群人簇拥下坐在一座凉亭中赏花,对面坐着一个女子,想来就是王妃,卡妙不敢抬头,只是躬身行礼,想说了事情赶快离开。王妃却笑着说:这位就是卡妙公子吧,今天早上春丽来问安,还对公子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丰神俊秀,一表人才。卡妙只说:王妃谬奖了,妙愧不敢当。心里却想原来春丽是王妃身边的人。这时他才抬起头,只见王妃一身素色春衫,衣着首饰都很简单,三十来岁年纪,纤瘦清秀,温婉慈和,想起春丽说过王妃最是仁慈贤德的,此时见王妃寝宫这样雅致,王妃又这样朴素宁静,想是人言不虚。
卡妙向撒加转告了迪斯马斯克的事情,撒加听了没有言语,王妃却让卡妙坐下说话,卡妙有点窘迫,王妃却谦和温柔,絮絮问他饮食起居,旅途见闻,倒像一位关切的长辈,卡妙自幼丧母,从来没有人这样细心的关怀他,只觉得心中温暖。
这时候看见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跑了过来,那个孩子戴着束发金冠,一身彩绣红袍,一看就知道是位小王爷。他向撒加和王妃行了礼,就规规矩矩的依偎在王妃身旁,王妃推了他一下,让他给卡妙问好,卡妙赶紧站起来还礼:小王爷好。王妃笑着说:不要这样叫他,王府上下都只叫他的名字,你叫他冰河就好了。卡妙笑道:我不懂王府的规矩。王妃说:哪里是什么规矩,只是他小时候多病,王爷怕太娇贵了养不大,所以只让人叫他的名字。冰河第一次见到卡妙,也不认生,竟然凑到卡妙身边,伸手要去抽出他腰间的长剑,卡妙赶忙抓住他的手:这可不行,伤到你怎么办。冰河笑着说:我也学过的。撒加大笑:你何尝有一天用心学过,也不怕被人笑话。冰河被父亲一激,便不依不饶的一定要演一套剑法,卡妙没办法只好给他自己的佩剑,冰河就真的在凉亭前的空地上一招一式的演练起来。
卡妙看他真的得过名家指点,只是并不用心,冰河一套入门的剑法已经演完,跑了回来,把剑还给卡妙,卡妙先是称赞了他,然后又把他剑招中的不足细细的讲给他听,颇有耐心,冰河竟也安安静静的听完,忽然说:你来教我好不好。原来以前撒加也曾经为冰河延师授他剑法,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和那些师傅都不投缘,人又调皮,师傅气跑了好几个,剑术却没半分长进。
王妃说:我看冰河和卡妙公子倒是投缘,不如就让冰河拜卡妙公子为师如何?撒加略一沉吟:只是冰河这样调皮,不知道卡妙是不是愿意。卡妙见冰河聪明可爱,心中喜欢,而且他本来就感念撒加对他有恩,王妃对他又礼遇有加,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撒加大喜,当时就要冰河行拜师礼,王妃却说:拜师是大事,须得择了良辰吉日,备了贽敬,再行拜师大礼,冰河虽然无所谓,唐突了卡妙公子总是不好。撒加一笑:还是你心细,我倒忽略了。
晚上卡妙回到家中,和春丽美穗说起此事,两个人都很高兴,春丽又说早上见过王妃,王妃赏赐了不少银两物品,叮嘱卡妙再见到王妃一定要记得谢恩。卡妙不知道拜师礼要怎么样,春丽说:你是冰河的师傅,只要受礼就是了。卡妙忽然想起一事:王爷除了王妃,竟没有侧室吗?美穗答道:王爷为人庄重,不在脂粉堆里厮混的,而且王妃贤德,王爷最是敬重的,你也该看到了吧。卡妙细想果然不错,撒加对王妃的话都是句句听从,常言说的相敬如宾也不过如此。
第二日便是吉日,卡妙被请到王妃寝宫的书房,只见屋中一张大方桌,系着大红平金桌围,上面燃着一对绛烛,桌前铺着红毡条,竟是大典的架势。礼节却不复杂,冰河向卡妙拜了两拜,然后亲手奉上礼物:宣德炉一座,绿玉碗一个,金瓶一对,黑玉短剑一柄,卡妙道了谢,并且谢过了王爷和王妃,又问:不知冰河什么时候习武?
王妃说:冰河上午要读书,下午就好了,不敢劳动公子每天来,什么时候公子有空了过来看看就好了。卡妙忙说:我每天都可以来的。撒加笑着说:我代作主张了,每逢三、六、九下午,若是没别的事情,请过来盘桓。
卡妙有了这个差事,迪斯马斯克就不再用别的事烦他,静等着他被小王爷气走了再说。撒加公务繁忙,轻易也见不到,卡妙反倒闲了下来,每天只是在晳园闲逛,两个女孩子见他无聊,忙着出主意,卡妙在青宁也盘桓了月余,各处名胜也大都逛过了,春丽忽然问:公子可去过云藏寺了?青宁城的人都说,云藏寺的佛爷最灵的,只要心诚,什么心愿都能实现。这句话一下子说中了卡妙的心事。
云藏寺所在的云积山在青宁南郊,卡妙骑着马迤逦上山,路边一侧是峭壁,青宁多善男信女,发愿后就在峭壁上雕凿佛像,日子久了,也成了一处石窟,虽然规模比不上龙门云冈,但是数量惊人,而且青宁匠人技艺卓绝,加上多有文人墨客的题刻,所以大有可观之处。一路古木蓊郁,薄雾萦回,风景奇秀,前方隐隐现出几翼飞檐,山门已经在眼前。卡妙走进山门,看大雄宝殿巍峨耸立于峭壁之下,香烟缭绕,宛如仙山。知事僧人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了,忙上前迎接,卡妙在大殿门口的香炉前燃起三只香,高举齐眉,心中默默祈求佛祖保佑米罗平安归来,然后随着知事僧步入大殿,仰望三座巨大的檀木佛像,心有所感,虔心礼佛,心中发愿佛祖可以保佑米罗平安归来,忽然想起撒加来,也求佛祖保佑撒加一家喜乐安康。
卡妙摸摸身上大概带了二十两银子,索性全舍给了寺僧,天下的和尚没有不爱财的,那个知事僧眼睛发亮,忙找了住持出来迎接,住持将卡妙延入幽静的内院,奉茶叙话,卡妙见一干僧人俗不可耐,心中厌烦,也不敢说自己是王府的人,说了几句就没话了。住持不敢打扰了他,让他一个人随便逛逛。
这里的僧人虽然俗气,禅房却清幽曲折,加上寺院多植奇花异卉,和王府的花园和卡妙住的晳园比起来,另有一番风味,忽然看到一架紫藤下,立着一个身着儒服的男子,衣带飘拂,宛若不是尘世中人。



7
那个男子也看到卡妙,也是一愣。
请问这位兄台贵姓?
卡妙,贵姓?
沙加。
两个人相视一笑,就当作了打了个招呼,却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似的。
沙加领着卡妙进了一间禅房,室内一尘不染,靠窗的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几卷书籍,一卷没有抄完的经文。沙加捧来两杯清茶,两个人就从茶开始,娓娓的说开去,卡妙并非善和人交往的人,沙加也是目无下尘,可是心中有了惺惺相惜之意,话就分外投机。沙加饱读诗书,却不是迂腐之人,胸中全是锦绣,卡妙虽然没有读过那么多书,可是自年少就多有游历,自然不缺话题,只说到日影西沉,还觉得意犹未尽。
卡妙忽然问:你这等人物,怎么在这寺中,和那些和尚混在一起?
沙加微微一笑:我是看在钱的分上,来给这里的和尚抄经的。
卡妙怎么也不能相信沙加是为了钱才来抄经的,沙加说:胸中就是有万卷诗书,不能济世也是无用,所以我打算到帝都去参加春闱谋个出身的,无奈家中清贫,这往来的路费和堂上寡母的菽水之资便费了思量,只好来寺中抄经。他性子高傲可是这些事情却洒脱淡薄,诚恳道来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
卡妙对钱财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住在寒舍草庐还是王府别苑,对他来说一点区别都没有,他一切吃穿用度都不用自己操心,王妃赏赐的安家之资,实在没半点用处,当下说:你我一见如故,若是遮遮掩掩也就落了俗套。我虽不才,为你筹些盘缠路费也还不难,明天中午你到我家中取来,等你蟾宫折桂之后慢慢还我就是了。
沙加听他说的爽快,心想若是推辞倒显得自己俗气了,便答应了,卡妙见时候不早,说了自己的住处,起身告辞,沙加一直送出寺门,才依依惜别。

卡妙回到家中,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一进门美穗就埋怨起来:公子怎么才回来,可急死人了,你才走王爷就派人来让你过去,一下午就没断了人来催,要是误了事可怎么好。卡妙不知何事,赶紧换了衣服到王府去了。
宫人把他引到撒加接见贵客的小花厅,卡妙进门看见撒加和迪斯马斯克还有一个客人正坐着说话,一见他就笑了: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正要不等你了。说完给他引见,那个客人竟然是当朝右都御史掌院,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的人,名叫阿布罗迪。卡妙见他只穿着便装,面如美玉,目似明星,怎么也想不到朝中重臣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他不知道阿布罗迪一门世代为朝中重臣,所以他才能年纪轻轻便坐上这样的高位,当年撒加回朝后,阿布罗迪为他接风,两人竟一见如故,阿布罗迪对撒加万分敬仰,倾慕之情难以言表,竟比撒加多年旧部还要衷心不二,撒加人在封国,朝中之事大多是阿布罗迪帮他上下疏通,撒加对他的倚重无比,只是这些卡妙是一点不知的,不过觉得竟让这样的人等他,心中不安,连声道歉。撒加笑着说:你不要当他是什么朝中大员,你只当他是布衣昆季之交,不用拘束。
撒加让他们少等,回房去换衣服,阿布罗迪没有半分为官的架子,和迪斯马斯克又极是熟稔,对卡妙也是和和气气的好象自家兄弟一般。卡妙自从来到王府,遇到的每个人都对他极好,实在让他觉得费解,其实他一入王府这样得撒加器重,旁人自然对他好,只是那都是面子上的事,他却不知很多人是心口不一的。
一会儿撒加回来,已经换了便装,大家站起来一同出门,牵过马来,不走正门,从王府一个小门出去,卡妙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好问。
撒加走在前面,径直往泠镜湖去了,来到一个码头,已经停着一座画舫。泠镜湖也是青宁一处名胜,两岸处处酒肆茶馆、勾栏瓦舍,每个夜晚,泠镜湖上处处灯火,家家管弦,青楼峨眉画舫凌波,最是纸醉金迷的繁华所在,这景象卡妙是做梦也没见过的。
撒加先上了船,进了船舱,舱内轩敞,帷幄低垂,蜀锦焕然,缭绕着蓬莱香的幽冷气息,舱中已经设好了餐桌酒具,却空无一人,撒加在主位做了,阿布罗迪坐在客位,迪斯马斯克和卡妙在下首陪坐。撒加拍了两下手,几个女子悄无声息的近来,上酒上菜,须臾又进来一个罗衫女子,架好箜篌,缓缓转袖试弦,陪着笑问:不知王爷今天想听什么曲子。声音婉转动人,撒加说:拿你新学的曲子来唱,若是听过的,我可要罚你。那女子笑着回答:要王爷没听过的,可就难了。
说罢手若柔荑,拨动琴弦,琴声如水银泄地,唱的却是一阙韦庄的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一曲终了,撒加忽然面有忧色,只说:怎的唱这个。那女子停下,说:王爷若是不喜欢就换一个。撒加说:不必,你继续吧。于是弦声曼妙,歌喉也愈发清润起来: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业宿。此度见花枝,白首誓不归。
撒加的心事,是用不着瞒着两个人的,每次阿布罗迪到来,他们三个人就会到这画舫之上,听一曲弦歌,喝两杯清酒,在十里胭脂中慢慢熄灭了心头的郁郁,只求举杯一醉能换一宿安眠。阿布罗迪见撒加心事重重,只是劝酒,卡妙只觉得曲调婉转有悲凉之意,全不知这词的作者身后的辗转和变幻莫测,在撒加心里激起了怎样的巨浪。
五阙菩萨蛮唱罢,撒加把那女子叫到身边,温言调笑,卡妙并不明白撒加的心事,忽然想起美穗说王爷为人庄重,不在脂粉堆里厮混的,现在却不敢相信,恍恍惚惚明白撒加原来也并非看到的和人说的那样,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妥,却也想不清楚,忽然想起迪斯马斯克说过该看的该听的不该看的不该听的,心想这也许就是不该看不该听的。
卡妙被船舱里的香气薰的头晕,说出去走走,撒加正握着那歌女的手劝酒,也没看他。卡妙出了船舱,湖面风大,他出门也没加衣服,不禁打了个寒噤,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湖上桨声灯影,宛如梦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洞箫声,那曲子依稀是米罗曾经吹过的,忽然心口一凉,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流落青宁,形影相吊,米罗却音信杳然,生死未卜,寂寥之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那些排遣不去的愁绪,就要化作泪水,忽然一只手搭在肩头,卡妙回头看到撒加正看着他,神色温柔:你喝了酒站在这风口干什么,小心着凉。卡妙没有说话,只是还想听到那熟悉的曲子,可是那洞箫声已经远去不可闻,卡妙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醒之时,却不知身在何方。
跟着撒加回了船舱。那歌女又坐回箜篌前,唱的却都是些俚俗小曲,倒是欢快。阿布罗迪和迪斯马斯克不知为了什么,只是拼命给卡妙敬酒,卡妙推辞不掉,心中又郁郁,当真是酒入愁肠,一会就醉了。
撒加走到卡妙身边推了推他,看他已经人事不知,奇怪的对阿布罗迪说:你们这是干什么?阿布罗迪笑着说:难道你不想这样?撒加挥手斥退了歌女,忿忿地说:你们把我当什么人。阿布罗迪却只是笑:这样的人你就不动心吗?撒加忽然笑着凑到阿布罗迪面前:我看他还不如你,你大老远来了,我怎么能冷落了你?阿布罗迪一把推开他:王爷的盛情,我是无福消受了,我这就要连夜赶到祈阳去。
撒加收敛了笑容:又要劳烦你为我奔走,增加护卫一事,还是不成吗?阿布罗迪轻轻叹了一口气:兵部尚书处都已经打通了,只是内阁大学士雅鲁比奥尼还是不准。不过王爷不要担心,春闱过后他一定要去文渊阁读卷,到时候我为王爷办成此事即可。撒加说:此事关乎存亡,万望小心行事,特别是不可惊动皇上。阿布罗迪说:这件事情王爷自己提出也不太好,最好能请青宁大员代为说话,才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皇上也不会多有猜忌。撒加沉思了一下:这却难办,艾俄洛斯在这件事上未必会站在我们一边,不过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阿布罗迪起身告辞,迪斯马斯克也站了起来:最近地面上不太平静,我去送他一程。撒加点下头,两个人都离开了,刚才还是笑语弦歌,转眼就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个早就昏睡不醒,撒加忽然觉得寂寞之情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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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撒加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默默坐下,夜已深沉,凉意慢慢从四面八方侵入,灯火摇曳,满室的金粉在撒加的醉眼之中也有几分暧昧不明,只觉浑身无力。这销魂之处,便是铮铮铁骨,也要一寸一寸的消磨不见。外面一阵水声,不知谁家的画舫经过,跟着就是阵阵丝竹之声。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宛如惊雷裂地的一句,撒加惊得从椅子上站起,好像大梦初醒,惊心动魄。
撒加看看卡妙,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心中奇怪,走过去推了推他:妙,醒醒,我们该回去了。隔着单薄的衣服忽然觉得他身体有点热,心里一惊,把他轻轻抱起来,发现他脸色通红,额头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撒加暗暗后悔不该让他喝了酒乱跑,又让他睡着了不理他,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撒加骑在马上把卡妙抱在怀里,心中犹豫不决,要是送他回家,只有两个女孩子,万一有事,半夜请大夫大不方便,还是先回王府再说。快到寝宫几个家人迎了上来,想一起把卡妙扶回去,可是卡妙在马上颠簸得难受,只是紧紧抓着撒加的衣襟不肯松手,撒加不忍放手,只是吩咐他们快去找太医,一个人把卡妙抱进了卧室。
撒加房中的内监宫女正等他等得着急,看王爷回来了,忙不迭的出来迎接,屋子里暖和,蟹壳黄的香炉中香烟氤氲,卡妙昏昏沉沉的在马上颠簸了半天,又被暖香一薰,忽然胃里一阵翻腾,全吐在撒加身上了,只把几个内监侍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好。撒加一辈子何曾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人杀了,可是看看卡妙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额头全是冷汗,又是担心的不行,一面大骂太医还不来,一边指挥着众人收拾屋子和他身上的衣服。几个宫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给两个人换了衣服,撒加让卡妙躺在自己床上,又督促众人收拾屋子,整个寝宫乱成一团,撒加倒没得可发作了,心想这才是自作自受。
不一会太医来了,给卡妙把了脉,只说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事,开了几味药,说明天再吃也无妨,晚上发了汗就可以退烧,撒加的心才放了大半,一边命人再去取一床锦被出来,一转脸看见一个内监扶起卡妙喂他喝口热水,卡妙昏昏沉沉的却不老实,一下把水碗打翻在地上,气得撒加大骂他们没用,自己坐在床沿上,伸手把他抱在怀里,亲手喂他,卡妙挣脱不开,乖乖的把水喝了。
一群人折腾了半夜才消停下来,,撒加看他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来,摸摸他的手也没那么热了,略微放了心,才让宫人去歇息,一群人被折腾半夜,苦不堪言,也不敢说什么,千恩万谢的散了,撒加自己却早过了困劲,酒也全醒了,睡意了无,拥着寒衣独坐在灯下看书,心里把阿布罗迪和迪斯马斯克骂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正赶夜路,只觉得耳朵根子一阵一阵发热,还道是酒劲上来了。
卡妙睡着了也不老实,出了汗又热,只是翻来复去的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撒加怕他才出汗又受凉,坐在床前,为他盖好了被子,又帮他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看他脸色更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了血色,灯光跳动,不知怎么觉得他的脸有点模糊了,看不真切,就想伸手去摸摸,忽然看他睫毛动了动,好像睁开了眼睛,嘴唇也动了动,声音却很轻,撒加凑近了一点,直到能感到他呼吸的气息,才听清了那两个字,是米罗,撒加觉得心慢慢下沉,忽然看见卡妙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第二天卡妙醒来,只觉得一阵晕眩,坐起来才发现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费力的回想昨天的事情,只想到阿布罗迪灌他酒就想不下去了,看看室内陈设迷迷糊糊觉得有些眼熟,一个内监看他醒来,跑了进来:公子可醒了。卡妙认得他是撒加的人:刘公公,这是哪里啊?”“这是王爷的卧室,昨天公子醉了又受了风寒,王爷带公子回来的。卡妙一惊,就要爬起来:王爷去哪里了?我是不是太失礼了?刘公公心想,你失礼的事都说出来只怕要吓死,只是笑着说:王爷一早就出去了,吩咐不可打扰公子,让公子好好静养,等王爷回来再走。卡妙忽然想起来还约了沙加,笑着说:刘公公麻烦你转告王爷,我家里有朋友来访要先回去。刘公公拦不住,服侍他更衣梳洗了,又摆上了早饭:王爷特意吩咐做的,公子还是先用了早饭再走。卡妙昨天吐了个痛快,这时候正饿的前心贴后心,看见桌上一碗梗米粥还冒着热气,几样清淡的小菜分外诱人,正要不客气,刘公公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王爷让公子起来先把药吃了。卡妙笑着说:烦劳公公帮我倒了吧,就跟王爷说我吃过了。风卷残云一般把粥和小菜全吃光了,然后一溜烟跑了,刘公公也不敢拦,只是暗暗的叹气。

卡妙回到家,看见两个女孩子都没有好脸色,春丽说:去了这一夜,也不说一声,害我们好等。卡妙心想昨天的事情不该说出去,只是说:王爷的吩咐我也不敢不听。美穗忽然惊叫:你穿的谁的衣服?卡妙一看果然不是自己的衣服,略有点肥大,只是起床的时候晕晕乎乎也没细看,其实他的衣服脏了撒加早让人扔了,找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卡妙心想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是笑着岔开话题:我今天有朋友来,麻烦两位姐姐多准备一个人的午饭。两个女孩子没想到他还有朋友,都很高兴,各自去忙了,卡妙进屋悄悄换了自己的衣服。
中午沙加果然如约而至,两个女孩子看他这样的人物,分外殷勤,沙加奇怪他不知是做什么的,有这样一处宅院,却只有一个人住,可是也不便问人家的私事。两个人说话多,吃饭少,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春丽实在着急了,到卡妙耳边轻轻说:公子,今天是二十三。卡妙一下想起来下午还要去看冰河,忙和沙加道歉,到内室去封了一百两银子双手捧给沙加,并说沙加启程之日一定要相告,好去送行。
送走了沙加卡妙回了王府,先去碧英宫给王妃问了安,王妃看他脸色不好,细细询问,卡妙胡乱答了。果然冰河也在,看见他就高兴的拉住舍不得放手。冰河聪明伶俐,卡妙教他的他竟然都认真学,卡妙也不觉得辛苦。功课完了,卡妙让冰河一个人练习,忽然看见撒加正微笑着看着他们。卡妙正想跟撒加道歉,撒加却说:跟我来。
两个人进了撒加的书房,忽然撒加正色道:你给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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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卡妙吓了一跳,不知道闯了什么祸,可是让他跪下却是万分的不情愿,只是小声说:你先说我犯了什么错,我再跪下也不迟。撒加一愣,他说的话,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讨价还价的,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好,我先说,说完了再罚你也不迟。撒加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天让你在我寝宫等我,你却自己跑了连个话都不留下,我这王府里可有第二个人比你还胆大吗?卡妙低头不回答,撒加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让你吃药,你不吃就算了,倒掉也算了,你还让刘公公骗我说你吃过了,你还想抵赖吗?卡妙没想他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笑着问:还有吗?撒加愣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第三,这里是王府,你跟我说话一张嘴就是你你我我的,还有规矩没有?卡妙笑着说:我一早上起来就要感谢你的,可是你一个人走了把我扔下,我有朋友要来拜访,不得已才走了的。昨天我酒后失态,多有失礼之处,多谢王爷送我回来,也请王爷不要怪罪。撒加心想今天就是磨破了嘴皮子,只怕也没法让觉得要让他说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无可奈何的拍拍他的肩膀: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病好了没有,最近就有一件事要做,你要是病着我可就要找别人了。卡妙正为无所事事发愁,听撒加一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早就没事了,是什么事?撒加一笑:明天你早点过来我再告诉你。
第二天一大早卡妙就到了王府,看见撒加正在准备弓箭马匹,奇怪的问:这是要做什么?撒加大笑起来:当然是去打猎,你快些准备。卡妙没想到就是这事,有点失望,一路上都闷闷不乐,撒加问一句就答一句,撒加不说话他就不说话。出了城两个人进了山林,撒加笑着说:你不高兴了?卡妙回过神来,忙不迭的说:我怎么敢,陪你打猎我该高兴才对。”“我说打猎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你以为我就是带你出来游玩吗?这山林里有一群劫匪作乱,你也是见过的,往来客商,深受其苦,开始我以为只是几个毛贼,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如今已有几百人之众,这里地势复杂,他们藏得又深,官兵也没奈何,今天出来我们在这附近踏勘一番,然后搬来护卫将这群劫匪一网打尽,还青宁百姓个太平,你看可好?卡妙大喜:你这样想也不早说。撒加苦笑着说:我要说了他们只怕就不让我来了,我可信不过他们。
两个人在山林里绕了大半天,总算发现了匪徒的山寨,地势险峻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虽然寨中多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可是看来要攻破也要颇费周折,两个人不甘心,绕着山寨把周围地形走了整整一遍,卡妙笑着说:王爷调五百护卫来,我三日内帮王爷荡平了这山寨。撒加说:用兵之事可玩笑不得,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做。卡妙细细的说来,如何合围如何佯攻何处设伏,撒加听他说到精妙之处颇合心意,心中暗暗赞叹他还有这样的韬略,点头道:明天我就让迪斯马斯克调八百护卫过来剿匪,你助他一臂之力如何?卡妙自幼多读兵书,师傅所授兵法到今天才有了小试牛刀的机会,正兴奋不已,发现撒加只是让他协助迪斯马斯克,心中不悦,脸色微微一变,撒加就看出来了:其实我是让他协助你,一切用兵方略都是你定,只是我这些护卫都是迪斯马斯克操练的,别人的话未必就肯听,有他在我多少放心些。你千万小心,不要贪功冒进,等你凯旋之日,我再为你庆功。
卡妙又高兴起来,正要说些感激的话,忽然轻呼一声从马上跳了下来,原来天色渐渐昏暗,他们又奔波了整整一天,卡妙的白马已经疲惫了,不小心踩上一块尖石伤了马蹄,险些把卡妙摔下来。撒加也跳下马来,仔细察看,发现白马的前蹄伤得不轻,要负一个人回去恐怕是不行了,卡妙心中懊恼,狠狠的踢了白马一脚,撒加忙拉住他:它一个畜牲知道什么,今天是我拉你出来跑了一天,你要是有气还不如踢我呢。卡妙不敢踢了,又气又笑。
撒加牵过自己的马来,拉过卡妙让他上去,卡妙知道撒加的这匹白蹄乌是他从北方带回来的战马,陪着他出生入死,虽然已到中年可是神骏非常,撒加平日珍惜的不行,旁人就是碰一下他都要发火,卡妙开始不肯上马,撒加也不给他解释一把把他推了上去,卡妙忽然觉得一片温暖贴上了自己的脊背,撒加已经坐在马背上,左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腰,卡妙忽然觉得心一阵狂跳,不敢多想,催动缰绳狂奔了起来。
快到城门,卡妙放慢了速度,撒加的怀抱忽然让他心事重重,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撒加一愣,从看到卡妙第一眼到现在,他自己从来没敢想过这样的问题,哄他骗他,到恨不得什么都给他,只觉得看他一笑就心动,看他皱一皱眉头就难过,却从来不敢问自己一句为什么,撒加勉强压住心头的震动,笑着反问:你也对我很好,这又是为什么?
你于我有恩,我自然要报答你,只是你这样待我,我倒不知道如何报答你了。
那你就留下来不要走。撒加悄悄把手臂放松了一点,卡妙的身体逃走一样的向前一倾。
卡妙笑着转过头来:王爷又在说笑了,我怎么能在王府待一辈子,我只求这三年能报答王爷的大恩,等米罗回来。
撒加望着他的眼睛,一片纯净无暇中格外有一种天真的残酷,忍不住揽过他的腰,把他的身体拉的更近些。卡妙觉得撒加的眼神忽然一片迷乱,手臂突然用力,脸却贴了过来,呼吸的气息落在耳际,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身体颤抖了一下,浑身无力,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撒加的手臂。卡妙惊慌失措的扭过脸去,撒加的唇只来得及触上一缕发丝,那里面藏着的淡淡的沉速的香气,撒加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卡妙已经跳下马站在地上,手里握着缰绳不知所措。撒加看他脸红红的,头低低垂下,一脸的慌乱,心中懊悔不该一时失态吓坏了他,再劝他上马他也不肯,撒加只好也跳下来陪着他走路,可是卡妙离他远远的不肯再到他身边去。我给你的这些都不能让你留恋吗?你一定要走吗?撒加的语气中竟然有一丝悲凉,卡妙心里一片慌乱,不知道如何回答,即不忍心说他一定要走,又不愿说他要留下,只是把头垂的更低。
第二天,迪斯马斯克带卡妙来到护卫驻扎的卫所,点了八百精兵至山中剿匪,一名都监亲自带兵。那名都监看到卡妙就暗暗叫苦,军中最怕这些王爷亲自派去的人,都是王府亲支近系,冲锋陷阵是万万不敢用的,最后的功劳免不了要送他大半,若是不胡乱指挥,就已经是大幸了。迪斯马迪克特意偷偷叮嘱他:千万不可让卡妙伤了分毫,不然王爷怪罪下来谁也顶不住。那个都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可是没想到卡妙对这一仗早有成竹在胸,上来就调兵遣将,毫不客气,倒把都监晾在一边,那个都监还糊里糊涂,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多有异言。

卡妙答应撒加三天荡平匪穴,心中有点急躁,迪斯马斯克看在眼里,却不明说,私下里悄悄的提醒他小心,那些山贼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面对撒加麾下的彪悍护卫早就心惊胆战,迪斯马斯克和卡妙指挥有方,眼看合围之势已成,看似固若金汤的山寨一日之间就成了平地,卡妙率二百精兵在敌军溃退的必经之路埋伏,一举活捉了匪首,这一役全歼了敌军,护卫损失甚微,迪斯马斯克大喜过望,那个都监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卡妙第一次带兵,说不出的兴奋,这些天他和迪斯马斯克也成了至交,出入都以兄弟相称,卡妙的命运就如一幅慢慢展开的青锦,偶尔的阴影也掩不住渐渐显露的绚烂。

回到卫所,卡妙得了一堆赏赐,大吃一惊,原来迪斯马斯克早和都监悄悄商议将头功给了他,卡妙虽然受之无愧,可是还是把赏赐尽数分给了同去的将士。又听撒加急着催他回去,不敢耽搁了,回到城中,却看到家家门头悬着艾人,门前摆着杂植着艾蒲葵花的大盆,上面挂着五色纸钱,供着时鲜果品和五色瘟纸,忽然想起今天竟然是端午,青宁民风奢靡,一到这些节令就分外热闹。到了王府,只见各处殿阁环绕着插满葵榴、栀子花的大金瓶,到了撒加寝宫之外,撒加的坐骑就拴在门外树上,鬃尾都结着五色丝线,卡妙只觉得新奇不已。

一进门看见撒加正吩咐管家准备送往城内各个名门望族的赏赐,看见卡妙,忙着把他们打发走了,拉着卡妙进了门,一边洗手一边笑着说:可把我烦死了,没有一件事是让我省心的。你可回来了,我还怕你不习惯。卡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处处繁花争艳,艾草生香,欣然神往:青宁的端午真热闹。撒加坐在他身旁:年年都是这样的。天气热了,山里多蚊虫瘴气,我还让你去,真是辛苦你了。卡妙睁大了眼睛:难道不应该吗?目光忽然落在桌子上,那是什么啊?”“都是皇上赏赐的玩意,你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去。
卡妙说:皇上赏赐的我怎么敢要。一一看过去,尽是些金丝翠扇,真珠百索之类,目光落在一个络着五色丝线结着五彩小珠的符袋上,他觉得新奇忍不住拿起来。撒加说:《抱朴子》说五月午日将这符袋挂在心前可以辟五兵,我来帮你戴上。卡妙笑了起来:这是小孩子的玩意,王爷赏给冰河吧。”“这些东西他有的是,你也比他大不了几岁。撒加走到他身后,亲手用五色丝线把符袋系在卡妙颈上,卡妙把符袋塞进衣领中,冰凉的小珠子触到皮肤,忽然觉得心跳起来,刚想抬头,撒加的手已经轻轻捧起他的脸,卡妙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两片温热的唇已经覆盖在他的嘴上,想要躲开,撒加另一只手已经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卡妙忽然觉得没有一丝力气,心中害怕起来,眼睛一片迷茫,只好紧紧的闭起来,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撒加默默的在他的唇上辗转,再没有一种味道更可销魂,忽然觉得他的脸一片湿润,撒加放开他,柔声问:你为什么哭了?说着低下头轻轻吻干他脸上的泪痕。你怎么可以这样?卡妙声音颤抖,我要报你恩德,可是你要是以为可以把我当你的玩物,我只能杀了你。撒加怔怔的抬起头,发现卡妙脸色苍白,轻轻抱紧他让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膛:你真是没有心肝,我的心意你就半点都不明白,我可有半分不尊重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绝情的话?卡妙闻着撒加身上温暖的衣香,撒加对他的好,他也想过无数遍,他也喜欢撒加臂弯的温暖,可是让他一辈子停留在撒加身边,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一时间心乱如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撒加见他不说话,忽然心中火起,他一生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所到之处无人不为他心折,可是偏偏卡妙对他一片苦心视而不见,那份失望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放开卡妙,冷冷得说:你先回去,晚上我在王府置宴庆贺,你早些过来。
卡妙听他言语冷淡,心一下凉了一半,觉得撒加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想自己近来多有放肆之举,初到王府那份小心谨慎之心早忘的干净,心中惴惴,躬身拜别了撒加,走到门外,撒加的白蹄乌看到他,竟然亲切的在他身上蹭了两下,卡妙摸摸它的头,心想人心莫测,心里装了多少言语都不能说出来,若都像这马一样毫无机心该多好。

回到家中,卡妙看自家的大门也悬着艾人,门前供着鲜果,微微一笑,走进大门,却没人迎接,心中奇怪,直接进了卧室,还是没人,春丽和美穗,竟然连个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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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卡妙走进晳园,隔着水面就听到一阵笑声,是从对面的香洲传来。卡妙轻手轻脚的穿过竹林,绕到香洲后面,看见两个女孩子倚在美人靠上,春丽打着金丝凉扇,美穗正端着个小碗,逗水中野鸭鸳鸯,旁边的几案上摆着个大水晶盆,冰着各色新鲜的水果,说不出的清凉沁人,一个白玉盘上,满盛着各色巧粽。卡妙故意咳嗽了一声:你们倒两个真会享受。两个人抬起头,欢呼一声,跳起来拉着卡妙一起坐下,春丽笑着说:哪里是我们享受,是王爷说你辛苦,派人又送水果又送粽子,连这些水鸟都是从王府花园捉来给你取乐的,我们只是沾光罢了。卡妙想起撒加,忽然神色黯然,想起撒加温热的双唇又面红心跳,可是他的言语又让人担心,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符袋还贴着心口,想起撒加掠过他后颈的手,不知怎么觉得那脉脉温情中竟有几分危险的气息。春丽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起疑,一个劲的给他打着扇子:公子是不是累了,晚上还有宴席,不如先去休息。卡妙强压中心中的又惊又惧,陪她们聊天,两个女孩子睁大眼睛听他讲起山中剿匪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日影西斜,忽然想起撒加让他早点过去,心想要是去晚了只怕他要生气,早早的来到了王府。进了王府的门才开始迟疑要不要去见撒加,正徘徊着却被刘公公看到,一个劲的说王爷一下午都心绪不佳,一个人闷坐着,然卡妙去劝劝,卡妙心想这可是找错了人,可是无论如何不进去是不行了。
进了门卡妙看见撒加果然一个人坐着,心里不是滋味,可是撒加却高兴起来,笑着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卡妙被说愣了:我怎么敢生王爷的气。撒加说:你都不过来陪我坐坐,说话也那么客气,还说没有生气。卡妙心想他可真是一时一变,却不想到他身边去,搬个凳子远远的坐着,撒加看他眼神中的疏远,心中懊悔,他早习惯大局在握的感觉,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过,只是随口问他军中的生活,对早先的事只字不提。
卡妙问一句答一句,言语说不出的恭敬,那一丝惊疑不定却越来越强烈,撒加的那份患得患失,在他眼里愈发显得阴晴不定难以接近,他的小心翼翼却让撒加愈发懊恼。最后竟然无话可说了,卡妙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撒加也只是坐着,好像连两个人之间的寂静也能听懂了。最后撒加终于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卡妙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也吓得站了起来,撒加却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时候不早,我们该过去了。卡妙觉得他的手说不出的温暖,心中忽然一阵感动,他想告诉撒加有多感激他,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撒加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怦然心动,紧紧握住了卡妙的手,十指交叉在一起,也不知谁在用力,都觉得疼起来。

景明宫中满堂朱紫,青宁城中的高官显贵,竟然来了大半,快进门撒加忽然说:你等一会儿再进去。卡妙不知道这是什么礼节,心中奇怪,等在门口看着撒加进了宫门。亲王礼仪下天子一等,那些客人见撒加出来,都俯伏在地,行跪拜大礼,撒加笑着说:这是便宴,诸位大人不必拘礼。卡妙恍然大悟,如果他跟着进去,免不了要一起跪下,撒加怕他觉得没意思,故意让他等大礼过后再进去,忽然想起撒加说我可有半分不尊重你了,忽然心中恍恍惚惚起来。
撒加给卡妙一一引见了,卡妙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概长揖为礼,那些官员耳目灵通的,早知道他就是肃清劫匪的首功,又是撒加身边最宠爱的侍卫,忙着上前奉承。卡妙虽然跟这些官员没打过交道,奉承却也听得多了,撒加看他一一应对没什么难堪的样子,放下了心。拉着艾俄洛斯到没人的地方,细说了剿匪之事,虽然大获全胜,护卫也是损失惨重,若不增加护卫,再有这种事情,恐怕难以再帮什么忙。艾俄洛斯会意,心想这宁王的恩惠真是半分也受不得,却也没法推辞。回来对身边信赖的清客说起此事,那清客叹道:圣上春秋已高,太子无能,弄得几个异姓亲王惶惶不可终日,想宁王雄才大略,却要为这等小事煞费苦心,真是虎落平阳,可叹啊。只是宁王不是甘于人下之人,而且善用兵,他要增加护卫,只怕还要提防。艾俄洛斯道:他现在护卫一万人,便是增加,也就是到两万,这两万人顶多为了自保,还能干什么。我们只需小心静观其变即可。

席间免不了官员过来向卡妙敬酒,却没想到艾俄洛斯也过来了,他这巡抚在青宁口碑极佳,卡妙一向仰慕,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正气凛然,让人肃然起敬,艾俄洛斯亲切的拉着他的手问寒问暖大为关切,最后亲切的说:宁王恩泽一方,青宁百姓安居乐业,我辈当竭尽全力,恪守人臣之道,辅佐宁王。卡妙一愣,不知这恪守人臣之道说的是谁,他于撒加是没什么人臣之道的,可是这些事外人也不会知道,那艾俄洛斯这句话提醒的难道是撒加的人臣之道,可是撒加贵为亲王,难道艾俄洛斯担心撒加有不臣之心,或者只是随口说来自己多心,骤然心惊,心想什么时候告诉撒加才好,笑着回答:宁王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妙自当竭尽绵薄,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酒过三巡,卡妙有些疲惫,担心那些官员再来敬酒就要应付不来,悄悄跟撒加请示,撒加知道他从卫所回来就不得休息,心中不忍,让他悄悄回去,不要惊动了别人。

卡妙昏昏沉沉的回了家,快到家门看见有个人影向王府的方向跑过去了,这附近住户在王府当差的也不少,卡妙也没在意。走进院子,没人迎接,他也习惯了,直接进了后院,看见一室灯火,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只想倒头就睡,把这一天的事情全忘了,可是手指上还停留着撒加紧握他的手的感觉。
打帘子进门,看见春丽和美穗脸色不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人,卡妙一见那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猛然警醒,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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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米罗!
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名字,米罗一跃而起,一把抱住了卡妙,两个人泪流满面,心中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个字出口。过了好久卡妙才冷静下来,拉着米罗坐下。
你是怎么回来的?
自然是逃回来的。我刚离开青宁不久就逃脱了,多亏了你给我的匕首,我以为你走了,就回家乡找你,发现你没有回去过,我知道你不会独自远行,准是滞留在青宁了,我找你好苦。
卡妙心惊,忽然发觉此时此地不该说这件事,米罗是逃犯,春丽和美穗却都是王府的人,若是传到撒加耳朵里,只怕两个人都性命不保。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春丽和美穗,春丽知道他的意思,知道在这里碍眼,笑着说:我们都忘了礼数了,刚才对米罗公子言语多有冲撞,好生愧疚,我们这就去沏茶,请公子慢坐。
说着拉着美穗就要离开,等等。卡妙站了起来,春丽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事情,可是心中也明白米罗是逃犯,此事非同小可,慌乱的跪在地上:我们姐妹在公子身边时间不长,可是我们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我们以前是谁身边的人,我们现在都是一心一意,老天在上,这几个月,这宅子里公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一句半句传到王府里的,若是你还不能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卡妙看她们委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心中黯然,心想若不是身在险地,何尝想让她们受半点委屈,连忙把她们扶了起来:我何尝不相信你们了?我只是想让你们去外面看看,我今天才回来难免没有人过来探望,不论来了什么人,都说我休息了,千万不可让他们进门。两个女孩子出了门,卡妙坐到米罗身边,他们俩分开只有几个月,可是从小到大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又在这不得说话的地方,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哪里知道你在这里,忽然听说你竟然和王府的护卫进山剿匪,我才打听到你的住处,结果被你两个丫头好生为难。
卡妙忽然明白为什么进门的时候春丽和美穗脸色难看,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一事:米罗,你要马上离开,你是逃犯,又在青宁犯的事,这里还是宁王的地盘,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米罗拉住卡妙的手说:我们现在就走。
卡妙一愣: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
宁王于我们有恩,我怎么能大恩未报,就不声不响的离开,岂不让他寒心?
米罗低下头:我知道了,你跟我这个逃犯走,免不了浪荡江湖,一无所有,在这里却是享尽荣华富贵,罢了,我走了,你留下吧。
卡妙没想到他说这样的话,又急又气:我们做了十几年兄弟,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当然要走的,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我辞别了宁王就去找你。卡妙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这些天撒加对他的态度,都让他觉得惶恐不安,这王府恐怕是待不下去了,可是撒加那么多次劝他不要走,就算他去辞行,撒加恐怕也不会放他走,而且他也不敢说米罗回来了,前思后想也没有好办法,忽然想起王妃,若是跟王妃说自己思乡情切,身体不适,恐怕王妃会答应让他走,撒加总不会驳王妃的面子,主意已定,卡妙也平静了下来。
米罗紧握着他的手:我都知道,你在这里说句话都要小心,自然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我不该怪你,我先走,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这王府跟牢笼也没什么区别,我们一起闯荡江湖,虽然清苦,可是自由快活。
这样就好,我今晚就送你出城,你先回家等我,过不了半个月我就有办法离开了。
正说着忽然春丽脸色苍白的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来了,美穗正在前院拖延,马上就拦不住了。
卡妙一惊,不知道他的来意,忙拉起米罗:你千万不要让他看见,先去里屋躲躲。
刚关好内室的门,撒加就进了门,卡妙看他脸上毫无表情,猜不透他的来意,只好笑着迎了上去。撒加笑着坐下:也没什么事,你说身体不适回来休息,我放心不下,那边散了就过来看看,还怕你已经睡了,你脸色是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卡妙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微笑着回答:我没事,就是怕他们敬酒。
春丽端了茶来,卡妙本想少说话让他快走,可是撒加偏偏不停的说些闲话,又说茶不好了让春丽去王府取些新茶回来,又说起屋里的陈设,忽然走到隔开内外的落地罩前,笑着说:这纱有点旧了,明天我让人找新的送过来。卡妙觉得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可是撒加却没掀起帘子。
卡妙魂不守舍的听他东拉西扯,随口答应,觉得时间格外的难熬,不知过了多久,撒加才说:你累了吧,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你不要送我了。卡妙不敢说什么挽留的话,只盼着撒加赶快走,走到门口撒加忽然回过头来:我问过你一件事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什么事?卡妙隐隐约约却猜到了。我问过你,如果米罗回来了,你是不是一定要离开?卡妙一直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不走之间摇摆不定,可是现在他觉出了危险,而且答应了米罗要离开,此时又神思恍惚,不知所措的说:你要我说实话吗?我还是要走的。忽然发现撒加脸色变了,刚才的笑意一扫而空,只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的脸,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卡妙一直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可是实在不好意思了,抬眼看着撒加,接触到他询问的目光,撒加别过了脸去,匆匆出了房门。卡妙站在门内,心里忽然一阵茫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恐怕是大错特错了,又想起他以后就要离开撒加,不知怎么心里就空荡荡的,缓缓的抬起手,想起的却是撒加手心的温度。
正茫然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迪斯马斯克已经带着一群侍卫冲进了门,卡妙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挡在内室的门口。迪斯马斯克厉声道:奉宁王命缉拿逃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卡妙还没来得及说话,米罗已经提剑冲了出来:我就是逃犯,与旁人无关,你们一起上,我还怕了你们不成?迪斯马斯克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这宅子内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就是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去。卡妙刚才还想周旋,现在却没了对策,凝视着米罗剑锋上四射的寒芒,心中一片慌乱,迪斯马斯克不会口出妄言,他们两个人势单力薄,如果硬拼只怕谁都休想逃出去,而且弄得两败俱伤,对方都是王府侍卫,迪斯马斯克更是待他如兄弟,如何下得去手,可是米罗要是再被抓了去,只怕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忽然又想起撒加,他已经隐隐知道这件事和以往都大不相同,可是心里却还有一丝希望。
卡妙握向剑柄的手终于缓缓垂下,室内片刻的沉静长得让人厌倦,卡妙冷冽的声音划破了那一刻寂静无声:你可还相信我,把我当成兄弟?
米罗心中焦急,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妙,我何尝不相信你了?我们这就杀出去,你还愣着干什么?
你要是相信我,就放下手中的剑,我一定设法救你,若是不成,再和你一同赴死就是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米罗看他双眸平静无一丝波澜,心里骤然明白,若是硬拼,只怕自己逃不出去还要连累卡妙,抬手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我不能害了你,我自作自受,若是我死了,你千万要好好活着。
随着长剑落地那一声脆响,侍卫一拥而上把米罗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卡妙站在一旁,转过脸再也不忍心看。一群人押着米罗出了门,迪斯马斯克却等他们都走了,低声对卡妙说:你这事做得妥当,我还担心真动起了手我没法回护你们。我抓了他回去暂且关押在王府大牢中,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王爷让我们抓人却没有说你一个字的不是,他对你这番回护你要记得,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迪斯马斯克还要再说,可是看了一眼春丽和美穗就不再开口,卡妙拉住他:你若是也把我当成兄弟,请千万保护米罗周全。迪斯马斯克点头答应,匆匆离去了。
屋里一片寂静,春丽和美穗刚才还吓得抱在一起,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手足无措的看着卡妙,卡妙手心冰冷,慢慢清醒了起来,只是有一件事却百思不得其解,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房子中没有离开过,是谁告的密呢?忽然又想起撒加出门迪斯马斯克就带人进来了,可见在撒加来之前他们就布置好了,那么撒加进来又是为了什么,想起撒加问他是不是要走,卡妙忽然觉得害怕起来,那是一个圈套,撒加小心翼翼的布置的圈套,他正等着他跳进去,卡妙忽然觉得一阵发冷,扶着椅背的手猛的扣紧,那一丝的希望慢慢沉下去,和撒加那一线裂痕却慢慢延伸开。春丽小心的端来一杯清茶,卡妙接过,温润如玉的官窑白瓷盖碗中几片绿叶缓缓沉下,浅绿的水面上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卡妙从来不曾仔细看过自己,忽然手一颤,倒影碎成一片眩光。卡妙放下手中的茶杯,片刻的思量,忽然站起来冲出了房门。
公子去哪里?春丽追出了房门,却只看到白衫一角隐没在垂花门后面,忽然手被美穗抓住,两个人相对无言,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紧握的双手。
撒加自贴身衣袋取出一柄钥匙,轻轻打开锦盒上的锁,现出一个信封,小心撕去封缄的火漆,只有一页素笺,熟悉的阿布罗迪的字体,纤秀绰约而有风骨,一如其人。撒加拨亮灯火,细细读下去,忽然心惊,史昂与内阁议事,欲召手握重兵的辽王回京,内阁权臣分为两派,一派自然站在帝王一边,另一派则认为辽王戍边重任在肩,北方蛮夷虎视眈眈,看出破绽难免趁虚而入。两派争执不休,最后此事暂且放下,可是没过几日,两个反对帝王的大臣一人降职调出外省,一人落职回乡,辽王在朝中势力大大受挫,恰逢阿布罗迪奉旨出巡,回来后才得知此事,幸好几个支持撒加的权要不是并未入阁议事,就是未曾直言,却都得以保全。此番变故,虽然是在辽王身上,可是史昂削藩之心已明,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以后免不了一不做二不休。撒加轻叹一声,将素笺连同信封一起在油灯上点燃,一簇明黄的火焰慢慢的吞噬了信笺,撒加一时发呆,忽然手指一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连忙将最后的纸屑扔进了香炉,撒加忽然觉得那几百里外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忽然门外喧哗起来,撒加微微一笑,至少,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在他的掌控中。
一个内监喘息着进了房门跪在地上,撒加没有转身,只是冷笑:我好像说过,我歇息以后任何人都不许进来。那个内监吓得话也说不利落,撒加却没有责罚他的意思:让他进来吧。” 撒加拨弄着几片沉香的碎屑,一缕淡淡的余香飘出,竟比最初的香气还有韵味些。
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停下,撒加才平静的转过身:卡妙,你现在还来干什么?
我是来请罪的。卡妙已经跪在地上。
你有什么罪?撒加走进几步,居高临下的站在卡妙面前,卡妙只能看到他衣襟的下摆,却不敢抬头仰视他的脸。
我不该窝藏逃犯,请王爷责罚。卡妙觉得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忽然撒加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托起了他的脸。
这样就好,你肯认错,总是说你的良心还在。
卡妙没法再躲避撒加的目光,片刻的直视后,忽然脸上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波中骤然如蒙上了一层水雾,从不曾染上俗世尘埃的脸,忽然现出媚惑的神色,虽然只是一转瞬间。卡妙平静的凝视着撒加的眼睛,撒加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目光瞬时被寒冷封冻,卡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眼中洞穿一切的锐利刺透,那隐隐约约的希望,霎时化作失落、屈辱和愤怒,卡妙拂开撒加暧昧的手,眼帘垂下,撒加凝视他茫然空洞的表情,忽然笑了,征服的欲望在他一抬手和一低头间,已经燃烧起来。
那全是你的错,你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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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抓他。卡妙在撒加居高临下的逼视中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前尘种种,如一场大梦,这青灯照壁的寒夜竟是梦醒时分。如果你救了米罗,我就一辈子留下来。冷漠的声音中依然有一种无畏的决绝。撒加凝视着卡妙变幻的神色,他的惶恐,他的愤怒,他的失落,一切还不懂得掩饰的情感却都在出卖着他的无助。
我答应你,我会救他。
温热的手伸到卡妙的腰际,随着那种力量他站了起来,光滑冰冷的纻丝掠过脸庞,那种熟悉而温暖的衣香让恐惧慢慢化解,卡妙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撒加的气息落在耳际,残留的酒香随着呼吸萦绕,他就在那一刻的温柔中迷醉了下去,浑然没有发现伸向他衣带的手。
上衣自肩膀滑落,随着衣料滑过的奇异的触感,肌肤突然浸在夜的微凉中,不知是冷还是恐惧,卡妙无法抑制的轻颤了一下,撒加已经把他揽入怀中,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羞怯的身体,双唇已经落在他的颈项上,敏感的肌肤一下子绷紧,卡妙忍不住的挣扎被有力的臂膀制住。
别动,你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卡妙睁大了迷蒙着水雾的眼睛惊讶的望着撒加:我不是……”撒加忽然吻上他的唇,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词语在无可逃避的侵犯中支离破碎,不再是唇与唇触碰,舌尖毫不犹豫的撬开了无力的防备,卡妙忽然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一种奇异的感觉冲上胸膛,心脏抽紧,几乎不能呼吸。
茫然之间撒加已经将他的身体推向宽大的床上,满床柔软的锦缎接触肌肤最初的一刻却冰冷似水。撒加随手降下床上的锦幔,明亮的灯火被隔在幔帐之外,只余微弱的薄光,笼罩在卡妙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撒加微笑着看着他颈间的一段五色丝线在心口处结着的精巧的符袋,五色小珠莹莹生光,撒加忍不住伸出手指,拨弄着符袋在他光洁胸前游走,莹润的小珠在皮肤上滚动的触觉美妙无比,在滑过胸前两粒茱萸的时候卡妙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卡妙在撒加玩味的目光中羞愧难当,用力的侧过了头,失去了言语的寂静无声更加难以忍受,我冷。卡妙躲避着撒加的目光,却伸出了手。撒加微笑着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用滚烫的胸膛覆盖了清凉的身体,肌肤之间,无一点空隙。
撒加开始在他颈间,肩胛,前胸印上细密的吻,随着轻轻的噬咬吮吸莹白的肌肤上泛起诱人的红晕,卡妙只是紧闭着双眼,身体却在温柔的挑逗中慢慢沸腾。
忽然感到撒加的手正解开腰间的素稠汗巾,卡妙一下子慌乱起来,双手不安的想拨开撒加的手,可是撒加已经解了下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双手紧紧缚在一起。
你做什么?卡妙睁大了眼睛,双眼一片模糊,被恐惧占据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撒加没有回答,毫不迟疑的扯下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障碍。突如其来的暴露了身体的一切隐秘,卡妙无助的用紧缚的双手蒙住了眼睛。不能这样……”卡妙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如既往的沉静,隐隐已经有了哭腔,他想踡起身体,却挣脱不开沉重的束缚。昏暗的灯光在他无半点瑕疵的身体上投下一片阴影,撒加的手侵入了那片阴影,肆虐中卡妙开始奋力挣扎,可是挣扎已经无力,在撒加眼中更像一种诱惑,撒加微笑着咬上他的唇,把他的恳求咬成一片细碎的呻吟。
青涩的身体颤抖着迎合着越来越坚决的占有,手指一寸一寸滑过肌肤将羞怯的热情点燃,然而再多的爱抚也不能抑制初次承欢的痛苦,冰冷的痛苦毫无阻隔的侵入了脆弱的心灵,泪水琳琅沾湿了衾枕,被彻底击溃的失败感随着刺痛蔓延,卡妙开始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丧失抵抗让他感到无法形容的羞辱,挣扎着企图逃避密密落下的热吻,无法逃避的是贯穿身体的欲望。撒加惊讶他刚刚燃烧的身体突然慢慢冷却,只能回报他更多的温柔来弥补无法消弭他身体的痛苦的愧疚,可是只能感到他的抗拒和逃避,撒加忽然觉得心痛,无可逾越的心灵的隔阂让他占有的欢愉片刻被失落取代,所向披靡的踌躇满志被他紧锁的眉梢打击的体无完肤,撒加默默的将脸埋入他散落的青丝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发香忽然点燃了他从不曾有过的强烈的欲望,如果他的心注定要从他身边逃走,至少,他可以牢牢的捆住他的身体。
卡妙忽然觉得束缚他身体的手臂变得僵硬,他被毫无征兆的力量翻了一个身,脸庞触到泪水滴落的冰冷,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排山倒海的痛苦侵袭,他无法理解刚才的万种柔情怎么会突然改变,冲口而出的叫喊被一只手死死的封住。撒加毫无节制的肆虐着欲望,手指用力的掩住他的嘴,他不想再看他的脸,他痛苦的表情会让他的胸口裂开,撒加的眼前慢慢的模糊了,暂时屏蔽了理智只被欲望驱使的身体慢慢攀上快感的高峰,终于他挥霍了最后的力量,无力的坠落于卡妙的脊背上,剧烈的起伏的胸膛触及那一片冰冷的时候,撒加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呆了。
卡妙好像已经熟睡,锦被包裹的身躯慢慢回复了应有的温暖,呼吸平静如什么都没有发生,撒加从身后抱着他的身体,肌肤完美的贴合在一起没有缝隙,他是他的,或者,谁属于谁已经不重要,从初次相遇,就身不由己的卷入彼此的旋涡,彼此折磨。撒加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他摩挲着怀中的人每一寸肌肤,想用双手记住他,记住他坚硬的骨骼与柔软的肌肤交接处奇妙的触感,无法确定他醒来后对他的伤害会是什么样的恼恨,子夜风寒,芙蓉帐暖,只愿这一刻就是永远。忽然怀中的身体剧烈的颤动了一下,撒加心一动,手臂用力把他的身体翻过来面对着他:妙,你怎么了?
卡妙缓缓抬起头,盈满泪水的双眼一片恐惧:我梦见,他死了,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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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撒加为他拂去眼角的泪水,卡妙迅速的躲开了他的手,一滴泪水落入鬓角,眼神中分明是恐惧。
不顾他的挣扎和抗议,撒加把他的身体拉近,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无谓的挣扎牵动身体的隐痛,卡妙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呻吟随后紧咬住自己的下唇。被血色濡湿的梦魇让他的心痛更胜过身体的痛楚,在梦中染血的手碰到他的身体的时候激起厌倦的火花。
是我的错。撒加被他的逃避刺痛,低低的叹息声弥漫于夜的寂静中,把他身体放下,为他掩好被角,坐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幔帐的时候卡妙被外面灯火的光芒刺痛了眼睛,身旁的温暖突然抽离,身体被一片柔软无情的冰冷包围,卡妙踡起酸痛的身体,光亮和冰冷,都让他感到恐惧。
片刻后撒加已经回来,掀开帘子的时候带进外面的凉风,卡妙在凉风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幔帐就将外面的明亮重新隔离开。撒加手中有什么东西莹莹散发着金属的光泽,轻轻旋开盖子,淡淡的药香氤氲于芙蓉帐中。
你要干什么。卡妙有点惊恐的望着那片银色的柔光和那双修长的手。
你受伤了。撒加面无表情的俯下身。
卡妙开始奋力挣扎,他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不想再让他触碰身体的隐秘。放开我,你不能再碰我。
别动。撒加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中不可抗拒的严厉让卡妙暂时放弃了抵抗,一袭清凉碰到身体的痛楚的时候他只是紧紧抓住了撒加的衣襟。药香萦回于锦幔之间,清凉的感觉迅速稀释了痛苦,一种愉悦的触感取代了酸涩的痛苦,卡妙的身体在手指的引诱下慢慢变得柔软。撒加心不在焉的爱抚着怀中的身体,思绪缓缓滑落,没有了强烈的爱恨,抽空了欲望的心如古井之水一般平静无波,在无可弥补的伤害之后已经无可作为,可以缓解一切伤痛的药膏能医治他身体的创伤,可是没有什么能医治他心灵的裂痕。
忽然被胸前麻痒的感觉惊醒,撒加低下头惊讶的看着卡妙正在用手指抚弄垂在他胸前的长发,一缕柔软的发丝缠上手指,然后松开,总是这样无知无觉的举动,像是无法抵挡的诱惑,撒加拂开让他欲望慢慢复苏的手,用一方丝帕仔细擦净自己的手指,猛然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正迷惑的看他,在他们目光接触后又猛的闭上,撒加忽然明白他的举动又让他不安了,微笑着靠近他不再抗拒的身体,柔声问:好些了没有?
卡妙在抚慰的声音中缓缓睁开了双眼: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撒加第一次觉得无言以对,忽然觉得从没有过的恐惧,他可以把他强留在身边,他可以掌控他的一举一动,他可以看穿他的一切心思,可是他没法把他的心也困住,他注定在他浑浑噩噩和懵懂无知中,品尝失败的苦涩,而且,这一次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原谅。
没有回答,撒加心不在焉的问:你刚才梦到什么了?可是话刚出口就懊悔不已,他看到那双刚刚缓和的眼睛重新被恐惧和愤怒笼罩。
你可以放了他了吧?
你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梦到的是他?
我也梦到了你,你的手上全是血迹,你杀了他。
我不会这么做。
是的,你不会,你要杀他,何需自己手上染血。
卡妙忽然贴近了撒加的身体,彼此感到对方的温度:你曾经答应我放了他。
现在还不行。撒加忽然逃避似的坐起身来,声音冰冷似金属声。
撒加,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卡妙逼视着他的眼睛。
我说救他,是饶他不死,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放了他?王府里就可以不要王法了?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谁让你这么没上没下的?
他被你抓了除了王府中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放了他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留着他,不是为了什么王法,你不过是为了逼迫我。我是没上没下,可是你做的事情,还有天理人伦吗?
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可逼迫你了?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撒加没有逃避卡妙的眼神,可是忽然觉得声音都有一点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卡妙坐起身,赤裸的身体浸在暗淡的光线中,一片莹白中散落着消不去的红痕,愤怒慢慢沉淀下去,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的失落,忽然感到胸前有什么东西晃动,触目是那个小小的符袋,卡妙用力扯落,丝线断裂,在颈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恢复平静的眼神中只剩下决绝。
撒加沉默无声的看他的动作,他想放下他的亲王之尊挽留他,他想抱住他告诉他他只要他留下来,他想告诉他自从他醉倒在他床上,他有多少个夜晚为他残留的气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告诉他他想给他是一辈子把他抱护在自己的臂弯里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可是终于什么都没有说,胸口被隐痛哽住,心脏被压迫的痛楚慢慢剧烈起来,他重新躺下,不再看他,唯恐留恋的眼神会泄露了真相。他不想做那个先开口的失败者,虽然已经一败涂地。
卡妙慢慢拾起零落的衣物,把自己的屈辱和伤痛严严实实的重新包裹起来,他忽然觉得已经不再恨那个人,对他曾有过的那么多希望一点一点零落成尘埃,他解脱了,不用再感激他,也不用憎恨他,从此以后,他们就是陌路人。找寻零乱的衣物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忽然眼睛中燃起一线希望的光。
卡妙慢慢的走出门,没有回头,初夏的夜风温和,其实并不冷,屋檐下一串风铃,随着夜风摇落一片细碎的清响,远处传来幽幽的梆鼓声,已是四更,天边低垂着一弯新月,也要沉下去了。卡妙默默的把手伸入怀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沉重的金属,他终于回了头,看到寝宫温暖的灯火刚刚熄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撒加,从今以后,我再不见你,你休想把我留下,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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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狱吏在昏昏沉沉中被猛的惊醒,入耳是一个冰冷的声音:打开牢门,宁王有令,提审人犯米罗。狱吏惊讶的看看来人,又看看外面的天,四更天提审人犯,疑惑爬上了他的脸。
大人……”狱吏的疑问被一块色泽暗淡但是沉重的令牌缓解,眼前这个人,加上他手里会有这样的东西,本来也正常不过,是。狱吏答应着取出钥匙,引着卡妙向关押米罗的囚室走去。
米罗蜷在一片枯草上,沉沉的睡着,卡妙微笑了一下,米罗总是这样,便是龙潭虎穴,他也能睡着,分别的三个月过去,他依旧是从前的米罗,可是自己却不再是以前的自己,想到此处便有一种自怨自艾的悲凉。狱吏大声吆喝把他叫醒了,米罗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卡妙,刚想叫出声,就被卡妙严厉的眼神制止。狱吏摸出钥匙打开牢门,米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稻草,他忽然觉得卡妙的神色和往日有些不同,竟然有一些陌生的感觉。
打开他的脚镣。
狱吏被这个命令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卡妙冷冷的说:有我在你还怕他跑了不成?狱吏知道这个人他是惹不起的,惴惴不安的给米罗卸下脚镣,眼睁睁看着卡妙把米罗带出了大牢。
两个人沉默的走着,米罗终于无法忍受他们之间只有脚步声的寂静,疑惑的回过了头,借着灯光却看到卡妙冰封的双眼中,说不出是沉痛还是无助。
你怎么了?我不是没事了吗。
卡妙明白他只是以为他在担心,心中苦涩难以言表,伸手拉住他躲进了回廊下的阴影中:这里危险不是说话的地方,天亮之前我们必须逃出城去。
你是说,你要和我一起走了?米罗高兴的握住了卡妙的手。
卡妙微笑着点了点头,可是眼泪却止不住。
我知道,我害你身陷这王府中,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卡妙别过脸不愿再想起那些屈辱,他要开始盘算怎么逃离王府,危险和挑战让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我知道一个侧门,晚上都没人守卫,我们先去盗马,然后从那里出去?
卡妙对王府的地形和巡查的路线了如指掌,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潜到了马厩,看守看到卡妙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米罗打翻在地上,卡妙牵出马的时候,撒加的白蹄乌忽然看到他,在他身上依恋的蹭了蹭,温柔的大眼睛好像看穿了他的悲哀,卡妙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我再也不回来了,你也会记得我吗?以后,就只有你陪他打猎了。三个月在王府的日子历历在目,如果不是最后一夜的天翻地覆,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高兴的日子更多些,撒加,那个不敢想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竟成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米罗忽然心一动,俯身解下那个昏倒在地的看守身上的剑,猛的抽了出来。
别杀他。卡妙一惊,我们不能在王府伤了人命。
米罗迟疑了一下,长剑入鞘,扔给卡妙:那就拿着,我们还手无寸铁呢。卡妙接下不再说什么。
米罗看他神色悲哀,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觉得他不再是从前认识的卡妙了,心里明白他这几个月来,决不是贪恋那一时的虚荣,只是那些隐痛,只怕是他永远也不肯说出的。
沉默无语间,两个人已经出了侧门,卡妙回首看看那一段高墙,恍恍惚惚明白高墙之中的那个人,他的心也被如此圈禁着,可是他却不能拯救他走出来,撒加,从此以后,就不用再见到他了,卡妙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
城门还没开。米罗着急的叹息了一声。
我去试试。
卡妙策马上前朗声道:请问上面是哪位将军?我们兄弟奉宁王命出城公干,请将军行个方便。
守城的军官认得卡妙,笑着回答:大人辛苦了,我这就开门。忽然看到米罗衣着不似王府中人,却不去传令,只是问:这位也是王府的人吗?我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
卡妙心中焦急起来,再纠缠下去只怕要生变故,神色也就严厉起来:我手上是宁王令牌,耽误了王爷的事咱们可但待不起。
那军官这才传令下去,须臾城门慢慢打开,忽然身后传来纷沓的马蹄声,一人怒喝:休开城门!确是迪斯马斯克的声音。
眼见城门已能容一骑通过,米罗和卡妙对视一眼,各种念头如电光火石划过,两个人一先一后冲出了城门,不敢有片刻耽搁,策马疾驰,可是身后的马蹄声却没有甩下。
卡妙凝神听出追兵大约有十余人,心中暗暗叫苦,这样下去只怕两个人都无法脱身,忽然身体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他的伤痛,已经禁不起马背的颠簸,想到再落到撒加手里,不知会是什么下场,只觉得浑身都要颤抖,忽然想到若是米罗也被抓住,必然被撒加迁怒,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前思后想终于横下心对米罗说:这样下去你我都没法脱身,我先为你拦下他们,他们都是我旧交,我就算回去也能保住性命,你千万不要再回来,我一定设法自救,等我逃出去再去找你吧。若是你也死了,谁还能为我报仇呢?说完用剑鞘在米罗坐骑上重重一击,不行!米罗惊叫一声,可是却停不下马来,眼看卡妙勒马停下,心中也知道自己留下也是陪上一条性命,含着泪说:我一定回来救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声音却越来越远。
卡妙拨转马头守在路中间,手中紧紧握着长剑,心中已有死志,无所畏惧的豪情又回来了。